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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史著之巔峰——《史記》與《漢書》

在兩漢文學的星空之中,有兩顆璀璨的史家明星:西漢司馬遷與東漢班固。前者創制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后者完成我國第一部斷代史書《漢書》。這兩部史書具有劃時代的開創意義,號為雙璧,又各有特色。

司馬遷(約前145—前90)字子長,夏陽龍門人。司馬遷生活的時代正是漢朝國勢強大,經濟繁榮,文化興盛的時候。司馬遷的父親是西漢武帝時期太史令司馬談。司馬談是當時一位非常杰出的學者,著有《論六家要旨》一文,系統總結了春秋以來陰陽、儒、墨、法、名、道各家思想的利弊得失,并高度評價道家思想。司馬談在約漢武帝建元六年至元封元年間任太史令。司馬遷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10歲能誦古文。19歲時,他從長安出發,足跡遍及江淮流域和中原地區,所到之處考察風俗,采集傳說。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說他“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于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筰、昆明,還報命”。

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司馬談去世,臨終前曾對司馬遷說:“余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三年后,司馬遷承襲父職,任太史令,得觀漢朝官方藏書,并與唐都、落下閎等共同定立了“太初歷”。同時,他決定繼承父親遺志,準備撰寫通史。不幸的是,在李陵降匈奴事件中,司馬遷為李陵辯護而獲罪,一度被判死刑,為免死完成史記,他選擇了宮刑茍活。后來司馬遷在《報任少卿書》中提及此事說道:“仆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如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漢書·司馬遷傳》)在獄中,身心備受凌辱摧殘,幾乎斷送性命。因此,《史記》是一部悲憤之書,其中蘊含了司馬遷極為強烈的情感。

《史記》最初稱“太史公書”,或“太史公記”,記載了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至漢武帝太初四年間共三千多年的歷史。全書包括十二本紀(記歷代帝王政績)、三十世家(記諸侯國和漢代諸侯、勛貴興亡)、七十列傳(記重要人物的言行事跡,主要敘人臣,其中最后一篇為自序)、十表(大事年表)、八書(記各種典章制度,記禮、樂、音律、歷法、天文、封禪、水利、財用),共130篇,526500余字。除了作為“二十四史”之首的歷史地位,這部史書也是十分重要的文學著作,強化了我國文學史中十分重要的敘事傳統。

《史記》取材相當廣泛。一方面,作者繼承了先秦史籍的記述,將《世本》《國語》《秦記》《楚漢春秋》以及諸子百家等著作和國家文書檔案中的材料加以甄別;另一方面,司馬遷又實地調查獲取的材料,對一些不能弄清楚的問題,或者采用闕疑的態度,或者記載各種不同的說法。

《史記》是一部敘事經典,注重對事件因果關系的更深層次的探究,綜合前代的各種史書,成就一家之言。結構上,該書縱橫交錯,互為照應,縱向以十二本紀和十表為代表,敘寫了西漢中期以前的各個歷史時代,橫向以八書、三十世家和七十列傳為代表,統攝各個階層、各個民族、各個領域和行業。寫人時,圍繞著“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宗旨,司馬遷多從瑣碎的生活細事寫起,但絕大多數的人物傳記最終都在宏偉壯闊的畫面中展開,有一系列歷史上的大事穿插其間,他所選擇的題材多是重大的。司馬遷不是一般地描述歷史進程和人物的生平事跡,而是對歷史規律和人物命運進行深刻思考,透過表象去發掘本質,通過偶然性去把握必然規律。這就使得《史記》的人物傳記既有宏偉的畫面,又有深邃的意蘊,形成了雄深雅健的風格。《史記》在敘事方面最為后世稱道的,是它所開創的“互現法”。《史記》各層次人物傳記的排列是以時間為序,但又兼顧各傳記之間的內在聯系,遵循著以類相從的原則。同一件事涉及好幾個人物時,在一處詳敘,在別處就略而不敘,有時以“語在某某事中”標出。這種“互見法”不僅避免了重復,對于突出人物的主要性格也有作用。如在《項羽本紀》中主要突出項羽的喑嗚叱咤、氣蓋一世的性格特征,而與這一主要特征相矛盾的其他方面,則放在別人傳記中補充敘述,既突出主導的性格特征,又免得顧此失彼,使人物性格得以完整。從單篇來看,《史記》的章法、句式、用詞都有很多獨到之處,別出心裁,不循常規,以其新異和多變而產生獨特的效果。例如《廉頗藺相如列傳》藺相如所講的“以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也”,用人物自己的個性化的語言來表現人物的性格,也是作者司馬遷提煉的,最能表現藺相如思想境界的內在美的精粹語言,是藺相如精神品質的升華。在《高祖本紀》《項羽本紀》里,司馬遷用了許多細節語言來刻畫人物,這些語言很具有個性。例如項羽見到秦始皇南巡時脫口說出:“彼可取而代也。”在劉邦道歉時說“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足見其粗豪率直。《史記》中的人物形象各具姿態,都有自己鮮明的個性特征。不但不同類型的人物迥然有別,就是同一類型人物,形象也罕有雷同。同是以好士聞名的貴公子,信陵君和其他三公子在人格上有高下之別,而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也各具風貌。同為戰國策士,蘇秦主要是一位發奮者的形象,而張儀身上更多的是狡詐權謀。張良、陳平同是劉邦的重要謀士,但司馬遷筆下的張良令人莫測高深,帶有幾分神異;而陳平這位智囊卻富有人情味,沒有張良那種仙風道氣。《史記》同類人物形象之間尚有如此明顯的區別,不同類型人物形象之間更是形成巨大的反差,鮮明的對照,人物的個性在差異、區別中得到充分的顯示。

《史記》是一部悲憤之書,它塑造了一系列具有悲劇感的人物,全書具有濃郁的悲劇氣氛。如推行變法的吳起、商鞅,主張削藩的賈誼、晁錯,都是為一己主張獻出生命的歷史先行者;田橫抗拒投降漢朝,其隨從和東海五百義士也相繼殉難,是一個在新社會與舊制度中茫然失向又拼命抗爭的悲劇群體;《趙世家》中為保護趙氏孤兒而付出巨大犧牲的義士公孫杵臼、程嬰,《刺客列傳》《游俠列傳》中的刺客游俠,都是具有高尚品格和獻身精神的英雄。司馬遷贊揚棄小義、雪大恥、名垂后世的伍子胥,贊揚虞卿、范雎、蔡澤、魏豹、彭越等人,他們或在窮愁中著書立說,或歷經磨難而愈加堅強,或身被刑戮而自負其材,欲有所用。所述這些苦難的經歷都帶有悲劇性,其中暗含了自己的人生感慨。司馬遷在探討人物悲劇的根源時,流露出對天意的懷疑,以及命運不可捉摸、難以把握之感。他在《伯夷列傳》中慨嘆“天道是邪,非邪!”,在《外戚世家》中反復強調“人能弘道,無如命何”,“豈非命也哉!”

《史記》也是一部獵奇之書,其中有很多極富有傳奇色彩的歷史記述,這是因為司馬遷適當地收錄了經過改編的民間故事,如周幽王舉烽火為戲,張良和圯上老人相見等的故事都富有傳奇色彩。寫秦始皇晚年行跡,穿插許多怪異反常的事情,以及神靈的出沒,用以預示秦王朝末日的到來。寫漢高祖發跡,則用劉媼感蛟龍而生子,劉邦醉斬巨蛇等傳說以顯示他的靈異。

《史記》對古代的小說、戲劇、傳記文學、散文,都有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史記》作為我國第一部以描寫人物為中心的大規模作品,為后代文學的發展提供了一個重要基礎和多種可能性。《史記》所寫的雖然是歷史上的實有人物,但是他采取了多個角度,在不同的傳記中表現一個人物的各個方面,且通過不同人物的對比,以及在細節方面的虛構,實際把人物加以類型化了。通過這樣的記述,《史記》為中國文學建立了一批重要的人物原型。在后代的小說、戲劇中,所寫的帝王、英雄、俠客、官吏等各種人物形象,有不少是從《史記》的人物形象演化出來的。后世小說多以《史記》為取材之源,其中比較典型的有馮夢龍的《東周列國志》。

后世對《史記》評價極高,“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漢書·司馬遷傳》)。《史記》被魯迅先生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列為前“四史”之首,與《資治通鑒》并稱為“史學雙璧”。因此司馬遷被后世尊稱為“史遷”“史圣”,與司馬光并稱“史界兩司馬”,與司馬相如合稱“文章西漢兩司馬”。

由于《史記》只寫到漢武帝的太初年間,因此,當時有不少人為其編寫續篇。據《史通·古今正史》記載,寫過《史記》續篇的人就有劉向、劉歆、馮商、揚雄等十多人,書名仍稱《史記》。班固的父親班彪(3—54)對這些續篇感到很不滿意,遂“采其舊事,旁觀異聞”為《史記》“作《后傳》六十五篇”(《史通》)。班彪死后,年僅22歲的班固,動手整理父親的遺稿,繼承父業,完成這部接續巨作。工作伊始,就有人上書漢明帝,告發班固“私改作國史”。于是班固被捕入獄,書稿也被全部查抄。他的弟弟班超上書漢明帝,說明班固修《漢書》的目的是頌揚漢德,讓后人了解歷史,從中獲取教訓,并無毀謗朝廷之意。漢明帝查證后,將班固釋放出來,任命他為蘭臺令史,讓他撰史。漢和帝永元四年(92),竇憲失勢自殺,班固受牽連而被免官職,不久被害死獄中,時年61歲。此時所著《漢書》,八“表”及“天文志”均未完成。班固著《漢書》未完成而卒,成為巨大的歷史遺憾,不久,漢和帝命其妹班昭就東觀藏書閣所存資料,續寫班固遺作,然尚未完畢,班昭便卒。同郡的馬續是班昭的門生,博覽古今,漢和帝召其補成七“表”及“天文志”。所以,和《史記》十分相似的是,《漢書》的誕生過程也是非常悲壯的,浸透了班氏一門的榮辱沉浮。

《漢書》為中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以西漢一朝為主,上起漢高祖元年,下終王莽地皇四年,共230年的史事。《漢書》體例上全承襲《史記》,只是改“書”為“志”,把“世家”并入“列傳”,全書有十二“紀”、八“表”、十“志”、七十“列傳”,凡100篇,共80余萬言。到了唐代,顏師古認為《漢書》卷帙浩繁,便將篇幅較長者分為上、下卷或上、中、下卷,成為現行本《漢書》120卷。

《漢書》建立在《史記》光輝成功基礎之上,在體例和內容上,都有所發展。《漢書》的史料十分豐富翔實,書中所記載的時代與《史記》有交叉,漢武帝中期以前的西漢歷史,兩書都有記述。《漢書》的這一部分,多用《史記》舊文,但由于作者思想的差異和材料取舍標準不盡相同,移用時也有增刪改動。漢武帝以后的史事,除吸收班彪遺書和當時十幾家續書外,還采用大量詔令、奏議、詩賦、類似起居注的《漢著記》、天文歷法書,以及班氏父子的“耳聞”。不少原始史料,班固都是全文錄入書中,因此和《史記》相比,更顯得有史料價值。在體例上,《漢書》新增加《刑法志》《五行志》《地理志》《藝文志》《五行志》等。《刑法志》第一次系統地敘述了法律制度的沿革和一些具體的律令規定。《地理志》記錄了當時的郡國行政區劃、歷史沿革和戶口數字,有關各地物產、經濟發展狀況、民情風俗的記載更加引人注目。《藝文志》考證了各種學術別派的源流,記錄了存世的書籍,它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圖書目錄。《食貨志》是由《平準書》演變而來的,內容更加豐富,分上下兩卷,上卷談“食”,即農業經濟狀況,下卷論“貨”,即商業和貨幣的情況,是當時的經濟專篇。《五行志》專門記述五行災異的神秘學說,還創立《眭兩夏侯京翼李傳》,專門記載五行家的事跡。《漢書》八表中有一篇《古今人表》,從太昊帝記到吳廣,有“古”而無“今”,因此引起了后人的譏責。《百官公卿表》非常重要,描述了秦漢分官設職的情況,各種官職的權限和俸祿的數量,然后用分為十四級、三十四官格的簡表,記錄漢代公卿大臣的升降遷免。《漢書》列傳中有關文學之士的部分,多記載其人有關學術、政治的內容,如《賈誼傳》記有“治安策”;《公孫弘傳》記有“賢良策”等,這些都是《史記》沒有收錄的。四夷方面,有《匈奴傳》《西南夷兩粵朝鮮傳》《西域傳》三傳。然而,在對很多具體人事的評價上,司馬遷和班固頗有意見和分歧,班固甚至認為司馬遷“是非頗謬于圣人”。從司馬遷到班固的這一變化,反映了東漢時期儒家思想作為封建正統思想對史學領域已經深有影響。《漢書》在塑造社會各階層人物時,本以“實錄”精神,平實中見生動,堪稱后世傳記文學的典范,例如《霍光傳》《蘇武傳》《外戚傳》《朱買臣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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