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招娣的事情，她從頭到尾都掰開了揉碎了給三個小姑娘講過，也讓她們為何招娣做出過選擇，并提前預設了做選擇會產生的后果。

三個小姑娘中，小銀懵懵懂懂，小金一知半解，福姐兒卻可以說的頭頭是道。

許湉湉知道，這是因為福姐兒的生存環境復雜，府內妻妾相爭，到底還是影響到了福姐兒。

她心疼福姐兒，卻也不得不承認，離開了溫室之后，福姐兒比小金小銀能活得更好。

她不忍心推自家孩子去經歷坎坷，就抓住每一個教育孩子的機會，讓她們也看到世間險惡。

現在，實踐的時候到了。

小金領著小銀和福姐兒走出去，許湉湉綴在后面，一言不發。

門外，成老婆子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撒潑，什么污言穢語都能罵出來。

圍觀的村民看何招娣沒出來，卻出來三個小丫頭，頓時停下了議論的嘴。

老許家的三個寶貝崽呢！

他們要是瞎叭叭污了這幾個崽崽的耳朵，明天趙桂花就能帶人打上門去，后天他們家的糖廠員工就下崗！

小金先笑瞇瞇走過去：“成奶奶，地上冷不冷呀？”

福姐兒和小銀一左一右：“我們扶您起來。”

她們的站位很有意思，先卡住成老婆子撒潑的區域，成老婆子就只能被她們拉著起來。

但她們人小力氣小，成老婆子脾氣更不小，甩了兩下手，福姐兒和小銀就摔了個屁股蹲。

兩只崽崽“哇哇”哭起來：“成奶奶欺負人！”

孩子的哭聲也奶聲奶氣，兩只崽又養的珠圓玉潤，誰看了會不心疼？

村民頓時倒戈相向。

“成婆子你有話說話，打人家崽干啥？”

“你跟你兒媳婦有矛盾回家解決去唄！來人這兒撒潑，還欺負小孩兒，你真有臉！”

小金給兩個妹妹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三個崽崽抱成一團，可憐巴巴。

“我姑姑好不容易才請來先生教咱們呢！先生可聽不了不好聽的，成奶奶你快回去吧，要是先生不高興了，姑姑還要賠錢呢！”

福姐兒從小金懷里鉆出來補充：“福姐兒聽湉姑姑說，學得好的是要管旁人呢！您不想讓招娣嬸嬸學，是怕她管著您嗎？”

孩子琉璃般澄澈的眼眸好似能映照出成老婆子的不堪。

人群倒吸一口冷氣。

娘嘞！

怪不得人家許湉湉積極呢！原來是要培訓管事的呀！

眾所周知，管事的要比小工的工錢多老多了！

他們之前不積極，趕不上第一批，還能趕不上第二批了？

要是讓成老婆子把先生氣走，他們可就什么都撈不著了！

一時間，所有村民都拔刀相助，你拉胳膊我扯腿，勢要把成老婆子拖離學堂區域。

許湉湉在暗處點頭。

還是福姐兒更懂一些，童言童語，句句不提大伙兒，句句拉著大伙兒。

當個人矛盾損害集體利益時，集體會做出最優選擇。

不過兩個崽裝摔倒裝的都不錯，回去復盤后，相信崽崽們都會懂得“示弱”“拉幫手”兩個招數的結合。

三個崽崽大獲全勝，高興地跑回許湉湉身邊。

許湉湉摸摸她們的頭：“回家獎勵你們。”

何招娣就站她旁邊：“謝謝你湉湉。”

湉湉還沒放棄她，還愿意為了她趕走成老婆子！

許湉湉只點了點頭，領著三個孩子落座，整個上課期間，都沒跟何招娣說一句話，只在下課時打了個招呼：“招娣姐，我們就先走了。”

何招娣面如土色，只能愣愣點了點頭。

她回到成家，成老婆子站在院子里破口大罵，一見到她就撲了上來，又抓又打，還是成發攔了攔，何招娣才避免花臉。

成發把成老婆子往里屋推，不耐煩地蹙眉：“招娣，你還是甭去了。”

何招娣扭頭回屋，淚如雨下。

課上教的很簡單，就是從一、二、三開始學，她學的很快，也記得住，以后說不準能做個小管事，為啥不讓她去？

就因為她是婦道人家嗎？

可許二嫂和許三嫂也在一塊上課，下課時，她還看見許二哥與許三哥來接人回家。

別人可以，她為什么不行？

見她生氣了，成發就悶聲悶氣來了句：“我臉都被你丟光了。”

午飯時，何招娣悶頭猛吃，成老婆子卻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吃吧！我也跟你一塊兒去！我可不放心你！”

何招娣猛地抬頭。

這是…同意她繼續去學算賬了？

她立馬賭咒發誓，說了很多當管事的好處。

“咱們作坊女人多，都用漢子管事不合適，湉湉肯定會選一個女人管事呢！我多學點，不就比別人多點機會嗎？我這，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

成老婆子給她夾菜：“反正我要跟你一塊。”

成發悶頭吃飯，卻沒再反對。

可只這般，何招娣已經特別滿足了。

成老婆子想跟著她就跟著唄！

她又沒做啥見不得人的事情。

下午上課，對于成老婆子的出現，許湉湉多看了兩眼，隨后，便似笑非笑挪開視線。

何招娣一下午都惴惴不安，也沒心思學習了，就想著許湉湉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

等人都走了，她讓成老婆子先回去，就去了許家。

許湉湉正跟三個小姑娘復盤呢！

“成奶奶鬧事是與我們無關，但往深了想想呢？在我們家門口，鬧得我們不得安寧，那我們就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對不對？”

福姐兒舉手回答：“對！而且成奶奶超級超級窮，又超級弱，福姐兒跟她吵架只會丟人，所以福姐兒不能趕她，不能動手，要讓別人來做。”

許湉湉給福姐兒豎起大拇指。

這世界并非非黑即白，但人們總會下意識同情弱者。

直接趕人離開，確實簡單粗暴，卻很容易留下話柄。

尤其她家崽崽不可能永遠身處高位，在道德劣勢的情況下，更要注意這些。

何招娣在門口聽傻了。

她還以為……

還以為湉湉是看不得她被欺負。

可實際上，許湉湉不過是不想找麻煩而已。

她在自作多情什么？

她費心證明她能過得好又有什么用？

許湉湉她會在乎嗎？

何招娣哭著往外跑，卻被趙桂花一把抓住：“你這閨女，咋這虎呢！你不是找我們乖寶兒？咋還沒進屋就哭上了？”

許湉湉走出來，看何招娣的眼神充滿憐憫。

“招娣姐，你進屋等一下。”

她說完，轉頭去廚房拿了兩個碗，里面裝了幾乎一模一樣的秋梨膏。

“招娣姐，你嘗一下，這兩碗有什么不一樣？”

何招娣狐疑地嘗了兩碗秋梨膏，仔細品味之后，卻搖頭：“一模一樣。”

許湉湉看了她一眼，點點旁邊的一碗：“這碗，我放了麥芽糖，不多。”

但以何招娣靈敏的味覺，絕不可能嘗不出來。

許湉湉神色淡淡，語氣平靜，吐出的話卻令人心驚。

“招娣姐，你味覺不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