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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孽緣

那風吹過就像美人的輕撫,酒香甘醇好似佳人的濕吻,醉千愁仿佛又回到幾個月前的那個月圓之夜。

那一夜月光太清朗,那一夜的清風卻凄涼。一支隊伍幽靈般地出現在了山道上——這是賀平王的鏢。

當醉千愁攔在隊首時,押鏢的人馬才慢慢停了下來,沒有先鋒的投山問路,沒有隨行的高手壓陣,甚至連鏢頭的喝問聲也沒有……一支奇怪的鏢隊就這樣突兀地停了下來!

醉千愁攔路而出,看著排頭的漢子也不發一言,當他發現對方一雙昏黃的眼珠沒有一起生氣的時候,覺得十分蹊蹺,而那整整一路的押運人似乎皆是如此……

突然排頭的那漢子腦袋一歪,“咚”的一聲掉了下來,“咕嚕嚕…”剛好滾到了醉千愁的腳下,跟著兩個、三個、四個………所有人的腦袋都接二連三的掉了下來,脖子處流出了如同醬色的粘稠物……

醉千愁大驚失色,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這場面簡直駭人聽聞,毛骨悚然!

跟著他的耳邊回響起了那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似乎這是地獄的呼喚,幽若空靈。

醉千愁想尋找著聲源,而馬車上的箱子卻突然打開了,里面赫然是一顆顆血淋淋的腦袋,

“還嘆曲憐人薄命,豈知已是戲中人……”,一個頭顱慢慢轉了過來——那是陰陽伶花白香,正七竅流血看著醉千愁。

醉千愁大駭,還沒來得及逃,就聽到“良才我夫君!該死醉千愁…”正是蒯良才的遺孀!

“我兒命凄苦,菩薩佑平安,天殺醉千愁,奪我朝元丹…”一位婦人那蓬頭垢面的腦袋此刻正惡狠狠地盯向醉千愁。

醉千愁想逃,可是雙腿卻沒有什么力氣,因為他看到了其中一口箱子,那里面的有一顆人頭正悄悄地轉過來,口中好像在念叨著什么。

此時醉千愁卻鬼使神差豎耳想去聽個仔細,只聽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是自己,竟然是自己的頭顱!醉千愁猛地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有些站不住腳跟,如同一個溺水者,漫無邊際的冰冷和恐懼將他湮沒,他內心在使勁掙扎,使勁掙扎,想擺脫這一切。

“啊——”,一聲大吼,像是破蛹而出,醉千愁終于一下子驚了過來——是夢!

夢?然而幾個月前賀平王的那趟鏢的情景幾乎就是夢中所景。“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醉千愁終究明白的太遲了——“嫦娥應悔”指的是吾山的應回道也就是押鏢的路線,而后半句卻是給自己這份消息的人對自己的警告——醉千愁要決定逃亡了!

他應變地很快,但隨后而來的人鼻子卻更加敏銳。僅是事發的第三天,醉千愁被一家獵戶撞見,等到自己走后想回來跟對方換些干糧的時候,才發現獵戶一家三口被人割喉殺死,其中竟然包括一個不到七歲的女孩兒。

醉千愁意識到了自己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大錯,為何自己不小心將行蹤給獵戶發現,而導致其一家枉死,緊咬自己不放的人只想劫殺醉千愁一人,想搶走那十萬兩黃金,又怎能他人分一杯羹?不露風聲的代價就是要殺掉獵戶,這就等同于醉千愁造下的孽……他要逃,逃的越遠越好!

而當暗花閣懸賞自己的時候,他就知道這“碧海青天夜夜心”了,破廟的婦人,不經江湖事的蒯良才夫人,下一個?下一個又會是誰?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醉千愁明白了當中的愧疚,落魄書生當年的痛哭是哭自己的艱辛寒酸,浪子醉千愁如今的悔恨是自己連累他人的愧疚。不讀書了要拿劍,拿起劍了卻拿不起鋤頭,天下間,江湖路,多少人的無賴和被迫,一切的一切終究何時是個頭……

一滴,兩滴…汗水從醉千愁臉上滴了下來,他已全身汗濕,臉上好像是剛浸了一把水,當他完全清醒,回過神的時候卻頓時呆如木雞——自己并沒有死,自己的頭顱并沒有被割去。

此刻自己正完全赤裸地躺在一張十分溫暖的香床上,嶄新的被子滑落在一旁,半蓋著一個赤裸的女人壓在自己身上。

那女人好美,僅是一寸肌膚凝玉就讓人神魂顛倒,她側臉垂目,僅是一眼就有說不盡的哀傷愁怨。

半晌,沒有一絲聲響,那女子的淚悄然滴落在醉千愁的胸膛。

灼熱的淚,燙得醉千愁緊鎖眉頭;傷心的淚,隔著肌膚刺痛著醉千愁的心,怨恨的淚……

南宮月啊,南宮月!為何你要這么做?醉千愁心里苦苦掙扎道,僅是第一直覺便告訴自己,還不如死了才好!

聰明的人總是有太多無奈,醉千愁和南宮月都是聰明絕頂的人,盡管此刻如此貼近,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過一句話。

醉千愁沒有話說,也不想說。昨夜亂墳崗的廝殺,他的斷劍差點讓他葬送性命,而先前南宮月的贈劍說明了一切。贈劍——接則納之,拒為殺之!

亂墳崗——不過是她南宮月布下的局,而非陰陽伶!

南宮月也是獵殺自己的人之一,莫如卿為何出現在夢仙樓?為何能撞見自己和陰陽伶?而陰陽伶到底是女人,是戲子,她看的透了,也就應該死了。

只是其一再暗示自己的情況下,醉千愁還是沒有徹悟過來。

還有那蒯良才夫婦之間的嫌隙,正是自己不經意間的攙扶開始的:南宮月安排人在樓下暗中使了絆子,讓蒯良才的懷著身孕的夫人險些跌倒,而自己就人心切,伸手去扶,而后聞到其夫人身上的那股異香……

那異香分明是自己房中熏爐之香!醉千愁當時便開始懷疑,留意了蒯良才的夫人,以為她才是想害自己之人……豈料這一切都是南宮月設下的陷阱。目的就是為了能讓當時正在二樓的蒯良才看到——以為自己和其夫人有染。

而蒯良才是誰?天下第三的魔刀,他又怎么會輸給重傷下的自己?這樣的極其孤冷的殺手,敗的是他的內心,南宮月實在心思縝密,人心把握分毫不差……

醉千愁不敢再想,一步步的陷井,南宮月究竟如何的變作,他已無話可問,也無話可說,因為這樣的女人太可怕。可怕到連自己的爹——南宮霜也不放過!

而這邊南宮月在等,她在等醉千愁開口,從她第一次見到醉千愁就開始在等了。

那是幾年前的一個雨天,南宮月在江邊遇上了負了重傷的醉千愁,盡管他當時只剩下半條命了,仿佛這場大雨都能將其淋死,終究他都沒向路過的南宮月開口求過一句話。

南宮月記得太清楚了,那雨再大也掩不了醉千愁那明亮的眼眸,直到他昏死過去……

他愛喝酒——南宮月第二次見到他,就發現他很愛喝酒。面對一行人等圍捕他時,醉千愁依舊不慌不忙地在斟酒,南宮月那時才清楚對方是個大盜,盜得府衙官銀七千兩,私開糧倉賑災民……

他愛笑,即使身無分文,衣著單薄還能在大冬天躺在破廟里同幾個乞丐談笑甚歡……

他是那樣的奇怪,江南水路的總瓢把子“定江龍”倒在其劍下之后,大喝一聲“痛快”而絕。醉千愁當場則自捅一刀,而“定江龍”的夫人隨后攜子一跪醉千愁...…

他那樣的多的心思,他那樣的迷人,他那樣的…………

最清楚記得有一次莫如卿笑著問醉千愁:“酒鬼哥哥,你什么時候不喝酒啊?”

醉千愁莞爾一笑:“沒錢的時候!”

莫如卿聽完咯咯直笑,因為她才不信呢!但南宮月相信!她是親眼所見醉千愁這個酒鬼連續二十多天滴酒未沾。

當醉千愁扛著一袋米路過打酒的店時,也僅僅是看了一眼。繼而負米而回和一群災民就著口破鍋,用一根粗木棍攪拌著稀飯和樹皮,而后吃得津津有味。那個時候的他,仿佛一碗米湯比一壺成年老酒還要美味呢!

她南宮月不懂,不懂這人間疾苦,所以也不懂當時的醉千愁。不過她自認為天下沒有人能比得上自己更懂醉千愁——包過莫如卿!

所以她恨莫如卿,恨這個把自己當做親姐姐的“妹妹”。因為只有莫如卿和醉千愁在一起,他二人才有那份自在的歡笑。這也是明明南宮月自己和劍羽山莊婚約在先,她還是要告訴莫如卿自己中意的郎君是醉千愁的原因……

南宮月也算準了醉千愁會再次大盜——直到賀平王的十萬兩黃金的出現,她巧妙的將消息透露黑醉千愁——“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她這是在提醒醉千愁,也同時是在告白自己的心思。

可誰也料到,短短數月事情竟發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江湖暗花閣的懸賞和賀平王傾力而出的緝拿,讓這天下都為醉千愁一人而起伏。

同時這也超出了南宮月的預測,她本想借此機會,讓醉千愁能歸順于南宮家!從而兩人能隱世,做一對神仙眷侶!

畢竟以她南宮家在江湖中的地位,以及朝廷六部內尚有好些位官員夫人的娘家都是她南宮家。她南宮月無論如何都可護得醉千愁周全。

然事與愿違,醉千愁僅憑一己之力讓天下所有人汗顏,一劍獨行,萬夫莫當!

直到賀平王請出了赫赫有名的“算命師”,這才一步一步的算計醉千愁。

他終究是回來了——那一日街上卜卦的應驗,夢仙樓里南宮月得知蒯良才出山,便設計離間了蒯良才夫婦,看似醉千愁留情于蒯良才那身孕的夫人,實則紛擾蒯良才這個“冷魔刀”的內心,當晚屬下來報——蒯良才欲行房事而遭其夫人拒絕時,南宮月就肯定第二天的決斗蒯良才會死。

一個頂級殺手本該收山和他的小家碧玉美滿過日子,為何要接下殺醉千愁這一單?是因為男人再苦再累總要為將要出生的孩子有個殷實的基礎,加之妻子想見見自己多年未見的姐姐——陰陽伶也是無可厚非。

當然這種時機不容多得,透露出蒯良才要重出,刺殺醉千愁的消息給其夫人,才有了酒樓那一幕。蒯良才會死,其妻殉身又會讓陰陽伶出手,加之配合“算命師”在醉千愁房間的熏爐里焚香的效果——那是一種異香,會讓人神魂不寧……

醉千愁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終究在亂墳崗栽了跟頭。斷劍之威的他竟能殺死一舉殺死夏老鬼和鬼娃。

然算命師卻魔高一丈布局長遠,他吩咐一個侏儒“剔骨還魂”,將陰陽伶的園主后身掏空,鉆入身內而傀儡控之,就像趕尸之人的操控,一舉嚇壞了本以為是幻覺的醉千愁,后繼而第二人喬裝還是改扮成園主的模樣,三嚇醉千愁——終將其制服………

南宮月從亂墳崗帶回了醉千愁,卻帶不走他的心。

所以她恨醉千愁,恨得太多太多。就像自己的娘親曾告誡自己一樣——男人不會長情,女子終究命苦!自己的爹——南宮霜驗證了這句話,他想娶名妓沈英英,甚至無恥到要娶自己的好姐妹莫如卿,所以爹要死,因為他背叛了娘。

而醉千愁呢?長情?他根本就是個浪子,不會專情任何一個女子………

至始至終床上的醉千愁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不說——已然明了!

聽著這個男人的心跳聲,南宮月的淚止不住而下,她算計千萬,當然也算到了今天會有這樣的結果!

近一夜的纏綿,南宮月終究沒等到她想要的,她慢慢起身,眼睛自始至終盯著醉千愁的臉,那張臉沒有哀怒,沒有記恨,沒有不解,微蹙的眉頭下更多是超脫的平靜。

醉千愁也感到了南宮月的目光,他同樣的看著對方,絕色傾城,不染胭粉,卻帶著無盡的凄殤………

“額…”鼻息的輕吭,南宮月脫離了醉千愁。

那一處的污穢讓她有些發怔。醉千愁不由得閉上了眼,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很慢,耳中只有南宮月瑣碎穿衣的動靜——她走了!殘留著尚溫的余香,殘留著那冰冷的淚,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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