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青少年的大師詩詞課
- 朱自清 吳梅 聞一多
- 7363字
- 2022-03-11 16:09:15
一、毛詩鄭箋釋興
《詩大序》說:
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周禮·春官·大師》稱為“六詩”,次序相同。孔穎達《毛詩正義》說:
然則風雅頌者,詩篇之異體,賦比興者,詩文之異辭耳。大小不同而得并為六義者,賦比興是詩之所用,風雅頌是詩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稱為“義”,非別有篇卷也[1]。
賦比興又單稱詩三義,見于鐘嶸《詩品序》。風雅頌的意義,歷來似乎沒有什么異說,直到清代中葉以后,才漸有新的解釋[2]。賦比興的意義,特別是比興的意義,卻似乎纏夾得多;《詩集傳》以后,纏夾得更利害,說《詩》的人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越說越糊涂。在詩論上,我們有三個重要的,也可說是基本的觀念:“詩言志”[3],“比興”,“溫柔敦厚”的“詩教”[4]。后世論詩,都以這三者為金科玉律。《詩教》雖托為孔子的話,但似乎是《詩大序》的引申義。它與比興相關最密。《毛傳》中興詩,都經注明,《國風》里計有七十二首之多;而照《詩大序》說,“風”是“風化”“風刺”的意思,《正義》云:“皆謂譬喻不斥言也。”那么,比興有“風化”“風刺”的作用,所謂“譬喻”,不止于是修辭,而且是“譎諫”了。溫柔敦厚的詩教便指的這種作用。比興的纏夾在此,重要也在此。
《毛詩》注明“興也”的共一百十六篇,占全詩三○五篇百分之三十八。《國風》一百六十篇中有興詩七十二;《小雅》七十四篇中就有三十八,比較最多;《大雅》三十一篇中只有四篇;《頌》四十篇中只有兩篇,比較最少[5]。《毛傳》的“興也”,通例注在首章次句下。《關雎》篇首章云:“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興也”便在“在河之洲”下。但也有在首句或三句四句下的。一百十六篇中,發興于首章次句下的共一百零二篇,于首章首句下的共三篇[6],于首章三句下的共八篇[7],于首章四句下的共二篇[8]。在那一句發興,大概憑文義而定,就是常在興句之下。但有時也在非興句之下,那似乎是憑葉韻。如《漢廣》篇首章云:

〔明〕周臣《毛詩圖》
漢代尊《詩》為經典,故名《詩經》,當時傳詩者有齊、魯、韓、毛四家。后唯毛詩流傳最完整,所以《詩經》又被稱為《毛詩》。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按文義論,“興也”該在次句下,現在卻在四句下。又《終風篇》首章云: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
《綿》篇首章云:
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
“興也”都不在首句下,卻依次在次句和三句下。這些似乎是依照葉韻,將“興也”排在第二個韻句下。古代著述,體例本不太嚴密的[9]。
還有不在首章發興的,但只有兩篇如此。《秦風·車鄰》篇首章有傳,而“興也”在次章次句下;《小雅·南有嘉魚》篇首章次章都有傳,而“興也”在三章次句下。最特殊的是《魯頌·有》篇,首章云:
有有
,
彼乘黃。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振振鷺,鷺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樂兮!
“彼乘黃”下有傳,而“鷺于下”下云:
振振,群飛貌。鷺,白鳥也。“以興”絜白之士。咽咽,鼓節也。
這里沒有說“興也”,只說“以興”。而《小雅·鹿鳴》篇首章次句下傳云:
興也。蘋,萍也。鹿得萍,呦呦然鳴而相呼,懇誠發乎中。“以興”嘉樂賓客,當有懇誠相招呼以成禮也。
這里“興也”之外,也說“以興”。那么,《有》篇也可算是興詩了。不注“興也”,是因為前有“
彼乘黃”一喻[10],與別的“興”之前無他喻者不一例。但是為什么偏要在六句“鷺于下”下發興,創一特例呢?原來《周頌》有《振鷺》篇,首四句云:
振鷺于飛,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傳》于次句下云:
興也。振振,群飛貌。鷺,白鳥也。雍,澤也。
詩意以“振鷺”比“客”,毛氏特地指出鷺是“白鳥”,正是所謂“以興絜白之士”的意思。“振振鷺,鷺于飛”也就是“振鷺于飛”,后者既然是興,前者自然也該是興了。《車鄰》篇次章和《南有嘉魚》篇三章之所以是興,理由正同。《車鄰》傳以“阪有漆,隰有栗”為興。按《唐風·山有樞》篇首章云:“山有樞,隰有榆”,《傳》:“興也”;次章云:“山有栲,隰有杻”;三章云:“山有漆,隰有栗”,與“阪有漆”二句只差一字。《傳》既于“阪有漆”二語下發興,當也以“山有漆”二語為興;那么,《山有樞》篇首章的“興也”是貫到全篇各章的了。《南有嘉魚》傳以“南有樛木,甘瓠累之”為興。按《周南·樛木》篇首章云:“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傳》:“興也。”《南有嘉魚》篇只將“葛藟”換了“甘瓠”,別的都一樣,所以《傳》也稱為興。總之,《車鄰》《南有嘉魚》《有》三篇,都因為有類似“編次在前的興詩”里的句子,《傳》才援例稱為興,與別的興詩不一樣。
類似的例子還有《小雅》的《鴛鴦》與《白華》二篇。《鴛鴦》篇是興詩,次章云:“鴛鴦在梁,戢其左翼”;《白華》篇七章也以此二句始。但《白華》篇原是興詩,首章既已注了“興也”,七章就可以不用注了。再有《召南·草蟲》篇首章云: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傳》于次句發興。而《小雅·出車》篇五章云: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我心則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這里前六句與《草蟲》篇首章幾乎全同。《出車》篇不是興詩,這一章卻不指出是興,而且全然無傳,也許是偶然的疏忽罷。至于《鄭風·揚之水》篇首章次章的首二句和《王風·揚之水》篇次章首章全同,而在《王風》題為興詩,在《鄭風》卻不然,是不合理的,疑心“興也”兩字傳寫脫去[11]。
《毛傳》“興也”的“興”有兩個意義,一是發端[12],一是譬喻;這兩個意義合在一塊兒才是“興”。《詩》文里“興”字共見了十六次,但只有一次有傳,在《大雅·大明》篇“維予侯興”下,云:
興,起也。
《說文》三篇上《舁部》同。“興也”的“興”正是“起”的意思。這個“興”字大概出于孔子“興于詩”《論語·泰伯》“詩可以興”《陽貨》那兩句話[13]。何晏《論語集解》引包咸說前一句云:“興,起也。言修身當先學《詩》。”又引孔安國說后一句云:“興,引譬連類。”興是譬喻,而這種譬喻還能啟發人向善,有益于修身,所以說“興于詩”。“起”又即發端。興是發端,只須看一百十六篇興詩中有一百十三篇都發興于首章《有》篇是特例,未計入,就會明白。朱子《詩傳綱領》說“興者,托物興辭”,“興辭”其實也該是發端的意思。
興是譬喻,“又是”發端,便與“只是”譬喻不同。前人沒有注意興的兩重義,因此纏夾不已。他們多不敢直說興是譬喻,想著那么一來便與比無別了。其實《毛傳》明明說興是譬喻:
《關雎》傳 興也。……后妃說樂君子之德,……慎固幽深,“若”雎鳩之有別焉。
《旄丘》 傳 興也。……諸侯以國相連屬,憂患相及,“如”葛之蔓延相連及也。
《竹竿》傳 興也。……釣以得魚,“如”婦人待禮以成為室家。
《南山》傳 興也。……國君尊嚴,“如”南山崔崔然。
《山有樞》傳 興也。……國君有財貨而不能用,“如”山隰不能自用其財。
《綢繆》傳 興也。……男女待禮而成,“若”薪芻待人事而后束也。
《葛生》傳 興也。葛生延而蒙楚,蘞生蔓于野,“喻”婦人外成于他家。
《晨風》傳 興也。……先君招賢人,賢人往之,駛疾“如”晨風之飛入北林。
《菁菁者莪》傳 興也。……君子能長育人材,“如”阿之長莪菁菁然。
《卷阿》傳 興也。……惡人被德化而消,“猶”飄風之入曲阿也。
陳奐《詩毛氏傳疏·葛藟》篇也引了這些例,說道:
曰“若”曰“如”曰“喻”曰“猶”,皆比也。《傳》則皆曰興。比者,比方于物。興者,托事于物[14]。作詩者之意,先以托事于物,繼乃比方于物,蓋言興而比已寓焉矣。
這真是“從而為之辭”,《傳》意本明白,一“疏”反而糊涂了。但《傳》意也只是《傳》意而已,至于“作詩者之意”,是很難說的。有許多詩篇的作意,我們現在老實還不懂。按我們懂的說,和《毛詩》學、三家詩學也有大異其趣的地方。《毛傳》所謂興,恐怕有許多是未必切合“作詩人之意”的。但這一層本文不能詳論,只想鳥瞰一下。
《毛傳》興詩中明言為譬喻的,只有《周頌·振鷺》一篇,已見前引,明言以“振鷺于飛”比客的樣子;但喻義是否說客是“絜白之士”,就不能確知了。其次,以平行句發興的,也可確定為譬喻,雖然喻義也難盡知。如《南有樛木》篇云: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又如《萚兮》篇云:
萚兮萚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又如《甫田》篇云: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
又如《黍苗》篇云:
芃芃黍苗,陰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勞之。
《左傳》隱公十一年引周諺云:“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荀子·大略》篇引語曰:“流丸止于甌臾。流言止于智者。”都是平行的譬喻[15]。與所引《詩經》各句比著看,《詩經》各句也是平行的譬喻,是無疑的。但《詩經》中這種平行句并不多。其次,是興句之下接著正句,并不平行,有時可知為譬喻,有時不可確知,而《毛傳》都解為譬喻。前者喻義已多難明,后者更不用說了。前者例如《節南山》篇云:
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又如引過的《綿》篇,都顯然是譬喻。后者如《關雎》《桃夭》《麟趾》等篇都是的。但這兩者也不多。以上所謂譬喻,指顯喻(simile)而言。
其次,興句孤懸,不接下句,是否譬喻,還不可知,《毛詩》也都解為譬喻。這里說“毛詩”,因為這些詩大多數必得將《傳》與《序》合看,才能明白毛氏的意思。《傳》老是接著《序》說,所以有時非常簡略,有時非常突兀,單看是不容易懂的。如《邶風·柏舟》傳云: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興也。泛泛,流貌。柏木,所以宜為舟也。亦泛泛其流,不以濟度也。耿耿不寐,如有隱憂。耿耿猶儆儆也。隱,痛也。
《傳》沒有說出喻義,似乎讓讀者自行參詳,其實不是的。《序》云:
《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
柏舟泛流正是比“仁人不遇”的,合看《序》與《傳》,就明白了。這個喻義切合不切合另是一事,可是《毛詩》的意思如此。又如《北風傳云》: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興也。北風,寒涼之風。雱,盛貌。惠而好我,攜手同行。惠,愛。行,道也。其其邪,既亟只且!
,虛也。亟,急也。
《傳》述興義太略,但《序》里說得清清楚楚的:
《北風》,刺虐也。衛國并為威虐,百姓不親,莫不相攜持而去焉。
全詩里這種簡略的《傳》有很多處,不但興詩為然。還有,如前面引過的《齊風·南山傳》云: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興也。南山,齊南山也。崔崔,高大也。國君尊嚴,如南山崔崔然。雄狐相隨,綏綏然無別,失陰陽之匹。魯道有蕩,齊子由歸。蕩,平易也。齊子,文姜也。既曰歸止,曷又懷止!懷,思也。
說是“國君”“失陰陽之匹”,而“齊子,文姜也”,又經注明,夠具體的,卻偏不說出國君是誰,豈不突兀?其實《序》里早說出“刺襄公也,鳥獸之行,淫乎其妹”了。這樣看,《序》便不能作于《毛傳》之后了[16]。這一類興句若可稱為譬喻,當是隱喻,與前一類不同。又其次,興句也是孤懸,而《序》《傳》中全見不出是譬喻。如《周南·卷耳》序、傳云:
《卷耳》,后妃之志也,又當輔佐君子求賢審官。知臣下之勤勞,內有進賢之志而無險诐私謁之心。朝夕思念,至于憂勤也。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憂者之興也。采采,事采之也。卷耳,苓耳也。頃筐,畚屬,易盈之器也。嗟我懷人,寘彼周行。懷,思;寘,置;行,列也。
《毛詩正義》云:
不云“興也”而云“憂者之興”,明有異于余興也。余興言菜,即取采菜喻,言生長即以生長喻。此言采菜而取憂為興,故特言“憂者之興”;言“興”取其“憂”而已,不取其采菜也。
照《傳》《疏》的意思,后妃憂在進賢,“朝夕思念,至于憂勤”,專心致志,念茲在茲,日常的事都不在意,所以采卷耳采來采去,還采不滿一淺筐子。這采菜不能滿筐一件事,正以見后妃的“憂勤”,正是后妃“憂勤”的一例。而舉一可以例余,別的日常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舉一例余本與隱喻有近似的地方[17],稱為興詩似乎也還持之有故。又《小雅·大東》序、傳云:
《大東》,刺亂也。東國困于役而傷于財。譚大夫作是詩以告病焉。
有簋飧,有捄棘匕。興也,
,滿簋貌。飧,熟食,謂黍稷也。捄,長貌。匕,所以載鼎實。棘,赤心也。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如砥,貢賦平均也。如矢,賞罰不偏也。君子所履,小人所視。眷言顧之,潸焉出涕。
按《序》《傳》的說法,這是一篇傷今思古的詩[18],好像戲詞兒說的“思想起,當年事,好不慘然”。但“當年事”多如亂麻,從那兒說起呢?于是舉出“吃飽飯”這一件以例其余。陳奐說此篇云:“興者,陳古以言今,亦興體也;余皆托物以為喻。”他伸毛義是不錯的。《葛覃》《伐木》《鴛鴦》等篇的興義也和以上兩篇大同小異[19]。又其次,也許是最可注意的,像《鴟鸮》《鶴鳴》兩篇興詩,興句之下,并無正句,全篇都是譬喻,但并非全篇皆興。只有發端才是興,興以外的譬喻是比。這層下文詳論。

〔明〕戴進《溪堂詩思圖》
此畫筆墨蒼勁,布置精密,層次清晰,峰巒重疊,頗見生機,有曲盡清幽高遠之趣。
《詩毛氏傳疏·周南·南有樛木》篇云:
案樛木下曲而垂,葛藟得而上蔓之。喻后妃能下逮其眾妾,得以親附焉。《傳》于首章言興以晐下章也,全《詩》仿此。
但《南有樛木》篇二三兩章的首二句是復沓首章的;首章的是興句,二三兩章的自然也可說是興句。而且這種興句在別篇章首時,《傳》也還認為興句,上文討論過的《車鄰》《南有嘉魚》《有》三篇都是如此。就中《車鄰》篇次章“阪有漆,隰有栗”既是興句,三章的“阪有桑,隰有楊”是復沓次章的,也便連帶成為興句了。興詩中全篇各章復沓的共五十三篇,快到一半了,這些都可說是“首章言興以晐下章”的。又興詩通例多以一“事”為喻,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風雨凄凄,雞鳴喈喈”,一以雎鳩為主,一以雞鳴為主,可都是一件事。間有并舉二事的,但必是一類。這種興句往往是平行的,如“山有扶蘇,隰有荷華”,“葛生蒙楚,蘞蔓于野”。只有前引《南山》篇,興句明是串言一事,以雄狐為主,而《傳》卻分為兩喻,是僅有的例外。《毛傳》興詩的標準并不十分明確。以這些興詩為例,似乎還可以定出好些興詩來。最顯著的是《小雅·皇皇者華》篇,首章云:
皇皇者華,于彼原隰。征夫,每懷靡及。
次句下傳云:
皇皇猶煌煌也。高平曰原,下濕曰隰。忠臣奉使,能光君命,無遠無近,“如”華不以高下易其色。
《傳》明用“如”字,明以“皇皇者華”二句為喻句,卻不說是興。又《邶風·燕燕》篇,《序》以為衛莊姜送戴媯,首章云: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次句下傳云:
燕燕,也。燕之于飛,必差池其羽。
《鄭箋》云:
差池其羽,謂張舒其尾翼。“以興”戴媯將歸,顧視其衣服。
這也言之成理。古人卻不敢說《傳》的標準不明確,《螽斯》正義引《鄭志》答張逸云:
若此無人事,實興也。文義自解,故不言之,凡說不解者耳。眾篇皆然。
這明是曲為回護,代圓其說了。
《鄭箋》說興詩,詳明而有系統,勝于《毛傳》,雖然“作詩者之意”還是難知。鄭玄以為“《詩》之興”是“象似而作之”[20]。《傳》說“興也”,《箋》大多數說“興者喻”。如《 葛覃 》箋云:
葛者,婦人之所有事也。此因葛之性以興焉。“興者”,葛延蔓于谷中,“喻”女在父母之家,形體浸浸日長大也。葉萋萋然,“喻”其容色美盛也。
又如《桃夭》箋云:
“興者,喻”時婦人皆得以年盛時行也。
《螽斯》正義說,“《箋》言‘興者喻’,言《傳》所興者,欲以喻此事也。‘興’、‘喻’名異而實同。”有時也說“興者猶”,有時單說“猶”,有時又說“以喻”,但是都很少。《箋》又參照《毛傳》興詩的例,增加了些興詩。《燕燕》篇之外,如《小雅·四月》篇首“四月維夏,六月徂暑”二語箋云:
徂,猶始也。四月立夏矣,至六月乃始盛暑。“興”人為惡亦有漸,非一朝一夕。
這也是明說“興”的。還有,如《召南·殷其靁》篇“殷其靁,在南山之陽”箋云:
靁“以喻”號令。于南山之陽又“喻”其在外也。召南大夫以王命施號令于四方,“猶”靁殷殷然發聲于山之陽。
說“以喻”,說“猶”,也正與說《毛傳》興詩的語例相同。這一類可以說是《鄭箋》增廣的興詩。《鄭箋》雖然詳明有系統,可是所說的興詩喻義,與《毛傳》一樣,都遠出常人想象之外。黃侃《文心雕龍札記·比興》篇論興云:“自非受之師說,焉得以意推尋!”是不錯的。所謂“師說”,只是“知人論世”。“知人論世”的結果為什么會遠出常人想象之外呢?這卻真非一朝一夕之故了。
[1]說本《鄭志》。“南”當別出,與風雅頌為四,今不具論。
[2]如阮元《釋頌》說“頌”就是“樣子”,也就是舞容(《揅經室集》卷一),章炳麟《小疋大疋說下》說“‘雅’‘烏’古同聲……其初秦聲烏烏”(《文錄》卷一),還有,顧頡剛先生以《國風》為各國的土樂(《古史辨》三下六四七至六四八面),傅斯年先生以雅為地名(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集刊》第一本第一分一○六面等)。
[3]《今文尚書·堯典》。
[4]《禮記·經解》篇。
[5]南宋吳泳曰:“毛氏自《關雎》而下總百十六原作百六十篇,首系之興,《風》七十,《小雅》四十,《大雅》四,《頌》二,注曰‘興也’。”(《困學紀聞》三)
[6]《江有汜》《芄蘭》《月出》。
[7]《葛覃》《行露》《采葛》《東方之日》《鴟鸮》《采芑》《黃鳥》(《小雅》)《綿》。
[8]《漢廣》《桑柔》。
[9]《匏有苦葉》《東方之日》《伐木》三篇也如此。
[10]《傳》以為喻。
[11]《唐風·揚之水》篇也是興詩。《傳》于《邶》《鄘》兩《柏舟》,《邶》《小雅》兩《谷風》,唐兩《有杕之杜》,都定為興詩。又《秦·無衣》是興,《唐·無衣》卻非興,疑亦脫“興也”字。
[12]惠周惕《詩說上》“毛氏獨以首章發端者為興”。
[13]《周禮》“六詩”的名稱,似乎原出于樂歌;所謂“興”,跟《毛詩》“興也”的“興”不同。第三章中將提及。
[14]《周禮·大師》鄭玄注引鄭眾說。
[15]陳骙《文則》稱為“對喻”。參看唐鉞《修辭格》六面及黎錦熙《修辭學·比興》篇四十九面。
[16]辨《序》的大抵舉《序》《傳》不合之處為言。但《傳》本有反言興義的例。《秦風·終南》傳:“宜以戒不宜也”,又《黃鳥》傳所說興義,都可證。
[17]參看 Stephen J.Brown:The World of Imagery,p.152-153。
[18]《鄭箋》:“此言古者天子之恩厚也。”
[19]《鴛鴦箋》:“言興者,廣其(指“交于萬物有道”)義也。”“廣其義”就是舉一例余。陳奐說《葛覃》篇,謂“興義與《鴛鴦》篇同”。說《卷耳》篇又謂《葛覃》篇“即事以言興”,《卷耳》篇“離事以言興”。前者是舉一事以例余事,后者是舉一事以見其情;其實無須細分。
[20]《周禮·天官·司裘》“大喪,廞裘,飾皮車”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