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爭與和平(全2冊)
- (俄)列夫·托爾斯泰
- 3287字
- 2021-07-20 16:41:59
十三
皮埃爾在彼得堡終于沒有選到一個職業,而且確實是由于鬧事被遣送到莫斯科的。人們在羅斯托夫家講的那段故事是真實的。皮埃爾參加了那次捆綁警察分局局長和狗熊的事件。他幾天前才到,像往常一樣,住在父親家里。他雖然料到他的事已經鬧得莫斯科滿城風雨,他父親周圍那些對他從來不懷好意的女人,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惹伯爵生氣,不過他到達的當天,仍然到他父親的房間里去了。他走進公爵小姐們平時常待的客廳,向正在繡花和讀書(其中一人正在朗讀)的小姐們問好。她們一共三人。最大的是一個有潔癖、上身很長、板著面孔,也就是剛才出來看到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那個姑娘,她正在朗讀;兩個小的面色紅潤,容貌俏麗,所不同的只是其中一個唇上生有一顆使她更加嫵媚的黑痣,她們兩人正在刺繡。皮埃爾被當作死人或是害鼠疫的人。大公爵小姐停止朗讀,用驚恐的眼神默默地望著他;沒有黑痣的那位小公爵小姐也露出同樣的表情;生有黑痣的最小的一個,生性活潑愛笑,朝刺繡架俯下身去把笑臉藏起來,大概因為她預見到將有一場好戲可看,覺得好笑。她把線往下引,俯下身,仿佛在辨認圖案,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聲來。
“您好,表妹,您不認得我了?”皮埃爾說。
“我太認識您了,太認識了。”
“伯爵身體怎么樣?我能見見他嗎?”皮埃爾像平常一樣笨拙地問,但并不覺得窘。
“伯爵肉體和精神都在受折磨,您似乎存心要他受更大的精神折磨。”
“我可以見見伯爵嗎?”皮埃爾又問。
“哼!……如果您想殺死他,一下子把他殺死,那您就去見他。奧莉加,你去看看給表叔燉的雞湯好了沒有,快到時候了。”她補上一句,表明她們很忙,忙著撫慰他父親,而他呢,顯然只忙著來讓父親難過。
奧莉加出去了。皮埃爾站了一會兒,看了兩個表妹一眼,鞠了個躬說:
“那么我就回房去了。什么時候能見,我聽候你們的通知。”
他走了,背后傳來生有黑痣的那個表妹銀鈴般的、但是很低的笑聲。
第二天瓦西里公爵來了,并且在伯爵家里住下。他把皮埃爾叫來,對他說:
“親愛的,如果您在這里也像在彼得堡那樣胡鬧,您是不會有好結果的,這是實話。伯爵病得非常、非常重:你千萬不要見他。”
這以后再也沒有人打擾皮埃爾,他獨自一人整天都待在樓上自己房里。
當鮑里斯進來找皮埃爾時,他正在房間里踱步,有時走到墻角停下來,對著墻擺出威嚇的姿勢,仿佛要用長劍刺穿看不見的敵人,并且從眼鏡上方射出嚴厲的目光,然后又走來走去,有時嘴里咕噥著聽不清的話,聳聳肩,攤開兩手。
“英國完了,”他一面說,一面皺著眉頭,用手指著一個看不見的人,“皮特先生[32]出賣祖國,蹂躪人權,應處以……”他這時正想象自己是拿破侖本人,冒著危險跨過加來海峽,攻占了倫敦,但他還未來得及說完對皮特的判決,忽然看見一位身材勻稱、面貌清秀的青年軍官向他走來。他站住了。皮埃爾離開鮑里斯的時候,鮑里斯才十四歲,所以皮埃爾完全記不得他了;雖然這樣,皮埃爾仍然以他特有的敏捷和親熱握住鮑里斯的手,露出友好的微笑。
“您還記得我嗎?”鮑里斯露出愉快的微笑,平靜地說,“我是和家母一同來看伯爵的,好像他老人家身體不大好。”
“是的,好像不大好。總有人打擾他。”皮埃爾一面回答,一面極力回憶這個年輕人是誰。
鮑里斯感覺出皮埃爾不認識他了,但是覺得沒有必要通報姓名,他絲毫不感到窘迫,直盯著他的眼睛看。
“羅斯托夫伯爵請您今天晚上到他家里吃飯。”在一陣相當長的、使皮埃爾感到不自在的沉默之后,他說。
“啊!羅斯托夫伯爵!”皮埃爾高興地說,“原來您是他的兒子,是伊利亞。您看看,乍一見面都認不出您了。您還記得咱們和雅科太太一塊兒到麻雀山去嗎……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錯了,”鮑里斯不慌不忙地說,甚至放肆地露出幾分譏笑的意味,“我是鮑里斯,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的兒子。老羅斯托夫名叫伊利亞,小羅斯托夫叫尼古拉。我并不認識什么雅科太太。”
皮埃爾揮揮手,搖搖頭,仿佛有蚊子或蜜蜂向他進攻似的。
“哎呀,怎么搞的!我全弄錯了。莫斯科的親戚這么多!您是鮑里斯……對了。好,咱們總算弄清楚了。喂,您對布倫[33]出征有何感想?拿破侖一渡過海峽,英國人就要倒霉了?我看,出征很有可能。只要維爾納夫[34]不出差錯!”
關于布倫出征的事,鮑里斯一無所聞,他不讀報,維爾納夫這個名字,他也是第一次聽說。
“我們住在莫斯科的,對宴會和流言蜚語比對政治更感興趣,”他用譏笑的口吻平靜地說,“我對這毫無所知,也不去想它。莫斯科最關心的是流言蜚語,”他繼續說,“目前人們正在談論您和令尊呢。”
皮埃爾溫和地一笑,仿佛怕對方失言,說出過后使他本人后悔的話。可是鮑里斯盯著皮埃爾的眼睛,把話說得清楚明白,冷淡無味。
“莫斯科除了傳播流言蜚語就無事可干,”他接著說,“大家都想知道伯爵把財產留給誰,其實,說不定他比我們誰都活得長,我由衷地希望這樣……”
“是的,這些事真叫人討厭,”皮埃爾附和說,“真叫人討厭。”皮埃爾老怕這個軍官無意之間說出使他自己感到難堪的話。
“您一定會覺得,”鮑里斯臉上微微一紅說,但聲音和態度仍沒有改變,“您一定會覺得,人人都想從富翁手里撈點什么。”
“就是這么回事。”皮埃爾心里想。
“為了避免誤會,我正想告訴您,如果您把我和家母也看成這類人,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很窮,但是,我至少要為自己聲明一下:正因為令尊有錢,我才不把自己算作他的親戚,不論是我,還是家母,永遠不會向他索取,也不會從他手里接受任何東西。”
皮埃爾半天沒有弄清,但是他一經明白過來,就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以他那特有的匆忙而拙笨的動作抓住鮑里斯的手腕,他的臉比鮑里斯的還紅得多,他懷著又羞又惱的心情開口說:
“這從哪里說起!我難道……誰會往這上頭想……我很清楚……”
但是鮑里斯又打斷了他的話:
“我很高興把要說的話全說出來了。您也許感到不愉快,那就請您原諒。”他說。他不但不接受皮埃爾的安慰,反而安慰皮埃爾,“我希望我沒有得罪您。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我應當怎樣回話?您去羅斯托夫家吃晚飯嗎?”
鮑里斯顯然如釋重負,從尷尬的地位擺脫出來,卻把別人放在那個地位上,他又變得十分愉快了。
“不,您聽我說,”皮埃爾平靜下來,說,“您這個人真不尋常。您剛才說得很好,很好。自然,您不了解我。我們很久不見了……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分手了……您可以這樣猜疑我……我明白您的意思,完全明白。要是我就做不到,我沒有這份勇氣,可是這好極了。我非常高興和您認識。真奇怪,”他停了一下,微笑著補充說,“您把我看成什么了!”他笑起來,“這有什么?咱們將來會進一步了解的。就這樣吧。”他握了握鮑里斯的手,“您可知道,我連一次也沒有到伯爵那里去過呢。他沒有叫我……我覺得他這個人怪可憐的……但是有什么辦法呢?”
“您認為拿破侖的軍隊能渡過海峽嗎?”鮑里斯微笑著問。
皮埃爾看出鮑里斯想改變話題,于是就依著他,開始闡述布倫出征的利弊。
仆役來請鮑里斯到公爵夫人那里去。公爵夫人要走了。為了能和鮑里斯更接近,皮埃爾答應去伯爵家吃晚飯。他緊緊握住鮑里斯的手,透過眼鏡親切地望著他……鮑里斯走后,皮埃爾又在屋里踱了很久,他已經不用劍刺那個看不見的敵人了,只是含笑回憶這個可愛的、聰明而堅強的年輕人。
正如在青春期,特別是過孤獨生活的人常有的那樣,他對這個年輕人懷著一種說不出的柔情,他許下心愿,一定和他交朋友。
瓦西里公爵送別公爵夫人。公爵夫人用手絹捂著眼睛,滿臉淚痕。
“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說,“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我都要盡到自己的責任。我一定來守夜。不能就這樣撂下他不管。每分鐘都是寶貴的。我不懂公爵小姐們還拖延什么。也許上帝能使我有辦法給他做臨終的儀式……公爵,愿上帝保佑您……”
“再見,親愛的。”瓦西里公爵一面轉身避開她,一面回答。
“哎呀,他病得真可怕,”母子二人又坐上馬車時,母親對兒子說,“他幾乎什么人都不認識了。”
“我不明白,媽媽,他對皮埃爾的態度怎么樣?”兒子問。
“遺囑會說明一切的,我的孩子;遺囑也關系著我們的命運呢……”
“可是您憑什么認為他也會給我們留點什么呢?”
“哎呀,我的孩子!他那么有錢,而我們又這么窮!”
“可這不能算是充分的理由啊,媽媽。”
“哎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病得多重啊!”母親嘆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