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修訂聯合說明
《清代地方政府》是瞿同祖先生自己最看重的一本書。先生一生著作,質量雖堪稱典范,但數量并不算多。1949年前在中國大陸出版的,只有《中國封建社會》和《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兩本;1949年以后在美國出版的,僅《清代地方政府》和《漢代社會》兩本。此外數十年學術生涯中,他還有幾篇論文在美國和中國發表。1996至2007年間,在接受王健、趙作棟兩位青年學者采訪時,當被問到對自己著作如何評價時,先生均坦承《中國封建社會》和《漢代社會》兩書有明顯不足,《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和《清代地方政府》兩書更好。不過,就我所知,先生對《清代地方政府》評價更高。有次拜訪中,先生曾告訴我,《清代地方政府》這本書很費了些功夫,只因無中文本,國內學人多不知道而已。學術巔峰時期哈佛大學東亞研究所專任研究員多年精雕細琢而成的作品,當然是剛剛碩士畢業顛沛流離于戰火中的青年學人作品(《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乃抗戰時期流寓西南時寫成)無法比擬的。
本書的中譯本,自2003年由法律出版社首版,至今已近十九年,其間經歷了兩次修訂。第一次是2011年法律社修訂版。第二次即本次修訂,自2020年底開始,應新星出版社邀約再次修訂,現在總算完成了。
由于史學功力、英語功力雙重不足,也由于認真細致程度不夠,初版譯本存在著很多錯誤,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原著形象,我也一直深感愧疚。于是,自初版面世時起,我就時常留意與本書翻譯有關的知識細節,隨手做了很多手記,為初版修訂做準備,并在多位朋友的幫助下,于2011年推出了修訂版。此后至今,又是十年,又是在各方朋友的幫助下,完成了第二次修訂版。
(一)
兩次修訂得以完成,除了譯者自己的長期努力,還應特別歸功于多位朋友的幫助,必須特別銘記和感謝。
在第一次修訂時,三位年輕朋友提供了特別幫助。在2011年法律出版社的修訂版中,我特別列舉了這三位朋友的貢獻。作為學術批評史上的一段佳話,本次修訂本不能不再次列舉,以彰顯學術批評之珍貴,以表達感激之殷切。
第一位是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的董建中博士。本書初版兩年后,2005年5月27日,董建中博士從北京打長途電話到武漢,告訴我他開始閱讀《清代地方政府》,發現了書中多處翻譯錯誤,表達了嚴肅而誠摯的批評。我當即表示感謝,并懇請他撥冗通讀全文,幫我清理出所有翻譯錯誤。隨后,6月中下旬,董博士先后兩次給我發來了他發現的翻譯錯誤列表,指出了約一百二十處錯誤(或疑似錯誤),包括人名、地名、職銜的翻譯錯誤,史料原文回譯錯誤,字詞缺漏或衍出之錯誤,數字序號使用錯誤,古籍書名錯誤,等等。經再次核對原書及相關史料,我發現除了約二十處不屬于明顯問題或原文如此不必改動以外,還有近百處顯系錯誤,是一個認真譯本所不應有的。雖然其中約三分之一問題僅僅是漏或衍一字,或數字和年代前后不一,或標點符號不妥之類的小問題,但對于一部嚴肅史學譯作而言也是不應有的。細讀他的批評意見,我慚愧自責不已,一直亟思盡快修訂補正。
第二位是現在廣州市白云區工作的胡聰同學。大約2005年6月,作為我講授《中國法律思想史》課堂的研究生,胡聰同學認真通讀了本書初譯本。隨后,他給了我一份《通讀〈清代地方政府〉后的一些疑問和建議》,這份三頁意見書指出了譯本中的翻譯錯誤(或疑似錯誤)三十多處。他不僅指出錯誤,還就每處錯誤做出了考訂說明。盡管所指問題與董建中博士所指問題泰半重疊,但仍為我發現了從前未發現的多處錯誤。他的考訂,甚至糾正了英文原書中的多處統計數字錯誤或人物生卒年代錯誤。
第三位是我的博士生(后來成為我的同事)羅鑫同學。早在2005年5月,尚在武漢大學讀碩士的羅鑫同學就向我提交了一篇題為《名從主人:幾種海外中文法學研究譯著中的人名漢譯指瑕》的批評文章,直言不諱地批評了鄧正來、朱勇、黃風和我等四人在翻譯西文著作時都犯了一個共同錯誤,即不查對采用某些早有著作被譯為中文本并為中國學界熟知的西方漢學家自取的中文名字或習慣譯名,硬是重新將其姓名翻譯為一個不為人知的陌生名字。他指出了原譯本的人名譯名的此類錯誤二十多條。
根據上述批評,我在2005至2006年間就對全書進行了全面檢查,又發現了一些錯誤或不謹之處。隨后,我又叫何鵬同學對全書進行更加嚴格的審讀查錯。做完這些工作后,大約在2006年底,我就與法律出版社商量修訂再版事宜。2008年10月3日瞿老不幸逝世,促使我更想盡早修訂再版以為緬懷。但直到2010年底,法律出版社才將再版事宜列上日程。
第一次修訂版得以完成,必須特別感謝和銘記董建中、胡聰、羅鑫三位青年朋友的幫助和貢獻。因為他們的批評訂正,本書翻譯質量得以提升,他們也是我的良師益友。此外,還要特別感謝胡榮明君。2010年開始來杭州作我學術助手的小胡,為本書修訂出力不少。拿到出版社清樣后,他最后通讀了全書,檢視了所有疑似錯誤,提出具體修訂建議。
此外還要特別感謝法律出版社編輯丁小宣和吳昉兩位朋友。小宣是我的老朋友,早在他任職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時,我們就有多項很好的合作。本書初版列入“法學研究生精讀書系”,修訂版列入“法學家書坊”,就是他慧眼識玉的結果。在清樣審訂中,吳昉君的認真細致,也使我們避免了一些錯誤。
(二)
本次修訂,我們所做的具體修改,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再次核對訂正了瞿老原書所譯引的中國古籍部分文句。有些古文,一旦譯成英文后,再要回查古籍原文,相當艱難。前兩版尚遺留了一些問題。比如有的古文文句實在找不到,只好摘來同書同卷中意思相近的文句暫代;比如有的段落或語句并非原文,僅系瞿老濃縮古文后意譯,只好從英文直譯為白話;比如在“譯者注”中所列找回的濃縮并意譯之前的古文原文節錄多處有誤……。前兩版的這類問題,這次修訂時大多予以糾正了。
第二,對原譯本中兩種“譯者注”加以調整。原版的“譯者注”,有的是在正文中加星號(*)引出腳注式“譯者注”,有的是在原腳注各條之后附加“譯者注”。這次修訂,凡不必出“譯者注”或原“譯者注”有誤的,都直接刪除;凡保留的“譯者注”,一律改到原注釋各條中以夾注方式出現,并以“【】”號標明。
第三,對全書逐字逐句進行以加強順暢通達程度為目的的修訂。凡譯文讀起來比較拗口或不符合漢語表達習慣者,特別是不合國史論著一般語句風格者,盡力修改、潤色。此前兩版,因嚴格循守原文句式,更多以直譯為主,因而讀起來像外國學者著作。這次修訂,在嚴格保持原意的基礎上,幾乎每一自然段都進行了文字加工,工作量比原估計大好幾倍。
除這三項修訂之外,我們還做了以下幾項補充。一是將原附錄五《本書重要名詞索引》改為按照中文原詞首字拼音順序排列,以便讀者檢索。同時,因原附錄四《本書重要名詞中英文對照》所收詞匯與附錄五基本重疊,故將兩個附錄合并。二是將原書所附《瞿同祖先生年表》加以擴充完善,補充了先生自1976年調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至2008年10月去世之間三十二年的經歷,也對先生在1976年以前多年的學術經歷稍加補充完善。三是對原書前四章七個附表在不改變原意的前提下加以適當調整或重畫,以更方便讀者閱讀。
這次修訂,其工作量遠遠超出我的預估。當郭世佑兄介紹新星出版社編輯孫立英女士電話邀我再次修訂本書時,鑒于在法律出版社合約已到期且未獲美方新授權,我就爽快地答應了。起初以為不過就是在2011版基礎上逐字逐句理順一下而已,具體做起來才發現遠非那么簡單。本次修訂,以法律出版社最后PDF文本為工作基礎,但這個文本一轉換成word文本就簡直無法使用了:或者正文與注釋互串,或者表格內容錯亂,或者上頁內容竄入下頁。尤其是,正文中注釋序號(數字)與腳注文字之間已喪失自動呼應自動調整關系了。因此,我們在正式進行修訂前,實際上要先重新在word錄入排版一遍。這一文本重排還原工作,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才完成不到三分之一,只好請三位學生幫我完成剩下七章的word復原,他們是上饒師范學院魏文超教授(第四至六章)、三峽大學政法學院陳秀平副教授(第九至十章)、時在阿里巴巴總部工作,今年9月考入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攻讀博士的可曉同學(第七至八章)。因為他們的幫助,我才得以集中精力逐字逐句審核修訂全書。在這里,我要特別感謝魏文超、陳秀平、可曉三位同學的辛勞!
此外要感謝福建師范大學專門史專業博士生莊恒愷同學的指正。2012年8月間,莊同學來信指出,本書附錄七《瞿同祖先生學術著作與演講目錄》的第七項,美國學者Theodore de Bary(中文名狄百瑞)名字被誤譯為“德巴里”,其主編的Sources of Chinese Tradition(一般譯作《中國傳統研究資料集》)被誤譯為《中國傳統資料》。根據他的指正,我們進行了相應修訂。
最后還要特別感謝新星出版社編輯孫立英女士——盡管她一再強調,編輯糾錯是她的本職工作,不必鳴謝。她對本次修訂稿所進行的嚴格審核糾錯,是本次修訂版在質量上顯著提升的關鍵。她所做的糾錯及優化,主要表現四個方面:第一,她查核了多部西文著作的中譯本和多位西方學者的中文譯名,以通行譯名替換了我原譯文中多處不準確甚或錯誤的譯名。第二,她對譯稿中因遷就原著西文句式形成的不合國人閱讀習慣的部分句式進行了加工,直接改為更加直白通順的句式,使原文更加易于理解。第三,她重新查核了原著所引部分古文原文,糾正了原譯稿中多處古文抄錄或排印錯誤。第四,她就多處西文詞匯的對應譯名是否準確進行重新審核,做出了糾正或優化。
(三)
除了詳細說明兩次修訂內容和過程外,還有必要對本書初版及再版時的具體任務分工情形再加適當說明。
本書翻譯和修訂工作具體分工是:范忠信翻譯引言、第一至七章正文、第七章注釋(第六章僅譯第二節正文和注釋);訂正全書譯文并統稿,回查少數中文引文;2011年修訂版全部核對、勘誤、訂正工作。晏鋒翻譯第六章(第二節除外)、第八至十章、結語之正文,翻譯第一至五章、第六章(部分)、第八至十章、結語之注釋。何鵬校對全書,回查大部分中文引文;翻譯第六章第二節部分,翻譯或制作附錄一、二、四、五,以及2011修訂版的部分校訂工作。2011修訂版時,鑒于何鵬為校訂本付出了更多的勞動,我將譯者署名順序做了一點調整,把何鵬的名字放到晏鋒之前,本次修訂本仍保持這個署名順序。
還要特別感謝好友王健教授!他在1996年秋即向瞿老建議編輯《瞿同祖法學文集》,得到瞿老首肯和授權。編輯該文集時,瞿老同意將《清代地方政府》第五章的“刑名幕友”一節和第六章“司法”全章先行翻譯出來收入該文集。我趁機主動請纓翻譯這兩部分,譯稿經先生親自修改認可后收入文集,后更進一步獲先生授權翻譯《清代地方政府》全書。正是王健兄的編書構想和行動,使我與《清代地方政府》結緣。此外,王健兄屢次惠允他所撰瞿先生訪談錄收入本書為附錄,還撥冗審讀補充了本書《瞿同祖先生生平簡表》等有關附錄,更應特別致謝!
(四)
瞿老這本史學名著,中文譯本至此已有三版了;加上哈佛大學出版社1962年英文版,本書總共已有先后四版。就當代歷史學人的純粹史學研究論著而言,這種令人艷羨的再版頻率,是該書獲得知識界高度認同、廣受讀者歡迎的典型標志。這些年里,借著翻譯這一名著,我似也被同仁們更多關注了。這種情形,正如《史記·伯夷列傳》所言“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因翻譯名著得以“附驥尾”,雖倍感榮幸,但也仍然慚愧。先生將本書翻譯托付給我,我雖花費五年時間斷斷續續完成翻譯,又于初版后十九年間陸續完成兩個修訂譯本,但至今仍不敢保證充分展現了原作的學術和文采水準。這不是謙虛,而是要表達在這次修訂版基礎上未來更進一步修訂完善的期待,要表達與過去十九年一樣再獲批評指正的期待。
經過兩次修訂,本書中的翻譯問題應該有所減少,但無疑仍會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我真誠期待讀者諸君:一旦發現問題,及時記錄下來,立即以電子郵件(fzx59@vip.sina.com)告知我!這種批評指正,既是對我們的重大幫助,也是參與學術薪火傳承事業!
我會一如既往,在下次修訂版中,記錄和鳴謝每一位批評指正者的珍貴教益!
范忠信
2021年12月16日
于杭州余杭古鎮鳳凰山北麓參贊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