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擔保制度與擔保方法(第四版)
- 曹士兵
- 4585字
- 2021-09-28 12:23:01
第二節 擔保法在時間上的適用范圍
法律在時間上的適用范圍解決的是形成于何時的法律關系受該法調整的問題。
擔保法于1995年10月1日正式實施,關于該法在時間上的適用范圍,最高人民法院在1995年8月30日發布的《關于認真學習、貫徹票據法、擔保法的通知》中規定“對在《票據法》、《擔保法》施行前發生的票據行為、擔保行為,應當適用該行為發生時的有關規定”,明確了擔保法在時間上的適用范圍是擔保法施行以后形成的擔保關系。對擔保法施行以前形成的擔保關系是否適用擔保法,該《通知》進一步規定,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的擔保行為,當時法律沒有規定的,可以參照擔保法。司法實踐中,人民法院審理的擔保糾紛案件有的是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的,有的是擔保法施行以后發生的,還有的擔保行為發生在擔保法施行以前,但擔保糾紛發生在擔保法施行以后,情況較為復雜。而且,擔保法規定了很多新內容,對擔保關系各方權利義務影響很大,什么情況下擔保法可以參照,什么情況下不能參照,如果沒有明確的界限必然影響法律的可預見性。因此,上述《通知》雖然明確了擔保法在時間上適用于法律施行后形成的擔保關系,但并沒有徹底解決擔保法的時間適用范圍問題,擔保糾紛案件如何適用法律的問題沒有得到徹底解決。為進一步解決擔保法在時間上的適用范圍問題,2000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對擔保法適用的時間范圍又進行了詳細規定,此后,該解釋被最高人民法院2002年《關于涉及擔保糾紛案件的司法解釋的適用和保證責任方式認定問題的批復》(法釋〔2002〕38號)作了進一步的修正。
一、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的規定
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分為三款,以擔保行為發生時間為標準區分了擔保法及其司法解釋的適用時間效力,可以稱之為“擔保行為說”。具體是:
(一)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的擔保行為
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第1款規定:“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的擔保行為,適用擔保行為發生時的法律、法規和有關司法解釋。”明確了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的擔保行為適用“行為發生時法律”,不適用擔保法,也更不適用“本解釋”(指擔保法司法解釋)。基于此,我們進一步認識到:
1.擔保法在時間上的適用范圍基本上貫徹“法不溯及既往”原則,這不同于擔保法司法解釋的適用標準,后者則有條件地“溯及既往”,即司法解釋可以適用于擔保行為雖發生在司法解釋實施前、但糾紛發生在司法解釋實施后的法律關系。最高人民法院在法律的適用和司法解釋的適用上奉行著兩條不同的適用邏輯,長期以來指導著司法實踐。
2.按照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擔保法的適用以擔保行為的發生時間為標準,而非擔保糾紛的發生時間。也就是說,擔保行為發生在擔保法施行之前,擔保糾紛發生在擔保法施行之后的,仍然不適用擔保法,也不適用擔保法司法解釋。所謂擔保行為發生時間,指擔保關系的形成時間,即當事人締結擔保合同關系的時間,既非擔保合同的生效時間,也非擔保合同的履行時間。(該原則此后被2002年最高人民法院法釋〔2002〕38號所修改,后面詳述)
3.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的擔保行為不適用擔保法,適用行為發生時的法律法規,這里主要指當時的民法通則、經濟合同法等,也包括當時的有關擔保關系的司法解釋,主要有法發〔1994〕8號《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有關保證的若干問題的規定》。如上所述,司法解釋在適用上有條件地“溯及既往”,主要因為司法解釋是對法律的解釋,當一個法律關系雖形成于司法解釋實施之前,但卻形成于該司法解釋所解釋的“法律”生效之后,符合此種“條件”的,在司法解釋實施后發生糾紛訴諸法院,或者是在司法解釋實施前已經發生糾紛,但在該解釋實施后尚未審結的,司法解釋仍然適用。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第3款具體實踐了這種“司法解釋的適用邏輯”,此后的法釋〔2002〕38號《關于涉及擔保糾紛案件的司法解釋的適用和保證責任方式認定問題的批復》第1條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舉例如下:
某當事人在1993年10月1日簽訂擔保合同(即擔保行為發生在1993年10月1日),在1994年10月發生糾紛訴諸法院。人民法院審理該案件除適用民法通則、《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合同法》,還應當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有關保證的若干問題的規定》(發布于1994年4月15日),但不適用擔保法。以保證期間的計算為例。當事人于1993年10月1日簽訂的保證合同如果約定有保證期間,保證人在保證期間內承擔保證責任;如果沒有約定保證期間,應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有關保證的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1條的規定來處理。即只要債務人、保證人還在訴訟時效期間的,保證人不能免除保證責任,而不能適用擔保法第25條、第26條所規定的6個月的保證期間。
4.擔保法不再參照適用。如上所述,最高人民法院于1995年8月30日發布的關于學習擔保法的通知,允許在“當時法律沒有規定的,可以參照擔保法”。實踐中,對于如何“參照擔保法”,各地法院掌握起來差別很大,導致對許多案件的審理違背“法不溯及既往”原則,擔保法實質上被“溯及既往”。因此,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不再規定“可以參照擔保法”,而是在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4條規定:“最高人民法院在擔保法施行以前作出的有關擔保問題的司法解釋,與擔保法和本解釋相抵觸的,不再適用。”最高人民法院1995年8月30日發布的《關于認真學習、貫徹票據法、擔保法的通知》中的關于“參照擔保法”的規定,即與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相抵觸,屬于“不再適用”之列。
(二)擔保法施行以后發生的擔保行為
對此,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規定了兩款,但內容是針對一個問題。該解釋第133條第2款規定:“擔保法施行以后因擔保行為發生的糾紛案件,在本解釋公布施行前已經終審,當事人申請再審或者按審判監督程序決定再審的,不適用本解釋。”第3款規定:“擔保法施行以后因擔保行為發生的糾紛案件,在本解釋公布施行后尚在一審或二審階段的,適用擔保法和本解釋。”明確了擔保法施行以后“因擔保行為發生的糾紛”(該擔保行為特指發生于擔保法施行以后的擔保行為)適用擔保法,在是否適用擔保法司法解釋上,則以“因擔保行為發生的糾紛案件是否終審”為劃分標準。在司法解釋施行前已經終審的,當事人申請再審或者按審判監督程序決定再審的擔保糾紛案件,不適用“本解釋”;在該解釋施行后尚在一審或二審階段,即沒有終審的案件,則適用“本解釋”,這樣就避免了因司法解釋的新規定而致使擔保糾紛案件改判率上升的問題。然而,如果案件一審已經結束,當事人提起上訴,司法解釋于二審階段發布的,二審法院必須適用“本解釋”。如此一來,依據司法解釋的新規定改判一審判決將在所難免。這種改判屬于法律適用上的變化,不屬于一審法院錯誤適用法律。
(三)關于其他與擔保相關的司法解釋
最高人民法院在擔保法施行以前發布過一些有關擔保問題的司法解釋,有的是單獨發布的,有的是與其他解釋合并發布的,有的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生效后已經廢止。除已經被最高人民法院明文廢止的司法解釋外,在擔保法司法解釋發布后并不一律廢止,而是根據其與擔保法司法解釋是否存在抵觸衡量是否繼續適用,如果相抵觸,則不再適用。這是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4條的明確規定。
值得注意的是,擔保法司法解釋所規定的“相抵觸”和“不再適用”是以適用擔保法司法解釋為前提的,是“向后的”不再適用。即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的擔保行為產生的擔保糾紛案件和在擔保法司法解釋施行以前已經終審的擔保糾紛案件,它們適用的是過去的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不適用新的司法解釋,所以不需要對照過去的司法解釋與現在的擔保法司法解釋是否相抵觸。只有在適用新的擔保法司法解釋審理的擔保糾紛案件中,因為過去的司法解釋沒有全部被廢止,還存在“拾遺補闕”適用的可能,所以需要對照分析是否有與新擔保法司法解釋存在抵觸的地方,不相抵觸且在擔保法司法解釋中沒有規定的,可以繼續適用。
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涉及擔保糾紛案件的司法解釋的適用和保證責任方式認定問題的批復》的規定
最高人民法院法釋〔2002〕38號《關于涉及擔保糾紛案件的司法解釋的適用和保證責任方式認定問題的批復》(以下簡稱《批復》),重點解決最高人民法院1994年法發〔1994〕8號《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有關保證的若干問題的規定》的適用問題,意義重大。《批復》第1條規定:“最高人民法院法發〔1994〕8號《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有關保證的若干問題的規定》,適用于該規定施行后發生的擔保糾紛案件和該規定施行前發生的尚未審結的第一審、第二審擔保糾紛案件。該規定施行前判決、裁定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擔保糾紛案件,進行再審的,不適用該《規定》。”但接下來該條又規定,擔保法生效后發生的擔保行為和擔保糾紛,適用擔保法和擔保法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這就與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的內容出現了“沖突”。依照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的規定,擔保法不適用于“在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但在擔保法施行以后出現糾紛的擔保行為”,但《批復》規定擔保法生效后的“擔保糾紛適用擔保法”,從字面理解就包含了行為雖發生在擔保法生效前,但糾紛發生在擔保法生效后的“擔保糾紛”。這樣一來,擔保法就被“溯及既往”,其時間上的適用范圍被擴大。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批復》對擔保法及其司法解釋的適用問題的解決思路,是以“擔保糾紛”為標準的,即擔保法生效前的擔保糾紛適用當時的法律和司法解釋,擔保法生效后的擔保糾紛適用擔保法。對此可以稱之為“擔保糾紛說”。
《批復》成功地解決了最高人民法院1994年法發〔1994〕8號《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有關保證的若干問題的規定》的適用問題,解決的方法仍然遵循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司法解釋適用上的一般原則,即“有條件的溯及既往”,溯及那些雖然行為發生在司法解釋施行以前,但在司法解釋施行后仍然未終審的“糾紛”。但《批復》對擔保法的適用采用“擔保糾紛說”,改變了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規定的“擔保行為說”,既與“法不溯及既往”原則相悖,也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法律適用的一般原則不一致。《批復》的優點是簡潔,采用“兩段論”,簡單以“發生在擔保法生效前的糾紛”和“擔保法生效后的糾紛”來確定適用的法律,擔保法司法解釋是“三段論”,還要確定“在擔保法施行以前發生、但在擔保法施行以后出現糾紛的擔保行為”如何適用法律問題。但《批復》存在的缺點也是顯而易見的,不僅存在上面所提到的與法律適用基本原則不一致,而且對擔保關系中當事人權利義務的分配不當的影響,使得遵循擔保法生效前的法律法規、司法解釋簽訂擔保合同的當事人,不再能夠預測自身行為的法律后果,降低了法的可預見性,增加了法律行為的不確定性。舉例來說,擔保法生效前當事人遵循最高人民法院法發〔1994〕8號《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有關保證的若干問題的規定》簽訂了保證合同,如果未約定保證方式,可以按照該《規定》推定為一般保證方式。然而,如果該保證行為在擔保法生效后才發生糾紛的話,按照《批復》的規定必須適用擔保法,則按照擔保法第19條的規定保證方式將被推定為連帶責任保證,對保證人極為不利,也不符合當事人的意思自治。
擔保法司法解釋和《批復》都屬于司法解釋性質,地位相同,按照“后解釋優先適用”的規則,《批復》優于擔保法司法解釋第133條。但是,由于《批復》存在的以上缺點,則其價值僅在于簡化了擔保法及其司法解釋的適用標準,并不能夠以此得出結論:從《批復》開始,最高人民法院從此改變了在法律適用上的一般原則,放棄了“法不溯及既往”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