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茶花女(中英雙語珍藏版)
- (法)小仲馬
- 4771字
- 2021-10-25 21:50:19
清晨五點鐘,當晨曦開始透過窗簾的時候,瑪格麗特對我說:“請原諒我,可能我要趕您走了,可是我不得不這樣做。公爵每天早上都要來,當他來的時候,用人會告訴他我還在睡覺,說不定他會在那兒等我醒來。”
我將瑪格麗特的頭捧在手里,她散亂的頭發向四周披開,垂落下來。我最后給她一個吻,對她說:“我什么時候才能再與你相會?”
“聽著,”她回答道,“你去拿上那把放在壁爐上的鍍金小鑰匙,去把那扇門打開,然后把鑰匙送回來,離開這里吧。今天白天,你將會收到一封信和我的囑咐,因為你知道你應該毫無怨言地服從我。”
“是的,不過,如果我向您請求一件東西呢?”
“什么東西?”
“請將這把鑰匙給我。”
“這個東西我從來沒有答應給過別人。”
“那么,您就給我吧,因為我對您發過誓,我對您的愛和別人對您的愛是不一樣的。”
“好吧,您就拿去吧,但是我要告訴您,這把鑰匙能不能派上用場,完全得取決于我的意愿。”
“為什么呢?”
“門里面還有插銷。”
“壞東西。”
“我會叫人把插銷拆了的。”
“那么,您已經有點兒愛上我了?”
“我也說不清這是怎么一回事,不過看上去我真的愛上您了。現在您去吧,我困得很。”
我們又緊緊地擁抱了一會兒,然后我就離開了。
街上空空蕩蕩,這座偌大的城市還在沉睡之中,沒有蘇醒過來,到處吹拂著一陣陣沁人心脾的微風,再過幾個小時,這里就要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了。現在這座沉睡未醒的城市,仿佛是屬于我一個人的。過去我一直很嫉妒那些走桃花運的人,至今我還能回憶起他們的名字,可是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眼下有誰會比我更稱心如意。
被一個純潔的少女所愛,第一個向她揭示神秘愛情的奧秘。當然,這是一種無上的幸福,但是這也是世界上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了。贏得了一顆沒有領略過愛情的心,就好比進入一個沒有設防的城市。教育、責任感和家庭都是非常機警的哨兵,不過再機警的哨兵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面前,都免不了要受到她的欺騙。大自然通過她心愛的男子的聲音,對她提出初戀的請求,這種啟示越是顯得純真無邪,它的力量也就越來勢洶洶。
少女越是相信人們的善良,也就越是容易失身;如果不是失身于情人的話,至少也是沉溺于愛意之中。因為她喪失警惕就等于喪失了力量。得到這樣一個少女的愛情,雖說是一個勝利,但這個勝利是任何一個二十五歲的男子都觸手可及的,這是毫無疑問的。這些少女的周圍確實是戒備森嚴,草木皆兵,但修道院的院墻還不夠高,母親們的看管還不夠嚴實,宗教戒律的作用還不夠持久,這些都不足以把所有這些可愛的小鳥關在籠子里,人們甚至不用費力地向籠中投擲鮮花,去引誘小鳥。因此,這些少女該是多么向往別人不讓她們知曉的外部世界啊!她們該有多么相信這個世界是引人入勝的,當她們隔著鐵柵欄,第一次聽到有人向她們傾訴愛情的真諦時,她們的內心該是多么的高興啊。對于第一次揭開帷幕一角的那只手,她們該給它以怎樣的祝福啊!
但是要真正地得到一個妓女的愛,那是一個異常困難的勝利,她們的肉欲腐蝕了靈魂,情欲灼傷了心靈,放縱的生活養成了她們的鐵石心腸。別人對她們說的話,她們早已聽膩了,別人使用的伎倆她們也都心知肚明,她們即使有過愛情也已經被出賣掉了。她們的愛情并不是真實情感的流露,而純粹是為了金錢。她們工于心計,因而遠比一個被母親和修道院看守著的處女防范得更周密。她們把那些不在做交易范圍之內的愛情叫作逢場作戲,她們時常會遇到一些這樣的愛情,她們把這種愛情當作消遣,當作借口,當作安慰,就好像那些放高利貸的人,他們盤剝了成千上萬的人,只要有一天他借了二十法郎給一個快要餓死的窮鬼,不要他支付利息,也沒有逼著他寫借據,就自以為把罪過已經贖清了。
再說,當天主允許一個妓女萌發愛情的時候,這種愛情,起初似乎是一種寬恕,后來幾乎就變成了一種對她的責罰。沒有懺悔就談不上寬宥。如果一個女人過了一段應該受到譴責的生活,突然覺得自己有了一種深沉的、真誠的、不能遏制的愛情,這種她從來以為不可能得到的愛情,當她把這個愛情袒露出來的時候,那么被她所愛的男子就可以任意地擺布她了!這個男子揚揚得意,因為他有權利對她這么說,“您為愛情所做的,跟您為金錢所做的沒有絲毫差別”。然而,這是一種殘酷的權利。這時候她們真不知道該怎樣來表明自己的心跡。曾有一個這樣的寓言寫道:一個孩子跟農民們搞惡作劇,一直在田野里叫“救命啊,狼來啦!”這樣鬧著玩。有一天狼果真來了,那些被他騙過的人這一次不再相信他的求救聲,他終于被狼吃掉了。這就像那些可憐的妓女萌發了真正的愛情一樣。她們說謊的次數太多,以致別人不再相信她們了,于是她們追悔莫及地葬身于她們自己的愛情之中。
當然,也不乏一些對愛情忠貞不貳,認真從良的妓女。
但是,只要激起這種超脫愛情的男子有一顆寬宏的心,愿意接受這個女人,而不去回憶她的往昔,當他投身于這愛情之中,總之,只要他被她所愛的那樣去愛上她時,這個人頓時就享盡了人間所有美好的感情,經歷了這次刻骨銘心的愛情之后,他再也不會把他的愛意傾注在別人身上。
這些想法并不是在我回家的那天早上就縈繞于我腦海的,在沒有經歷過以后發生的那些事情之前,我是無法預感到這些的,所以盡管我深深地愛著瑪格麗特,卻沒有產生過相似的念頭,今天我才有了這些想法。一切都無可挽回了,這些想法是自然而然產生的。
言歸正傳,還是讓我們回到這段戀情的第一天吧。當我回家以后,我簡直欣喜若狂。想到我原來設想的存在于瑪格麗特和我之間的障礙已經消失,想到我已得到了她,想到我在她的腦子里已經占有了一席之地,想到我的口袋里有她家的鑰匙,并且我還有權利使用這把鑰匙,我感到生活已經十分滿足,我躊躇滿志,我贊美天主,是他恩賜了我這一切。
一天,一個年輕人走過一條街,他與一個女人擦身而過,他望了望她,轉身就走了。他并不認得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有她的快樂、她的哀愁和她的愛情,這些都與他毫不相干。對她來說,她的心目中也沒有他這個人,如果他要跟她搭訕,她也許會像瑪格麗特嘲笑我一樣嘲弄他。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都飛逝而過。突然,正當他們朝著各自命運的方向前行時,一個偶然的機緣使他們再次相逢。這個女人愛上了他,成了這個男人的情婦。這是怎么回事?這又是為什么呢?這兩個青年從此難分難舍,如膠似漆,這種關系好像一直都存在一樣。一旦他們愛上了對方,就仿佛這個愛情由來已久,所有的往事在這兩個情人的腦海中都日漸消失了,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令人匪夷所思的。
至于我呢,我也記不清這天晚上以前我是怎樣度過的。我一想到這天夜晚我們倆的談話,就感覺全身熱血沸騰。要么是瑪格麗特善于騙人,要么是她對我有一股突如其來的激情,這種激情在第一次接吻時就表露無遺了,盡管如此,這種激情又像它所迸發時的那樣遽然而滅了。
我越想越覺得瑪格麗特沒有任何理由來假裝愛我。我還想到女人有兩種戀愛方式,這兩種方式可以互為因果:她們要么用心靈去愛,要么用感官去愛。一個女人接受一個情人時,一般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感官上的需要,而在不知不覺中卻懂得了超越肉欲愛情的奧秘,并且在以后只是靠精神愛情來生活。通常一個年輕的少女,起初只是在婚姻上尋找雙方純潔愛情的契合點,后來才獲得肉欲愛情的體驗,也就是精神上最圣潔的感情所產生的有利結果。
我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瑪格麗特的來信把我喚醒了,信上寫著這樣幾句話:
這是我的吩咐:今天晚上在沃德維爾歌舞劇院見面,請在第三次幕間休息時來找我。
瑪·戈
我把這封信放進抽屜鎖了起來。我這人有時候很多疑,萬一日后我疑心是否果真有此事,我手里就會有這個實實在在的憑據。
她沒有叫我在白天去看她,我也不敢貿然到她家里去。但是我實在想在傍晚之前就看到她,于是我就去了香榭麗舍大街。與昨天一樣,我看見她路過那里,并在那里下了馬車。
七點鐘,我就到沃德維爾歌舞劇院了。我從未這樣早就趕到歌舞劇院去。那些包廂里相繼地都坐滿了人,只有一個包廂是空著的,底層舞臺旁邊的那個包廂。第三幕開始的時候,我聽見那個包廂里有開門的聲音,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個包廂,幾乎沒有離開過,瑪格麗特出現了。她隨即走到包廂前面,在正廳前座里搜尋著,看到我以后,就用目光向我表示感謝。
這天晚上她美若天仙啊!她是為了我才打扮得這樣光彩絕倫嗎?難道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我,認為她愈是打扮得嬌艷多姿,我就愈發感到幸福嗎?這一點我還不知道,如果她的想法的確是如此的話,那么她成功了,因為當她一露面的時候,觀眾的腦袋便猶如潮水一般紛紛向她轉去,連舞臺上的演員也凝望著她,因為她剛一出現就使觀眾為之傾倒。
而我身上卻揣著這個女人的房門鑰匙,三四個小時以后,她又將屬于我啦。
人們都譴責那些為了女伶和妓女而傾家蕩產的人,使我奇怪的倒是,他們怎么沒有為這些女人更進一步地做出些愈加荒唐的事來呢?必須像我一樣經歷過這種生活,才能了解到,只有她們才會在日常生活中滿足她們情人的那點兒細小的虛榮心,才能維系著情人對她們的愛情——因為找不到別的字眼,所以我們只能說是“愛情”。
隨即,布呂丹絲也在她的包廂里坐了下來,還有一個男人坐在包廂后座,我認識他,他就是那位德·G伯爵。一看到他,我就渾身感覺涼颼颼的。
瑪格麗特一定發現了這個男人出現在她的包廂里,會對我的情緒產生影響,因為她又沖著我笑了笑,然后把背轉向伯爵,似乎一門心思在看戲一樣。到了第三次幕間休息時,她回過身去,說了幾句話,伯爵離開了包廂,于是瑪格麗特做手勢要我過去看她。
“晚上好。”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她對我說,同時向我伸出手來。
“晚上好。”我同時對瑪格麗特和布呂丹絲說。
“請坐。”
“那我不是占了別人的座位啦,難道德·G伯爵不回來了嗎?”
“他要回來的,我叫他去買蜜餞,這樣我們可以單獨聊一會兒,迪韋爾諾瓦夫人是信得過的。”
“不錯,我的孩子們,”迪韋爾諾瓦夫人說,“放心好了,我什么也不會說出去的。”
“您今天晚上怎么啦?”瑪格麗特站起來,走到包廂的暗處摟住我,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有點兒不舒服。”
“您應該去睡一會兒覺才好。”她又說,她那俏皮的神色跟她那乖巧的腦袋極為相配。
“我去哪里睡?”
“您自己家里呀!”
“您明明知道我在自己家里是睡不著的。”
“那么您就不該因為看見有一個男人在我的包廂里,就來給我臉色看呀。”
“不是為了這個原因。”
“恰恰相反,就是這個原因,我一看就明白,您錯了,我們還是不要再扯這些話題了。散場后您到布呂丹絲家里去,一直等到我叫您,您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我難道還能不服從嗎?
“您仍舊還愛著我嗎?”她問。
“瞧您說的。”
“您想我了嗎?”
“整天都在想。”
“我真怕我是真的愛上您了,您知道嗎?還是去問問布呂丹絲吧。”
“啊!”那個胖女人回答說,“這真叫人驚奇啊。”
“現在,您務必回到您自己的位置上去,伯爵快要回來了,沒有必要讓他在這里碰見您。”
“為什么?”
“因為您看到他心里會很不痛快。”
“不,完全沒有的事,不過如果您早跟我說,今天晚上想到歌舞劇院來,我也會像他一樣把這個包廂的票給您遞過來的。”
“可惜的是,我沒有問他要票,他就給我送來了,還提出要陪我一起來看戲。您是很清楚的,我是不能拒絕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寫信告訴您我在哪里,這樣您就可以見到我,因為我自己也很期望能早些時候看到您,既然您是這樣來感謝我的,我就要記住這次教訓。”
“是我誤會了,請原諒我吧。”
“這就太好了,乖乖地回到您的座位上去,再也不要吃什么醋了。”
她再一次吻了我,我就走出來了。在走廊里,我遇到了回包廂的伯爵。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總之,德·G伯爵在瑪格麗特的包廂里出現,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曾經是她的情人,他送給她一張包廂的票,陪她上劇院來,這一切都是極其自然的,既然我擁有像瑪格麗特這樣的年輕女人做情婦,那我就必須接受她的習慣。
這天晚上余下的時光我總覺得不快活,我看到布呂丹絲、伯爵和瑪格麗特坐上等候在劇院門口的四輪馬車,才悶悶不樂地走開。
但是,一刻鐘以后我就到了布呂丹絲家里,她剛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