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錦玉心中隱秘而難抑的情感,還有對新環境的不適應,作為同齡人的喀秋莎全部看在眼里,她也曾隱藏著對蘭尼的情愫,不愿與人分享。每當干完活重新擁有有自己的身體后,她都會陪著羅錦玉聊天。在羅錦玉眼里,喀秋莎幾乎無所不能,除了一手精湛的廚藝,還會修車、木工、裁縫等等,和蘇姍承包了靈莊的一切工作。唯一奇怪的是,在干活時總會顯出不同尋常的冷漠和成熟,像是另外一個人。
喀秋莎謹遵安娜的命令,絕不透露迷霧城和靈莊的秘密,以保護這位敏感而脆弱小姐。她從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好奇,讓早就學會了自立而不習慣有人伺候的羅錦玉十分滿意。
羅錦玉突然詢問郵局的地址,喀秋莎急答應幫忙跑腿,遭到拒絕后,才告訴了具體的地址,并再三重申,只有那里才能寄信。因為羅錦玉不知道,除此之外的郵局,寄送的是靈魂。
羅錦玉帶著信獨自趕往喀秋莎說的地址,半途路過一家排著長隊的店鋪,牌匾上寫著兩個大字:郵局。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眼花后也加入了隊伍。
“看來喀秋莎的郵局應該更遠,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或許易凡早已回來,正苦苦尋找著自己?!彼南搿?
隊伍中的羅錦玉猶豫了,她看見前面人手中空無一物,店鋪里也是空空蕩蕩,沒有任何積壓的物件,但四周墻壁上卻張貼著運費標準和地圖,不是郵局還是什么呢?很快,她前面只剩下一個人。服務臺前是位年輕的小伙,他滿頭大汗,顯得急躁不堪,明顯可以看出業務能力的生疏。他在顧客填單時,揮灑小瓶靈香,順勢將手搭在客戶的手腕上,用另一只手記下靈魂的各項信息,根據不同標準制定費用。
小伙頭也不抬地遞給羅錦玉一張單票,順手擦了一把汗,焦頭爛額地核對信息。羅錦玉皺著眉頭,正想問怎么寄信時,突然聞到一股怪異的香味,緊接著一只手突然搭上自己的手背。她嚇了一大跳,迅速抽回雙手,面對這樣輕佻的舉止憤怒不已,精神的潔癖又讓她一陣惡心。
小伙也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旁正在和男人打情罵俏的干練女人聞訊而來,她是這里的老板娘周娟。她客氣地向受驚的羅錦玉道歉,然后含情脈脈地擦去小伙的汗水,安慰他繼續工作。
周娟突然認出眼前這位少女是靈母的小孫女,忙把她帶到門外?!霸瓉硎清\玉小姐,有什么事吩咐一下就好,怎么親自前來呢?你的信,這里暫時寄不了,交給我吧,我去其他地方?!彼f。
羅錦玉緊抓不放,絲毫沒有交予別人的意愿,“這里是郵局,為什么不能寄呢?”
周娟支支吾吾,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表示愿意親自帶她去寄信。羅錦玉盯著她,眼前浮現出胖胖的周姐兒的臉,感到些許親切。
周娟大笑起來,“你們那兒的周姐兒和我是雙胞胎姐姐呢。她在靈莊不知道有多享福。”她進店和服務臺的小伙交代幾句后,輕輕吻了吻他緋紅的面頰,隨后向一群男人點了點自己的臉,讓他們排隊依次獻吻。
羅錦玉在門外遠遠看著,感到有些眩暈。
“胭脂!水粉!小姐要不要挑一挑!”一位邋遢不堪的男人拎著一個木箱走到羅錦玉面前,繞著不停兜售各種物品。羅錦玉擺手拒絕,避而遠之,可他緊追不舍,像是趕不走的蒼蠅。
“小姐,你可真是漂亮!一個人嗎?試試補水的唇膏吧,保證會讓你喜歡!”說著擰開一支唇膏,伸手往羅錦玉的臉上抹。
周娟及時趕來,抬手打掉男人手中的唇膏。“動手動腳的像什么樣子,離她遠點!”周娟怒斥,她認出眼前這位小販是自己在經紀行的獵靈師同行,因為接私活被哈林驅逐,如今加入了黑市,當了食尸鬼,沿街兜售的只不過是盜取靈魂的偽裝,這些混有靈香的化妝品就是作案工具。
“娟兒,原來是你,好久不見愈發漂亮了!護著她干嘛啊,還是先來后到這個規矩!”
“什么先來后到,她是我郵局的客戶,別纏著了。”
“差點忘了,你金盆洗手了,還開了家郵局。聽兄弟的,郵局還不如我這行賺錢呢。這位漂亮的姑娘可值……”沒說完,他的胸口就落來周娟的一記重拳。
“別礙事,再廢話,別怪我不客氣了?!敝芫昊顒与p拳,一副欲欲躍試的架勢。但她不希望動手,有些事可不能讓羅錦玉知道。
“周娟!不要欺人太甚,我今天要定她了!知道你的郵寄為什么沒人騷擾嗎,全是兄弟在背后攔著呢。不給好處就算了,還壞我的事兒!”男子嘰嘰咕咕又說了一些周娟在經紀行不堪入耳的往事。
周娟強忍住火辣的拳頭,帶著羅錦玉離開。男子緊跟不放,她終于忍無可忍,揮起一拳,卻被躲過了。她頓時來了勁,一套擒拿動作迅速把他制服。男子哀聲求饒,等松手后又猛撲而來。
“這位是靈母的孫女羅錦玉,羅賓的親妹妹!”聽到這句話,男子瞬間石化,表情僵硬起來,隨后滿臉陪笑。
“你知道我從不忽悠人?!敝芫隊恐_錦玉的手正要離開,不遠處人群突然一陣騷動,鉆出一人狼狽奔來。
“是羅賓,還不快走!”那人邊跑邊回頭提醒。男子顧不上滿地的物品,同他落魄遠去。
“你哥哥羅賓要接替靈母職位了,有些人可要遭殃嘍?!敝芫晷α诵?,帶羅錦玉鉆進人堆,看見羅賓捧著鮮花跟在朵兒后面死纏爛打,朵兒卻避之不及。這樣的場面引來了眾人的圍觀,他們不敢相信,平日強硬火爆的羅賓竟有如此落魄尷尬的一面,但更驚嘆他對煙花柳巷之女的執迷。
“羅賓啊,追女人的手段還是差了點,我倒想看看什么時候才能追到手?!敝芫暌贿吙粗脩蛞贿呎f。
羅錦玉為朵兒感到嘆息,要是易凡主動,自己會毫不猶豫答應。她和易凡已經分開四個月,早知道如此寂寞難耐,當初就一定會向他告白。
“快走吧,我要早點寄信?!绷_錦玉催促道。
及至另一家郵局,周娟一把摟住一位正要離開的郵遞員,讓他等等。
羅錦玉小心翼翼遞過信,不安地囑咐道:“請一定要親手交給他,很重要!”郵遞員接過,看也不看直往挎包里塞:“放心吧,沒有我找不到的人?!?
“他叫易凡。”羅錦玉再次囑咐。
郵遞員突然皺起眉頭,拿出信,飛快地掃了一眼名字,“我從沒聽說過。他什么模樣?”
“二十出頭的男孩,黑色卷發,體格強壯,皮膚偏白……”羅錦玉盡可能回憶四個月前易凡的容貌細節,突然卻被無情的打斷。
“小姐,我問的是眼睛什么模樣?眼睛?”
羅錦玉面色凝固了,不明白為什么找人卻要看眼睛,另外,一時間也想不起易凡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模樣。周娟取過信看了看地址,面色凝重,急忙向快遞員使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不再詢問。
“很抱歉,小姐,我們從不離開迷霧城,送不了外地的信。”郵遞員看著信為難地說。
一股難言的惡心涌上心頭,羅錦玉感到天旋地轉。這究竟是什么地方,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奇怪的世界!她手腳冰涼,聯系不上易凡,她將寸步難行。
要不是別無選擇,羅錦玉是暫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安娜的,即使是她在迷霧城最信任的人。羅錦玉只交給她一封信,請求轉交給葡萄園的一位好友。
安娜看著羞澀而堅定的羅錦玉,慈愛地笑了笑,小女孩的這點心思她是不會不知道的。她回想起自己當年初見羅蘭的情景,仍然是心懷美好。
這封信的收件人,羅錦玉的愛慕者,易凡,安娜也略有了解。他是迷霧族人,盡管不是純正血統,但仍然具有靈魂轉移的能力。她不想告訴羅錦玉迷霧城的事,但知道易凡是她的支柱,找到他,所有麻煩將會迎刃而解。她決定試一試。
三天之后,羅錦玉再次得到了悲傷的消息,易凡一家已從葡萄園搬走,不知所蹤。羅錦玉無法接受,悄悄收拾好了必備的行李從圍墻扔出,溜出大門直奔城門。因為霧氣濃重,兜了一大圈才到。她踏出城門,踩在城內外的分界線上,感到一股熟悉的暖流撲面而來。眼前晴空萬里,高聳的青山綿延至天際線,突如其來的清晰而毫無遮蔽的景象嚇到了她,竟分不清故鄉葡萄園在哪個方向。出于陌生未知的恐懼,她猶豫了。
后背浸在迷霧中,刺骨的濕冷讓她身體發抖。是勇往直前尋找所愛,還是回到這座古怪的小城,在豪華安逸的莊園里就此妥協?羅錦玉選擇了前者,最后卻屈服于現實。當初來迷霧城,可是花了整整一天一夜。
絕望中的她聽到背后一個溫暖的聲音,“羅錦玉小姐,這里離最近的村莊還要翻過幾座山,你不會想走著去吧?”
她轉過身看見迷霧中站著一位身穿西裝,頭戴禮帽的中年男人,一副謙遜有禮的模樣。
“你想見故友,或是男朋友對吧?我叫洪達,是個商人,我能幫助你。”他承諾。
洪達是迷霧城經紀行的代理人,溫文爾雅的外表下藏著不為人知的野心,他是經紀行創建人哈林的結義兄弟,同羅蘭并肩作戰過。他曾靠一己之力挽救了即將被接管的經紀行,可謂沒有他,就沒有經紀行的現在。退居幕后的哈林意欲將經紀行傳給獨子哈文,這讓自恃功高的洪達怒不可遏。因為哈文是出了名的懦夫,完全沒有繼承父親的能力。況且他知道,即將上位的羅賓定會拿經紀行開刀,與之交好的哈文也一定會配合。
洪達不想讓哈文葬送自己的苦心經營的產業,在兩年前謀害了他的未婚妻妮可。這一招十分狠毒,讓感情專一的哈文備受打擊,從此一蹶不振。可惜的是,哈文似乎從失愛的陰影中走出,如鳳凰涅火重生,竟展現出不少的才能,這讓還未得到經紀行的洪達危機感十足。正在進行策劃的他突然發現了羅錦玉,這位同妮可十分相像的女孩,定會讓哈文繼續沉淪,而自己將名正言順地從哈林手中接過所有權。
走投無路的羅錦玉最后選擇了相信,同他來到經紀行。經紀行的格局比郵局還要小,兩面墻靠著擺滿了古玩字畫的展架,充滿了文藝氣息。羅錦玉怎么也想不到這里能幫到自己。
“無論你想要活人還是靈魂,就算在天涯海角,我們也能找到”洪達無不得意地介紹著。
羅錦玉心頭一愣,以為無論活人還是靈魂的意思是生能見人,死能見尸,猛地萌生出一個念頭,“易凡如果死了自己該怎么辦?”這念頭來的突兀,她也不知道答案。
“多少錢?”羅錦玉緊張地問道,她知道自己肯定承擔不起價格。
“不用。錦玉小姐,只需你幫我一個忙,這是一個非常公平的交易?!焙檫_神秘地說?!澳阃耆梢韵嘈盼遥揖褪歉蛇@行的。說吧,什么人?”洪達打開本子,準備記筆記。
“他不是這里的人?!甭牭搅_錦玉的這句話,洪達放下筆,合上本子。
“他叫易凡,眼睛炯炯有神,充滿活力,很清澈,但有時會有些憂郁。我再想想怎么形容。”
聽到易凡這個名字,洪達有些猶豫,讓手下帶來一本厚厚的文件,快速翻閱。根據羅錦玉的信息,確認了就是這個人。
三個月前的那個夏天,木材商莫言為了替三個患有先天疾病的兒子尋覓完美的身體,同時向黑市和經紀行邀約,承諾不惜重金。洪達為了比黑市更快,瞞著哈林私自接下單子,帶著清親信連夜制定了殺人計劃。他在城里的一個角落一眼看中了易凡。這位落魄失魂的卷發美少年絕對是不二人選,定會讓大商人的兒子滿意。動手前,洪達決定了解他的背景,以免惹上麻煩。交談中,他得知易凡因為家道中落,也想賣身換錢。兩人一拍即合,去見了莫言。易凡的身體從此屬于他人,而靈魂也不知所蹤。
洪達當然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羅錦玉,因為他保證過這具身體絕無任何情感的牽連。
“只要答應幫我一個忙,我就會幫你找到他。你是他女朋友?”洪達問。他從沒聽易凡說過,他還有女朋友。
“是的,我很久沒見他了。為了見到他,什么事我都會答應?!?
“很好,這件事很簡單,只要隨我去見一個人。不過需要你配合做幾個表情。第一個,和愛人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情,同時要輕聲呼喚‘哈文’的名字,緊接著是決絕的冷漠,并說,‘我從沒愛過你?!?
洪達第一眼見到羅錦玉時,就被她的外表所驚嘆,和哈文死去的女友妮可簡直一模一樣。他詭異一笑,已經有了如何對付哈文的計劃。
“你是想讓我假扮哈文的愛人,和他分手?我怕我做不到!”羅錦玉表情痛苦,即使是假扮別人的女友,也覺得自己受到了玷污。
“你和妮可非常像,哈文短時間絕對看不出來。我向你保證,絕不碰你,并且用不了一分鐘,說完就走。然后等著我的好消息就行了?!焙檫_忽悠著,他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考慮再三,為了找到易凡,羅錦玉決定豁出去了。
哈文正在家中同瑞夫還有胖子在商討工作之事,忽見洪達領著離世的未婚妻回來,立刻失了神似地呆住了。僵硬的臉上隱約浮現出喜悅,同時還有難以置信。
哈文所表達出的情感,是羅錦玉求之而不得的,她理解哈文的心情,不忍相騙,一時間竟忘了約定好的動作,讓洪達在旁干著急。
哈文口中喃喃自語,神情恍惚地走向羅錦玉。羅錦玉不知該如何解釋,敏感的神經再次受到沖擊,由精神潔癖產生的生理反應再次涌現,她捂著嘴羞憤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