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國名著精選(套裝共6冊)
- (法)司湯達 (英)威廉·薩克雷等
- 2046字
- 2022-01-06 10:45:41
一 小城
Put thousands together less bad,
But the cage less gay.
——Hobbes
維里耶爾這座小城可以看作弗朗什-孔泰
最美的城市之一。紅瓦尖頂的白屋在山坡上星羅棋布,粗壯的栗樹樹叢勾勒出山坡的起伏不平。杜河
在堡壘之下幾百尺的地方奔流;這些堡壘是昔日由西班牙人修建的,如今已傾圮了。
維里耶爾的北邊以高山為屏障,這是汝拉山脈的一條支脈。維拉山錯落的高峰,從十月初寒料峭時便覆蓋了皚皚白雪。一條急流從山上直瀉而下,橫貫維里耶爾,然后注入杜河,給數量眾多的木鋸提供了動力。這是一種非常簡易的工業,給大半居民帶來些許福利。這些居民更像鄉下人,而不像城里人。但是,并非木鋸使這座小城富裕起來。家家戶戶的富裕倚靠的是生產一種叫牟羅茲
的印花布,自打拿破侖垮臺以來,在維里耶爾,由于人人有錢,幾乎每座房子的正面都修葺一新。
踏入城里的人,會被一架面目猙獰可怕的機器發出的轟鳴聲吵得頭昏腦漲。湍急的河水轉動一只輪子,再帶動二十只重錘,一起一落,發出巨響,震得馬路顫動。每只鐵錘一天不知能制造出多少千只釘子。一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把小鐵塊放到這些大鐵錘下面敲打,轉眼間鐵塊便變成了釘子。旅行者初次踏入分隔開法國和瑞士的這個山區,看到這種艱苦繁重的活計,會不禁驚奇不已。倘若他來到維里耶爾,想打聽這個讓行人震耳欲聾的出色制釘廠歸誰所有時,人家會用拖腔回答他:“嘿,市長先生的唄?!?/p>
這條維里耶爾的大街,從杜河岸邊爬升至小山頂。只要旅行者駐足而立,十有八九他會看到一個魁梧的男人,忙忙碌碌,神氣活現。
一看到他,人人都趕快脫帽致意。他頭發花白,身穿灰色服裝,獲得多種榮譽勛位,天庭飽滿,鷹鉤鼻子,總的說來,五官倒也端正。乍看之下,人們甚至覺得,這張臉把四十八歲至五十歲的男人還會有的魅力,跟小城市長的威嚴糅合了起來。但這個巴黎旅行者不久會看到,他有一種志得意滿的神態,還夾雜著難以形容的狹隘和笨頭笨腦,于是大為反感。末了,旅行者又會感到這位先生的才能只限于讓人如期歸還欠他的錢;而他欠賬時,卻盡量拖延不還。
這就是維里耶爾市長德·雷納爾先生。他邁著莊重的步子穿過街道,走進市政廳,在旅行者眼前消失。可是,假若旅行者繼續漫步,朝上坡再走一百步,他會望見一幢相當華麗的樓房,透過房子前面的鐵柵門,可以看見幽雅恬靜的花園。遠處是布戈涅的山巒組成的天際,仿佛是特意為了賞心悅目才創造出來的。眺望這幅景致,會使旅行者忘卻錙銖必較的銅臭氛圍,而這時他對此已經開始感到窒息難受了。
別人會告訴他,這幢房子屬于德·雷納爾先生。維里耶爾市長眼下建成這幢方石壘砌、美輪美奐的樓房,靠的是他經營的大型制釘廠賺到的錢。據說他的祖上是西班牙人,家世古老,又據傳在路易十四征服此地之前早就定居下來。
從一八一五年開始,因為自己是個實業家而羞赧臉紅,這一年他當上了維里耶爾市長。他家景致如畫的花園,逐層下降到杜河岸邊,支撐花園各個部分的擋土墻,也是德·雷納爾先生在鐵器買賣上經營有方才建造起來的。
那些環繞萊比錫、法蘭克福、紐倫堡等德國制造業城市,景色宜人的花園,根本別指望能在法國找到。在弗朗什-孔泰,圍墻越是筑得多,他的產業上石塊越是壘得高,就越有權利獲得鄰居的敬重。德·雷納爾先生的花園到處是圍墻,又由于他以重金買下多層花園所占的小地塊,所以他的花園就格外令人矚目。比如這座鋸木廠,當您進入維里耶爾時,它在杜河邊的特殊位置就給您以強烈印象,您還注意到“索雷爾”這個姓氏巨幅寫在高聳于屋頂的木板上,六年前它所占據的地方,如今矗立著德·雷納爾先生第四層花園所在平臺的圍墻。
盡管市長先生非常倨傲,他仍然不得不去找老索雷爾這個心狠手辣、固執倔強的農民,與之周旋一番;他只得付給對方亮閃閃的金路易,才讓老農同意遷移工廠。至于推動鋸子的那條公共小溪,德·雷納爾先生依仗他在巴黎享有的信譽,終于讓河流改道。這一恩典是在一八二幾年的選舉之后才落到他身上的。
他在坡下相距五百步的杜河邊上,給了索雷爾四阿爾邦的土地,換來這一阿爾邦的土地。雖然這個地方對他的樅木板買賣有利得多,索雷爾老爹——自從他發財致富以后,別人都這樣稱呼他——還是生財有道,以刺激鄰人的地產癖和急不可耐的方法,撈到了六千法郎。
市長的安排確實受到當地有識之士的指責。一次,是四年后的一個星期天,德·雷納爾先生一身市長裝束,從教堂回家,老遠就看見老索雷爾望著他微笑,三個兒子簇擁在他身邊。這微笑使市長先生恍然大悟,從此,他認為,他本來能夠以更優惠的價錢做成這筆交易。
在維里耶爾,要贏得公眾尊敬,最重要的是,在頻頻地砌磚壘墻時,別去采納那些泥瓦匠從意大利帶回來的設計圖;他們在春天穿越汝拉山脈的峽谷,來到巴黎。這種新花樣會給輕率地砌墻的主人招來亂來一氣的名聲,擺脫不掉,永遠受到明智而穩健的人士嗤之以鼻,而這些人在弗朗什-孔泰可是一言九鼎,左右贊譽。
事實上,這些謙謙君子奉行的是最令人討厭的專制主義;在巴黎這個所謂偉大共和國中生活過的人看來,正是由于這個惡名,在小城逗留就變得難以忍受。輿論——而且是怎樣的輿論啊——的肆無忌憚,在法國的小城和在美利堅合眾國一樣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