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方的文明
- (法)勒內·格魯塞
- 4670字
- 2022-05-20 11:35:38
薩珊王朝的文明
在被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之后,伊朗就一直處于希臘各王朝的統治之下。從公元前330年到前250年,這種狀況一直持續著。大約在這一時期,伊朗民族中的一個分支在科爾薩巴德地區獨立了。此后,這支民族被稱為帕爾提亞人,也稱為安息人。古波斯語,稱其為“帕爾塔瓦”,又叫“帕拉瓦”。這支民族所用的語言便被稱為“帕拉維語”,是由古波斯語發展而來的一種伊朗方言。不管研究者們提出什么樣的假說,都不能改變帕爾提亞人也就是安息人屬于伊朗民族的事實。在那個時代,游牧在“外伊朗”地區的伊朗人,都被稱為月氏人。有說法認為,帕爾提亞人中混雜有西塞亞人也就是月氏人的血統,具有雅利安人的特性。
公元前247—前224年,這一時期存在著一個由安息人所建立的阿薩棲茲王朝。其創始人名為阿薩棲茲或阿沙克。自建立政權起,這個王朝便開始與希臘的塞琉西王朝爭斗。我們都知道,國家間的爭斗大多與領土紛爭脫不了關系。阿薩棲茲王朝的士兵們在君主號令下,從希臘人手中奪走了伊朗西部、亞美尼亞和美索不達米亞的領土。而希臘人不甘示弱,毅然對其宣戰。而后,羅馬人繼承了希臘文化,并建立了強大的政權。阿薩棲茲王朝也沒有放棄擴張領土,同樣與他們展開了爭斗。
阿薩棲茲王朝有兩位著名的君主,他們都對王朝的政權穩固和疆域拓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第一位是密斯利德提斯一世,或被稱為密斯拉德特大帝。他于公元前174年至前136年在位,主要功績是奠定了安息帝國歷史上由瑪爾夫到巴比倫尼亞的疆域。另一位是奧羅德斯,他繼承了先王領土,主要功績是抵御外敵入侵。公元前53年,羅馬帝國由克拉蘇執政,發起了對阿薩棲茲王朝的攻擊。奧羅德斯積極應對,在卡里地區成功阻攔了敵人。我們順著時間線的發展,縱觀阿薩棲茲王朝的歷史路徑。它恢復了伊朗的獨立,并且在長達四個世紀的時間里,都能保證政權的穩固和領土的完整。因此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它都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繼承者,并且擔得起“大王”和“列王之王”的稱號。盡管有許多英明的君主在治理國家,但伊朗文明總是顯得十分低調。與影響力強勁的希臘文明相比,伊朗文明似乎還處在蟄伏的狀態中,畢竟亞歷山大大帝的鐵蹄所及之處,都或多或少帶著希臘文明的色彩。
從建立政權開始,阿薩棲茲王朝就與希臘人爭斗不休。伊朗的版圖一度曾由敘利亞伸展到印度河流域,并且因為領土問題與希臘、羅馬的君王們刀鋒相向。但是戰場上的對陣,沒有影響文化間的交流溝通。阿薩棲茲王朝的人們從上到下,對待希臘文化都秉持著友好的態度。比如在貨幣流通方面,他們所鑄造的錢幣都有“親希臘人”的稱號。在鑄造技藝和設計靈感等細節上,這些錢幣借鑒了希臘人的文化特色。錢幣上雕刻的銘文也是用希臘字組成的,學習希臘文化儼然已經成為一種時尚。不管是阿薩棲茲王朝的諸位君王,還是同一時期統治著大夏和印度河流域的貴霜王朝的諸位君王,他們都不約而同采納了希臘人的習俗,或多或少開始變得“希臘化”。這固然與個人興趣愛好有關,但更多的因素在于時代趨勢。舉一個有趣的例子,據說在兩國交戰,羅馬君主克拉蘇的人頭被斬下呈上來時,阿薩棲茲王朝的奧羅德斯王還在入迷地聽歐里庇德斯所寫的戲劇。在希臘文化發揮極大影響力的同時,雅利安精神仍有其存在的據點——波斯。畢竟,拜火教的精神是最不會妥協的。希臘人將波斯本部稱為波西斯,也就是現在的法爾斯省。這個地區的歷史韻味厚重,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世襲統治之地。在法爾斯省內,統治當地的諸侯一般都是塞琉西王朝的藩屬。后來,此地的人們又臣服于阿薩棲茲王朝。在現代發掘出的他們鑄造的錢幣上,我們能看出這群人對拜火教的虔誠信奉。但這種信仰并非永久持續的,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改變。在公元后第三世紀初葉,法爾斯省內的民眾又轉向了薩珊王室。巧妙的是,薩珊王室同樣發源于拜火教祭祀家庭。公元前224年,薩珊王朝的君主阿打失一世舉起義旗,浴血奮戰推翻了阿薩棲茲王朝的政權,并殺死了這個王朝的最后一位帝王。勝利的果實總是充滿芬芳,為人們帶來諸多歡愉。譬如阿打失一世勝利后,便自立為全伊朗的王中之王。當然,他所統治的版圖并不包括那時的大夏,那里仍然由大月氏人擁戴的貴霜王朝占據。薩珊王朝的首都有兩座城池,一個是在法爾斯省內的伊斯塔克爾地區,位于故城波塞波利斯的北面;另一個是在迦勒底的泰西封—塞琉西雙城,即維·阿打失,這里原來是阿薩棲茲王朝的首都。
公元224—652年,波斯始終被阿打失建立的薩珊王朝所統治。這個政權自成立起,便始終以保衛伊朗及伊朗文化為一貫宗旨。它不僅對抗著西方的羅馬人和拜占庭政權,還抵御著東方代替外烏滸河的貴霜王朝而崛起的突厥人。突厥人是蒙古的游牧民族,在公元前5世紀時是嚈噠白匈奴人,到了第6世紀后半葉時成為突厥人。
薩珊王朝諸位君王的心愿,是復興曾揚名天下的阿契美尼德帝國。他們越過伊朗本部邊境,試圖將領土的范圍擴張到從興都庫仕山直達地中海。薩珊王朝的第二代君主沙普爾一世(公元241—272年在位),始終未曾停下征伐的腳步。公元259年,他俘虜了羅馬帝國的君主瓦利里安。這是一次驚人的勝利,理所應當被銘刻到薩珊王朝的石刻上作為紀念。隨后,沙普爾一世又繼續征伐敘利亞,但是沒能持續占領當地。公元531—579年,統治薩珊王朝的喀斯魯大帝,他是王朝末期較為杰出的君主。人們又稱其為克斯勞埃絲(或稱喀斯魯)一世阿努希完,寓意著“靈魂不朽的人”。這位帝王長于征戰,不僅成功侵入敘利亞,還在公元540年奇襲攻取了安提阿城。他的腳步沒有就此停下,反而繼續開拓疆土,一直遠達也門地區。在喀斯魯大帝之后,他的子孫們也繼承了同樣的野心。公元590—628年,治理薩珊王朝的是克斯勞埃絲二世帕維茲。公元613年,這位君王收服并統治了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和小亞細亞,并且一度奪得了君士坦丁堡。公元628年,拜占庭帝國的皇帝赫拉克琉斯發起反擊,在美索不達米亞本土打敗了帕維茲。
除了向西方擴張版圖之外,薩珊王朝的諸位君主也在東方展開了行動。他們用飽滿的熱情和誠懇的努力,不斷保衛并擴張雅利安主義。公元276—293年期間,巴拉姆二世瓦拉蘭在位。他最為人所稱道的功績,是從薩迦王朝末代君主手中奪取了塞伊斯坦地區。公元303—310年,荷爾米茲二世在位。他當政時,開始擁有支配在喀布爾地區的貴霜王朝國君的權力,還娶了那位國君的女兒作為妃子。4世紀末期,蒙古人種的一股勢力崛起,主要由游牧民族嚈噠人組成。他們迅速從貴霜王朝的末代國君手中奪取了外烏滸河地區,又在公元425年占領了大夏和喀布爾,其實力不容小覷。出于擴充疆土的雄心壯志,這個游牧民族繼續開始攻打薩珊王朝。雙方展開了廝殺,過程十分艱辛。公元420—438年,薩珊王朝由巴拉姆五世統治。他名叫巴拉姆·古爾,擊退了崛起的游牧民族勢力。但其后的繼任者腓魯茲(公元459—484年)沒能維持這種勝利,反而于公元484年在巴爾克地區被敵人所殺。正面殺敵不能取勝時,人們往往會選擇盟友來壯大勢力。而后的公元565年時,薩珊王朝的喀斯魯一世聯合中亞的另一民族——突厥人,也就是今天所說的土耳其人,一起對抗勁敵嚈噠人。最終,這場戰爭以嚈噠人走向覆滅為結局,其統治下的領土盡為薩珊人和突厥人所瓜分。具體來說,薩珊王朝收復了大夏,而突厥人則取得了索格地安即烏滸河地區的統治權。這個時期,波斯帝國最為矚目的成就,就是將其版圖擴展到大夏。最能證明這一點的證據,是兩個分屬不同政權的地區出現了同類的壁畫。前者是安德烈·戈達爾夫婦在巴米延即梵衍納所見到的薩珊—佛教壁畫,后者則是哈金氏在杜克塔爾—夷·奴希爾番所見到的壁畫。然而領土有擴張就有縮減,這都是歷史更迭的常態。經過數年,突厥人在外烏滸河的政權穩固之后,他們開始打起了薩珊王朝的主意,將大夏從舊日盟友手中奪走了。
在薩珊王朝立國的初期,其國君就開始恢復原來的民族、宗教和治理體制。在這個政權存續期間,這個王朝上上下下的民眾都信奉民族主義,也都是虔誠的宗教信徒。從銘文和錢幣中,能看出薩珊王朝真實的民族特質。這個王朝對于國王尊號的設計,也有很微妙的變化。從希臘式的“王中之王”和“希臘人之友”,變化為“奧爾瑪茲德之仆”和“阿利亞之王”。其中“奧爾瑪茲德”是一種帕拉維語,代表阿胡拉·瑪茲達。薩珊王朝的諸位國君十分看重其王位的政治意義,他們直接越過了馬其頓或帕爾提亞的篡位者,自稱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繼承人。他們還特意將本國帝王阿打失一世,與大流士、薛西斯的血統與姓氏聯系起來,編制出一個宗譜。但從文明的傳承角度來說,阿契美尼德王朝與薩珊王朝可謂涇渭分明。具體來說,前者大量汲取了亞述—巴比倫文明和希臘文明的精華,而后者,即阿打失與他的后裔們,始終完全屬于波斯。大流士帝國發展至末代時期,已經成為一個世界性的帝國,它同時被希臘人和薩迦人守護與保衛。但薩珊帝國并沒有這樣的特質,它始終屬于伊朗民族,并且嚴格意義上屬于其中的分支——雅利安人。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希臘—羅馬帝國,它的政權更迭頻繁,導致了各民族都曾有握得權柄的時候。我們細致列舉這個帝國中的歷代皇帝,就能看到其中有西班牙人、敘利亞人、非洲人和伊利里亞人。薩珊帝國則沒有如此多元,帕爾提亞政權的統治者們是清一色的伊朗人。在這個帝國最為多元與包容的時期,也只是當權者允許在某種可控的范圍內,使亞美尼亞和敘利亞的文化與本民族的帕拉維文化并存。
薩珊王朝以民族的情感為基礎,重興了由大流士所建立的高效的行政機構。帕爾提亞政權即安息政權充斥著封建主義,帕爾提亞政權有著和君王幾乎同等的權力。從根本上來說,它與那些世襲的“薩拉特普”完全相悖,所以不斷產生糾紛。在黨派之間的權力傾軋之下,薩珊王朝的君王們并不能完全消滅這些封建貴族,也未能解除他們世代承襲的職位。但是其斗爭的結果是成功的,因為諸位君王獲得了世襲貴族的擁戴。而后,中央繼續收服地方勢力。從邊疆長官“瑪爾茲班”和“拉德”,到省區長官們與大地主莊頭們(“沙里干”和“狄克汗”),都尊服至高無上的帝國統治者。
與此同時,我們也不能忽略,伊朗復國與瑣羅亞斯德的拜火教有千絲萬縷的密切關系。薩珊王朝的初代國君曾經命人編訂了一部完整的瑪茲達教圣書——《阿吠斯陀》。這一部圣書一直流傳到今天,是研究史實的重要資料。在宗教政策方面,薩珊王朝頒布的敕令也與阿契美尼德王朝有所不同。雖然在阿契美尼德王朝統治時期,民眾們也信奉阿胡拉·瑪茲達,這種崇拜與信仰實際上是一種一神教。嚴格來說,他們并不像是瑣羅亞斯德的教徒。岡比斯王去世時,瑪茲達教人篡奪了政權。自此之后,這個王朝再也不信任祭司階級。但是在另一方面,薩珊王朝的諸位君王卻對教士們給予了極大的信任,任由他們占據政府高層的職位。隨著這個王朝的正式建立,一個正式的教會也產生了,即由類似教皇的“摩巴丹—摩巴德”領導的一個拜火教徒的組織。任何事情超出合理的度之外,就會將局勢的平衡打破。在貴族的支持下,教會勢力變得愈發強大。這種形勢發展到4世紀時,君王統治的政府力量也開始警覺,想辦法抵制教會的侵蝕。但是諸位君主在實施對抗教會的策略時,卻得到了慘烈的結果。阿打失二世(公元379—383年)被廢黜,沙普爾三世(公元383—388年)和雅茲達伽德一世(公元399—420年)都被殺害,巴拉什(公元484—488年)被大貴族和拜火教徒們弄瞎了雙眼。最后一位要實施改革的君王,是卡瓦德或稱闊巴德一世(公元488—531年)。為了限制貴族們和拜火教徒們所享有的社會特權,他不惜同意了瑪茲達克的財產公有的主張。但是最終,卡瓦德也遭到了放逐。后來,他又成功復位返回國家,恢復了正式的宗教傳統。諸位君王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證明了政治宗教原則是不可撼動的。薩珊朝君主專制政體與瑪茲達正統教會的聯盟,是十分穩固密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