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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大半天的蒙凇小雨,垂暮時分意猶未盡地收住了。濕答答的空氣未及晾干,玄青的天幕已被殘日撕開了一道罅口,撐出幾條猩紅紺紫的云幡。

城西區的一條老街,慣常的紛亂雜沓,陰雨天愈顯得污濁晦暗。路燈雖已點亮,在濕重的霧靄里只影影綽綽殘花一般。忽有幾抹艷麗的夕霞飄落下來,便把整條街裝點得光怪陸離,似是而非了。

正是下班時刻,馬路擁堵擠軋,腳踏車如傾巢黃蜂呼嘯而過。好在不落雨了,駢肩累跡的行人紛紛收攏傘,馬路稍微舒朗了些,便愈是加緊了腳步,只想早點回到家。

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藏青人民裝,敞開的領口露出半高領的粗絨線衫,也是灰不落脫講不清顏色的。下身的舊軍褲皺巴巴,腳上的軍用膠鞋污糟糟,唯有斜挎著的軍用書包還看得出八成新的草綠色,特別是書包蓋上縫著的五角星,紅得有點觸目驚心。

像他這般落拓的行狀,人們已經見慣不怪了。前兩年,下放在云南西雙版納的知識青年聯名給鄧小平副總理寫了一封信,表達了大家都想返城回家的強烈愿望,甚至還有部分知青組團進京請愿。鄧小平在中央緊急會議上最后拍板:“讓孩子們回來吧!”自此掀起了知青大返城的風暴。城市的大街小巷中,便出現了許多面容黝黑、神情亢奮的回城知青。

他的神情卻是陰郁的,高岸峽谷般的國字臉上烏云密布。他的步履也與周邊行人格格不入,遲緩而滯重,好像陷在沼澤中,每抬腳都要竭盡全身的氣力。

他頎長的身影壁虎般貼著墻壁,小心翼翼躲開了路燈的光照。若遇到沿街的店鋪,他便縮起脖子,將面孔藏進肩胛。

就這般,他艱難地挪移了大半條街,在某個弄堂口收住腳,隱在屋檐下的暗影里,無聲無息,好像是舊磚墻上的一片污損。

這是條陳舊的石庫門弄堂,窄窄的,對門人家相距不過三五步路,水泥石板路面斑駁殘缺,泥濘潮濕。像這樣的老弄堂,單這條馬路上就有好幾條,整座城里又何止千條萬條。

有一位中年婦女挎著鼓囊囊的軟草包急煎煎往弄堂里沖,差點撞到他背脊,便狠狠罵了句:“尋死呀,悶聲不響盤在暗角落里!”

他不回應,愈是收攏四肢,像要將自己砌進磚墻縫里。待那女人一陣風般消失在某扇門洞里,他方才挪移了兩步,探身朝暮靄沉沉的弄堂張望。

老弄深深,疏疏落落的燈火明滅不定。

他的目光巡移至某一處便定住了,他用力掀起了眼簾。他的目珠竟是那樣的漆黑锃亮,帶動了他整張面孔,一掃他許久以來的委靡頹廢。

他們踏進她家所在的這條弄堂的時候,五彩斑斕的夕霞正裹著晚風絮絮地飄落下來,陳舊的磚墻和水泥格剎那間輝煌起來,仿佛就是為他和她搭起的一座宮殿。

那是去年的小年夜,也正當臨暮時分。

他們從大山里乘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趕回上海過年。他左肩挎著的旅行袋里沉甸甸塞滿了筍干茶葉香菇木耳等珍稀野山貨,右手拎著的帆布袋中則是兩條飛馬牌香煙和兩瓶古井酒。他耗盡進廠一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鈔票,為未來的丈人丈母娘備下重禮。

他特意在火車站的廁所里換上了新做的藍卡其人民裝,并且用手蘸著水把橫七豎八的頭發捋得光溜溜的。他原本就高挑勻稱,面容俊朗,加上滿心歡喜形于辭色,愈顯得風骨秀爽、神采奕奕。而他心愛的姑娘就像蒲葦纏繞磐石般依偎一旁,時不時將嫵媚的面龐湊至他耳畔,呢呢女兒軟語撩撥得他合不攏嘴。

他們原是同班同學。三年中學的日子混沌而過,輪到他們那一屆畢業分配的時候,上頭的政策是“一片紅”,全部上山下鄉,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雖說都是務農,卻也有高下之分,比如地域的遠近、地區經濟狀況的好壞等等。她的哥哥先于她一年分配在市郊農場,每月有固定工資。因此,她便毫無爭議地分至又窮又遠的西南山區插隊。而他,祖父母即是上海遠郊的農戶,他完全可以就近投親插隊??伤鋈艘饬系刭N出了大紅決心書,堅決要求到偏遠山區插隊落戶,到最艱苦的環境中去鍛煉改造自己。于是,他成了學校的楷模,他的大頭照片登上了青年報頭版。

后來,他們在大山里戀愛了,山崖上,溪泉邊,臨清風,對朗月,細訴衷情。窮鄉僻壤荒山野嶺,在他們眼中倒成了琪花瑤草的蓬萊仙境。他方才告訴她,他就是為了她才執意報名到山區來的。姑娘秋波搖曳,驚訝道:“你好鬼哦,我們在班上從來沒有單獨說過話呀!”

他們雖然愛得熱烈,女兒家卻固守著最后一道防線。有幾次,高山密林中,男子漢難抑激情,欲強行求歡,每每被姑娘狠命推開。望著他沮喪的樣子,她也心疼,可她只能用溫存的依偎和信誓旦旦的言語寬慰他。原來,她的父母給她立下了死規矩:堅決不能在大山里安家落戶,不能跟農村戶口的人談戀愛,起碼,也得找個捧鐵飯碗的工人階級。并且,她的父母還動員了方方面面的親戚朋友為她物色合適的對象,年齡相貌都在其次,關鍵要是城市戶口,要有固定工資收入。她并沒有將父母的動作告訴他,他卻從各種渠道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愈發地悒郁憤懣起來。

也許是上蒼見憐他的真情,不久就有國家大三線軍工廠到他們插隊的縣里招工了。他各方面條件都符合招工標準,仍不放心,家里人為他湊了一筆錢,他將生產隊、大隊、公社方方面面的要緊人物都打點到了。終于,他被大三線軍工廠錄取,成為一名讓許多知青眼紅的全民所有制大企業的員工,有一份旱澇保收的工資。

軍工廠離他們插隊的山村尚有好幾百里地,離別那一晚,他們一夜無眠,卻并不傷感,相擁著憧憬著以后的團聚。他斬釘截鐵向她保證:不出一年半載,他一定能將她調進軍工廠。姑娘也不再矜持,全身心投入他的懷抱。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們相約,年底一同回上海探親,跟雙方父母坦承他們的愛情。

小年夜,他們手挽手踏進晚霞輝映的弄堂。宋家的毛腳女婿是國家保密軍工廠的員工,這條消息早就傳遍左鄰右舍,幾乎每只窗口每扇門洞都有人探出頭來點點戳戳。目光的列陣送他們跨進她家的大門。

她的母親是一位五官精致而神態冷峭的婦人,在她一對吊梢眼解剖刀般的注視下,他冷汗漉漉,手足僵硬。

這女人待客不冷不熱,禮數周到。她篤悠悠問長問短,軍工廠的生活環境啦,工資待遇啦,人際關系啦,衣食住行纖細無遺。最后,她石雕般的面孔終于活絡起來,露出淺淺的笑紋。她允諾了他和她女兒的交往,只是一定要待她女兒調進軍工廠后方可論及婚事。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澤了——他相信自己一定有能力將心愛的姑娘調進工廠的。

有誰能夠預測命運的波譎云詭呢?

他回到單位勤勉工作,為人又本分規矩,屢屢得到領導的表揚,并且提前轉為正式技工。他覺得時機已成熟,便遞交了一封情真詞切的申請書,請求廠領導將他的未婚妻調進工廠。

正當他滿懷期望等待領導批復之際,形勢卻急轉直下,中央政策允許插隊知青返回城市,心愛的姑娘也在她父母的催促下匆匆離開山村回轉上海去了。

對他最致命的一擊是,她在離開山村返城之際竟沒有通知他!大山里信件走得慢,到縣城發個加急電報總可以吧?

他收到她的最后一封信中,仍是在傾訴綿綿的思念,并殷殷期望她的調令早日下來。所以,當領導通知他,廠里已經批準了他的申請,下一批的招工名單中就有他未婚妻的名字了。他欣喜若狂,利用廠休日,再請了一天事假,搭長途汽車趕回他們插隊的小山村報喜。

他見到的卻是空無一人的知青屋,屋內塵垢狼藉,四壁蕭然。村支書搖著腦袋喟嘆道:“上面政策一下,一星期內都走光了,跟龍卷風卷過似的……”

他在知青屋里獨坐了大半天,仿佛是千年古墓中的一具干尸。待暮色四合,屋內混沌一片,他突然就立了起來,像豹子一般騰躍出門。他全然不顧他只有兩天假期,必須搭乘當晚的長途汽車回廠。他徑直登上了開往上海的火車,他不相信他的姑娘會這樣絕情,他必須見到她追根究底,否則,他將窒息而歿。

那是個陰霾密布的早晨,他一下火車就直奔她家。她母親正巧拎了一籃子小菜回來,見了他倒還客氣,請坐,倒茶,說出的話卻如利刃一般:“我們嘉卉去上班了呀,她們服裝廠雖然比不上你國有大企業,畢竟是在上海嘛。”她的吊梢眼斜了他一眼,又道,“可惜啊,你們三線廠的戶口調不回來了,所以嘛,嘉卉已經跟廠長的兒子……”

他聽不見那個婦人后面又絮聒了些什么,夢游般迷迷糊糊離開了她的家。他走進弄堂對面的一爿面館,挑了靠櫥窗的一個位子坐了下來。倘若她下班回家,他是一眼能望見她的。

系著白飯單的女服務員殷勤地問他要點些什么,他搖了搖頭,雖然一天一夜未進食了,可胃里面堵著滿滿的憤懣與悲酸,沒有一絲空隙了。服務員立馬拉長了臉道:“同志,我們這里不能讓人閑坐的!”他便胡亂點了份咸菜冬筍肉絲面。

他用筷子挑起面條往嘴巴里塞,眼睛卻死死地盯住對馬路的弄堂。他就這么從早晨一直坐到傍晚,其間也不曉得點了多少碗面條。

天空陰云低重,時而灑落疏雨。

終于,他看見街燈一盞盞綻放開來,應是下班的時候了。他打起精神,目珠仿佛要彈出眼眶。影影綽綽,他瞥到弄堂口晃過一個女子的身姿,很像是她。他急忙追出去,已不見蹤影。

他再次摁響了她家的門鈴,可她母親從后窗口探了下腦袋,就再也沒有響動了。他橫下一條心,對著她家的窗戶大聲喊叫:“嘉卉——宋嘉卉——你出來呀——我的申請批準啦——我來接你啦——”

他的聲音像一條憤怒的長龍在幽暗的弄堂里左沖右突,撞在青磚墻上鏗鏗地濺出火花。弄堂里所有的窗戶都洞開了,唯有她家的門窗緊閉著,巖石般的冷酷和堅硬。

許久,居委會干部出面干預了,派出所的民警也出動了。又許久,他的父母聞訊趕來,方才將他拖拽回家。他們原是規規矩矩安分守己的人家,父母親苦口婆心勸了他兩日,父親便買了火車票,親自送他回工廠。

他因無故曠工而受了處分,更因他整天神思恍惚,屢出差錯,在工廠里的處境也是每況愈下。他幾乎每天都要給嘉卉寫一封信,滾燙的傾訴,悲泣的哀告,都是魚雁一去從無消息。他就像在地獄里煎熬,挨到年底,他拿定了主意,此番探親回上海,無論如何要跟她做個了斷。

他的目光銳利地刺破愈來愈稠重的暮靄,準確無誤地落在她家的門戶上,他甚至看清了,她家大門上貼著的一團火紅是一個“囍”字,這個囍字轟地將他點著了,他雙頰的肌肉擰成了兩團鐵疙瘩。

略思忖,他不再隱藏自己,噔噔噔跨大步朝弄堂口的傳呼電話間走去。正是一天里電話間最忙的時候,兩部電話機都有人占用著,旁邊還候著幾個人。管電話間的大爺見他直僵僵地杵在跟前,便道:“同志,你要打電話是吧?稍等,排隊哦。”

他跨前一步,目光灼灼,道:“大爺,麻煩你喊一下59號里的宋嘉卉好吧?”

大爺雙手一攤道:“可是并沒有人給宋嘉卉打電話呀。”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往窗臺上一擱,聲音悶沉沉像天邊的滾雷:“大爺,幫個忙吧,就喊她出來接電話。我……我有事找她。”

旁邊一位婦女忽然就叫起來:“哦——你就是宋嘉卉先頭的男朋友對吧?哦喲,小兄弟,你就不要癡心了,人家宋嘉卉過幾天就要出嫁了呢……”

大爺一把將這位婦人推開,拽著他的臂膀道:“同志,你先到我電話間歇一會,我幫你去59號看看,可人家肯不肯出來就講不定了……”

他再無言語,狠狠地甩開大爺的手,轉身朝弄堂里沖去。

可是他已經沒有機會了,居委會主任和當班民警擋在了他面前。其實,當他出現在這條街上的時候,便有人認出了他。

居委會主任姚秀琴揮手驅散圍觀的群眾,笑容可親地道:“小蔡同志,我們對你是了解的,你在單位表現也不錯。有什么問題大家可以協商解決對吧?來來來,到我們居委會辦公室去坐一會好吧?”

到這一刻,他是什么話都聽不進了,他奮力掙脫著要往弄堂里去,姚大姐與民警竭力阻止,互相牽扯推搡中,他肩上的半新軍用挎包滑脫了,啪地落在地上——綴著鮮紅五角星的書包蓋掀開了,露出扎得緊緊的一包雷管!

周圍的人群剎那間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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