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經無數次在意識的世界里模擬著與我的對抗和博弈。甚至,你還可能幻想過將我擊倒在地,對著我的臉吐上一口唾沫。
40
邵波退到了遠處,與李昊他們站到了一起。他們幾個距離我和邱凌并不遠,10米不到吧?但雨簾與開始呼嘯的海浪聲,將我們與他們隔離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邱凌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他并沒有率先開口說話,似乎知道了自己即將拿到最終的鑒定報告,贏得這次博弈的勝利。于是,我也笑了,因為他這一自信表象的呈現,讓我明白,在我今夜即將舉起的武器面前,他將有點猝不及防。
“如果讓你的生命重來一次,你會怎樣面對自己的人生?”我望著他緩緩地說道。
邱凌一愣,那淺笑似乎瞬間凝固在他的臉上。之前在診療室里,那副金絲眼鏡被踩爛了,所以,這一會兒的他,戴著一副看起來有點滑稽的黑框眼鏡,讓他這一凝固的表情,在夜雨中顯得格外詭異。
“沈非,我可以選擇結束與你的談話。因為我并沒有責任和義務回答你的問題。”邱凌很認真地說道,“況且,我并不明白你這問題是什么意思。”
“你不會選擇結束與我談話的。”我繼續緩緩地說道,“你曾經無數次在意識世界里模擬著與我的對抗和博弈。甚至,你還可能幻想過將我擊倒在地,對著我的臉吐上一口唾沫。”
“確實有過。”邱凌聳了聳肩,“不過那些幻想都發生在我少不更事的年月里。對了,沈醫生,你今天把我領到這沙灘上來,不會還是想要和我敘敘舊,套近乎吧?”
“嗯,我們也是應該敘敘舊。”我點著頭,“畢竟,你曾經一廂情愿地認為,是你的偉大成就了我與文戈的婚姻。你也曾經一廂情愿地認為,文戈能在我這里得到幸福與美滿。”
說出這話的瞬間,我感覺得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被什么東西抽緊。我也知道,我現在所要揮向邱凌的利器,它的鋒芒同樣也能將我自己割傷。
所幸,雨下得更大了,黑色的天幕,讓我臉上可能顯露出的些許心碎痕跡,不會被邱凌所洞悉。而海浪與海風演奏著的樂曲,也將我語句中的某些細微的顫音掩蓋。
邱凌悶哼了一聲,選擇了沉默。我只得轉過身面向他,盡管這樣可能讓我本就并不那么自信與從容的顏面,展現在他面前。但同樣地,對這一話題的討論,他和我一樣,也會有觸動,這是不容置疑的。
可遺憾的是,邱凌還是最初的那個表情,嘴角往上微微揚起,似笑非笑著。見我轉身,他癟了癟嘴:“沈醫生,你沒有覺得自己很滑稽嗎?”
“怎么說?”我故作輕松地問道。
“你壓根就放不下,然后在我面前偽裝成一個能放得下的模樣,有必要嗎?而且,我……”邱凌說到這里,突然住嘴了,似乎硬生生地咽下了半句什么,并再次沉默。
我笑了,這次的笑卻是真實的放松后的微笑,因為我洞悉到了他的幼稚,并明白他下一步想要做些什么。于是,我率先說道:“邱凌,你想要表達什么,其實并不需要釋放出你那所謂的某些分裂出來的自己。”
他卻低下了頭。
“接下來你又想扮成誰呢?”我繼續說道。
這時,低著頭的他身子猛地抖動了一下。
“邱凌!”我低吼道,因為我在他身子抖動的同時,猛地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他釋放出來的是那所謂的“天使”邱凌,那么,狂暴與不計后果,這些都將是他為這一人設所做的布置,也正迎合著李昊身后那幾個暴躁的刑警希望看到的場面。
我朝身后的李昊他們望了一眼,黑暗的夜雨中,我無法洞悉他們的表情。但李昊身后的幾個刑警的手似乎抬了起來,放到了后腰上。
“邱凌,你最好冷靜下來。我希望這一刻與我交談的是一個真正敢于面對自己人生道路的對手邱凌,而不是一個像當年一樣,任何事情都不敢直面的滿臉疙瘩的邱凌。”我沖他低吼道。
“是嗎?”他沒有抬頭,但眼睛又一次朝上翻著望向我,“沈非,那你希望與哪一個邱凌直面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身上皺巴巴的囚衣紐扣解開,并緩緩退下:“沈非,我們可以往前走幾步嗎?或許,我們應該好好地觀察一下這大海,與正在上漲的潮汐。”
說這話的同時,他的囚衣被他用一種很繁瑣的方式從手銬中緩緩帶出,并扔到了旁邊的沙灘上。
我沒出聲,徑直朝他赤裸著的身體望過去。這時,我看到他的左胸接近腋下的位置,有一個黑色的好像傷疤一樣的圓點。
“你身上這個傷疤是哪里來的?”我問道。
可邱凌卻轉過了身,朝著海面走去。他的腳鐐約束著他只能很小步地行進,但這一動作在當下反倒并不狼狽。
“沈非!”李昊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轉過了身,雙手張開大喊起來:“沒什么!我們想要走走。”
說完這句話,我循著邱凌的腳印往前走去,并盡可能地攔在邱凌與身后李昊他們幾個刑警的正中間。我知道,有邵波在,李昊他們不可能真的拔槍,但……
但對方是邱凌——梯田人魔。
幾分鐘后,我和邱凌投入了大海的懷抱,海水,漫過了我們的腳踝,拍打著的浪花,將我們的褲子全數打濕。雨水,又淋濕著我們的頭顱與身體。
“沖不干凈的。”邱凌淡淡地說道。他終于抬起頭來,那黑框眼鏡上全部是雨水,于是,他的眼神被掩蓋在了鏡片后,“沈非,可能,現在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可以告訴我是什么意義上的安全嗎?”我問道。
“一種如同回到了子宮中的安全。”邱凌的聲音冷靜清晰。
我意識到了什么,并正色道:“這又是你對我展現出來的一個新的邱凌嗎?”
他點著頭,濕漉漉的頭發蓋住了他的額頭,讓我無法看到他是否有皺眉的動作:“算是一個新的邱凌吧!如果需要受到法律的嚴懲,那么,被拉去槍斃的,應該是這一刻的這個邱凌吧。”他繼續淡淡地說道,“今晚真好,有雨絲,也有海浪。淋了個徹底的身體,讓我不用擔心彼此身上可能有著的竊聽器。沙灘上的監控也照不了這么遠,看不到我在這片海上的嬉笑與怒罵。至于……”他扭頭望了望那邊的李昊他們,“至于那幾個警察,不過是笨蛋而已。”
他嘴角往上揚了揚:“想不到的是,他們竟然還是你的朋友。”
我終于明白了他為什么要脫掉上衣,并領著我走入漫過腳踝的海水中,是因為害怕被監聽而已。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壓根不愿意被人監聽,監聽我與他聊的所有細節。我繼續問道:“我應該如何定義現在這個你呢?或者我是不是應該問上你一句,你是誰?”
“我?”他搖著頭,“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誰。對了,你應該把之前看到的兩個我,都加了備注在筆記本上吧?能告訴我他們分別是什么名字嗎?”
“天使,阻攔者。”我照實回答道,“并且,對于那個暴躁沖動的人格,到底是命名為天使還是惡魔,我也還沒想好。”
“叫他天使吧!畢竟他始終還是單純的,單純地遐想著要去做很多很多他應該做的事情,但最終,并沒有付諸行動。”邱凌建議道。
我說道:“如果這些人格確實都是存在的,并不是你杜撰與模擬出來的,那么,從一個心理醫生的角度看的話,那個他,也不可能是真正的梯田人魔。他不夠冷靜,無法完成那些繁瑣的兇案步驟。”
“杜撰與模擬?”邱凌把頭微微地歪了一點,“沈非,我覺得你挺會用詞來著。杜撰……模擬……嗯,我喜歡這兩個詞。”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抬起,并將10根手指豎立。我依然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相信,他這一刻所釋放出來的眼神,是自信滿滿的。
“看看這10根手指吧!”他的聲音越發悅耳,語調不高,語速適中,像一個成熟理智的心理醫生的聲音,“沈非,我從去年開始,手指上就一直有倒刺,甚至每一根手指上都會有。這是因為我在自己的食譜中舍棄了維生素C和B6的攝入。但是,我并不會去拔掉它們,任由它們拉扯著手指上的肌肉。這樣,我可以隨時隨地肆無忌憚地讓自己感受到撕裂的痛感,只要我愿意。”
“這樣,你就可以讓自己隨時因為痛感而變得清醒與冷靜,就像你在圖書館里總是找最不舒適的位置坐的原因一樣。”我望著他說道。
“這是其一吧!但還有一個功能,你應該可以猜得到的。畢竟,從我決定了為文戈做某些事情之后,我就時刻面臨著被抓獲。那么,在我走入牢房后,我需要更為冷靜清晰的思考時間。倒刺的刺痛,是一個非常便于攜帶的辦法。”
“也包括你在面對測謊儀的時候嗎?”我望著他的手指,那手指細長,但指甲位置,有著比較明顯的腫脹,至于是否布滿了倒刺,黑暗與雨水讓我無法洞悉清楚。
“你說呢?沈非,你我雖然都不是精神科醫生,但對測謊儀的結構與原理都是有了解的。感應器貼上我手指的同時,也會接觸到我的倒刺,很疼。對了,你剛才不是問我左胸接近腋下那個傷疤的緣由嗎?我可以告訴你它是怎么來的,它是被帶去你的診療室的前一晚,我與我所在的監房惡霸打架時被對方用牙刷刺傷的。當時,有十幾個囚犯都親眼看到了,之后趕過來的獄警,也正好看到了這一幕。所以,這個傷疤是我被人欺負時得來的,它象征著我的懦弱,象征著我的狼狽。這些,應該都是你沈非希望也喜歡看到的吧?”
我沒吱聲,繼續冷冷地看著他。
邱凌的嘴角再次往上揚了揚:“這傷疤真好,正好能夠塞進一支圓珠筆芯,這支圓珠筆芯從我肋骨縫隙里擠入,觸碰著我的肺。呼吸感應器纏繞到我的胸部,也正好纏繞在這支圓珠筆芯上,讓我的身體不能夠放肆地改變呼吸速度。因為……”邱凌笑了,“因為身體太可憐了,呼吸速度改變,它會疼。”
“如果沒猜錯的話,你的臀部也有一個這樣的傷口吧?用來對付第三個感應器。”他說這一切的同時,我開始變得冷靜,對方顯露出的強悍,同樣也激發了我的斗志,讓我不再像之前那樣如臨大敵。
“你如果想看的話,可以脫下我褲子看看,我并不介意的。”邱凌冷冷地說道,“同樣地,你一會兒還可以讓你的警察朋友也都看看,你可以說說我胸口的傷口,也可以說說我的臀部。沈非,像你我這種有著心理學知識基礎的人,其實有足夠多的辦法對付測謊儀器,只要我們提前準備就成。讓自己臀部的肌肉變得結實與愚笨,并不難的。”
我打斷了他:“邱凌,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那個問題。你是誰?或者說,你現在偽裝出來的這個自己是誰?你又想讓我在筆記本上給現在的這個你備注一個什么樣的名字呢?”
邱凌終于笑得裂開了嘴:“對應你之前的那個‘天使’邱凌吧!”
他的眼鏡往下滑了些許,那雙眼睛顯露出來,肆無忌憚地望著我:“你可以稱呼我是‘惡魔’邱凌。因為,所有的一切,對于邱凌這個母體來說,都是我這個惡魔來完成的。一切的一切……”
41
缺乏正常的倫理與道德感受,按照他們自己的準則生活,傾向于使用那些冷血的、工具性的威脅和暴力來滿足自己的需求,無視社會規范和他人的感受與權利。
以上種種,便是犯罪心理學里強調的犯罪型精神病態。在很多案例中,這類連續犯罪者都是極其殘暴與冷酷的,他們不會有任何,甚至應該說不會有一絲絲的情感。行兇在他們看來,只是一段簡單、直接,也不值一提的工作而已。
讓人覺得更為可怕的是,有犯罪型精神病態的罪犯中,性犯罪者比較起其他犯罪者又要更加暴力,更加殘忍,也更加無情,對受害者實施的虐待也更加嚴重。因為主導著他們往下行進的動力,是刺激與興奮。
面前這個自稱“惡魔”的邱凌,完全符合這一特性人群的諸多元素。或者,我也可以換種說法——面前的邱凌在這一刻所偽裝出來的自己,就是一個具備犯罪型精神病態的極端人物。
我也笑了,和邱凌一樣笑得咧開了嘴。對方所具備的在心理學領域的博學,讓他能夠早早地勾畫好幾個具備特色的人格出來,在各種需要的時刻,又隨意釋放出來。
在這一刻,他終于釋放出來的這一惡魔邱凌,實際上就是一個對我完完全全宣戰的他而已。
夜越發深沉,海浪兇悍,甚至將我與他的身體推動得有點搖晃。海水漫過了我們的膝蓋,讓我們全身濕了個透徹。邱凌抬起了手,將臉上的眼鏡往上推了推,攔住了雙眼:“沈非,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開始你與惡魔邱凌之間的對話吧!”
“你是什么時候把文戈的骨灰帶走的?”我徑直問道。
邱凌搖頭:“沈非,你覺得我會和你開始這么一場你問我答的交談嗎?再說,我所做的一切,憑借你們的能力,全都能將之剝繭抽絲,并還原。你沒必要在我這里進行確認。況且,這一切……這一切也只有現在的這個‘惡魔’邱凌知曉而已。”
“那‘惡魔’先生,你又想要和我聊什么呢?”我反問道。
“我們聊聊心理學吧。聊聊弗洛伊德,聊聊潛意識吧。”邱凌建議道。
“你是想讓我和你一起剖析你的深層世界嗎?”我抬起手,將臉上的雨水抹去,“這確實是我比較樂意探討的問題。”
“在心理動力學的角度,對于我這么個人應該怎么樣詮釋的?我想聽聽沈醫生你的分析。畢竟我們自己看待自己,都無法真正做到客觀精準,不管我們知悉多少心理學知識。”邱凌收住了笑,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我點著頭,“其實你并不復雜。遺傳基因讓你具備成為犯罪者的冷漠跋扈。”
“那冷漠跋扈也就是那位你命名為‘天使’邱凌的我吧?”他點著頭,“暴躁,嗜血,總是想要瘋狂,無法理智。”
“是的。不過,這個邱凌因為幼時家人的高壓管理,而變得謹小慎微,進而收斂了本性的一面。于是,阻攔者出現了,他生活在你的青少年歲月里。他總是苦口婆心地告誡你什么可為,什么又不可為,害怕你無法控制內心的陰霾,做出違反社會常理的事情。”
“阻攔者……嗯,我開始喜歡你給他取的這個名字。而且,他的悲觀與懦弱,讓他不可能成為任何群體里的主角,只能躲在人們身后,默默地窺探這個世界。”邱凌點著頭說道,“不愧是沈非,總結得挺不錯。那么,接下來呢?”
我聳了聳肩,很奇怪的是,邱凌的夸獎,讓我莫名地有一種被認同感。對對手的賞識竟然在無形中形成,盡管他是個嗜血兇殘的屠夫。
“從你進入學校開始,你對你所處的壓抑世界開始了反抗。你驚喜地發現,原來束縛住你的不過是自己主觀的意愿而已,只要爭取,便很容易改變。當你驕傲地走出學校,邁入新的工作單位時,你終于找到了自信,并開始了你真正應該有的生活。這個階段的你,我可以看作當下作為社會人呈現在現實中的邱凌人格——溫文爾雅,具備社會常規下的種種行事規則,并展現著自己獨特的人格魅力。”
“挺精彩的,可惜我的手被銬住了,無法為你鼓掌。”邱凌說道,“沈醫生請繼續。”
我點頭:“你的世界被顛覆的瞬間,是你得知了文戈的死訊。于是,你在某個夜晚近乎癲魔與瘋狂。”說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是的,我今晚想要對他舉起的鋒刃,就是他對于文戈的那份深愛。同樣,這也是能夠將我割成碎片的利器。
邱凌卻開始繼續了,他的聲音悅耳,語速適中,說出的語句卻是接著我剛才說的話題:“你,沈非的世界被顛覆的瞬間,也是當你得知了文戈死訊的那一刻。你曾經以為的美滿生活,曾經以為能夠承載并給予對方的幸福,在那個夜晚沒有任何預兆地崩塌。接著,你開始咆哮,開始吶喊。你在你與文戈曾經的臥室里整宿地哭泣,端詳著她的每一件物品發呆。沈非,你之前的人生道路太過平坦了,于是,你所自以為是的良好心態,被最終證實不過是個笑話而已。堅必折之,銳必挫之。最后,你無法承受,只能用某些讓我覺得惡心的專業手段。”
邱凌深吸了一口氣,望了望并不安靜的大海:“知道嗎?我恨過你,當我剛走入大學的時候。我所深愛并以為將攜手終生的女孩,她是那么幼稚與單純,就因為短短的一年時間我不在身旁,便被你奪走。但很快我又釋懷了,因為你——沈非的足夠優秀。你我都是學心理學的,理智、冷靜、客觀,是我們應該具備的心理素養。是的,我能夠做到,所以,我努力讓自己去祝福你們。但最終呢?文戈死了……”
邱凌嘆了口氣:“她走后,我并沒有怨恨過你。因為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個相對來說比較狹隘的小小世界,這個世界里有著很多秘密,是沒有任何人知悉的,就算是最親近的人。因此,在你沈非所未知的一個世界里,文戈有著她足夠多的理由走向毀滅。這一切,不是你沈非的主觀意愿。那么,作為一個能夠理智看待世界的我,怎么可能因此而否定你呢?但是,你最終選擇的面對文戈離去的方法——否定,就徹底地激怒了我。”
“你不應該不去面對,那痛苦的滋味,是你必須嘗試的。我是邱凌,是一個兇徒的兒子,是一個曾經扭曲過的生命。那么,我可以躲避,可以陰暗,也可以消極。但是你不可以,因為你是沈非,是得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優秀心理咨詢師沈非。”
我插話,望著他那攔住了雙眼的鏡片說道:“于是,你便制定出一系列的陰謀,并做出了一系列傷天害理的行徑,就是為了讓我關注你。因為我一旦想要洞悉你的世界,就不得不直面文戈的死。”
“是的嗎?”邱凌聳了聳肩肩,“這個問題我還真不能回答你。答案你自己清楚,從當下的我嘴里,得到我的肯定沒太多意義。沈非,我并不懼怕死亡,對別人生命的淡漠,同樣也是對自己生命的淡漠。但是我想要抵抗,想要抵抗這個世界對某些所謂的常規做出的結論。為什么說一個兇徒的孩子,就一定會具備嗜血的本性呢?他沒有這份本性難道就不可以嗎?”
“好吧!”邱凌顯得越發激動起來,“好吧!既然你們認為他勢必要成為兇徒,那么他就釋放出他那不為人知的一面吧!對了,應該說是裂變,裂變出你現在所看到的這個惡魔邱凌就是了!我沒有天使的羽翼與光輝的外表,也沒有你們這些得天獨厚的優秀基因與美滿童年。我不過就是一個沒有人想收養的可憐孩子,甚至像一條丑陋的狗,每個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害怕我隨時撲上去撕咬他們。”
“好吧!好吧!”邱凌的聲音越發大了,逐漸開始了咆哮,“好吧!那就讓惡魔降臨吧!每個人的潛意識世界并不是海面下看不到的那塊冰山,而是一座看似平靜的火山。沸騰著的,始終會洶涌,壓抑著的,始終會釋放。我并沒有想要拯救這個世界,因為我壓根就不是你這樣的具備神圣使命的圣徒。好吧!我就是惡魔!就是一個惡魔而已!”
說到最后,他雙手高高舉起,臉上的黑色鏡框再次下滑,讓他那閃爍著興奮眼神的雙眼顯露出來。他的咆哮,讓他的身影似乎在夜色中變得越發高大。這時,一道白色閃電劃破長空,那灼眼的亮光下,他蒼白的臉上布滿水滴,分不清是浪花的點點還是雨水的蔓延,抑或他自己眼眶中溢出的眼淚。
邱凌的這一大幅度動作,在緊接著到來的轟鳴聲響起之前,引來邵波的大吼聲。我猛地轉過身,睹見遠處那幾個人影正在晃動著。
伸開手攔在其他人身前的,正是邵波。
“轟隆”一聲,巨大的雷鳴震徹天地。也就在雷鳴聲收攏的瞬間,站在我身旁的邱凌,身體朝著他身后海浪襲來的方向重重地倒了下去。
我對著李昊他們的方向怒吼了一聲:“不要!”因為那一刻,我已經無法分辨雷鳴聲中,是否有手槍的巨響。槍聲相較大自然的怒吼,顯得那么卑微,完全可以被蓋住的。于是,我連忙跨前一步,但潮汐操縱著的海水已經漫到了我的腰部,倒下的邱凌沉入了水底。
我深吸了一口氣,盡管吸入的除了空氣還有雨水與浪花。我鉆入水底,伸出手要將面朝上的邱凌往上托起。
這時,我看到了可怕的一幕,這一幕,似乎本不應該出現在我的視線里,因為這是雨夜的漆黑海水。但……但它又射入我的瞳孔,最終在我腦海中真實成像了。
我看到的……看到的不是邱凌,而是駕馭著邱凌身體的文戈那微笑著的臉,她望向我的雙眼里,是譏諷與嘲笑般的神情。
我開始意識到,我所舉起的利刃,最終刺向的人,還是我自己。因為我的不敢面對,注定了我無法被救贖。
是的,我深愛著那個穿著紅色格子襯衣的女孩,深愛著那獨特的氣味。我不可能釋懷,也永遠不可能釋懷。
我意識模糊,伸出的手變成想要摟抱上這個已經幻化成文戈的邱凌的身體。但僅存的一絲意識,還是控制著自己在這苦澀的液體中不致肆意地張開嘴。
因為我的口腔里,還有一個從邵波的事務所里借來的錄音器。
42
我再次醒來是在兩天以后,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古大力,他正眨著小眼睛湊在我面前端詳著。見我睜眼,他被嚇了一跳似的往后一蹦,并扭頭對著身后喊道:“醒來了!沈非醒來了。”
緊接著我便看到了八戒和陳教授,以及我所里的兩位心理醫生,他們都圍了上來。周遭白色的世界與我病床邊正在下滴的藥水瓶讓我明白——我在醫院。
“邱凌呢?”我很努力地擠出了這三個字,但似乎這三個字的吐出,也讓我用光了全部的氣力。
“在看守所里,他比你好多了,喝了幾口水,被李昊他們錘了幾下就沒事了。你倒好,差點溺水死掉,被折騰得能夠出氣進氣后,又怎么都喚不醒。整整兩天了,把我們幾個都嚇死了。”八戒一本正經地說道。
“邱凌……邱凌沒有被李昊他們……”我往上挪了幾下,事務所的佩怡連忙上前,將我扶起,并塞了枕頭到我后背上。
邵波打斷了我后面將要問出的話語:“他們沒有,當時只是打雷而已。那一個悶雷轟鳴的同時,你和邱凌也同時倒下罷了。”
我點了點頭,似乎有著些許不應該有的欣慰。
“省廳的鑒定報告已經出來了,下發到市局了。不過,汪局和李昊他們上午拿著報告與你那晚錄下的音頻趕去省廳了。”邵波站到我床邊說道。
“哦!”我點了點頭。這時,聞訊而來的醫生與護士快步走進我的病房,最前面的中年醫生看到我便笑了,對其他人說道:“我說的沒錯吧!這孩子就是勞累過度,又因為某些突發情況引起虛脫而已,吊幾天水就會醒過來的。”
他與護士動作麻利地給我做了幾項檢查,最終心滿意足地離開。病房里的其他人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關切地看著我。醫生離開后,邵波微微笑著說道:“沈非,有一點你說的沒錯。”
我在小口喝著佩怡喂給我的白粥,沖他點頭,示意他繼續。
“如果觀察者心理咨詢事務所的頭牌是邱凌,那么,他不會收獲到這么多人的關心與呵護。我們,也不可能和他成為朋友的。”邵波的淺笑再次掛回到臉上,淡淡地說道。
和他的話語一起傳過來的,是他們一干人等身后響起的長長的鼾聲。只見八戒歪著頭,四平八穩地坐在這單人病房的長椅上睡著了,他的嘴巴微微張開著,若隱若現的晶瑩口水正在等候就位。
大伙都笑了,氣氛變得沒有之前那么凝重。我小聲對邵波問道:“我含在嘴里的錄音器錄下的音頻清晰嗎?”
邵波攤開手:“怎么說呢?你昏睡了兩天,市局鑒證科的人也忙活了兩天。到今天早上才勉強讓那段音頻被修補整理出來。可當時風雨聲太大了,你自己的說話聲清晰,但邱凌說的話就太含糊了。至于李昊他們裝在邱凌身上的那竊聽器……”邵波笑了笑,“機器都被海水給沖走了,雖然不貴,但市局刑警隊也要寫個情況說明,說清楚那機器遺失的原因。”
“有可能將邱凌重新定罪嗎?”我再次小聲問道。
邵波嘆了口氣:“夠嗆。但在汪局和李昊他們看來,這是海陽市公安局能夠祭起的最后法寶了,就算模糊不清,也被他們帶著趕去省廳了。”
陳教授接話道:“小邵說得沒錯,夠嗆。我給我那老學究朋友打了電話,為這事還又爭論了幾句。在他們認為,司法程序上最終認定的結論,已經是極其嚴謹與縝密的。如果這一結論也能夠被很輕易地推翻打倒,那么,司法的權威性在這一同時,也算是被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況且……”陳教授頓了頓,“沈非,你我包括我們身邊的所有人,都必須承認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那就是我們都先入為主地認為邱凌是利用他所掌握的知識,達成他對于一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的飾演。于是,我們看待這個問題的整個過程,都會將一二線索放大,看成我們預設的結論的論據。實際上反過來想,那幾個老學究說的沒錯,數據,比判斷是要嚴謹太多太多的。”
“是嗎?”我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在那夜雨中、海浪聲中,邱凌說過的每一句話,可能都不會有第三個人能夠聽到。那么,他那些所用到的伎倆,也再也不會有人知悉。當然,我是全數知道的,但是陳教授說得沒錯,司法程序上的認定并不是我們診所里接待的某一起病患,憑借某一位心理咨詢師個人的判斷就可以給出結論了。
我扭頭望向了窗外,天氣正好。遠處的草坪上,有孩童在奔跑,有坐著輪椅的病患被護士推著在行進。藍天與白云籠罩著這一切。
是的,我熱愛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是否熱愛我,我無從分辨。況且我依然相信:邪惡,始終會被正義消滅。而不應該只是被隔離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里。
惡魔,所犯下的罪行,最終勢必要受到懲罰的。
邱凌,迎接你的,不可能是蜷縮在精神病院度過余生,而應該是法律的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