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牡丹亭
- (明)湯顯祖著 徐朔方 楊笑梅校注
- 2234字
- 2021-09-01 18:01:24
導讀
《牡丹亭》為明清文人傳奇的代表作之一。其作者湯顯祖(1550—1616),字義仍,號海若、若士,別署清遠道人,晚年自號繭翁,書齋名玉茗堂。江西臨川人。年少時即文名遠揚,萬歷十一年(1583)進士。后任南京太常寺博士、南京禮部祠祭司主事。萬歷十九年(1591),因上書《論輔臣科臣疏》,批評時政,被貶為廣東徐聞縣典史。萬歷二十一年遇赦,內遷浙江遂昌知縣。萬歷二十六年,向吏部遞交辭呈,不待批復即去職還鄉。有《玉茗堂文集》,包括詩十八卷、賦六卷、尺牘六卷。傳奇除《牡丹亭》(1598)外,尚有分別據唐傳奇小說《霍小玉傳》、《南柯太守傳》、《枕中記》改編而成的《紫釵記》、《南柯記》、《邯鄲記》,合稱“臨川四夢”或“玉茗堂四夢”。
《牡丹亭》完成于萬歷二十六年(1598)前后,共55出,乃是據話本小說《杜麗娘慕色還魂記》所述故事編成,傳奇講述的是南安太守杜寶之女杜麗娘,春日游園,觸景生情,夢中與一書生柳夢梅幽會。醒后舊情難忘,感傷而亡。杜寶升官離任時,在其墓地造一梅花觀。柳生進京赴試,借宿觀中,拾得杜麗娘殉葬的自畫像,心生愛慕。杜麗娘魂靈遂與其幽會。柳生依其指示,掘墓開棺,杜麗娘起死回生。柳生臨安應試,試后去代麗娘向杜寶傳報還魂事,反被杜寶誤為盜墓賊。朝廷開榜,柳夢梅高中狀元。誤會消釋后,合家團圓。
湯顯祖曾自道:“一生‘四夢’,得意處唯在《牡丹》。”(王思任《牡丹亭敘》)“臨川四夢”,湯顯祖為何偏愛《牡丹亭》?《牡丹亭》所述杜麗娘這位癡情女子因情而死、又因情而生的離奇故事,可能非常符合湯顯祖理想中的“有情人”。湯顯祖《牡丹亭題記》中:“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能塑造這樣一位女子,湯顯祖對此或頗為自得。
湯顯祖得意《牡丹亭》處,也應包括其文字。早期戲文主要在民間廟臺演出,其對象主要是市井小民,其作者多為底層文人,故其文字多本色通俗,在文人階層看來自然是“鄙俚淺近”(王驥德《曲律》)。故文人參與傳奇寫作開始,就是要提升其文學品位,但如果一味賣弄才學、追求典雅,不充分顧及戲劇人物身份、性情,就會流于案頭化——這也是駢儷派傳奇家最遭詬病處。故如何妙用濃淡、雅俗,實在是傳奇家們不得不費心斟酌的。同時,明中葉后的文人傳奇多兼用南、北曲,其北曲寫作多以元人曲為師,而南曲則無所適從(“荊、劉、拜、殺”等早期戲文多鄙俗)故其曲辭多工穩有馀、靈動不足,缺乏機趣,連《琵琶記》這樣被推為“南曲之祖”的作品也未能例外。湯顯祖富才情,對元曲用功甚深,“妙于音律,酷嗜元人院本……比問其各本佳處,一一能口誦之”(姚士粦《見只編》)。故其曲辭寫作不但北曲深得元人神韻,其南曲亦活潑靈動,生趣盎然。如《牡丹亭》第十出《驚夢》的曲辭有:
【皂羅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好姐姐】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
……
【山坡羊】沒亂里春情難遣,驀地里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這幾支曲子寫杜麗娘游園時的所見所感,有聲有色,婉麗多姿。曹雪芹《紅樓夢》“牡丹亭艷曲警芳心”寫林黛玉隔墻聽曲,聽得“心動神搖”,如醉如癡,暗自感嘆“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這里曹雪芹乃是借小說人物之口,贊美湯顯祖的文學才華。
明清人對《牡丹亭》的推崇,也多在其文字。沈德符《萬歷野獲編》說:“湯義仍《牡丹亭夢》一出,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王驥德《曲律》說湯辭“婉麗妖冶,清勁刺骨,獨字句平仄多逸三尺;然其妙處,往往非詞人功力所及。……其才情在淺深、濃淡、雅俗之間,為獨得三昧”。自明中葉后,魏良輔改革“昆山腔”,昆腔乃成為流行歌唱的一種歌唱(即今所謂“昆曲”),湯顯祖的《牡丹亭》也因為其故事新奇、文辭華美,一直流行案頭和歌場。明張大復《梅花草堂筆談》記載說,昆山婁江有位叫俞二娘的女子,秀慧能文,“酷嗜《牡丹亭》傳奇,蠅頭細字,批注其側”。俞二娘感嘆杜麗娘終究美夢成真,而自己卻不成美夢,最終竟“斷腸而死”。湯顯祖因此還寫了《哭婁江女子》詩:“如何傷此曲,偏只在婁江!”鮑倚云《退余叢話》則記載說,杭州有位叫商小玲的女伶,色藝著稱一時,尤其擅演《牡丹亭》,“每演至《尋夢》、《鬧殤》諸出,真若身其事者,纏綿凄婉”。一日演《尋夢》,唱至“打并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得梅根相見”,一時氣絕,香消玉殞。直到近現代的昆曲舞臺上,不少是來自《牡丹亭》的折子戲,如《學堂》、《游園》、《驚夢》、《尋夢》、《拾畫·叫畫》、《硬拷》、《寫真》、《離魂》、《吊打》、《問路》、《勸農》、《冥判》等。在當代戲曲舞臺,除一些經典折子戲形式的演出外,也常見《牡丹亭》全劇改編本的演出,如臺灣著名作家白先勇主持的“青春版”《牡丹亭》,近十多年來,深受青年學子喜愛,影響甚大。
從明代萬歷年間直到清代末年,《牡丹亭》行世的版本及評點本、改編本有三十多種,其中明懷德堂本一般認為是最接近原本的一個版本,故本書以此為底本校注。
解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