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念雙雙
- 嗨,演員
- 康尼瑪拉沒有驢
- 4081字
- 2021-10-16 03:35:33
“聽薛良一語來相告,滿腹驕矜頓雪消,人情冷暖憑空造……”
臺上,身穿紅繡衫的女子透了下水袖,和風拂柳,燕語呢喃,婉轉的聲調道不盡的情思,讓下面的觀眾們搖頭晃腦,陶醉其中。
“……救他饑渴勝瓊瑤!”
“好!”
“再來一段!”
“呂角兒再來一個!”
一段唱完,叫好不斷。
臺上被稱作呂角的女子整了整妝,對臺下興奮一片的觀眾們輕輕一笑,略微一躬,轉身走回后臺。
“謝謝,謝謝大家,”報幕的人趕忙上來,拱了拱手,沖臺下笑瞇瞇的問道:“剛剛呂師傅的《春秋亭》唱的怎么樣?”
“好!”
底下的觀眾們一邊使勁拍著手,一邊大聲回應。
臺上報幕的人點了點頭,繼續道:“這是我們班子第一次到貴地,感謝各位父老,沒有君子不養藝人,您各位的捧場就是我們最大的收獲。”
他彎腰鞠躬,等臺下哄鬧聲緩和了下,面帶笑容道:“接下來由我們班子的余念給大家帶來一小段《四郎探母》,您各位砸砸味,因為這位可不簡單,他今年只有九歲……”
底下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響起。
“這也太小了吧。”
“不知道唱的怎么樣。”
“嗨,聽聽看唄!”
……
喧鬧的議論聲鉆進后臺,人堆里的余念緊繃的小臉又團了團,雙手用力捏住。
呂茹看的有趣,想起他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土匪樣,笑道:“小念啊,這可是你跟班主硬磨來的,不會現在不敢上臺子了吧?”
余念搖了搖頭,但當看見外面黑壓壓的人群后,目光又飄忽了起來。
后臺班子里的人們想到這小東西昨天和班主頂牛的場景,又看見此刻余念平常難見的緊張模樣,不由都笑了。
“別害怕,拿出你平時的勁來,六七分就夠了。”
呂茹取下頭上的鳳挑,瞪了眼沖余念笑鬧的同伴們,輕輕揉了下余念的臉,“大膽唱,你呂姨幫你兜著。”
“上臺吧,小念。”
臉被揉開,余念瞅向呂茹,點了點頭。
報幕人介紹完,給登上臺的余念一個鼓勵的笑容,撤了下去。
臺子上,只留下一個余念。
望著底下密集的人群,余念臉上不知為何突然燙了起來,身子有些微顫,一個個神情各異的臉孔映在瞳子里,腦子一白。
“我,我……我!”
喉嚨滾了下,頭一個字后的西皮快板醞釀了半天,心中一急,他情理之中的唱劈了。
“在,我在這兒!哈哈!”
“這小人兒,你看緊張成什么樣了!”
“呂角!呂角!”
“yi~”
各式各樣的起哄聲闖入余念耳朵里,他臉色刷的一下更白了,站在臺上“在,在,在”的,聲音越來越小,三魂里丟了七魄。
“小念!”
后臺,戲班的人看到這情況,焦急萬分,呂茹更是跺了下腳,就要沖上去幫余念解圍。
還沒等她邁開步子,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班主,您這?!”
“你現在上去,他就廢了。”
老頭嘴里叼著根煙,吧嗒一嘬,目光定在外面搖搖欲墜的小身板上,眼神復雜。
呂茹幾度想要開口反對,猶豫半天,還是退回了步子。
下一秒,外面又傳來了更大的起哄聲,聽著外面的動靜,后臺的人俱是面色一變。
“班主,要不還是讓余念退下來吧,您聽這聲音,再不出去個人,咱們在這兒的名聲……”
老頭旁邊,一個戴著相紗,描著黑臉的老生聽這一波又一波的吵鬧,忍不住出言相勸,話還沒說完,就被老頭輕描淡寫的一眼縮了回去。
呂茹看著余念晃動愈來愈大的身子,一陣心疼,咬了下牙,就要出去。
“呂茹!”
“再不出去,這孩子人就得毀了!”
“唱戲的,毀了也比廢了強!”
老頭不甘示弱的懟了一句,擋在呂茹身前,死活不退。
“您,您這!”
呂茹氣急,卻又無可奈何,看著外面的余念苦道:“平時那么大膽的孩子,頭次登臺怎么……您說,您說怎么辦!”
見老頭一臉平靜,呂茹心里躥出一股火,又氣呼呼的嗆了句老頭。
“等。”
“等?”
“等他悟。”
老頭轉身又看向被哄聲包圍的臺子,在臺上之人不住的顫身中,口中叼的那根煙一明一暗,飛快消逝。
……
手足無措。
我,我該怎么辦?
余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熟捻的動作和唱段僵在身體里某個地方,任他如何拼命,怎么也掏不出來。
老頭說我還太早了,果然是這樣?
耳邊的哄聲一浪高過一浪,砸進心里,余念臉上茫然。
他們是在讓我下去嗎?
好不容易上臺,我,
我不想下去啊……
這是什么?
余念心里一動,他僵硬的偏了下目光。
一對眼睛正冷漠的盯著他。
余念瞪大了眼。
前方那雙冷冰冰的眸子的主人不是溫柔漂亮的呂姨,也不是臉似枯樹皮般的老頭子,而是另一個他很熟悉的人。
余念
他自己。
想要驚呼,但不知為何,余念克制住了那種沖動。
眨了下眼,前方另一個余念仍然孤零零的站在他對面,和周圍的喧鬧十分背離,不言不語,似樹如巖。
突發的變故驅散了余念內心的恐慌,他看了眼臺下亂哄哄的人群,形形色色的臉上表情不一,但沒有人向另一個自己所站的地方看。
他們看不見。
看不見另一個余念。
余念難以置信的回頭看了眼后臺那邊,班子里的人正站在那,表情種種。
呂姨眼神焦急,看著他說不出的擔憂,一邊老頭注意到自己轉過了頭,愣神一秒,沖他咧了下嘴。
老頭口中燃到末的煙滑到胡子上,冒起幾點火星子。
只有他能看見另一個自己。
余念肯定了。
微微偏頭,看向那邊,當他好奇的對上另一個自己那對眼睛后,呆住了。
頃刻間,腦子里出現了一個簡陋的戲臺,熟悉的身影站在臺上,不住發抖,目光呆滯,面色茫然。
這是我站在臺上的樣子?
余念的臉抖了抖。
接著,腦子里的那個身影小臉也是一顫。
看上去更像一個傻子了。
余念震驚片刻后,灰喪的垂了下頭。
然后,他心中一簇怒意燃了起來。
什么玩意!
往常,他面對戲班子人人畏懼如虎的老頭子,都敢指著對方鼻子對罵,如今站在臺上怎么就成了這種貨了?
丟人!
“唱不唱啊!”
“退下去吧!”
“呂角,呂角上來!”
觀眾們見這傻小子終于有動靜了,還沒期待完,就見這小孩搖頭晃腦,臉上抽了下,又低下頭,不知道在干什么,終于一個個的都不耐煩的大喊了起來。
“呂茹,你上吧。”
老頭收回目光,意興闌珊的背過身,能拖到現在已經是破例了,再繼續下去班子的名聲指不定就臭了,身上還有幾十張嘴的飯碗,他不能任著自己的性子。
至于余念,唉,后面再慢慢調理,總會有招。
半晌,沒見到呂茹有動作,老頭子扭身望去,張大了嘴。
臺上的人動了。
“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淺,賢公主又何必禮儀太謙~”
腦海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轉眼,撩手,翹指,聲音流水過門。
臺子上,余念動臂疊袖,端掌晃頭,“楊延輝有一日愁眉得展~”
余念唱腔一起,臺上另一個自己站的位子也隨之一動,但無論他動作到哪一處,余念都能盯見那對眼睛。
腦海中那無比清晰,自己站在臺上唱動著的身影同時出現。
另一個余念在看他,而他則在看自己。
“不對,這個動作還沒到,欸,眼神,對,是這樣!”
幾乎瞬間的調整著細節上的微小遺漏,飛速避開即將出現的失誤,余念全神貫注的觀察著腦子里的自己,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這小人兒有兩下子啊!”
昂揚圓潤的腔調響起,本來不耐起哄的觀眾看著臺上身段有模有樣的余念精神一振,喧鬧聲一停,立刻安靜。
“不對啊,唱的這么好,明明是個小角,剛剛是怎么怯場了?”
“麻麻賴賴的,你管他,聽就得了!”
……
“老頭子當時是這樣說的,對,下一步應該這樣!欸,是不是可以……”
唱動間,余念恍惚中竟忘卻了自己是在臺上,他學藝以來從未有過這種體驗,在另一個自己的幫助下,這段唱的從未有過的起興順暢。
他心里突然有一個大膽的念頭……
“小念!”
呂茹見到臺上舉手投足間,盡是精彩的余念,目光驚喜。
“班主,多虧您剛剛勸我沒上去,”呂茹扭頭看了眼老頭子,“這是小念唱的最好的一次!”
“第一次登臺就能唱成這樣,角兒!將來一定是個角兒!”
呂茹興奮的拍了下手,眼里滿是歡欣。
“哼!他這個孫猴子還早了十萬八千里。”
老頭順了下有點焦痕的胡子,吐著氣駁了一句,但語氣里的那一絲得色怎么也掩飾不了。
“就這段,他要學的還多著呢,呂茹,等下來你要好好帶帶他,別……”
“講什么夫妻情恩德非淺~”
臺子那邊清脆的女聲響起,老頭和呂茹面色一呆,忙不迭看向身形姿勢換了個旦角模樣,卻依舊穩穩不斷的余念。
“魚咬尾……”
老頭子目瞪口呆,“一個人搞這出,小兔崽子……”
……
魚咬尾
老生和花旦接唱時,唱詞的第一個字搶一拍,與上句最后一個字重在一起唱,就像是魚頭咬住魚尾一般。
四郎探母這一段余念學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一直唱的是老生的楊延輝,但旦角位的鐵鏡公主正是董茹的拿手活,余念耳濡目染,也是熟悉非常。
今天因為身上這奇怪的變故,唱順的他再加上天生的大膽子,趁勢來了出一人雙角。
“咱與你隔南北,千里姻緣……”
“對,就是這樣,我的動作沒問題,眼神再低一點,下一句要更急,呂姨當時……”
心,口,手,眼,身,此刻的余念感覺他邊參照著腦海中的自己,壓制住自己內心的激動,蕩袖甩身,“有什么心腹事……”
“臥槽!一個人玩魚咬尾!”
“主要是沒毛病啊,挑不出來問題!他才多大?”
“沒聽說魏老師在這班子里啊,這孩子跟誰學的……”
“麻麻賴賴的,你管這么多,叫好就完了!”
……
臺下的觀眾震驚和訝異不比老頭和呂茹他們一幫人小,無比興奮的看著臺子上精分一般的余念,叫好聲響起。
眾人已然忘卻了之前的事情,發自內心的為臺上的小角兒吶喊助威,聲勢甚至不比今天壓軸的呂茹小。
“好!”
“啪啪啪!”
“唱的好!”
……
后臺,呂茹看著神色不明的老頭,一指正從鐵鏡公主又切回楊延輝的余念,語氣急促。
“班主,這孩子還能唱旦!”
“我跟您說,這場完了他就能成,不信您瞧好!”
老頭扯了下嘴,含糊了一句,沒再吭聲,看著瘋子般不停切位的余念入神了會兒,突然眉頭一動。
“老吳,老柳,給配一下。”
他轉頭沖給呂茹配完《鎖麟囊》就收了件的幾位師傅吩咐了聲,說完后,自己跑到那邊抄起了一件,就邁步向外。
“你對蒼天與我表一番~”
余念旦角唱完,呼吸微急,稍稍一調,就要切身攤步,突然間,鑼鼓齊唱,余念一頓,就見老頭在那邊擺弄著樂器,嚴肅的臉上沖他嘴巴微張了下,
“好好唱”
余念換了口氣,轉身邁步。
背身的那一瞬,他清楚的看見腦海中自己的那張臉上笑了下。
蹬蹬蹬蹬,咚咚!
臺前幕后,人們伸長了脖子,翹首以待最后的這一高段,一張張臉上充斥著無法言語的興奮。
”一見,公主到令間~”
望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他們臉上的期待與亢然,余念突然被一種奇妙的感覺包圍了。
“不由的本宮喜心間,”
他不再緊張。
“站立宮門——”
腦海中的身影已經模糊了起來,臺上的那雙只有自己看的見的雙眼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
余念沒理會這些,這一刻他確實已經不用再對照了。
他只需要用所剩下的全部力氣喊出喉嚨里面快要噴薄而出的話——
“叫~小!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