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講不出道理,但是幾代行醫(yī)的二爺爺和略通醫(yī)道的肖大爺都交待今晚在病房里值班的李鑫和習富:病人必須要少量多次補充水份和營養(yǎng)。
因此,每過一個小時給他們每人倒半碗水,水里分別放一點食鹽和糖,里面泡上一小塊兒饃饃。
三天后,除了二魁,小柱子他們幾個都可以參加強度最輕的訓練了。
“還是年輕好啊!”看著腿傷完全康復,剛從杏樹上蹦下來的小皮說。
小皮笑嘻嘻地從口袋里捧出十幾個黃澄澄的杏子,老韓連連擺手:“我不吃,太酸,酸得老牙連豆腐都咬不動?!?
牛一手捏一個吃了,眉頭微皺:“還好,能吃,估計再放兩天就更甜了?!?
“給小張留著?!崩享n和牛一手同時說,然后看著對方呵呵笑。
“吭!”一聲清理鼻腔的聲音從拐角傳來。
是后勤部長楊發(fā)圖,他有鼻炎,人不到,鼻子發(fā)出的“吭哧”聲會先到。
小皮忙把杏子裝進兜里,轉身想跑。
“小皮!”楊發(fā)圖叫住他:“把獨輪車推上,跟我去庫房。”
在群窮哥們心里,楊發(fā)圖這個人不壞,起碼沒見過他打罵工人。
但是,他畢竟屬于管理層人員,算是漢奸一類的人物,所以大家對他不太接近。
見到他,牛一手拖著掃帚快步走進茅廁,老韓則彎腰往籮筐里收拾墻角的廢針管兒、藥瓶子。
楊發(fā)圖身后,跟著那個鬼氣森森的南。
“南助理來后面看看,想多騰出十幾間病房。”楊發(fā)圖笑容可掬地看著南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
南來戰(zhàn)地醫(yī)院后,不止一次地光顧過后院。
這讓老韓他們感覺到了危機,因為以前的濱田和新右從來不會刻意到后院來,來,也是陪著有身份的人轉一下醫(yī)院的大環(huán)境。
位于后院西南方向的庫房,他想把它們改建成病房。
如果庫房變成了病房,那么停尸房早晚也會被翻修,老韓他們再想在里面開會,就太不安全了。
南的眼前,只有十幾步外推著獨輪車,看著楊發(fā)圖等任務的小皮,和這個謙卑的后勤部長。
余光瞄見蹲在角落收拾醫(yī)用垃圾的老韓,他走到他身后,一言不發(fā)地看著他收拾東西。
老韓感覺到南站在自己身后,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xù)裝不知道,楊發(fā)圖呵斥道:“老韓!太君來了!”
于是,老韓一副驚慌的表情看看南,退后幾步,看著楊發(fā)圖:“部長,太君是有啥吩咐嗎?”
南的漢語很好,大家早就知道。
“你干你的活計,我就是來看看!”然后,他用日語說:“該死的老東西!”
余光一直在看老韓,見老韓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又把目光移到小皮臉上,小皮仍低頭盯著獨輪車。
南,在試探這些游走在戰(zhàn)地醫(yī)院里人的雜工是否能聽懂日語。
因為他一直在懷疑,那個叫“二虎”的軍統(tǒng)被劫,消息源泄露在這個院子里。
他無意中發(fā)現(xiàn)駐扎在院子里的日本兵有時會用日文報紙擦屁股,這令他大為惱火。
遠離故土,日文報紙都是珍貴的家鄉(xiāng)味道,他們怎么能讓日文報紙被丟棄在廁所里?
可是,他偷偷去后院的廁所觀察過,紙簍里和廁所后面的垃圾堆里使用過的日文報紙量很少,莫非是有人在收集日文報紙?
那么,也就意味著有人懂日文。
他首先懷疑的自然是牛一手,但是他試探過他,他就像一個傻子,毫無反應,甚至他用中文和他說話,他都會反映一陣子才用不連貫的話語回答。
可是,他分明見過他和這些雜工在一起談笑風生。
新右說他是南京那場殺戮的幸存者,他知道,凡是從那場殺戮里活下來的中國人,都對日本人恨之入骨,他,難道是個例外?
“太君,咱們去庫房吧?”楊發(fā)圖沖著庫房方向伸出手臂,請南過去。
南看看對面角落里的廁所,走向庫房。
按楊發(fā)圖吩咐,小皮往獨輪車上搬了四箱葡萄糖注射液。
“即將有二十多名勇士要轉到我們醫(yī)院里來治療,他們的傷很重,基本都是斷手斷腿的?!蹦现鲃痈嬖V楊發(fā)圖這個消息,一時令楊發(fā)圖不知該怎么接腔。
“楊部長要多儲備一些雞蛋,給他們增加營養(yǎng)。當然,有人參雞湯更好?!蹦侠^續(xù)說著。
小皮在心里怒罵:王八蛋!說得好聽,儲備,儲備,你們就是要去村兒里搶唄!
楊發(fā)圖忙說:“好說,好說,我明天就給清鄉(xiāng)隊打招呼,讓他們這幾天就送來!至于人參嘛,這里窮鄉(xiāng)僻壤,那些村民見都沒見過人參,家里絕對不會有?!?
南怪異地笑了:“這個我知道,我已經(jīng)派人從東北寄過來了,很快就到。”
“小皮?”南突然扭頭看著跟在身后的小皮,把小皮嚇了一跳,獨輪車差一點翻到,幸虧楊發(fā)圖眼疾手快扶住了車。
他訓斥道:“你總是這么不穩(wěn)定,把車放好,聽太君問話!”
南也沒想到自己的“小皮”兩個字會有那么大反應,有點尷尬地笑:“不用,我們就是聊天而已。我想知道,那個牛一手一定很有學問吧?”
老韓教過小皮,和敵人打交道,凡事要三思,寧可讓對方覺得自己腦子笨反應慢,也不要脫口說出讓自己后悔的話。
于是,小皮慢悠悠地說:“他,不愛說話,我們說話時他只是聽,也,沒覺得他有啥學問?!?
“哦?他的字很漂亮吧?”南不甘心地問。
“我不認字,也認字,認的少,沒見他寫過字,他的手都斷一個,寫啥字兒啊,掃廁所都費勁?!毙∑ば睦锇底耘宸享n。
南第一次到后院轉悠一圈兒后,聽說又獨自去廁所里呆了半天,當晚老韓就提醒大家:“這個叫南的日本人狡詐得狠,以后咱們要更加小心謹慎,尤其是你,一手,他可能懷疑你了,你可千萬別讓他感覺出你懂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