第8章 炮雨
- 十步郎
- 胡曦元
- 2064字
- 2022-06-18 17:01:26
這一次,井率帶著曹良躲在一棵老柳樹下等待第二波前哨。
因為此時如果開槍,后面的鬼子肯定不會繼續(xù)前進。
果然,十分鐘后,又一隊五個日本兵大步走來。
曹良替代了老皮匠補刀的角色。
曹良學過功夫,下刀又準又狠,帶著他井率感覺輕松了很多。
此時的月亮在沒有一絲云的遮掩下,又亮又圓。
五人倒下后,曹良迅速各補了一刀。
緩坡上立刻下來十個人,把尸體直接抬到了坡后。
井率擔心會有第三波前哨,和曹良繼續(xù)在坡下守候。
直到看見影影綽綽數(shù)十個身影,他們才悄無聲息地回到坡上。
這一仗,毫無懸念地勝了。
大概鬼子自在中國境內長驅直入后順利的昏了頭腦,扔下十幾具尸體后迅速后撤。
天,就快亮了。
井率果斷帶隊往回與師部匯合。
聽完井率的報告,師部立即與上級聯(lián)系,繼續(xù)往前,只能鉆進鬼子的口袋里。
于是,他們返回泗洪,從北面繞到目的地。
認識老皮匠第一天,就知道老皮匠懷里有兩塊皮子。
他說那是猛象皮,因為猛象基本滅絕,所以那兩塊皮子極其珍貴。
他說猛象皮夏涼冬暖,上千年也不會腐爛。
相處久了,兩人之間更像父子。
老皮匠是有一次機會可以返鄉(xiāng)的。
旅長下來視察,看見了滿臉皺紋的老皮匠,動了惻隱之心:“都這么大年紀了,干脆回家去吧,給你一筆安家費?!?
老皮匠看看井率,井率也正神情復雜地看著他。
井率知道,老皮匠早就沒家了。
老皮匠家里有三個弟兄,按照國民黨軍隊“三抽一”(即一家子女中有三個兒子以上的,必須有一個去當兵),他三弟弟被抽中了。
三弟有哮喘,自小連山都沒進過,因為他隨時會咳嗽,根本打不著獵物。
所以,自以為是老獵手,見多識廣的老皮匠頂替了弟弟。
幾年前隊伍打到老家,他跑回家一趟。
才知道三弟后來加入了共產黨,被國民黨活活燒死后,父母、二弟、包括三弟剛滿周歲的兒子一家十幾口人都被活埋了。
有一次,老皮匠問井率:“要是不打仗了,你想干點啥?”
井率脫口道:“我想做一個白天普普通通,晚上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俠客!”
老皮匠嘿嘿笑了:“好像戲文里有這樣的故事?!?
井率也笑:“不過,得有個面罩啥的,不能讓人認出我來啊?”
老皮匠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睡吧,別胡思亂想了。”
那以后,井率就發(fā)現(xiàn),喜歡賴在自己房間里的老皮匠常常拿著刻刀在猛象皮上精雕細琢,還常常盯著自己打量。
他開始還以為老皮匠是想給自己冬天暖肚子夏天當枕頭的猛象皮刻上自己的肖像,瞄過幾眼,感覺不像。
十一月中旬,團里接到任務,攔截日軍派往長沙城的增援。
這一仗,是井率最想遺忘的記憶。
他的先鋒連在鬼子不下十次的連續(xù)炮擊之后,死傷過半。
他知道,炮擊一旦停止,就算現(xiàn)在全連完好,這個阻擊也只能是失敗。
既然一百個人和十個人是一樣的效果,他就只留下包括自己在內的十個人繼續(xù)阻擊,其他三十多人,留下武器彈藥后,他用槍口逼迫他們去匯合大部隊了。
鬼子的炮彈一直轟到傍晚。
井率忍住劇烈的頭痛,抖落覆蓋在身上厚厚的塵土,焦土之上,除了他,再沒有活動的身影。
他也懶得再去焦土里扒彈藥了,反正自己身上還有兩顆手雷。
“連長,你,沒事兒吧?”井率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會是老皮匠,他親眼看著他和那三十多人一起離開的壕溝。
自己的腦袋一定被雨點般的炮彈震壞了,說不出的難受讓他只想拿刀用力劈砍,似乎只有那樣,難受勁兒才能緩解。
“連長......”又是一聲微弱的呼喚。
他看見一堆土在動,爬過去用手扒開土,真的是老皮匠。
他蒙了,一時不確定自己讓那三十人匯合大部隊是真的,還是自己的臆想。
“你怎么在這兒,你沒走嗎?”他試圖拉起老皮匠,手觸碰到了黏糊糊的東西。
如血殘陽下,他看見老皮匠的雙腿,自膝蓋以下都沒有了。
本抱著必死之心的井率,因為老皮匠,想要活下去。
他毫不遲疑地背起老皮匠消失在淡淡的夕陽薄暮中。
在一片小松樹林里,他放下老皮匠,自己也癱倒在他身邊。
喘息了好一陣子,他才摸出水壺,往老皮匠嘴里灌水。
老皮匠咳了幾聲,灌進去的水混著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井率把襯衣最干凈的一塊撕成條兒,把老皮匠傷口緊緊包扎住,以防血流得太快。
“你,包它啥用,你打算,帶著我,去哪兒?”老皮匠笑著問。
是啊,去哪兒,部隊在哪兒,戰(zhàn)地醫(yī)院又在哪兒?
老皮匠從懷里拿出一個布包:“你的面具,以后,戴著他,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
井率打開布包,展開猛象皮一看,是兩張面具。
一張滿是疤痕,一張灰白灰白的,像一個癆病鬼。
他拿起一張戴上,剛剛好。
他這才明白,老皮匠邊刻邊打量自己,是在目測自己五官的間距。
他這時才明白,曹良他們搶去玩兒時他急聲厲色地阻止,是因為這面具只屬于自己。
他把布包再度包好,塞進隨身的挎包里。
安靜地躺在老皮匠身邊,用臉貼著他的肩膀:“叔,你疼不?”
老皮匠艱難地喘息著:“不,不疼,我說疼,怕你用刀,弄死我,我想,多陪你一會兒......”
井率用力揉著他的胳膊:“這樣疼得是不是好一點兒?”
老皮匠沒做聲,良久,他說:“別埋我,省點力氣,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去找你二爺爺......”
井率一直揉著他的胳膊:“叔,我家以前是大戶,我住在井家莊,我爺爺叫井安瀾,后來,一個國軍的長官看中了我家的莊園,想征做兵營,我爺爺不肯。沒多久,就來了百十號山匪血洗了井家莊。都死了,就活下了我和二爺爺,還有老舅,那年,我剛滿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