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銷魂谷到臨汾,不過大半日的路程。
再由臨汾出發,取道西北方向的榆林衛,快馬加鞭只需一日一夜;就算走得慢些,不在乎三五日的路程。
也就是說,護送江濁浪和開欣的這一趟跨越半個中原的北上之行,如今已然接近尾聲。
正因如此,駕車的南宮玨并沒有著急趕路,而是盡量讓馬車行駛得平穩一些。
畢竟,車廂里的這位江三公子,如今雖然還剩二十來日性命,但已經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按照陽夫人的解釋,她用金針縫合打通江濁浪體內那一條條早已斷裂的經脈,看似替他重續生機,實則卻只是縫縫補補,讓他的身體勉強湊合著能用
——待到時辰一至,又或者這當中有什么閃失,他這副強行縫補的身軀,立刻就會徹底破碎,再也無法挽回。
而這也就意味著,早就已經內力盡失的江濁浪,如今這副身軀又是一碰就碎,也再不可能借用別人的內力,從而令他徹底淪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廢人,就連普通人甚至三歲小孩都不如。
所以那面武林十大神兵之一的【破陣】,如今也被裝進了包袱里面,因為它的主人已經再無法奏響琴弦了……
如此一來,保護這一病一少的重任,就完全落到了南宮玨和小雨這兩個保鏢的身上。
馬車前的南宮玨自然不敢有絲毫大意,就連打盹的時候都保持著三分警惕。
然而他也并沒有太過擔心。
因為整個中原武林,早已在洛陽的天香閣武林大會上有了約定——只要江濁浪不去投靠北漠那位太師,江湖上各幫各派便不會干涉他的行動,也不會主動來找他的麻煩;
而異域武林,像什么東瀛高麗、南疆暹羅,也早就已經來過了。最后伴隨著諸葛陰陽的禿筆一吹,一個活口也沒留下,恐怕一時半會兒甚至數年之內,都已無力再來惹事;
至于朝廷方面,胡總兵和趙師爺的消息即便不假,朝廷正式的通緝文書發布到各地,尚且需要些時日。而鎮撫司的那什么【金劍無情】從京城率眾出發,離此地也還有千里之遙,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數日內抵達。
所以南宮玨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人會打這位江三公子和傳聞中那半部【反掌錄】的主意。
不料他剛一生出這個念頭,敵人就找上門來了。
那是在馬車經過一處村落之后,行進在一條光禿禿的山間小路上,待到轉過一處黃土包,前方突然就出現了一群攔路之人。
來的總共有八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紀各不相同,裝扮也截然不同。
他們當中,有常見的俠客打扮,有儒生打扮,有深閨小姐打扮,有市井老嫗打扮,甚至還有農夫打扮……
唯一的共同點是,這八個人佩戴的武器都是劍!
可是他們的佩劍又并不相同。
當中有鐵匠鋪里隨處可見的長劍,有黑沉沉的鐵劍,有銹跡斑斑的舊劍,甚至還有軍中將士佩戴的闊劍……
但南宮玨卻有一種用劍之人莫名的直覺
——這八名劍士此刻攜帶的佩劍,或許并非他們原本常用的劍,而是倉促間找來應急的。
而他們之所以這么做,或許只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以免旁人通過他們的佩劍認出他們的來歷。
當然,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這條光禿禿的山路上,就只有南宮玨駕駛的這輛馬車,而這八名劍士現身于此,自然是沖著車廂里的江濁浪和開欣來的。
看來又要打架殺人了……
這一路上,南宮玨早就對此習以為常,非但毫不避諱,甚至都有點不耐煩了。
當下南宮玨便停下馬車,向前方這八人開門見山地問道:“是要先交代幾句,還是直接動手?”
沒有人回答他
——甚至八個人的目光分別望向各處,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南宮玨暗嘆一聲,持劍跳下馬車,準備上前動手。
誰知就在這時,車廂里突然傳出小雨的聲音,說道:“不關你的事,他們是來找我的?!?
這話一出,前方八名劍士的目光立刻投向馬車車廂,眼神中盡是憤怒和殺意。
南宮玨不禁一怔,而且還有些手足無措。
眼前這八名劍士,居然不是沖著國賊少保門下三弟子江濁浪和在逃的少保孫女開欣而來,也不是為了傳聞中那半部【反掌錄】而來
——他們居然是沖著小雨而來?
也就是說,這些人要找的不是此行的雇主,而是雇主的保鏢?
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也不符合邏輯。
就連車廂里的江濁浪也有些驚愕,最后卻只是柔聲安慰身旁的開欣,并沒有多說什么。
很快,小雨已經掀開車廂前的帷幕,跳下馬車。
八名劍士望向她的目光中怒火更盛,仿佛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
小雨卻面色如常,表情還很輕松,徑直走向前方的這八名劍士。
路過南宮玨身旁的時候,她留下一句話:
“我的事,我自己解決。你要是插手,我就殺你。”
南宮玨一驚,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小雨是說,倘若自己插手幫忙,她就要反過來殺死自己?
不等南宮玨細想,小雨腳步不停,轉眼間已來到了這八名劍士的身前。
對方當先的是一名老者,持一柄銹跡斑斑的舊劍,眼見小雨靠近,率先舉劍猛刺!
這顯然是不留余地的奪命一劍,劍意留于劍招之后,出手異常老辣,足見是一位劍道名家。
小雨并沒有還擊,也沒有拔出背后那柄斷劍。
她只是突然加快腳步,讓這柄銹劍上的殺招在間不容發之際,貼著她的左肋刺空。
小雨繼續前行。
第二記殺招,來自當中那書生打扮的男子,手中一柄戲臺上用的花劍輕若柳絮,恍如云煙。
小雨扭身,再次避過花劍舞出的光華,依然前行。
隨后,其余六名劍士相繼出手,劍劍無情:
俠客手里的長劍氣吞山河;
農夫手里的鐵劍披荊斬棘;
深閨女子手里的軟劍柔軟無骨;
老嫗手里的短劍毒蛇般狠辣;
落寞漢子手里的軍中闊劍縱橫捭闔;
中年婦女手里的細劍刁專古怪。
八個人八柄劍,每一個人都不相同,每一柄劍都不相同
——每一柄劍上的殺招,也都截然不同,全然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顯然,八個不同的人,八柄不同的劍,八種不同的劍法路數,自然無從判別他們的身份來歷。
如果硬要找出他們的相同之處,還是只有最初的那個結論
——八個人的武器都是劍,而且都是使劍的一流高手。
還有就是,每一柄劍此刻的目的,都是要將小雨置于死地!
南宮玨不解
——這八名劍士和小雨之間,究竟有著什么樣的深仇大恨?
但從小雨的反應來看,她似乎卻與這八名劍士并無仇怨。
因為她至始至終都沒有還擊,那柄斷劍也還是在她背上的青布包裹里。
小雨只是用極險的身法,接連躲過八記殺招。
雖然并未受傷,但她身上這套離開銷魂谷時新換的一身衣裙,已被劍鋒割破了三四處。
馬車旁的南宮玨看到這里,愈發看不懂了。
你要殺我,我就殺你
——這是小雨最基本也是她一以貫之的原則。
可是現在,面對這八名劍士毫不留情的殺招,她居然完全沒動殺意,只是一味地躲避?
莫非小雨是想以此感化這八名劍客,讓他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這顯然不是小雨的做派。
而且盡管她連讓八記殺招,八名劍士卻非但沒有罷手,反而得寸進尺
——頃刻之間,八名劍士殺氣陡增,八柄利劍寒光大盛,自四面八方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將小雨徹底困死在了當中。
小雨仍舊沒有拔劍,還在躲避。
可是任憑她如何躲避,這張劍網卻在一寸一寸向當中收攏
——可想而知,劍網完全收攏的那一刻,就是小雨避無可避、在劫難逃之時!
很快,小雨就被逼至了絕境。
看到這一幕,觀戰中的南宮玨突然有一種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的感覺
——就在不久前的那個夜晚,蓬萊天宮的白微晴和銷魂谷的七位花神,就是這么圍攻【西江月】上的那位通天妖君……
而今日,被圍攻的對象卻成了小雨?
南宮玨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若非小雨提前打過招呼,他立刻就要拔劍相助,搶入戰圈。
其實以小雨的實力,若是她一上來就拔劍搶攻,本不至于落得如此局面,甚至這八名劍客恐怕此時都已經橫尸當場了。
可是她偏偏沒有這么做,甚至直到此時此刻,她都依然沒有出手。
小雨到底想做什么?
或許,她原本是想以身為餌,讓這八名劍士掉以輕心,待到他們形成的劍網完全收攏的那一刻,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們一舉擊破,險中求勝。
但她顯然低估了自己對手,又或者是誤判了此時的局面
——八名劍士八柄利劍,眼下劍網既成,殺機盡現,已然全無破綻,無懈可擊!
就算是小雨,此時也已身處絕境,根本無從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