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吃荔枝咬到嘴，被媒體大肆嘲笑的美國總統是我的父親。”那個美國女人說。

“發令制裁南非政府，關閉開普敦港的，也是我的父親。”那個女人頓了頓，說。

“被一顆荔枝噎死的的美國總統，還是我的父親。”女人說著，低下了頭。

寧娜無法判斷女人是傷心還是羞愧。

“原來那個混賬的美國總統是你的父親！他給世界帶來了災難！在他的任期內，生化武器橫行肆虐。他為了殺一個人，而殺了整座大樓里的每個人！他毀滅了一個國家所有的基礎設施，電站，網絡和供電系統，芯片制造廠以及數據存儲中心。他讓那里的人民民不聊生。“

“那些是他做的，也不是他做的。秘密服務組織控制了他，他只是一個替罪羊。他們將我們一家控制在白宮。我們被迫脫下所有智能裝置。我們被關在后花園，種花養草，像寵物一樣被關在那里。他們制造了另一個我的父親，不是克隆的，不，他的克隆體都死掉了，為了給他捐獻器官和血液。后來克隆技術完全被淘汰了。那個你們在媒體上看到的我的父親，只是一個虛擬人。真正的我的父親，在白宮的后花園里，和我還有我的姐姐，我的母親，以及我們的貓在一起。我的父親是一個善良的人，他是個善良的人，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他的理想是建設一個偉大團結的美國---只是這個愿望從未能夠實現。每一任美國總統競選和宣誓就職的時候，都這樣信誓旦旦，要建設一個偉大團結的美國。很諷刺，不是嗎？我的父親也做不到。他必須保證少數人的利益。他的自尊心讓他無法屈服于權貴，他背叛了那些扶持他上臺的權貴。那些人，也不愿意殺了他，他們就讓我的父親好好瞧瞧自己，一個偉大的美國的總統，干了什么事情。他們讓他身敗名裂，成為滑稽的小丑，從而在選民的憤怒與譴責中被一顆荔枝噎死。我的父親，一天天的，他在后花園觀看了那個滑稽的自己，8個月后，受不了恥辱，就自殺了。那些人都不是我父親殺的。沒有！“

“誰知道呢？誰知道你說的是事實還是謊話！

“在我的父親自殺前，他對我說，一定要把真相隱瞞。所有的罪名他擔了，他無所謂。只是他讓我帶著他的巨額遺產完成一個任務。他那時就認為，人類離滅亡不遠了。因為上帝不允許有這樣自私殘暴和虛偽的生物生存在地球上。他告訴我，按照美國政府的思路，富人每時每刻都在做加速度運動，他們更加瘋狂，更加徹底地對窮人進行掠奪。當窮人走投無路，而共產主義又遙遙無期，這個社會一定會爆發動蕩。如果人類不滅絕于核武器，那么上帝一定會啟動他的毀滅程序。他警告我，一定要時刻準備著面對人類滅亡的危機。讓我集結全世界頂尖的科學家，弄出一個超級強大的系統，盡力保住人類文明的火種。”

“所以，我們現在的這個強大的電腦系統，是你做的？所以說不管什么偉大的事情，都是你們美國人做的？而別的國家的人都是坐享其成的笨蛋？”寧娜諷刺地說著。

“不，不僅是我，是我們，是我們一群全世界各地的，熱愛人類、熱愛地球的軟件和硬件科學家們。事實上，中國的科學家人數最多。我們團結一致，創造出了現在的這個超級系統。一開始雖然有瑕疵，但是電腦系統有自己的智能，有強大的系統修復能力。”

“你們為什么關閉人們的生物學狀態的查詢功能？我不知道哪些活在我周圍的人是活的還是死的。”

“那些做出貢獻的科學家們，他們一個個地都死了，死于病毒或細菌。缺少我們這些人當眾的任何一個，我們也無法改變我們的系統，系統里的虛擬人不能授權。有的時候，我也想再次開通這個功能，因為作為一個生物人，孤獨地活在虛擬世界，日子太漫長了。可是我們當初這么做，也不是沒有理由。在疫情爆發后，習慣了自由的美國人，不是拿出自己的槍去殺死別人，就是對準自己的腦袋自殺。美國人是地球上首先崩潰的一群人，于是，習慣了享受透明的信息的美國人，也被電腦系統剝奪了了解真相的權利，被機器人強制沒收了槍支，包括我。”

“我聽說，疫情發生的真正原因，是你們在阿拉斯加的生物實驗室失去了控制？“

“確切地說，是這么回事。病毒和細菌來自自然界，且人類有能力提取和濃縮并且催化它們的相遇和變異，然而到了后來，病毒和細菌再也不受人類的控制，它們愈演愈烈，在土壤和空氣里里不停地發酵，無孔不入。所有的事情，開頭是預謀，結局是意外。“

“你就是為了說明你父親是無罪的嗎?”

“不。他作為曾經的人類的一員，他也有罪。所有人都有罪，或大或小。當雪崩發生，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那么，你既然是科學家，那么你一定很厲害了，可以編寫程序，偷窺后臺運行的程序與數據了？”

“很慚愧的是，我的專業學術水平非常有限。我只是憑借著父親遺傳給我的三寸不爛之舌，去到處游說，讓大家團結起來，讓那些科學家們放棄各自為政，甚至放棄為各自的國家服務，而要準備一個新的王國，為未來的生命作準備。”

“這么做有意義嗎？我們這些----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帶著真實的世界的記憶的人，活得很痛苦。你難道不痛苦嗎？從你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得出來，你很痛苦！而新出生的人類，他們甚至根本不懂痛苦和快樂的區別。人類的文明已經不復存在！”

“你覺得沒有意義嗎?你真的這么想嗎？我不相信。因為既然你還活著，你就一定也在等著走出家門的那一刻。那時候，你更在意的，一定是去一個你愛的、已經去世的人的墓前去哀悼他，而不是在虛擬世界里與他一起生活。人類真正的文明，在我們這些老東西的腦袋里。我們茍延殘喘，不讓自己死掉，為的是有一天能夠走出家門，真正擁抱那些年輕的孩子們，告訴他們真實的世界的樣子。這是我們的義務，這也是我們的超級系統和機器人唯一要做的事情。”

“我現在只想知道，我捐出去的卵子，都變成了哪些孩子，都在哪里？也許他們都不該出生。”

“你看看，你心里有牽掛，是不是！那些素未謀面的孩子，不僅帶著你的基因，還帶著你的情感。”

“那你呢？你的有什么牽掛呢？”

“我一生未婚，沒有孩子，也沒有捐獻過卵子。在每個女性都有義務捐獻卵子的時候，我已經太老了。”

“那么你無牽無掛咯？“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罪犯。他神出鬼沒，他曾經是網絡世界的江洋大盜。他為了錢，什么壞事都干過。“

“他也許早就死了。現在這個樣子，警察和犯人都死了。在我們的超級電腦系統下，沒有人有能力再做一個罪犯！“

“我不知道他是否活著。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長相，他的年齡，甚至不知道他的性別。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只有我當面見了他，才可以問個清楚。也許他死了，也許。但是如果他活著，我希望他把心里的那些埋藏的秘密，講給我聽。他欠這個悲慘的世界一個真相和道歉！“

“既然你知道他是罪犯，那么你一定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那些真相，你一定熟記于心。為什么多此一舉，要去尋找他？且不說，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人的身份，即使你知道了，在這個虛擬的世界，你根本不知道誰是生物人，誰是虛擬人，如果他死了，你對著他的虛擬人，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我的愿望就是，在我死之前能夠找到這個人，我希望他親口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我不能拿他怎么樣。電腦系統也不會拿他過去所犯的罪行而懲罰他。他如果還活著，那么他的一切罪行都已經被電腦系統赦免，他不再是罪犯，而是要被保護的生物人。但是，即便如此，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嗎？他的靈魂，真實的靈魂，建立在與病毒、細菌共舞的生物軀體上的靈魂，帶著真實世界的記憶的靈魂，不應該帶著人類該有的愛恨情仇，做深深的懺悔嗎？在他肉體消亡的前一刻，他在感覺到自己的瞳孔慢慢放大，回光返照的那一刻，他難道不該再次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恐懼地等待上帝的審判嗎？“

“我們所有人都在接受上帝的審判，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話。“

“也許上帝存在，也許上帝不存在，誰知道呢？但良知的標準，在我們的記憶里，在我們的情感里。他知道良知的標準，所以那些年他東躲西藏。“

“所以，你經常來這個聯合國的新聞發布會，聽那些人吵架，實際上是為了等那個人？“

“不錯，你很聰明！我相信他也會來的。他一天天地變老，他心里藏著真相，他身邊的人都死了，他即使在虛擬的世界里活得自由自在，舒適快樂，但是他心里有一個黑洞，在慢慢吞噬他的靈魂，他需要有什么東西不斷地幫他回憶過去的事情，他才會緩解內心的恐懼與不安。他會很痛苦。我知道，他會很痛苦的。他成功地把人類帶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如今的世界，如他所愿。但是當他拿著他的巨款，再也不能出門的時候，想必也會后悔的吧！“

“真想不到，你會這么執著地等著一個永遠不可能找到的人！“

“你不理解我。就像我也不理解你想要知道你的那些所謂的孩子的下落。那些不是你的孩子，也都是你的孩子。我們和他們同樣是生物體，可是他們對真實世界的認知為零。“

“我的母親也這樣說。她告訴我，我不該再有“私有”的想法。我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個孩子。“

寧娜剛要說出山姆，心頭忽然一緊，她決定向這個美國女人隱藏山姆的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寧娜！我今年60歲了。“

“我叫芭芭拉，你好！年輕人，我比你老太多了！“

“很高興認識你！從此我們便可以經常聊天了。我很高興，今天找到了一個活的生物人！“

“我早就注意到了你，也猜到你是生物人。你和那些虛擬人有一點不一樣！“

“哪一點不一樣？“

“你表達的情感更強烈一些。也許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我感覺你就是個生物人。“

“謝天謝地，我們找到了彼此。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就只剩我一個人活著了。我被關在屋子里40年了。“

“我不像你那么悲觀，我認為活著的人很多。我并沒有根據，我不知道那些人活著。但是我想我的猜測沒有錯。既然像我這樣的老東西都能健康地活著，為什么那么多年輕力壯的人不能活著呢？就像你，你活了下來。“

“有的時候，我情愿自己已經死掉了。當活著只變成了義務和責任，那么活著有什么意趣呢？“

“不要這么想。活著，就有活著的意義。你腦袋里的真實記憶和情感就是意義。新出生的人類，他們的生命和身體的精子和卵子就是意義。人類要不滅亡，在找到合適的地方生活之前，我們雙方都要努力活著，才可以把人類文明延續下去。“

“請你也快樂一些。但愿我們都能找到我們要找的人！“

“但愿吧！“

和芭芭拉分別之后，寧娜陷入煩惱之中。

山姆會是那個芭芭拉要尋找的江洋大盜嗎？如果是，那么如果她將山姆的鏈接告訴了芭芭拉，那么山姆會不會從此不愿再理自己，更別說幫自己找出那些自己的孩子。

寧娜太想找到那些孩子了，山姆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是因為自己的私念而向芭芭拉隱瞞自己心中的疑慮嗎？她忽然間覺得，自己作為人類的一員，永遠也做不到像機器人那樣公正無私。私念，貪欲，是人類永遠擺脫不了的魔咒。可是她該怎么做呢？她無法選擇，在左右為難中，她勸慰自己，也許可以等幾天，等等情況會怎么發展。她想再找山姆聊聊。也許山姆根本不是芭芭拉要找的那個網絡世界的江洋大盜，根本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犯。這樣想著，她感覺好多了。但是沉重的心情卻依然無法平復。守著一個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竟然是這么大的負擔！她感覺自己在行騙，她覺得自己也像那些虛擬人一樣假惺惺。她最終說服了自己，再等等，不要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