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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畦的家宴,蓋因史引霄與平楚的缺席,雖有滿桌的珍饈佳肴助陣,總像缺了角兒的一出戲出不了彩。眾人的情緒原本都烈焰騰騰的,又因多了姬瑜和李沫丁兩位稀客,便收斂了許多,氣氛愈是規矩而疏淡了。
史雪弓原是應該替父母親來掌控全局的,并且他特意隱而不宣,突然將女友帶進蘭畦,也是想給母親的壽宴添一份驚喜。不料遭遇蕭南渡,令他猝不及防而有些失態。此刻,他生怕姬瑜會察覺什么,只顧拼命討好女友,不斷為她搛小菜,咬著她耳朵說著什么,哄得姬瑜雙瞳剪水,粉臉含羞,只是抿嘴笑。
平雪硯性格向來貞靜持重,給頭次見面的姬瑜和李沫丁敬了酒,以表待客之誠,接著便沒了響動。淺淺地抿酒,細細地品菜,只一對像極了母親的黑眼珠并不消停,悄悄地從一張臉轉到另一張臉。
平雪墨相貌隨父親脾氣隨母親,里外場合從來少不了她的聲音,喜笑嗔罵,不拘形跡,今番卻是少有的沉默。說她沉默只是不開口說話,動靜仍是不小,倒酒嘩啦嘩啦的,嚼菜吧嗒吧嗒的。坐她邊上的雪硯不時扯她后衣襟拱她腰眼,暗示她注意形象。雪墨不理睬雪硯的提醒,我行我素。她是借夸張的舉動發泄心中的悶氣。這算哪一出啊?史引霄同志和平楚同志竟都缺席,史雪弓同志的魂靈又全讓那位嬌嬈富態的姬瑜勾去了,倒讓翠姑媽和憑空冒出的一個老少難辨的堂哥李沫丁占據了主角的位置!
也難怪雪墨動氣,從開宴起,翠姑媽沙啞卻熱絡的聲音便不曾消停過。翠姑媽許多年沒這般興奮了。自兄長們攜家移居南洋后,她李翠在上海灘只剩下兩位血緣至親,一位是同父異母的弟弟李,另一位即是長兄外室所生的侄兒李沫丁。只今晚,她終于拉線搭橋,將他們聚攏在一起了。雖則
弟弟沒顯身,畢竟阿丁是坐在了他小叔叔家的客廳里了呀!更有甚者,她竟在蘭畦見到了丈夫舊交姬先生的閨女,并且這閨女已然是
弟弟未過門的兒媳婦了!喝了幾杯花雕,微醺中,她更是打開了話匣子,子丑寅卯敷衍排場,還不時地與姬瑜套近乎,姬瑜每每婉順卻不失矜持地應答她,哄得她翠姑媽心里十分熨帖,嘖嘖稱道:“雪硯雪墨,你們要跟姬小姐學著點哦,到底是大家閨秀,底氣不一樣。”平雪墨朝史雪弓瞪眼睛,史雪弓仰首伸眉做得意狀,平雪墨扭頭朝青玉姐努嘴蹙眉,史青玉便朝雪墨妹妹莞爾一笑。
史青玉大概是一桌子人中最有耐心傾聽翠姑媽絮叨的了,以她的身份,又總是會顧及每個人的心情,斡旋調停得合家歡喜。此時她趁翠姑媽殷殷地替姬瑜搛菜的工夫,舉起了小半杯紅葡萄酒,淺笑道:“姬瑜妹妹,我敬你一杯。雪弓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弄得我們大家都措手不及。所以雪弓你要自罰一杯!幸而往后便是自家人了。”說罷先將杯中酒倒入口中。
姬瑜也是紅葡萄,瞟了雪弓一眼,道:“不要讓他罰酒了,昨晚他搞論文提綱,一夜沒上床。該罰我的。”便將酒杯斟滿了,團圈碰了杯,只雪墨拿杯子在桌面上“篤篤”磕了兩下,好不情愿地抿了口。那姬瑜并不在意,舉杯,緩緩地,一口又一口,將杯子飲完了。
“好酒量!”史青玉贊了句,又斟了半杯酒,擎向了李沫丁,“阿丁兄弟,倒總是聽翠姑媽念叨你的,以后常來走動哦。”便互相碰了杯。李沫丁仰面干了,青玉只抿了口,又問道,“聽講你還是浙江大學歷史系的高才生,你哪一年畢業的?”
李沫丁喝了點酒,顴骨油亮且醺紅,道:“慚愧慚愧,我六五年畢業的,當時分配到貴州一個縣城的文化館,因我母親身體有病,為了照顧她,我就回上海了。”
平雪墨好不容易捉住了把柄,長長地“哦”了聲,不無譏諷道:“阿丁哥哥,原來你不服從分配,回家吃老米飯的!”
史青玉原是想挑李沫丁話題討翠姑媽開心,她跟李沫丁同齡,因上醫學院,便晚畢業兩年。卻被雪墨這么橫掃一槍,也有些尷尬,又不能斥責雪墨唐突,又不能讓李沫丁更難堪,委婉道:“自古忠孝難兩全,是吧?嬸娘的毛病后來好些了嗎?”
李沫丁一時無語,端著酒杯入定一般。翠姑媽肉瞼眼鞭子般甩了雪墨一下,嘆道:“我這位小阿嫂終究命薄了點,沒享到阿丁的福!”
史青玉無意觸到李沫丁痛處,倒不知再從何處開口,嘴唇翕動著,聲音卻咽著。
雪墨豈肯偃旗息鼓?不依不饒道:“說起忠孝難兩全,阿丁哥哥,既然你學的是歷史,總曉得自古汗青留名的英雄,哪個不是舍小家顧大家,為國家為人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啊!”
這會兒史雪弓發聲了:“小妹說得不錯,這世界上再沒有比得上中華文明古國幾千年發展史的可歌可泣了。當年考大學填志愿,我在歷史系和哲學系之間猶豫許久,歷史學研究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發展的過程;哲學呢,是探討世界觀、價值觀、方法論的學說。這兩門科學我都很想學習,最后選了哲學系,是考慮到正確的歷史觀必須建立在正確的世界觀、價值觀上,并且要用科學的方法論去解剖、去概括。歷史使人明智,而哲理使人更深刻……”
姬瑜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腳,反過來替他搛了只大蝦:“酒喝多了,吃點東西!”
史雪弓意猶未盡,繼續道:“就我這些年學習體會,各門學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會貫通方能有所獲得。最近我選修了一門先秦諸子的哲學思想課,想那孔老夫子,數次被人打倒,又數次被人捧起,究竟有多少人真正讀懂了他呢?《論語·公冶長》中有一段話,蠻有意思的。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恐怕阿丁哥是將那‘愚’字反復咀嚼過了吧?”
雪墨聽出哥哥在幫李沫丁解圍,氣鼓鼓翻了他一個白眼,欲想反駁,那李沫丁卻已站起,雙手捧杯高擎著,恭敬道:“雪弓兄弟,崇論宏議,讓我頓開茅塞。白丁雖妄長你一段年歲,不勝愧汗啊!也是誤打誤撞,只因打小喜歡看《七俠五義》《隋唐英雄傳》這類小人書,才去讀了歷史系的。”
一直傾聽著的平雪硯卻覺端倪,問道:“阿丁哥哥,有一點我想不通,你是歷史系的高才生,卻為什么在小學校里教畫畫呢?”
李沫丁坐下了,兩手指甲長長的,拇指與食指捏著酒杯緩緩轉動,道:“正如雪墨小妹說的,我不能老賴在家里吃老米飯啊。母親去世后,正遇著街道民辦小學招收美術和體育老師,我便去報名了。人家正規美術院校畢業生哪里肯到小學里教書?也是老天賞我這口飯吃,一晃也快十個年頭了。”
翠姑媽橫豎是要幫這個侄兒美言幾句的,道:“阿丁畫畫也是正經拜了師的,他師傅的師傅就是民國時大名鼎鼎的海派大佬鄭午昌,阿丁是貨真價實的鄭門入室弟子哦!”
李沫丁高顴骨又泛紅了,嘆道:“我一直記得爺爺活著時常對我說的一句話,不要家財萬貫,只要薄技在身!是爺爺堅持,要我去學畫,等于推開了一扇寶庫的門,獲得了取之不盡的寶藏。”
雪硯和雪墨深深地對視了一下。對于爺爺,她們一無所知,印象只有那張黃脆的舊照片上鶴發童顏、目光炯炯的模樣。想深入了解,就連一向直言不諱的雪墨都有些膽怯。
史雪弓卻掩飾不住十分的遺憾,嘆道:“阿丁哥哥你好幸運,親聆爺爺教誨。我們是連爺爺什么樣都不曉得,只道他是個商人,竟有這等博識雅量!”
李沫丁眼中似有淚光,道:“爺爺在上海灘頗有些名望的,他是商人,卻也是藝術品鑒賞家,文物收藏家,民國初的那些海上翹楚,都與他往來甚篤。”稍稍遲疑片刻,小心翼翼道,“我也是聽父親說起,叔叔當年能夠進新華藝專學西畫,雖有董家力薦,也因校長徐朗西得知
叔叔是爺爺的小兒子的緣故……”
話未講完,客廳的門被砰地推開,這正是應了“說到曹操,曹操就到”的諺語,門框里站著的竟是平楚!仍穿著沾染顏料的舊外罩,老光鏡推在額頭上,右手還握著支大號油畫筆。
“爸!”雪硯雪墨霍地站了起來,驚喜地喊道。
青玉連忙離席,邊道:“楚爸你大功告成了?太好了,正好大家一起慶祝一下!有十年陳的花雕,還有你最饞的紅燒蹄髈……”眼角余光掃到蹄髈碗里所剩不多了,舌尖一轉:“哦,雪弓筷下留情,替楚爸爸留了一塊。”正要斟酒,卻被平楚用手中捏著的畫筆擋回去了。
“我不餓,中午麥娥端上來的那碗面還沒動過呢!”平楚眼烏珠繞著桌子兜了一圈,道,“我下來看看你們媽媽回來沒有,她要是到家了,叫她馬上到書房來,我有要緊事體。”說完便抽身要走。
翠姑媽哪里受得了這番冷落,大喊一聲:“阿你給我站住!”
平楚一只腳剛踏出門,又收回來,道:“翠姐姐還有啥事體?我上頭一張畫還沒有收拾好,明天就要交差的!”
翠姑媽捉牢李沫丁一條胳膊拽著他走到平楚跟前,道:“你兄長的兒子特為趕過來給小嬸娘做壽的,親親故故遠來香,你倒好,面孔板得鐵烏青,招呼也不招呼一聲?算哪一出?當年好姆媽哭哭啼啼來尋我,我要像你的做派……”
史青玉揚臂挽住翠姑媽的肩膀,笑道:“楚爸他并不曉得阿丁兄弟來呀,翠姑媽你還沒給他們引見呢!”
翠姑媽下半截話統統堵在嗓子眼里了。旁邊,李沫丁識趣地雙手作揖道:“小爺叔,我就是阿丁呀!一直想來給叔叔嬸嬸請安的,前幾年時局不定,怕給叔叔嬸嬸添麻煩。如今河清海晏,正逢嬸娘壽誕,冒昧登門拜謁,不周之處,還望小爺叔涵容。”
一番文縐縐的言語讓平楚不得不笑臉相對,道:“哦哦,你就是白丁吧?我看到過你在報紙副刊上發表的山水長軸,頗得鄭氏精髓。不錯不錯……”像是還有話講,卻咽回去了,喉結上下蠕動著。
翠姑媽一下子興奮起來,喊道:“麥娥,阿丁送小爺叔的顏料呢?快拿過來呀!”
麥娥趕緊從茶幾上捧起那盒印花桑皮紙包著的顏料,遞到了平楚的鼻尖下。
李沫丁垂著眼皮勾著腦袋,巴結道:“這牌子的顏料小爺叔一定聽到過的。我有朋友是做顏料生意的,小爺叔如用得上手,盡管吩咐我去買好了。”
平楚從額上拉下老光鏡,接過顏料盒子橫過來豎過去看了看。翠姑媽在邊上激動得眼睛里閃著淚光,銀針般一閃一閃。等了片刻,平楚卻只客氣地說了“謝謝”兩個字。
這邊史雪弓已將姬瑜推到了父親跟前,道:“爸,再給你介紹一位客人:姬瑜,我們學校外語系的研究生……”嘿嘿一笑,聲音卻隆重起來,“不久的將來,便是你平楚同志的兒媳婦啦!”
姬瑜一張面孔漲得通紅,微微鞠了一躬,輕輕喊了聲:“伯父,您好!”
平楚睖睜著眼,忽就露出了貝殼般的虎牙,用畫筆在兒子頭頂心敲了兩下,笑道:“你這混小子,給我們來個突然襲擊啊!往后你要欺侮人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雪墨大聲道:“爸,哥沒有那個膽量,你放心好了。”
一眾人都笑起來,這場家宴到了這一刻方有了歡樂的氣氛。
“雪硯、雪墨、青玉,”平楚舞著畫筆一一點下來道,“你們要代爸爸媽媽用心招待客人哦。”又轉向翠姑媽道,“阿姐,你在這里又不是客,你就多擔待些嘛!”又跟李沫丁、姬瑜招呼,“你們盡興,大家都盡興,多吃點,多喝點。”這才退了出去。
翠姑媽覺著在娘家侄子跟前掙回了面子,便又興沖沖地張羅起來,要麥蛾跟她到廚房炒面條,下酒釀湯團。雪硯道:“翠姑媽,吃不下了,不要做菜了。”雪墨應道:“是啊,還有蛋糕呢!”
翠姑媽本已走到門口了,聽雪硯雪墨這么一說,便立定了,眼珠子兜了一圈,道:“要不,現在就切蛋糕?”
雪墨一個“好”字剛出唇,卻見姬瑜裊裊婷婷站了起來,微微笑道:“我有個建議,大家看行不行。蛋糕上裱的字是祝伯母六十壽誕的,不如將這蛋糕留著,待伯母回來再打開,也算我們小輩的一份心意。”
眾人聽了皆說好,史雪弓美滋滋朝姬瑜擠眉弄眼。雪墨雖有不甘,這樣的主意該是做女兒的提出才是,倒被初次上門的準嫂子搶了頭功!怨不得人,直眉瞪眼地生悶氣。
翠姑媽氣勢十足地一劈手:“我做主了,酒釀湯團不做了,長壽面總要吃一筷的。麥蛾,走,炒碗兩面黃出來。讓他們吃不下還要搶著吃。”
待焦黃香脆的兩面黃端出來,加之澆蓋了韭黃筍絲炒肉絲,色香先是誘人了。怎奈忙碌興奮了一天,又有許多情緒的漲落起伏,身心都乏了,大大削弱了饕餮們的戰斗力。每人只是象征性地挑了幾筷吃了,竟還剩了大半盤,翠姑媽自己看風勢收篷,道:“真正的事有斗巧呢,這些留給壽星跟阿,不多不少。”于是吩咐麥蛾收拾碗筷進廚房,青玉、雪硯自然一起動起手來。
姬瑜坐不住了,站了起來。她一動,史雪弓也動了。翠姑媽一手攔一個,道:“雪弓你給我坐著。又不是沒有牛,要使馬去耕田!你們兩個陪了阿丁講講閑話,我去重新泡兩杯茶來。”
姬瑜忙攔道:“翠姑媽不必再泡茶了,喝多了怕晚上睡不深的。你也休息會兒呀。”
翠姑媽笑得爽氣:“哪里能歇呢?我得到廚房盯著點,麥蛾這個姑娘改不了蘇北人的脾氣,做事情脫頭落攀的。”便噌噌地轉去廚房了。
李沫丁移到了史雪弓邊上,面有窘色,欲言又止的樣子。
史雪弓因翠姑媽的吩咐,從閑處著手,道:“阿丁哥哥,你在學校一星期有幾節課呢?還有時間自己搞些創作嗎?”
李沫丁有些心不在焉,仍恭敬答道:“星期一到五每天有課的,星期六是輔導興趣小組活動。工作量不很重……”瞟了雪弓一眼,“近兩年,畫得少了,偶爾動幾筆。”
史雪弓一拍腦袋:“哦——阿丁哥孩子該上學了吧?”
李沫丁搖搖頭,卻顯得特別平靜,道:“我曾結過一次婚,沒兩年,就離了。一個香爐一個磬,一個人一個性。放在一間屋里,總要丁零當啷響的。我是寂寞慣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史雪弓沒料到扯閑話扯出了阿丁哥哥的軟處,哼哼哈哈反倒舌頭調不過來了。此刻李沫丁聲音忽就堅定起來,道:“雪弓兄弟,我已決定,從學校辭職了!”
史雪弓與姬瑜都驚訝得挺直了腰身,不錯眼地盯住李沫丁。雪弓甚至覺得這位堂兄像吞下什么靈丹妙藥,深陷的眼珠突然光亮了,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哦?你也想下海做生意?”史雪弓回過神,頗有興趣地探究道,“做什么買賣?飲食?服裝?有規劃了嗎?”
姬瑜忙道:“阿丁哥,雖是小學老師,畢竟也是公職,前后事情總要想清楚了呢。”
李沫丁道:“為此事我已經想了很久,不為賺鈔票,我是想把爺爺要我做的事體做起來。現在上頭政策允許了,如果我按兵不動,困夢里見到爺爺,交代不過去呀!”
史雪弓笑道:“原來阿丁哥是臨危受命,手捧上方寶劍的。爺爺究竟要你做什么事體呢?”
李沫丁將垂到眼梢上的一縷銀絲撩到耳后,道:“爺爺生前一直想做個藏藝館,或者叫展寶廳。總之,他手中是收藏了一些東西的,當初要在老城廂頂下一幢樓,也相中了,不過……造化弄人,爺爺忽然就仙逝了。”
史雪弓稍忖,道:“阿丁哥你想做書畫生意啊?這可是需要有雄厚的資金,還要有美術、歷史、文化、社會各方面的知識儲備,看來,阿丁哥是胸有成竹啰?”還想說下去,腳趾在桌子底下被姬瑜狠狠踩了一下,咝咝地倒吸氣。
李沫丁因為興奮,并沒有察覺動靜,道:“八字剛剛起筆,斗膽想向小爺叔討教一二的,看著他忙成這樣,也不好開口了。方才聽了雪弓兄弟一番高論,這才是不鉆不穴,不道不知,真神原來就在眼前。”竟就立起,向史雪弓作個揖,“不知雪弓兄弟肯不肯撥冗施教,幫白丁籌劃一二?”
翠姑媽和青玉、雪硯幾個正從廚房返回客廳,聽著了最后那句話,翠姑媽笑道:“雪弓,你要能相幫阿丁做這樁事體,李家老祖宗們一定會顯靈的,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嘛!”
方才雪墨一直團坐在沙發里,手中隨意翻著報紙,卻豎著耳朵在聽哥哥跟那位老道般的堂兄說話,此刻忽然發言了:“翠姑媽,還有阿丁哥哥,我奉勸你們切莫讓我哥摻和做生意的事情。史雪弓同志的耳朵是面粉捏的,人家說什么他都信。到時候會把你們的老本都蝕光的!”
李沫丁一時狐疑,一具誠懇的笑臉仍掛著,言詞卻卡住了。
翠姑媽并不甘心,道:“雪墨你不要那樣分斤掰兩好吧?雪弓是你阿哥,阿丁也是你阿哥呀!”
姬瑜口氣愈是柔柔煦煦,道:“承蒙阿丁哥抬愛,翠姑媽心意我也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樁事情早晚要告訴大家的,我和雪弓都在申請去美國大學深造,不出意外的話,過了夏天恐怕就要動身的。對于阿丁哥哥的事體,恐怕是鞭長莫及了。”
這番話不啻一記落地雷,翠姑媽陷在肉瞼里的眼珠彈了出來,李沫丁的臉剎那間灰暗下來。就連青玉雪硯都驚嘆出聲,雪墨更是一骨碌翻身立起,逼到雪弓跟前,斥道:“好你個史雪弓,這么要緊的事你竟瞞得滴水不漏,白白喊你二十幾年的哥!”眼眶里竟迸出點點淚光。
史雪弓不無愧疚,嘿嘿一笑,抬手拍拍雪墨的后腦勺,道:“入學通知書還沒拿到手,任何事情都有變化的可能嘛!”又道,“我是學校里交換學者的名額,姬瑜申請的是比較文學的研究生。好了小妹,我保證,通知書到了,頭一個給你看!”勾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
雪墨仍不消氣,噘著嘴別轉身跑進自己房間,砰地關上門。
青玉忙道:“翠姑媽,阿丁兄弟,雪墨打小就跟她哥哥最要好,是雪弓的小跟屁蟲,她是舍不得哥哥走呢。”
翠姑媽總算把眼珠收回眼瞼里了,道:“是嘛,不要說雪墨舍不得雪弓,我也舍不得呀。講起來,這總是我們李家的榮耀,回去我就要給祖宗上香!”
雪硯話不多,說出來卻總是要點:“哥,這事你處理得是有不妥,都還沒告訴爸爸媽媽吧?”
史雪弓道:“本來這次帶姬瑜回家,就打算如實向爸爸媽媽匯報的,可現在……幾點了?媽怎么還不回來?”
姬瑜抬腕看看小巧的金表面,“哦喲”道:“都快九點了,我得走了,我媽規定我晚上不能超過十點到家的。”便用眼瞄著雪弓。
史青玉道:“我估計霄媽媽今晚肯定回不了家的,雪弓,你送送姬瑜吧。”
史雪弓嘿嘿一笑道:“那我送送姬瑜哦。阿丁哥,你多坐會兒,難得來的。”
李沫丁立起來,是一條灰不落脫的影子,甕甕道:“我也告辭了,回去還要倒三部公交車呢!”
翠姑媽因道:“阿丁啊,明朝禮拜天,你不上課的。今天就不要趕回五角場了,到小娘娘家里住一晚,唉!我有好多事體要跟你講呢!”
史雪弓特地跑到妹妹的閨房門前,大聲道:“雪墨,哥去送送你姬瑜姐姐,很快回來的噢!”
房門紋絲不動,里面闃寂無聲。
送走了翠姑媽和李沫丁,史青玉原打算上樓去看看楚爸爸有什么需要幫助,腳踏上梯級卻猶豫了。這次回家,青玉察覺楚爸爸心里一定有事,雖不清楚怎樣的事會讓楚爸爸如此魂不守舍,可是她卻能體會到楚爸爸的焦灼、煩悶和糾結。她想,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去擾亂楚爸爸的思緒為好,于是便收回了腳。
史青玉轉身回房,雪硯迎著她道:“青玉姐,今晚雪墨和我睡,你睡雪墨的床。你幫她理得這么干凈,讓她睡怕又糟蹋了!”
雪墨捏拳捶了雪硯一下,卻乖乖地挪到雪硯床上去了。
青玉看著雪墨小妹噘嘴鼓腮耷拉著臉,便笑道:“雪墨,都當記者了,還耍小孩子脾氣!你哥哥這般年紀的男孩子,找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嘛,你老給人家臉色看,不作興這樣的,曉得吧?”
雪墨哼地一聲,道:“哥太沒有眼光了,從前找了個蕭南渡,結果怎樣?使碎自己心,笑破他人口!這回又相中個資產階級出身的小姐,說起話來扭扭捏捏,我背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雪硯道:“雪墨你有成見,哥找什么樣的女朋友你都不會滿意的。我倒挺喜歡姬瑜的,向來做事穩重有主張。說話文雅點有什么不好?誰像你,張口就像開機關槍!”
雪墨反譏道:“雪硯你當我不曉得你的心計啊?你拼命說姬瑜的好處,恐怕是為你那位宋嘉本日后上門做鋪墊吧?”
雪硯被她一劍封喉,出不了聲。兩姐妹斗嘴,敗的總是雪硯。
青玉聽出端倪了,笑道:“什么宋嘉本?雪硯有對象了?好啊,竟瞞著大姐,還不快快從實招來!”
雪墨搶先道:“我揭發!是華東師大政教系在讀研究生,人不高,臉很白,戴眼鏡。至于出身啊,性格啊,雪硯你自己說!”
雪硯面孔漲得通紅,道:“其實現在還沒有正式確立什么關系,只是比較談得來……”
雪墨朝她一皺鼻,道:“不要那么謙虛好吧?人家長途跋涉把你送到九曲橋邊上,臨走時,哦喲,那個依依不舍的眼神,我都不好意思看了!”
雪硯氣得跺腳:“青玉姐你管管她嘛,還是記者呢,能這樣胡編亂造嗎?”
史青玉因笑道:“雪墨以后也要找男朋友的,到時候,雪硯你也逮個機會回敬她。”
雪墨下巴一揚:“我才不找男朋友呢,我跟青玉姐一樣,一個人自由自在!”
雪硯狠狠地往她腰眼里戳了一下,鎖起眉兇兇地朝她瞪眼睛。雪墨也意識到自己失口了,又不好明里向青玉姐道歉,吐了下舌頭,傻愣著。
史青玉卻波瀾不驚地挪開了話題,道:“雪硯,今天這么好的機會,為什么不帶他來家呢?讓家里人認識認識,我們也好幫你出出主意嘛。”
雪硯吞吐道:“原來說好一起來給媽媽慶壽的,臨時,他家有點要緊的事……”
卻聽得隔門有人喊道:“青玉……雪硯雪墨,你們睡下了嗎?”
三人幾乎同時撲向門。
“爸,你總算想起我們了呀!”雪墨歡呼道。
“爸,是不是餓了?我去叫麥蛾幫你重新下碗面吧?”雪硯總有體念之心。
史青玉揣摩著平楚的神態,斟酌道:“楚爸爸,你那幅作品完成了吧?”
平楚抬手將披在額前的頭發撩到腦后,道:“本來是想請你們幾個,特別是雪弓,一起看看,給我提提意見的。現在沒時間了!”語氣有些無奈。便走進女兒們的閨房,在床頭椅子上坐下。
三個姑娘相互望望:爸爸幾乎從不到她們房間閑坐的,此刻這一舉動蘊含了什么深意?于是她們趕緊在床沿挨個坐下了,三對眼珠子齊齊落在平楚撲朔迷離的面孔上。
平楚反倒笑了:“那么嚴肅干嗎?我明天一早的火車去蘇北,有幾樁事情要交代你們。”
青玉心里一咯噔:“明天一早就走?上午我也沒聽你說起嘛!”
平楚道:“茆圍子海邊的那座抗日陣亡將士紀念塔修復竣工了,要開慶典大會。縣委邀請函下午才收到的,我打電話托美協創聯室替我訂的火車票。提前幾天去,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訂票訂得晚了,只有明天一大早的票了。”
雪硯猶豫道:“爸,萬一媽……今晚回不來呢?”
平楚搖搖頭:“這時候還不回來,恐怕是不會回來了。你們媽媽,怎么說呢,就是學不會宓子賤治理單父的辦法!”
這三位姑娘又互相望望,青玉和雪墨甚至不曉得宓子賤為何許人,雪硯在上中國古代律法發展史時聽到過宓子賤的案例,一時也沒參透父親的言外之意。
平楚便從被顏料染得花花搭搭的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只牛皮紙信封,略忖,遞給了雪墨,道:“雪墨你是回家住的,碰到你媽,把信交給她。人家原是邀請我和她一起出席慶典的,她哪里脫得了身。”
雪墨接過信殼,道:“爸,你說過要帶我們去看你設計的紀念碑的呀!史引霄同志脫不了身,我陪你去蘇北,我可以向報社申請這個選題。”
平楚抬手拍拍小女兒的腦袋:“以后一定有機會帶你們去的,這次實在太倉促了,火車票都來不及買了。”
雪硯扯了下雪墨:“你不要給爸添亂了好吧?”又道,“爸,我上樓幫你理行李去。”
平楚擺擺手:“我已理好了,不就幾件替換衣服嘛!”
青玉忙道:“還有藥,楚爸爸,特別是降血壓的藥,千萬要帶足哦!”
“帶了帶了。”平楚道,“青玉,雪硯,明天禮拜天,都在家吧?幫我把那張畫送到美協。我問過了,他們有人值班的。”
史青玉曉得那幅畫尺寸蠻大的,便問道:“楚爸爸,要不要找塊舊被單舊毯子的,包一包?”
平楚道:“你就看著辦吧,有點分量,如果雪弓明天也在家,讓他相幫一道弄。”
雪墨仍有些不甘心,道:“爸,明早你幾點走?我起來送你!”
平楚道:“不用不用,美協派了車送我去火車站。現在已經不早了,你們快休息吧,我也去瞇一會兒。”邊說邊起身跨出房門,還隨手帶上了門,忽又探進腦袋來,“你們要管著史引霄,讓她少抽點煙!”三位姑娘都點了點頭。
畢竟折騰了一天,雪硯雪墨很快就有了鼾聲,史青玉卻難以入眠,胸口脹勃勃的,往事不堪回首月影中。
她好不容易抑制住了探究身世的沖動,又被雪墨不經意的一句話挑起了對“他”的潮水般的思念,竟忍不住念出了他的名字:“史元同!”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當人面念這個名字了!
她索性下了床,走到窗前,把額頭抵住涼涼的玻璃,好讓沸騰的思緒平靜下來。院子里的花草樹木在夜色中的剪影水墨畫般靜謐,薄云舒展地騰挪翻卷。一霎間,朦朧的一彎眉月鉆出云層,露出它孱弱瘦損的身姿,那清冽冷峭的光暈令她不堪承受。她轉身回去躺在床上,用薄被遮住了腦袋。她隱約聽到有人開大門關大門,并且有上樓梯的腳步聲。她想,一定是雪弓送了姬瑜回來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客廳茶幾上的電話突然丁零零地鬧起來,她從夢中驚醒,也許,她壓根就沒有睡著過。她望一眼隔壁小床,雪硯雪墨睡得很沉,紋絲不動,雪墨一條長腿橫擱在雪硯肚子上。
她想起楚爸爸畫室中是有分機的,不要打攪了楚爸爸的休息,慌忙趿了鞋,去客堂間接電話。
對面的聲音很輕,很疲憊,像是剛剛翻越了千山萬水。
“我找……史青玉同志……”
她把話筒貼緊了耳皮,這么晚了,難道是醫院里的病人?“喂喂,我就是啊,你哪位?”
對面的聲音竟夾著抽泣:“我……我是元同的老婆,我……是霜玉呀……”
史青玉像被人當頭擊了一棒,跌坐在沙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