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這本多少錢”“老板這些一共多少錢……”
三三兩兩的客人來了又走,給我平靜的小書店增添了不少人的氣息。
陸妍坐在墻邊卡座的角落里靜靜的翻看著拆了封的書,沒人去打擾她,她也不會打擾任何人。
得知了她下午要回去繼續上課后我就叫住了她,此時陽光正盛,南大街熱的仿佛能看到陣陣氣浪,與其說頂著大太陽走上不遠,不如先在我書店乘會兒涼。
“不麻煩了不麻煩了……”
“擱那兒坐著就行,別廢話。”
于是陸妍就留了下來。
我給她的檸檬水續了杯,隨后就坐在柜臺后面,思考著事情。
接觸到了鬼怪的世界之后,很多以前不以為意的事情和不以為意的人現在在我眼中變化頗大,我不再循規蹈矩思考,而是發散開來,但與此同時也帶給了我更多的困擾。
比如魂魄就是其中之一,以前的我只了解這種說法,但全然不信,現在換個角度思考,又有很多不解。
還有葬書所說的白衣煞,其實就是白影子,它是怎么成為白衣煞的,為什么有如此強烈的怨氣,除了詛咒它還有什么強大的手段等等。
命格命理,八字神煞......以往未曾探究的東西現如今卻成為我迫切需要的知識。
這兩天我上網搜索了不少,但總感覺有些不切實際,有關這些的內容很多都和怪談掛鉤,更像是人為編纂出來的,為了吸引別人讀下去帖子里的故事。
我面臨的是實際存在的問題,一旦輕信了網上的某種說法,到時候和現實出入太大,我豈不是丟了性命?
所以網上查閱不現實,但我的書店里又很少有此類的書籍,個體營業的店面和用于保存的圖書館完全比不了,更何況四十年代以后這類的東西都被列為封建迷信,市面上能見到的屈指可數。
比較合理的辦法就是找到人,或是道觀里的道長,或是年事已高的游方道人,盡管上當受騙的可能性很大,但總有真正的隱士高人。
想到這里,我腦子里有了一個人選,他不是道長,也不是算命先生,但他可以是。
他叫老盤算,是我的一位忘年交,算下來今年差不多六七十歲,是一個開紙貨鋪子的小老頭兒。
老盤算的店面就在南大街的后巷,毗鄰五金、日用百貨、手工家居,算上老盤算,幾家店的店主加起來得有個三四百歲,他們都是些數著日子過的老人了。
聽他們說老盤算是后來搬來這里的,那個時候我剛來南大街,自然走街串坊,拉拉話頭,就聊起來了各自的過往。
老盤算的紙貨鋪子是從原店主那兒繼承來的,他自己也沒再翻新,說是人老了折騰不動了,而且地頭本來就挺好的,原來的店主還挺愛干凈,雖然店是舊了點兒,但是東西都好著呢。
他搬來這里的時候,算下來我差不多十幾歲,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那個時候的南大街后巷才是整條街最繁華,最熱鬧的地方!
小孩子們滿大街跑著玩,老頭老太太扎堆的坐在幾個屋檐下面,有的擺上一桌麻將,把家里頭墊桌子的硬布取來鋪上,有的擺一盤象棋,下棋的兩個人一步不敢走,若是先跳個馬,耳邊就響起數道“嘖”“嘶”的聲音來。旁邊圍觀的人一個比一個激動,全然不知道觀棋不語是為何物,性情上來了,一盤棋就被六七只手推著下完,最后因為不分勝負又吵的不可開交。
反觀打牌那桌就好多了,不知道誰家小孩在旁邊咯咯樂著,嘴里叼著水果味兒的棒棒糖,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家大人的牌型,等過了一圈輪過來,不等摸牌,小手一揮,抽中牌里邊最好看的那個就甩了出去,臨了還得大喊一聲:“胡!”
那個時候南大街就是老人孩子的天堂,孩子們無拘無束,老人們好似一下子年輕十幾歲,熱鬧快活和閑適的氣氛構成了南大街最靚麗的風景線。
一來二去,來往的人或是新面孔或是舊面孔,都和店鋪的主人分外熟絡,嘮嘮家常,感嘆感嘆人生。
這幾家鋪子的店主都有屬于自己獨一無二的手藝,譬如手工家居的店主,他木匠出身,雕刻的花紋精巧細致,大件尺寸分毫不差,嚴絲合厘,普普通通的木料在他手上加工以后如巧奪天工,既精美又實用結實。
五金店主據說以前是高級技工,他的手穩的遠超常人,越是精細的零件部件,他修理起來越是得心應手,甚至短短幾分鐘內再打磨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來。
而老盤算卻又和他們有些格格不入了。
老盤算做的是死人的生意,早些年他敲過棺材,哭過喪,還專門給出了事面目全非的死尸斂容,后來說是碰上什么忌諱不得已放棄了本來的生活,安安心心跑到銀豐經營起了紙貨。
他的手藝才能說法可就多了,老盤算扎紙人、給紙人畫像可是一絕,他用的不是普通水粉朱砂,而是特制的顏料,色彩厚重細膩而不鮮艷。經過他的手作出來的紙人面容栩栩如生,神態表情細致入微,身材大小幾乎和活人無異,最特別的是紙人的各個關節,能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轉動,如果不是重量和花花綠綠的壽衣區分,乍一看分明就是活人站在那里盯著你笑。
其次就是這家伙人老心不老,每天打扮的很精神,人都說歲月是一把殺豬刀,但是在老盤算身上基本沒什么體現,他有著和年齡嚴重不符的外貌,看起來就好像四五十歲的人一樣,遠遠瞧見像是一位追趕潮流的帥大叔。
我認識老盤算的時候,他帶著一副算命先生標配的墨鏡,身穿黃色天師道袍,人中粘著兩撇山羊胡,白發束起,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緊接著,我就看到他火急火燎的收拾擺放的琳瑯滿目的攤子,黃色布革一卷,臺面上的東西就一掃而空,另一只手把小桌子那么一折疊,抬著就跑。往他后頭瞧去,才發現不知何時城市道路監管的車如同敏銳的獵人一般悄然出現。
心情好了跑到天橋下邊給人算命擺攤,心情不好了就守著自己的鋪子,扎扎紙人,捏捏元寶。他出去擺攤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刻意找他,但是每次都能在奇葩的某個路口遇見,不出我所料的是他的身后果然就是窮追不舍的城管。
老盤算總是樂此不疲,他神色慌張,氣喘吁吁,但每次我都能看到他眼中明顯的興奮,好似出來擺攤算命是假,被城管追著玩兒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