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桑坐在茶樓中，茶喝了一壺又一壺，臉色難看得很。若不是顧忌此處人多，有損名聲，她早就發起了脾氣。

今日宴會，看晏秋申為難易清溪確實挺開心的，但是后面游不至為了易清溪和晏秋申打起來，這讓她的怒氣又上來了。

出府之后，她找到李語，質問她怎么辦事的。李語卻讓她沉住氣，等著看。她還要怎么看，她等不下去。

和李語不歡而散，得知游不至還在易府，便命人偷偷注意著易府門口，看他什么時候回府，她則在游不至回府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等了許久，游不至的身影才出現在她眼前。趙桑站在窗邊，深吸一口氣，仿佛做下了什么決定。

下一秒，她扒上窗戶，縱身一躍。

無論茶樓里，還是街市上，看見這一幕的人無不大聲驚叫。

游不至勒馬停住，眼見趙桑的身影從二樓墜落。

趙桑跳的位置很準，甚至能直接撲進他懷里。她能想象他飛身而起接住她的身體，于空中緩緩下落。

從二樓往下跳，以這個高度而言，其實留給人反應的時間很短。但游不至多年征戰，反應速度之快自然和常人不同。

然而，她期待的英雄救美橋段沒有出現，游不至甚至催動含赤后退了幾步。

意外，驚恐，憤怒，傷心，種種情緒雜糅在一起，她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快要接觸到地面。

這種高度摔在地上并不會死，頂多受點傷，但瀕死的恐懼侵蝕了她所有理智，她只能緊緊閉著雙眼。

游不至蓄起內勁彎身扯過小攤上的綢布，正打算用其卷住趙桑，西邊突然飛來一條人影，穩穩抱住趙桑下墜的身子，為她做了肉墊。

游不至見她沒事，下馬把綢布還給攤主，并道歉賠銀子。

攤主激動得臉色通紅，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沒弄壞也沒弄臟，將軍大人不用賠償。”

當初游不至回陌都時，他曾于街邊駐足遙望，記住了這位鎮國大將軍。游不至沒再堅持，翻身上馬。

正催動含赤要走之際，感覺有人正在看他。目光掃過人群，落在那接住了趙桑的男子身上。

其貌不揚，穿著十分普通的粗布衣裳，神情有些木訥，眼神卻如利劍。在他望過去的時候，很快斂眸。

游不至眸子一動，翻身下馬。

趙桑嚇得狠了，雙手緊緊拽住男子的衣襟，惶惶不知身處何地。男子面無表情地掰開她的手指，退至兩步開外。

游不至腳步微頓，這個人，給他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可他的臉，分明沒見過。

難道說，是易容？

手指被掰疼了，趙桑才睜開眼睛，慢慢理清了現在的狀況。

她看看男子，又看看游不至。見他一臉冷漠沒給她半個眼神，反而緊盯著那個男子。

想起剛才他后退的幾步，心中難受至極，忍不住哭了出來。

邊哭邊罵，“游不至！堂堂鎮國大將軍竟然見死不救，你還配當將軍嗎？！”

要知道周遭百姓都是極愛看熱鬧的，聽了此等八卦，忍不住駐足圍觀，邊看邊指指點點。

游不至收回視線，先是看了看縮在角落只知道哭的小丫頭，然后才把目光投向胡攪蠻纏的趙桑，眼里一片冰寒，“你剛剛是自己跳下來的。”

茶樓中的人也出來看熱鬧，聞言道：“不錯，我們看著你跳下窗戶。自己要尋死，怎么好意思怪人家見死不救？”

“就是，將軍大人在邊境奮勇殺敵，保護百姓，你卻不把性命當回事，誰要救你。”

有人小聲說，“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那個攤主想要解釋，被游不至搖頭制止。他不在乎旁人的言論，完全沒放在心上。

他只是，真的很不理解趙桑。

“你是趙家的小姐，想要尋死旁人也攔不住。可你知不知道，你一旦出了什么事，身邊伺候的仆俾全都要受牽連。”

才從易府出來，他滿腦子都是易清溪，根本沒心思和她在這里鬧。

趙桑皺著眉，“區區幾個奴才，我做事還得考慮他們？他們簽了賣身契，是死是活當然由我做主。”

剛才為她說話的人聽到她此番言論，不由低下頭去，慚愧不已。

話是這么說，但誰都是人，他們是奴才確實低人一等，可你憑什么不把人命當回事？

在這偌大皇城里，貴人不知凡幾，隨便走在街上都能碰到一個，但誰也不會說這種話。

這個趙家小姐，該是說被寵壞了天真不知事，還是說性格從來如此呢。

游不至簡直快要控制不住熊熊怒火。

想到易清溪為了救人性命的痛苦遭遇，再聽趙桑說的話，看她理所當然的表情，那冰寒的眼幾乎阻擋不住傾瀉而出的煞氣。

他們二人，簡直是兩個極端。趙桑甚至都不是嫡支，卻擺著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架子，作威作福，視人命如草芥。

阿溪作為易家嫡女，堂兄是少家主，堂姐還是三皇子妃。為了救下仆俾的性命，甘愿遭受那樣的折磨。

她的心總是柔軟的，卻又出乎意料的堅強。

“哦？既然你想尋死，又為什么怪我不救你？”他問道。

她當然不是想尋死，只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有肌膚之親，游不至又怎會不知道。

同樣的事情，在這之前，她已經在落日樓做過一次了。

明知他有婚約在身還一直死纏爛打，甚至用自己的清白來逼迫他就范。擺著世家貴女的架子，卻半點沒有世家貴女的驕傲和教養。

趙桑她根本不是喜歡，只是習慣搶奪而已，就像小孩子遇到了新奇的玩具想要拿來玩一玩。

她啞了聲，她如何能當著眾人的面說出實情。

“不說話？”他繼續追問。

游不至的視線掃過四周，那個其貌不揚的男子已經縮進人群，不過沒有離開。

視線在他身上稍停，而后重新落回趙桑身上，揚聲，“她，趙桑，北城兵馬司副指揮使趙行的妹妹，想來大家有聽過關于我們的傳言。”

在這陌都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傳言。而流傳的途徑，就是他們這些底層百姓。

鎮國大將軍游不至和趙家小姐趙桑之間的傳言，如今已經有諸多個版本了。

易清溪也聽說過，只是她沒有在意。

百姓的表情都若有所思起來，趙桑的隨身丫頭終于哭夠了，擠進人群想拉趙桑走。

趙桑揮開她，那些流言，是她聽了李語的建議放的，編了一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大致是他們礙于婚約，相愛卻不能相守。

這也只能糊弄糊弄普通百姓，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經常接觸他們，自然知道這不是實情。

她道：“那些傳言哪里不對了，若非你和易清溪有婚約，你又何至于拒我與千里之外？”

那個丫頭簡直想立即死去，她能預料到接下來游不至會說些什么，定會把趙桑的臉面放在地上踩。

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她回去焉有命在？

好在她早已讓人悄悄去北城兵馬司請趙行，現在應該快到了。

剩下的幾人看著游不至面若寒霜的模樣，根本不敢湊上去。

“若我和她有緣無分，那我此生將不會愛任何人。”

他目光遙遙，仿佛透過重重阻隔看著遠在易府的易清溪。

在百姓們的眼里，游不至是一個十分冷肅的將軍，很有氣勢。看他表情，還以為他怒到極致，想要殺人。

誰知轉眼間，他氣質一變，說出如此深情的話語。再看他的眼神，蘊藏著茫茫情愫，足以看出用情很深。

看來他是特意在眾人面前澄清流言，此時再看趙桑，更為她尷尬。原來鬧這一出，全是情之一字惹的禍。

“游不至，你！”趙桑感覺又丟臉又憤怒，還有些不甘。“她有什么好，像她那樣的世家乖乖女，整個陌都全都是。如若不是機緣巧合，你會喜歡她？！”

游不至道：“這么說來，你覺得自己很特別？”

他走近一步，壓迫感隨即提升，“特別的不自愛，不知廉恥，沒有教養嗎？”

趙桑整個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怎會說出這種話？

其實她的喜歡和糾纏，全都是被表象所迷。

首先，游不至相貌不俗，身子高大頎長。

那天他騎著高頭大馬，身后是軍容整肅的兵將，陌都百姓夾道歡迎，帶給人極大的震撼感。

其次，武人特有的氣質再加上那雙清寒的眼，和陌都其他世家子弟有明顯的不同。

這樣一個人，若能得他傾心，得他溫柔以待，那該多么幸福。

趙桑便是這樣想的，而她的確也看不起易清溪，覺得她沒什么了不起，根本比不上她。

如果和游不至有婚約的人是她，那么他喜歡的人也會是她。

你說人為什么會飛蛾撲火，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為什么還不肯放手？

除了不甘心之外，還心存那么一絲絲幻想。

如果她是易清溪，那么她也會獲得游不至的全力維護，這種感覺讓她羨慕著迷。

但是，沒有如果。游不至也和其他人不一樣，他處理事情素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當他下定決心要解決她這個麻煩，那么便不會再讓她四處蹦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