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的哭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寒星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難以平復的漣漪,隨即又被更深的冰冷重新覆蓋。那句“以后采藥,看著路”之后,他再未多言,轉身便回到了石屋的陰影里,仿佛剛才短暫的駐足與傾聽從未發生。
廢墟的黃昏被扶搖壓抑許久的悲鳴撕裂,旋即又被更濃重的死寂吞噬。她抱著那株珍貴的血藤三七,蜷縮在冰冷的石階上,淚水無聲地浸濕了破舊的道袍。宣泄過后,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她不知道那個男人聽懂了多少,又在意了多少,但至少,那份沉重的秘密不再是獨自壓在心口的巨石。她也終于明白了,鷹嘴崖上,斷戈寨首領那猙獰的屠刀,原本是要同時砍向她和寒星的脖頸——他們,都是被拋棄、被抹除的“累贅”。是小石頭,那個眼中尚存一絲善念的年輕看守,在混亂中悄悄打開了牢籠的鐵鏈,為他們指了一條生路。
寒星盤坐在角落,周身縈繞的死氣似乎比以往更加濃郁、更加冰冷。扶搖的話語在他冰冷的意識中反復回蕩:
“上清觀前任觀主之女…言者納道玉…焚心鎖元印…雙修鼎爐…父親自爆金丹…斷戈寨的囚徒…被拋棄者…”
他憎恨道士,在斷戈寨那污穢潮濕的地牢里,他與這個穿著破舊道袍的少女被關在同一個石室中。那時,他心中只有純粹的殺意和遷怒,他甚至想過,在逃出生天時,順手扭斷她的脖子。
然而,巡山衛的屠刀懸頸,斷戈寨首領冰冷的命令響起,小石頭顫抖著打開鎖鏈……混亂中,他本能地抓住了這個共處一室的女道士,他拖著她,在火光與殺戮中亡命奔逃,心中盤算的,是如何榨干她最后一絲利用價值,然后像丟棄垃圾一樣拋棄在這深山老林,或者…親手終結。
可他抓到的,卻是一個被同門迫害、被父親用生命保護、又被所謂的“反抗者”視為累贅的可憐蟲。一個同樣被命運碾碎,在絕望中掙扎的靈魂。她的恐懼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烙印是真的…她甚至不是真正的“道士”,只是披著這身道袍的囚徒和受害者。她和他一樣,都是斷戈寨地牢里等待屠刀的囚徒,都是小石頭一念之善放出的亡命之徒。
恨意依舊在寒星胸中燃燒,但那目標似乎悄然偏移了一些,變得更加具體,也更加猙獰——言者納道玉!這個名字如同毒蛇的信子,被他深深烙印在復仇的名單之上。至于扶搖…她不再是單純的“道士符號”或“臨時盾牌”,而是一個具體的人,一個背負著與他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沉重血債的幸存者,一個…在絕境中與他一同被放出牢籠的“同伴”?
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混雜著同病相憐的沉重、一絲被強行喚醒的、近乎本能的保護欲,以及一種微妙的、源自“共歷生死”的奇異聯系,在他冰冷的魂核深處滋生。很微弱,卻頑強地穿透了厚重的冰層。他抓她出來,并非善意,而是混亂中的本能和利用。但現在,這利用似乎…摻雜了別的東西。
黑石溝的廢墟在死寂中緩緩沉入黃昏。最后幾縷殘陽掙扎著穿過破敗的窗洞,斜斜地投射在石屋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光斑。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腐朽氣味,混合著扶搖剛剛搗碎的血藤三七散發出的濃郁清涼藥香,形成一種奇異的、帶著死亡陰影的生命氣息。
石屋一角,寒星盤膝如塑像。周身縈繞的幽暗死氣,如同無形的墨汁,貪婪地汲取著這片被瘟疫和時光徹底吞噬的土地所沉淀的絕望。隨著《玄冥導引術》的運轉,那死氣絲絲縷縷,透過他裸露皮膚上猙獰的舊傷新痕,滲入經脈深處,滋養著魂核中那輪幽藍色的漩渦。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如今早已被暗紅色的堅韌新肉填平,只余下一道深刻的褐色疤痕,如同盤踞的蜈蚣。腿上的灼傷焦痂也已盡數脫落,留下顏色稍淺的皮膚。
扶搖蜷縮在靠近門口的另一個角落,小小的身體幾乎要嵌進冰冷的石壁縫隙里。她面前攤著幾片剛清洗干凈的寬大樹葉,上面堆放著搗好的血藤三七藥泥。碧綠如玉的藥泥散發出強大的清涼氣息,沁人心脾,勉強驅散著四周濃郁的腐朽。她纖細的手指沾著一點藥泥,無意識地在粗糙的葉脈上描畫著,目光卻有些失焦,越過門口破敗的門框,望向外面逐漸被暮色吞噬的斷壁殘垣。手腕上,那圈被粗布條包裹的烏青指痕早已經消失不見,但每一次細微的動作,仍會帶來隱隱的牽扯感,提醒著她那個亡命奔逃的冰冷之夜的遭遇。
寒星那冰冷嘶啞的回應——“以后采藥,看著路”——仿佛還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沒有安慰,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瀾。但扶搖心中那堵由純粹恐懼筑成的高墻,卻似乎被這簡單到近乎粗暴的一句話,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至少,他沒有再把她隔絕在外。至少,他默許了她靠近門口,默許了這份在死地中艱難維系的、無聲的共存。
她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寒星。他閉著眼,棱角分明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如同刀削斧鑿,散亂的發絲垂落額前,遮住了那雙令人心悸的暗紅色眸子。周身彌漫的死氣冰冷而危險,卻奇異地帶給她一種……安全感?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扶搖立刻低下頭,指尖的淡綠光暈因心緒波動而微微閃爍了一下。她強迫自己專注于眼前的藥泥,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用樹葉包裹好,放在離寒星更近一些的地面上。
就在這時,一陣極不和諧的嘈雜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撕裂了廢墟黃昏的寧靜!
“搜!仔細搜!一個角落都別放過!那小子受了重傷,肯定跑不遠!”一個尖利而急躁的聲音在廢墟外圍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厭惡的官腔和貪婪。
“張先生,這黑石溝邪門得很,死氣沉沉的,真有活人敢躲這里?”另一個粗嘎的聲音回應著,帶著明顯的遲疑和不安。
“哼!越是這種鬼地方,才越是藏污納垢!那小子在歸墟洞殺了我們十幾個兄弟,手段狠辣詭異,絕非善類!當初他受了我的‘炎蟒鎖鏈’重創,又被斷戈寨的那幫反賊折磨了一通,必然要找這種人皆避之不及的地方躲起來療傷!都給我打起精神!”那被稱為“張先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某種立功心切的亢奮。
石屋內,盤坐的寒星霍然睜開雙眼!暗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驟然收縮,如同兩點被激怒的鬼火!死氣的汲取瞬間中斷,周身冰冷的氣息猛地凝實、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刃!他認出了那個聲音!歸墟洞外,那個驅使火焰鎖鏈、差點將他逼入絕境的上清觀道士!
幾乎同時,扶搖的身體猛地僵住,如同被無形的冰錐刺穿!小臉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那尖利的“張先生”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記憶深處!上清觀!言者納道玉的爪牙!焚心鎖元印灼燒般的幻痛瞬間從鎖骨下方傳來!巨大的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小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下意識地就想把自己縮進石縫里。
“噠、噠、噠……”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兵刃甲胄的碰撞聲,由遠及近,正朝著他們藏身的石屋方向快速逼近!濃霧和廢墟的陰影再也無法提供庇護。
寒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立起!動作快得帶起一道殘影。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就跨到門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透過門洞的縫隙,瞬間鎖定了外面的情況。
昏沉的暮色下,大約三十余名身穿上清觀制式皮甲、手持鋼刀勁弩的巡山衛,正呈扇形散開,小心翼翼地搜索著這片區域。為首一人,身著繡有火焰紋路的青色道袍,身形干瘦,顴骨高聳,正是歸墟洞外那個張姓道士!他一手掐著訣,指尖跳躍著一小簇警惕的橘紅色火苗,另一只手則緊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符紋長劍,三角眼中閃爍著既貪婪又忌憚的精光。
“張先生!這邊有痕跡!像是新踩的!”一個眼尖的巡山衛指著石屋前泥濘小路上幾個模糊的腳印喊道。
張道士立刻循聲望去,目光精準地投向了寒星藏身的破敗石屋!就在他目光掃過石屋門口的剎那,一道纖細的、穿著破舊青色道袍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猛地縮回了屋內!
“嗯?!”張道士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那驚鴻一瞥的身影,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扭曲的貪婪!“是她!那個小鼎爐!言者大人親點追索的扶搖!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他猛地轉向石屋,聲音因極度的興奮而變得尖利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里面的人聽著!交出那個穿道袍的小丫頭!那是道玉大人要的人!否則,今日定叫你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他身后的巡山衛們立刻緊張地端起勁弩,鋒利的弩矢閃爍著寒光,齊刷刷對準了石屋那黑洞洞的門洞。
石屋內,扶搖聽到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鼎爐”二字,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坐在地。巨大的羞恥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將她淹沒,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瀕死小獸般的嗚咽。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阻止那絕望的悲鳴溢出。鎖骨下的焚心鎖元印灼痛感如同實質的火焰,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她完了!被找到了!又要被抓回去了!那個地獄……她寧可立刻死在這里!
寒星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如同隔絕地獄與人間的一道冰冷鐵閘。張道士那充滿惡意的叫囂和扶搖絕望的嗚咽,如同冰與火的尖刺,狠狠扎進他的意識。
交出扶搖?他從未想過。
遁走?帶著身后這個幾乎崩潰、行動力幾近于零的累贅,在這片被包圍的開闊廢墟中,面對三十余名訓練有素、手持強弩的巡山衛和一個實力不弱的道士,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被亂箭射成刺猬,或者被那個道士的火焰追上,燒成焦炭。
冰冷的殺意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巖漿,在他幽深的魂核底部轟然沸騰、咆哮!不是為了所謂的保護,而是為了生存!為了將這幫不知死活、膽敢擋路的螻蟻徹底碾碎!正好,也看看這具殘破的軀殼,在死氣滋養和那“青木引”藥泥的調和下,究竟恢復了多少力量,能支撐《水月》幾式鋒芒!
他緩緩轉過身。
扶搖癱坐在地,淚眼模糊中,只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逆著門口微弱的光線轉了過來。他的臉大部分籠罩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如同深淵中燃起的熔巖!冰冷、死寂、卻又蘊含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毀滅意志!這目光讓她絕望的嗚咽瞬間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無聲的顫抖。
寒星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落在了石屋角落那堆破爛的稻草下。他走過去,動作沉穩得不帶一絲煙火氣,伸手探入稻草深處。
“鏘——!”
一聲清越悠長、仿佛來自九幽寒泉的劍鳴驟然響起,瞬間蓋過了屋外的喧囂!霜魂劍被他緩緩抽出!劍身狹長,幽暗深邃,幾乎要將周圍的光線都吸噬進去。劍脊之上,幾道細若游絲、流淌著的冰藍色幽芒時隱時現,散發出凍徹骨髓的寒意和令人靈魂戰栗的鋒銳!整個石屋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度,彌漫的死氣似乎都被這柄劍的鋒芒所懾服,變得更加凝滯沉重。
扶搖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銳氣撲面而來,刺得她裸露的皮膚生疼,連靈魂都仿佛要被凍結撕裂!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長劍。這絕不是人間的兵器!這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生機的感覺……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寒星握緊霜魂劍柄,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全身,與魂核深處沸騰的冥元瞬間共鳴!一股強大而冰冷的力量感充盈四肢百骸,暫時壓下了舊傷帶來的隱痛。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出石屋!
“他出來了!”一個巡山衛驚叫起來。
暮色四合,廢墟更顯陰森。張道士和三十余名巡山衛呈半圓形,死死圍住了石屋出口。當寒星那高大、沉默、如同從陰影中凝聚而成的身影跨出門檻,手中握著那柄散發著幽幽寒芒、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霜魂劍時,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張道士臉上的貪婪和亢奮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幾乎讓他窒息的恐懼!歸墟洞外那血腥屠殺的慘烈景象,巡山衛成為碎塊的恐怖畫面,如同噩夢般清晰地在他腦海中炸開!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比那時更加冰冷,更加死寂!手中那柄劍散發的寒意,幾乎讓他指尖跳躍的火苗都黯淡下去!
“放……放箭!快放箭!殺了他!”極度的恐懼瞬間壓倒了貪功的念頭,張道士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著破音的嘶吼!他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符紋長劍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劍尖直指寒星!
“咻咻咻——!”
早已緊繃到極限的巡山衛們,聽到命令,幾乎是本能地扣動了勁弩的懸刀!三十余支淬了劇毒、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弩矢,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如同死亡的蜂群,從不同角度、鋪天蓋地般攢射向門口那道孤立的身影!勁弩的機括聲和箭矢破空聲匯成一片死亡的轟鳴!
石屋內,扶搖透過門板的破洞,驚恐地看到了這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來的致命箭矢!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他會死的!瞬間就會被射成篩子!
面對這足以將尋常高手瞬間射成刺猬的致命箭雨,寒星眼中卻沒有任何波瀾。那暗紅色的瞳孔深處,冰封的殺意之下,反而映照出一片奇異的“平靜”,如同無風無浪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每一支弩矢撕裂空氣的軌跡、速度、角度,甚至箭簇上淬煉的幽藍毒光!
《水月》——心映萬物,如鏡照影!
就在第一波最密集的箭矢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剎那——
動了!
寒星的身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幻影,在原地留下一個極其短暫的、模糊的殘像!下一個瞬間,他整個人已經消失在原地!不是急速的閃避沖刺,而是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如同融入空間褶皺般的詭異位移!
“嗤嗤嗤——!”
數十支弩矢狠狠釘入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深深沒入泥土和身后的石墻,發出沉悶的聲響,尾羽兀自劇烈顫抖!卻全部落空!
“人呢?!”巡山衛們驚駭欲絕!
“在上面!”有人眼尖,失聲尖叫。
暮色蒼茫的天空下,寒星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眾人頭頂上方數丈高的半空!他并非躍起,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托舉著,違背了重力!手中霜魂劍斜指下方,劍身流淌的幽藍光芒驟然綻放!
“水月無痕!”
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刮過廢墟!
霜魂劍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炫目的光華爆發。只有一道清冷的、仿佛由月光凝成的劍光,自劍尖無聲無息地揮灑而出!這道劍光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在昏暗的暮色中幾乎難以察覺,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它并非直線,而是如同水面上被微風吹皺的月光漣漪,瞬間蕩漾開來,覆蓋了下方所有巡山衛所在的空間!
劍光所及之處,時間仿佛被凍結了一瞬!
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下方,三十余名巡山衛保持著或舉弩、或揮刀、或驚恐抬頭的姿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他們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駭、茫然、甚至來不及感受到恐懼的瞬間。
張道士臉上的驚恐也僵住了,他手中的符紋長劍紅光剛剛亮起,就凝固在劍尖,如同風中殘燭。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
“噗……”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熟透的果子從枝頭墜落的聲音響起。
離寒星最近的一名巡山衛,脖頸處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道細如發絲的紅線。隨即,他的頭顱無聲無息地離開了脖頸,滾落在地,斷頸處噴涌而出的熱血如同詭異的噴泉,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凄艷的弧線,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只是一個開始。
“噗…噗…噗…噗……”
連綿不絕的、令人牙酸的輕響密集地響起!如同無數張薄紙在同一瞬間被無形的利刃劃破!
一個、兩個、三個……三十余名巡山衛的頭顱,如同被收割的麥穗,在同一瞬間,沿著脖頸上那條驟然出現的、細不可察的紅線,齊刷刷地脫離了軀體!斷裂的頸骨和血管發出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脆裂聲!熱血如同三十余道驟然噴發的血色噴泉,猛烈地、無聲地沖向半空,在昏暗的光線下交織成一片濃稠、腥熱、散發著濃烈鐵銹味的血霧!血珠如雨點般密集砸落,打在泥濘的地面、倒塌的土墻、殘破的瓦礫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啪啪”聲。
失去了頭顱的身體,還維持著生前的姿態,僵立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后才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綿綿地、無聲無息地向前撲倒,重重砸在泥濘中,發出沉悶的“撲通”聲。三十余具無頭的尸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廢墟之上,斷頸處兀自汩汩涌出溫熱的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土,匯聚成一條條細小的、暗紅色的溪流。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廢墟本身的腐朽氣息,濃稠得仿佛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張道士是唯一沒有被斬首的。他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手中符紋長劍上的紅光早已熄滅。他的左臂,自肩關節處,齊根而斷!斷口處平滑如鏡,甚至連骨頭茬子都看不到一絲毛刺,仿佛那手臂原本就不存在!鮮血正從那個光滑的切面瘋狂噴涌而出!
“呃…啊…啊……”極致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終于沖破了凝滯的神經,張道士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嗬嗬慘叫,身體因為劇痛和失血劇烈地抽搐著,三角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茫然。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劍的!那如月華般清冷的一劍,仿佛只是拂過水面的微風,卻帶走了三十多條性命和他的一條手臂!這是何等詭異、何等恐怖的劍法!
半空中的寒星,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身形驟然下墜。落地時,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臉色在暮色中顯得異常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水月無痕對力量和精氣的消耗遠超他的預估,尤其是強行驅動尚未完全恢復的魂核冥元,反噬之力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在經脈中攢刺!但他強行站穩,霜魂劍斜指地面,劍尖上,一滴粘稠的鮮血正緩緩滑落,滴入腳下暗紅色的泥濘中,無聲無息。他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如同浸透了鮮血的寒冰,冷冷地鎖定著前方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的張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