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經過村子,鄉干部出面開始征地。
錦朝高速公路自東南向西北斜切村子的東北部,占了三組少量的坡地、占了四組、五組過半數的大片土地,一組、二組的土地一壟沒占。
高速公路的路基占了溝口的李家房場,占了整個東園子的房場。
一年前,楊立武三千元賣了房笆露星星的破房子老院子,投奔沈陽的大哥楊立文。買主是五組的,動遷這三間破房子補償四萬元。田老叟說:“快一步追上窮,慢一步窮追上,就那窮命。”段大嚷說:“唉,田老疙瘩,你說誰窮?”“我說楊立武。”“扯雞B絲兒弦,離開村子的是窮人?”
楊立春新建三間磚混平房,北側的陰面建成矮一頭的庫房,鋁合金窗門、白瓷磚貼面、一米高的地基,一人半高的紅磚院墻大鐵門,院內一口潛水泵的機井,還有兩間西廂房。
莊稼地一畝地補償六千元,果樹地一畝地補償二萬五千元。
楊梓林的土地送給了二尕,二尕的果園全部被占,獲賠四萬二千元。
我家的果園被占去一角,果園里有山楂、蘋果、大棗,地塊不大,品種齊全。
多年前,縣里號召村民栽果樹發家致富,做了一個總體規劃,大扁杏鄉、蘋果鄉、中藥材鄉、西紅柿鄉、西瓜鄉、晶白梨鄉等等,松嶺門鄉是山楂鄉。下鄉包片的干部說:“將來建工廠深加工,山楂片、山楂糕、山楂汁、山楂酒、山楂丸,你們想想吧。今年栽,一棵山楂苗兩元,鄉里負擔一元,個人掏一元,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運山楂樹苗的人說:“早栽晚栽都得栽,鬧到最后不得不栽的時候,樹栽子錢都歸你個人負擔,那頭輕那頭重,自己好好吶么吶么。”有人認識他,說:“他是鄉書記的小舅子。”
村里規定:一組在河西、二組在河南、三組在西梁、四組在北山、五組在東梁,不栽樹村里就收回土地。
山楂結果了,五分錢一斤,買家還只要大個的,村民砍了山楂樹。鄉里又號召栽蘋果,蘋果結果了,不值土豆子錢,村民砍了蘋果。最后,鄉干部發誓說大棗好,砍了蘋果栽大棗。
我媽是每次都不砍光,留下幾顆長勢好的,一塊地三種果樹都有。不澆水不上肥不剪枝不打藥,山楂個頭小,成熟后自行脫落;蘋果年年能結幾個,都被路人摘了解渴;大棗沒人動,樹下都是落栆,葉子掉光后枝頭掛有少量半硬半軟深紅色的棗子,叫樹熟。我愛吃這樣的棗子。
村里路段中標的是筑路180局,村前的一排五戶新房全被180局租去,前樹林子的楊樹幼林毀了,停放工程車輛。
趙主任為工程提供石料、河沙,工程車輛加油去他的加油站,工程人員喝酒進他的小酒館。
趙主任供貨全部打白條子,趙主任把房子、石場、沙場、全部抵押,從寶慶強手里貸了二十萬元。
寶慶新也想掙修路的錢,請工程部的人喝酒,在酒桌上,180局的領導說:“行!不過都先欠著,等工程款結算以后,一次性給你結清。”寶慶新覺得不靠譜,說:“趙博,別把你老婆的花褲衩子賠掉了。”趙博滿不在乎地說:“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村民提供雞鴨蛋菜,打打零工,180局也要欠債,村民不同意,最后商定一個月一結帳。
村子向東四十五公里是錦州,向西五十三公里是朝陽,向南三十公里是南票。
在兩個縣三個鄉的交界地,建成了一個酒店,招牌是粉底金字的“金三角”。村子到金三角走公路是七公里,翻南山走小路是三公里。
最近金三角來了兩個金發碧眼的俄妞。
酒店后面不遠不近的山坡樹叢中,隱多露少的單間活動房有多幢。
1999年秋,柏油路面鋪設好了,公路兩側開始架設鐵絲網的隔離帶。
一夜之間,180局在村里只留下車轍。
金三角歇業。
趙主任的石場、沙場停工,飯店關閉,加油站停租。
火燒腚的寶慶強逼債上門,“趙博,貸款怎么辦?”趙主任說:“我不是有房子、飯店、沙場、采石場嗎,隨銀行收。”“就值個零頭。你別裝逼,那錢不是銀行的,是我的。”趙主任說:“你有那么多的錢?”寶慶強急得滿頭大汗,“趙哥,咱,咱別開完笑。錢都是我從朋友那集來的,還不上要我的命啊。從現在開始趙廣的工資由我領,他擔的保!”趙主任說:“老同學,別把事整絕戶嘍,我還沒到賣孩子租老婆的地步,我已經委托律師立案,我明天就去180局在首都的總公司。”
寶慶強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回了跑首都的趙博,“趙博,總公司怎么說的?”趙主任說:“總公司說不知道分公司的去向。”“這是扯屁!我打聽明白了,標段已經通過驗收,看你上哪里撈人去?”趙主任說:“皇帝不急,你太監急啥?”“放屁!跟我沒關系,我學寶慶新唱丫二幺。不是,我看你一點都不急,是不是錢都給你了?”趙主任說:“沒有的事,我立刻辭掉村主任,全力處理這事。”“你不會學180局,冷鍋貼餅子——蔫溜吧!”趙主任說:“不會的!那不是人干的事!”“趙哥,朋友催我太緊,你多少得張羅點。”趙主任說:“老同學,你別急,這錢啊,180局自己會送來的,而且一分不少。”
180局派人偷偷來找趙博,見面時趙博帶上寶慶強,小飯店的門口和窗口堵著刀疤、記臉子、段興國。
趙博背靠椅子翹著二郎腿悠閑地顫著。“趙主任。”趙博說:“你打住,這里沒有趙主任只有趙債主。”“趙先生,我來的目的是清清債務。”“好!”趙博拎起腳邊的黑皮包,掏出一沓紙,扔給來人說:“胡科長,這是采石場、沙場、飯店、加油站所有的白條子,兩年來的都在這,最后一頁是總數。”胡科長直接翻到尾頁,掃了一眼后,屁股拱翻小園凳站起來大叫:“八十萬!”趙博低著頭用鑰匙鏈上的指甲鉗修著指甲,一點反應都沒有。
長時間沉默后,胡科長彎腰探頭輕聲說:“趙主任,趙先生,我們談談。”“今天,你有談的底氣嗎?”“趙先生,給你五十萬,你穩賺一半。那些白條子,前幾個月的還靠譜,后來的邊兒都不沾,人要講信譽的。”“講信譽?就憑你?”趙博雙腳落地,雙手摁實桌面說:“咱們說點有用的,白條子沒一張是我偽造的,每一張都有你們大頭頭的簽字或者單位的公章。”
沉默片刻,胡科長說:“我做不了主,回去后給你回信。”趙博哈哈大笑,“法院我已經委托律師立案,今天你來了,見過辦案人員再說。你把心放進肚子里,我要錢不要命,好吃好喝好睡的。不過今天實在對不起,這窮山僻壤的只好屈尊三位啦,你們可千萬別犯傻。”
次日,來了一輛旅行車,先付錢后還白條子,收回白條子的時候,發現少了一本。“趙先生,少加油站的條子。”趙博說:“現在來跟你談談另一件事,村子租場地的錢、毀壞樹林子的賠償、我立案的費用。”待來人給足錢后,趙博又說:“還有一件事,慶強你來。”寶慶強手里抖著幾張單據說:“趙博貸款的利息到今天共計七萬三,這筆錢就算在你們頭上。”胡科長咧咧嘴說:“趙先生貸款,不是我們。”趙博起身說:“就因為你們,我才貸款兩年的,這利息跟我算跟他算是一回事。”寶慶強說:“現在是你和我的事了。”
楊立順任沈陽電信局的總工,正值城市程控電話大規模改造,把弟弟楊立春叫去省城塞進施工隊里打工。不久,楊立春自己承包工程,回村里帶走幾個人,有楊立宏、楊立和、楊立功、高永泉、李天驕,王曉蘭辭了代課教師負責施工隊的伙食,兒子扔給黑影兒的姥姥、姥爺撫養。
不久,楊立民、楊立華都去投奔大哥,落戶沈陽郊區,經營蔬菜大棚。
2000年錦朝高速公路通車后,趙博一家離開了村子,定居錦州。
錦朝高速,設有松嶺門服務區。
111、老人(二十九)
多年以后,人們才清楚,趙博的表哥在省里工作,高速筑路這塊,現官現管。那夜,180局離開后去了丹東。
時至今日,180局還欠著我大叟一個月的工錢,欠楊梓武幾板豆腐錢,欠二尕幾斤雞蛋錢,欠小禿幾只雞錢,欠五戶房主一個月的租金,還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