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寒的生日一過去,春節也就快了,小的時候總是盼著除夕盼著春節,盼著滿天空的煙花,那天我們都能穿新衣服,吃好吃的,連蜜餞糖果都是滿茶桌的自己想吃就拿,堅果杏仁啥的就跟不用說了,總聽人說啊,小的時候呢這春節是吃過去的,等到稍微長大了,到十多歲的樣子呢春節就是玩過去的,等到我這個年紀啊,這春節大多是熬過去的。現在是十二月份這些天爸媽比往常更多地往老宅子跑,我想是因為這一年家里的人真是少太多了,他們只能給老宅子的奶奶帶點熱鬧去。姜風宇的葬禮過后我總能看見奶奶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放著得電視也不看,讓她睡會兒她也不睡,就是呆呆地坐著,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誰都在猜想她在想什么,她的眼里常含著淚水,像是一眨眼就要落下似的,所以她盡力地睜開自己的眼睛,反倒是顯得精神了許多,但是不看眼睛看別處啊,奶奶這一年真是一下子老了不少,她這一年也是難熬,沒有人比她更難熬。
我偶爾住在老宅子的一天夜里,起夜上廁所看到才十一點,今晚我睡得真早,但是整棟房子已經暗了,大家都睡了,我走到奶奶的房間門口居然聽到了說話聲,我俯身在門口偷聽了好一會兒,剛開始以為是奶奶在打電話直到聽見奶奶說:“老頭子啊,你這人真是不大方,你這輩子總是偏心喜歡著老小,沒想到自己走了還非帶著老小一家子全下去陪你去了,你說你真是……怎么就這么心急啊,老頭子,你可別再那邊作怪啊,你可得保佑我們這一家人,怎么這把年紀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呢?我說老頭子啊,你這么想老小,就不想我嗎,啊?老頭子啊,這下你可幸福了,什么事兒都不用管,什么心都不用傷,全留給我了……”我聽到這里倉皇而逃,我怕我繼續聽下去會哭的,這幾天的眼淚真是不值錢了。
雖然年底的公司工作更加多了,應酬啥的更是源源不斷的,可我還是會抽出時間來陪著爸媽一起回老宅子看看奶奶,現在的奶奶太需要人陪了。那天方雪寒也回來了,我們坐在客廳的方桌邊包餃子,這是大嬸想的,她說吃頓餃子來迎迎喜,還非要我把文川叫來,被我拒絕了,然后媽媽在那邊說:“那要不把阿杰叫來吧,安安好久沒見到哥哥了。”我大喊著:“不行!”比拒絕文川來還要激烈,大家都像是看著外星生物似的看著我,只有安安見怪不怪地繼續打著電動,然后媽媽終于緩過神來問:“為什么?”我晃著手編著借口:“因為……因為……因為今天是我們家庭聚會,他們來算怎么回事兒啊!”我快速地說完這句話,想著只要語速夠快他們就能被我忽悠過去,然后他們還真的就點了點頭打算息事寧人,誰知道方雪寒一邊包著餃子一邊面無表情地問我:“怎么著啊,這倆不都能成為我姐夫的嗎,怎么還不是一家人?”說完這一句還像個沒事人一樣拿著手上亂七八糟的餃子問我媽:“二嬸,我這只包得有進步吧?”我媽反應過來了問方雪寒:“等等,雪寒,你剛剛說什么?你這孩子可別瞎說,文川才是你未來姐夫。”她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嗨,無所謂,哪個都成,你看我這個餃子不錯吧?”我媽仔細端詳了一下她手上的餃子然后癟著嘴沒說出話來,她一定是在想有什么能夠夸這餃子的詞兒,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來:“你這餃子可真是繪聲繪色。”然后在座的除了方雪寒全都笑了。
我看著大家的笑容,像是放慢動作似的一筆一劃在我面前,我真想保留著這樣的場景啊,如果一直都是像現在這樣該多好啊,爸爸和大伯聊著最近的新聞,飯桌上永遠是女人的歡笑聲,奶奶看著我們開心自然也開心了,只是偶爾安靜下來還是會難過,可即便如此,在這一刻大家都是開心的。
我聽見客廳看著新聞的大伯和爸爸還有小姑父在討論一則新聞的真偽性,大伯指著手機說:“最近不都在傳嗎,武漢那兒有一個什么病毒,大家最近可得小心,最好就別出門兒。”爸爸揮揮手說:“哥,你就知道瞎說,哪兒有那么嚴重啊,又不是我們那時候的非典。”小姑父也插了一嘴:“大哥說的好像還真是,說是什么新冠病毒,是以前從沒發現過的一種病毒,這新聞我也看了。”我爸一臉無所謂地吃著葡萄:“嗨,就算是真的也不嚴重,這啊,都是杞人憂天的,天塌下來了不還有高個兒子頂著嗎?”小姑父笑著應和:“是是是,二哥說的也是。”大伯放下手機說:“你們這些人啊,真是不信邪。”然后坐在我身邊的方雪寒積極地轉這頭想跟他們聊:“我昨天看微博熱搜了,造謠的醫生都被拘留了,這事兒啊八成是假的,大伯你放心吧。”然后大嬸沖大伯翻了個白眼對我們說:“你們大伯啊,現在學會用智能手機了,看見個新聞看見個視頻就信以為真,還說什么眼見為實,他啊,聽風就是雨的,別理他。”這個話題就這樣過去了,小姑突然問我們:“陽恒過年是不是不回來了?”大嬸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說:“嗨,這死孩子啊,就是這樣,沒辦法。”小姑大聲地對全家人說:“大家,聽我說,要不今年年夜飯去酒店吃吧,也省的自己麻煩。”我和方雪寒都點點頭,我們總是任由安排的,倒是奶奶反對地最激烈:“連過年都不在家過,這個家還算是個家嗎?”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重的小姑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就連連拉著奶奶說:“媽,你這話說的,我就是不想大嫂太辛苦,陽恒不在能下廚不都得靠他們嗎,這不是得累著嗎?”奶奶沒理她,她繼續說著:“嗨,當我沒說,就不該提著一嘴兒。”方雪寒看著直樂呵,湊到我耳邊說:“你看我媽那樣兒,還真是在奶奶面前慫了,一物降一物啊。”我們倆都悄悄地笑著。
可誰都沒有想到,大伯、小姑父和爸爸談論的“假新聞”最后居然演變成了一場災難。后來方雪寒告訴我,要是早知道二零二零年這么不好過,就該死在二零一九年生日那天,起碼那天她和我一起買醉時是真的高興,她愿死在高興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