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爭與和平(全2冊)
- (俄)列夫·托爾斯泰
- 2295字
- 2021-07-20 16:41:58
九
年輕人中,除伯爵夫人的長女(她比妹妹大四歲,舉止已經像個大人了)和那個作客的小姐不算以外,客廳里只剩下尼古拉和外甥女索尼婭了。索尼婭是個身材苗條、嬌小玲瓏的黑發姑娘,在長長的睫毛下流動著柔和的目光,又黑又粗的發辮在頭上盤了兩圈,臉上的膚色,特別是露在外面瘦削而健美的手臂和脖頸的膚色,有點兒發黃。她那舉止的從容,纖細的四肢的柔軟和靈活,她那有幾分狡黠和矜持的儀容,使人想到她像一只美麗的、尚未成年、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只迷人的牝貓的小貓仔。她顯然認為出于禮貌應該用微笑對大家的談話表示關心。但是,事與愿違,她那對流露著少女熱情崇拜的眼睛,卻從又長又濃的睫毛下望著去從軍的表兄,她那微笑絲毫也騙不過任何人,可以看出,這只小貓蹲下來,只不過是為了更有力地跳起來,像鮑里斯和娜塔莎一樣從客廳里沖出去,和她的表兄一同玩耍。
“是的,我親愛的,”老伯爵指著他的尼古拉,轉身對女客說,“他的朋友鮑里斯升為軍官,為了友誼他不愿落在他后面,撇下大學和我這個老頭子,也要服兵役去了。本來已經在檔案處給他謀到一個缺,一切都弄妥了。這就是講交情吧?”他用疑問的口吻說。
“是啊,聽說已經宣戰了。”女客說。
“早就這么說了,”伯爵說,“今天說,明天說,不過說說罷了。我親愛的,這就是講交情!”他又說一遍,“他去當驃騎兵了。”
女客不知說什么好,只是搖搖頭。
“完全不是為了友誼,”尼古拉面紅耳赤,好像要回避一種使他感到羞恥的誹謗似的,辯解道,“完全不是為了友誼,我只覺得服兵役是我的天職罷了。”
他看了看表妹又看看那位作客的小姐,她們兩人都含著贊許的微笑望著他。
“保羅格勒驃騎兵團團長舒伯特今天來我們家吃飯。他是來休假的,他要把他帶走。有什么辦法呢?”伯爵聳聳肩,打趣地說出這件顯然使他非常痛苦的事。
“我已經對您說過,爸爸,”兒子說,“如果您不愿意我走,我可以留下。但是我知道,我除了服兵役,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是外交家,不會做官,不會掩飾自己的感情。”他說著露出一副青春少年的輕佻相,不停地打量索尼婭和那位作客的小姐。
小貓凝神地盯著他,時刻準備玩耍,顯露一下她那貓的天性。
“好了,好了!”老伯爵說,“一來就急躁……都是波拿巴沖昏了大家的頭腦,人人都想著他是少尉出身當上皇帝的。好吧,但愿上帝保佑。”他又補上一句,沒有注意那位女客譏諷的微笑。
年長的談論起波拿巴來。卡拉金娜的女兒朱莉對小羅斯托夫說:
“真可惜,星期四您沒有到阿爾哈羅夫家去。您不在那里使我怪無聊的。”她說,對他莞爾一笑。
年輕人受寵若驚,露出青春的媚笑,坐得離她更近些,和笑盈盈的朱莉單獨交談起來,絲毫沒注意到他這無意的微笑卻像一把妒忌的尖刀刺進了索尼婭的心,她紅著臉,裝出一副笑臉。談話當中,他回過頭來看了看她,索尼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強忍住眼眶里的淚水,嘴上卻裝出微笑,站起來走出屋去。尼古拉的興致頓時消失了。他等談話剛一停頓,就懷著心慌意亂的神情,出去找索尼婭去了。
“這些年輕人都藏不住心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指著離去的尼古拉說。“姑表親很危險。”她又說。
“是的,”隨著年輕人進入客廳帶來的一片陽光消失后,伯爵夫人好像在回答并沒有人問她、但卻經常縈繞心頭的問題似的,說,“為了現在從他們身上能得一點歡樂,經受了多少痛苦,操過多少心啊!可是現在,說實在的,恐懼卻多于歡樂。整天價叫人擔驚受怕,整天價叫人擔驚受怕!少男少女到這個年齡,正是充滿了危險的年齡。”
“這全要看教育如何了。”女客說。
“是啊,您說得對,”伯爵夫人接著說,“直到現在,謝天謝地,我都是我孩子們的朋友,得到他們充分的信任,”伯爵夫人說,她重犯了許多父母曾經犯過的錯誤,以為兒女對她們什么都不隱瞞,“我知道,我永遠是我女兒們的知心人,尼古連卡[21]容易沖動,如果他胡鬧(男孩子免不了要胡鬧),也不致像彼得堡的少爺們那樣。”
“是啊,這些孩子都很好,好極了,”伯爵附和說,他總是用“好極了”這個字眼來解決他弄不清楚的問題,“您看多怪!居然想去當驃騎兵!叫您有什么辦法,我親愛的!”
“您的小女兒真可愛!”女客說,“火暴性子!”
“是啊,火暴性子,”伯爵說,“像我!她有一副多好的嗓子:雖然是我的女兒,我也要照實說,她一定會成為歌唱家,薩洛莫妮[22]第二。我們請了一位意大利人教她。”
“不太早嗎?據說,這個年齡練唱對嗓子有害。”
“哪里,不算早!”伯爵說,“咱們母親那一輩不是十二三歲就結婚了嗎?”
“她現在就已經愛上鮑里斯了!”伯爵夫人淡淡地一笑,望著鮑里斯的母親說,她好像是在回答一向梗在心頭的問題似的,繼續說:“您知道,如果我把她管得太嚴,如果不許她……天曉得他們背地里會干出什么事(伯爵夫人是想說他們會接吻),而現在,她的一言一行我都知道。她每天晚上自動跑來,什么都講給我聽。也許我是在嬌慣她,但是,實在說來,這樣似乎更好些。我對大女兒就管得嚴。”
“是的,我受的教育完全不同。”長女——美麗的薇拉伯爵小姐微笑著說。
像常有的情形那樣,微笑并沒有使薇拉的面孔變得好看;相反,她的臉變得不自然,因而也就令人覺得不舒服。大姐薇拉長得很俊,人也不笨,學習優良,受過極好的教育,她的嗓音悅耳,說話也合乎情理,恰如其分。但是說來奇怪,所有的人,連那位女客和伯爵夫人在內,都轉臉看她,好像是奇怪她為什么說這話,并且感到不安似的。
“人們對長男長女從來都是費盡心思的,總想把他們造就成不平凡的人物。”女客說。
“沒有什么可隱瞞的,我親愛的!伯爵夫人在薇拉身上費盡了心思,”伯爵說,“那有什么關系!她總算出落得很好。”他補充說,向薇拉贊賞地擠了擠眼。
客人們起身告辭了,答應來吃晚飯。
“成何體統!坐個沒完沒了!”送走客人后,伯爵夫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