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對話
- 野人擄走我之后,談了八次戀愛
- 刻日
- 2142字
- 2025-08-06 20:55:06
沉重的石門隔絕了外界最后一絲天光,也隔絕了聲音,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高處一個狹窄的透氣孔,微弱的光線吝嗇地灑下,勉強勾勒出石室粗糙、冰冷的輪廓。
空氣中彌漫著經年累月的塵土味、石頭本身的寒氣,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不知是來自陳舊的歷史,還是不久前那場將他們一同囚禁的激烈戰斗。
程朗背靠著凹凸不平的石壁,目光如同無聲的探針,細細描摹著對面那個盤膝而坐、沉默如山的身影——力蓼。
這位曾經的對手、此刻同為階下囚的北戎第一護衛,閉著雙眼,面容剛毅如鐵鑄,即使在這樣狼狽的境地,那份深入骨髓的驕傲與忠誠也未曾消減半分。他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堅冰,拒絕著一切交流的可能。
石室內的沉默如同實質般擠壓著程朗的心臟,他知道,時間對他們同樣殘酷,要撬開這塊頑石的嘴,單靠威逼利誘毫無意義,更需趁其困頓,攻其心防。
他在等,等一個縫隙。
程朗深吸一口夾雜著陰冷和塵埃的空氣,那氣息刺得他肺腑生疼。
他沒有看力蓼,聲音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蕩開漣漪,帶著一種刻意抑制卻無法完全遮掩的沙啞與疲憊:
“力蓼……你說,我的孩子……”他的話語突兀地頓住,仿佛光是這幾個字就抽干了他所有力氣。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終于聚焦在力蓼那不為所動的臉上,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哀傷,“我的孩子,我和綠瑩的孩子,若是還活著,現在該有多高了?應該……會跑了,會喊我了吧?”
力蓼的眼皮幾不可察覺地抖動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微微凝滯,但臉上仍無任何表情。
程朗并不期待他回答,更像是在對自己,對這冰冷石壁訴說:
“綠瑩懷著他的時候,她說要等孩子出生,和我一起抱著他去陽光下曬太陽,曬得黑黑的,看起來健康強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回味一場遙遠而破碎的夢,“我總跟她說,如果是男孩,我就教他木工活,如果是女孩,像綠瑩那樣愛笑該多好……”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涌上的哽咽:“我那時只以為……那是最尋常的承諾……”他的眼神飄忽起來,仿佛穿透厚厚的石壁,望見了那個明媚如陽光的女子,“可我的綠瑩……她最后的樣子……你……你們見過嗎?”這一次,他的目光灼灼地定在力蓼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質問的哀求,仿佛對方只要點頭或搖頭,就能解開他心中最深的毒刺。
力蓼依舊沉默,連眼皮也不再動一下,他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墻,將程朗的痛苦隔絕在外。
這沉默徹底點燃了程朗內心壓抑已久的絕望與瘋狂。
他猛地撲向力蓼腳下,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劇烈地顫抖,昔日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如同被抽取了脊梁,卑微地匍匐在忠誠的敵人面前。
“力蓼!”程朗的聲音扭曲變形,帶著撕裂般的哭腔,“求你……我知道你是他的影子,你什么都知道!我不求你救我出去,我只求求你告訴我真相!綠瑩……綠瑩她……她是怎么去的?我的孩子……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他能活下去嗎…還是……”他用力地抓住力蓼染血的衣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還是……在他坐上那個位置的路上,被當作……不必要的‘麻煩’……無聲無息地抹去了?”
滾燙的淚珠終于失控地從程朗眼中滾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印記。“我只想知道……想知道他們最后到底……”他泣不成聲,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蜷縮起來,像一頭在陷阱里哀鳴的受傷猛獸,“求你……告訴我……哪怕……一個字……”
冗長的死寂。
只有程朗壓抑不住的低泣在石壁間回響,帶著一種絕望的穿透力。
力蓼如同磐石般的身軀終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晃動,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第一次帶著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深深地看向腳下崩潰的程朗。
那眼神里有戒備,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程朗這痛徹心扉的父親形象,顯然觸動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角落——他曾見過眼前這個人意氣風發地擁著懷孕的愛人,那份不加掩飾的愛意做不得假。
一聲極輕極長的嘆息從力蓼胸腔中發出,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他看著程朗涕淚橫流、因絕望而扭曲的臉,那是一個完全失去至親、被悔恨和痛苦反復噬咬的父親的模樣。
“夠了。”
力蓼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漫長的寂靜。
他的目光從程朗臉上移開,投向那點微光都照不透的昏暗角落,眼神變得深幽,像是在追溯被塵埃掩埋的過往。
“你想知道孩子下落,也許沒有答案……但你想知道王為何如此對你……”力蓼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疲憊的穿透力,“那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只是積攢開口的力氣。
程朗屏住了呼吸,所有的哭泣、顫抖都在這剎那凝固,只剩下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巨響。
“那是因為……”力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沉睡的亡靈,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王……他腳下的路,從來不是王座,而是血祭之路,他的登基大典,”力蓼的眼角似乎也掠過一絲隱痛,“并非始于華美的宮殿,而是始于……親王府后院那座被血浸透的青磚院子……”
他微微抬起下巴,視線似乎穿透了石頂,看到了更遠、更可怕的東西:
“程朗,有時候……真相本身就是剜心利刃,它關于背叛、瘋狂,關于……骨肉至親相殘……”
石室角落的黑暗仿佛更深了,力蓼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毒液緩慢流淌,勾勒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王位故事輪廓。
程朗臉上的悲慟僵住了,他仰著頭,眼中第一次,被一種全新的、更深邃的恐懼與震驚所取代,連嗚咽也停滯在喉嚨深處,變成了一聲近乎窒息、如同嬰啼般的嗚咽。
力蓼說出的不是答案,卻是一道更幽暗、更血腥的深淵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