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爭與和平(全2冊)
- (俄)列夫·托爾斯泰
- 5073字
- 2021-07-20 16:41:57
四
安娜·帕夫洛夫娜微微一笑,答應照應皮埃爾,她知道皮埃爾的父親和瓦西里公爵是親戚。那個原先坐在我的姑母身旁的老婦人,連忙站起來,在前廳趕上瓦西里公爵。方才裝出來的興致從她臉上消失了。她那和善的、哭腫了眼睛的面孔只露出不安和恐懼。
“公爵,關于小兒鮑里斯的事,您辦得怎么樣了?”她在前廳一面追趕他,一面說。她說鮑里斯時,把“鮑”字說得特別重。“我在彼得堡不能再住下去了。請您告訴我,我能帶給我可憐的孩子什么消息?”
雖然瓦西里公爵很不樂意,幾乎是不大客氣地聽這位老婦人說話,甚至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可是她親切動人地朝他微笑,抓住他的手,唯恐他走掉。
“您只要給皇上提一句,他就可以調到近衛軍去了,這在您算不了什么。”她請求道。
“請您相信,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公爵夫人,”瓦西里公爵答道,“但是求皇上我有困難。我勸您最好通過戈利岑公爵去找魯緬采夫,這么辦比較明智。”
老婦人名叫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出身于俄國最顯貴的家族之一,但是她已經落魄,早已退出交際場,失去舊日的聯系。她這次來是為她的獨生子在近衛軍中謀個差事。僅僅為了要見瓦西里公爵,她才設法來參加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會,也是僅僅為了這,她才聽子爵講故事。瓦西里公爵的話使她吃了一驚,她那當年曾經秀麗的面孔露出怨恨的神情,但這只延續了一剎那。她又露出微笑,把瓦西里公爵的手抓得更緊。
“聽我說,公爵,”她說,“我從來沒求過您,以后也不會求您,我也從來沒有向您提過家父待您的情誼。可是現在,我懇求您看在上帝分上,為小兒辦妥這件事吧,我永遠把您當作恩人。”她連忙補上一句,“不,您不要生氣,您答應我吧。我求過戈利岑,他拒絕了。像您從前那樣,發發善心吧!”她說,極力賠著笑臉,但是她的眼睛卻含著淚。
“爸爸,我們要遲到了。”等在門口的海倫公爵小姐轉過她那古典型肩膀上美麗的頭,說。
權勢在社會上是一筆資本,為了不讓這筆資本消耗掉,就得愛惜它。瓦西里公爵知道這一點,他考慮到,如果他有求必應,那么他很快就不能為自己向別人求情了,所以他很少使用自己的權勢。然而在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這件事上,經她再次提出請求后,他覺得仿佛受到良心的責備。她提醒他一個事實:當初走上仕途的時候,他曾受過她父親的提攜。此外,從她的態度上他看得出,有些女人,特別是做母親的,一旦拿定一個主意,不達到目的,決不肯罷休,如不能如愿以償,她們準備每時每刻糾纏不休,甚至大吵大鬧,而她就是這樣的女人。后面這點考慮使他動搖了。
“親愛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他用通常親昵而枯燥的腔調說,“您所希望的,我幾乎不可能辦到;但是為了向您證明我對您的愛戴和對已故令尊的感念,我要辦到這件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您的兒子會調到近衛軍里去的,我向您保證。您滿意了吧?”
“我親愛的,您是一個善人!我就料到您會這樣的,我知道您是多么仁慈。”
他準備走了。
“等一等,還有兩句話。等他調到近衛軍里以后……”她猶豫起來,“您和米哈伊爾·伊拉里奧諾維奇·庫圖佐夫很要好,請您把鮑里斯舉薦給他當副官。那時我也就安心了,那時就會……”
瓦西里公爵微微一笑。
“這個我可不能答應。您可知道,自從庫圖佐夫被任命為總司令[8]以后,人們是怎樣糾纏他嗎?他親自對我說過,全莫斯科的太太們都串通一氣要把自己的兒子送給他當副官。”
“不,答應吧,不然我不讓您走,我的好恩人。”
“爸爸,”那位美人又用同樣的聲調說,“我們要遲到了。”
“好,再見,再見啦。您聽見她說什么了吧?”
“那么您明天就奏明皇上?”
“一定的,可是向庫圖佐夫求情,我不能答應。”
“不行,一定答應,一定答應,瓦西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緊接著說,露出賣弄風情的年輕少婦的媚笑,這種媚笑從前大概是她習慣了的,而現在卻與她那憔悴的面孔不相稱。
看來,她忘記了自己的年齡,習慣成自然地把自古以來婦女就使用的全副本領都施展了出來。但是當他剛走出門,她的臉又換成原先那種冷冰冰的虛假表情。她回到子爵仍在講故事的那組人里,一面裝作在聽,一面等待時機離開,因為她的事已經辦完了。
“最近,《米蘭的加冕禮》那幕喜劇,您覺得怎么樣?”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還有新的喜劇呢:熱那亞和盧加各族人民向波拿巴先生請愿。波拿巴先生高踞寶座,竟滿足了各族人民的要求。嗬!妙極了!這簡直叫人發狂。真了不起,全世界都弄得暈頭轉向了。”
安德烈公爵直瞅著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臉,冷冷一笑。
“‘上帝賜我以王冠,誰要碰它,誰就倒霉’,”他引了一句波拿巴在加冕時說的話,“據說他說這話時,挺神氣的呢。”他補充一句,接著用意大利語把剛才那句話又說一遍。
“他已惡貫滿盈,”安娜·帕夫洛夫娜接著說,“我希望這是他的最后一樁罪惡。各國元首再也不能容忍這個混世魔王了。”
“各國元首?我不是說俄國,”子爵謙恭有禮然而失望地說,“各國元首!他們為路易十六做了什么?為皇后、為伊麗莎白公主做了什么?什么都沒做。”他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你們可以相信我的話,他們為背叛波旁王朝的事業將要受到懲罰。各國元首?他們還派大使去慶賀篡位的奸賊呢。”
他輕蔑地嘆了口氣,又換了換姿勢。伊波利特手持長柄眼鏡對子爵瞅了半天,在聽到這些話時,他突然朝嬌小的公爵夫人轉過全身,向她要了一根針,用它在桌上畫孔德的徽章給她看。他一本正經地向她解釋這種徽章,仿佛嬌小的公爵夫人請求他這樣做似的。
“孔德家的房子,用徽章圖案中的天藍色獸嘴纏成的獸嘴儀仗隊。[9]”他說。
公爵夫人面帶笑容聽著。
“如果波拿巴再在法國的王位待上一年,”子爵接著剛才的話說,他那神情,就像一個人談起比誰都清楚的問題時不理會別人的話,只順著自己的思路講下去,“事情就越發不可收拾了。陰謀、暴力、放逐、死刑將要永遠把法國社會,我指的是法國上流社會,斷送掉,那時……”
他聳聳肩,攤開兩手。皮埃爾想說什么:子爵的話使他感到興趣,但是監視他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話接了過去。
“亞歷山大皇帝宣布,”她帶著一提起皇家就露出的哀愁,說,“他要讓法國人自己選擇自己的政體。我相信,毫無疑問,一旦擺脫掉篡位的奸賊,全國上下都要爭先恐后歸順合法的國王。”安娜·帕夫洛夫娜說,極力向這個亡命的保皇黨討好。
“那不一定,”安德烈公爵說,“子爵先生說得完全正確,事情已經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我相信,走回頭路是困難的。”
“據我所聽到的,”皮埃爾紅著臉又加入了談話,“幾乎所有貴族都已經投向波拿巴了。”
“這是波拿巴派說的話,”子爵眼睛不看著皮埃爾,說,“現在很難知道法國的社會輿論。”
“這是波拿巴說的。”安德烈公爵冷笑說。(他顯然不喜歡子爵,眼睛沒有望著子爵,然而話卻是針對子爵說的。)
“‘我向他們指出光榮的道路,’”他沉吟了一下,又復述拿破侖的話,說,“‘他們不愿意走。我向他們敞開前廳,他們成群地涌進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權利說這話。”
“沒有任何權利,”子爵反駁說,“在殺害了公爵之后,甚至最偏激的人也不再把他看作英雄了。即使他在某些人心目中曾經是英雄,”子爵轉身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自從公爵被殺害以后,天上就多了個殉難者,地上也就少了個英雄了。”
還沒等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別的人用微笑表示贊許子爵的話,皮埃爾又插嘴了,雖然安娜·帕夫洛夫娜預感到他會說出什么不得體的話,卻已經無法加以阻攔了。
“處死昂吉安公爵,”皮埃爾說,“對國家有其必要性。拿破侖不怕由他一個人負全責,我認為這正是他精神偉大之處。”
“天哪!我的天哪!”安娜·帕夫洛夫娜害怕地低聲說。
“皮埃爾先生,您認為謀殺就是精神的偉大嗎?”小公爵夫人一面說,一面微笑著湊近她的手工。
“啊!!”幾個人同時驚嘆起來。
“妙極了!”伊波利特公爵用英語說,并且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膝蓋。子爵只是聳了聳肩。
皮埃爾洋洋得意地從眼鏡上方端詳著聽眾。
“我所以這樣說,”他不顧一切地說下去,“是因為波旁王朝逃避革命,使人民陷于無政府狀態。只有拿破侖善于理解革命,戰勝革命,因此,為了全體的利益,他不能因可惜一個人的生命而趑趄不前。”
“您到那邊一桌去,好不好?”安娜·帕夫洛夫娜說。但是皮埃爾不答理,繼續講他的話。
“不,”他越講越興奮,“拿破侖偉大,因為他站在革命之上,他揚棄了革命的弊端,保留了一切好的東西——公民的平等權利啦,言論出版自由啦,等等,因此他才取得了政權。”
“是的,如果他取得政權以后,不是利用政權來屠殺,而是把政權交給合法的國王,”子爵說,“那么,我就會稱他作偉人了。”
“他不能這樣做。人民把政權交給他,正是因為他使人民擺脫了波旁王朝,而且是因為這個緣故,人民才把他看作偉人。革命是偉大的事業。”皮埃爾先生繼續說。他不顧一切插進這么一句挑戰的話,顯出他非常年輕,急于一吐為快。
“革命和弒君都是偉大的事業嗎?……既然這樣……您好不好到那邊一桌去?”安娜·帕夫洛夫娜又說一遍。
“《民約論》[10]。”子爵露出溫和的微笑,說。
“我不是說弒君,我是說理想。”
“是啊,搶劫、殺人和弒君的理想。”又有一個諷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這當然是過激的行為,但全部的意義并不在于此,意義在于人權,消除偏見,公民一律平等。所有這些理想,拿破侖都充分予以保留。”
“自由平等,”子爵輕蔑地說,仿佛他終于下決心向這個青年證明他的話是多么愚蠢,“這全是高調,早就名譽掃地了。誰不愛自由平等?我們的救主早就宣講過自由平等。難道革命以后人們過得更幸福嗎?正好相反。我們希望自由,而波拿巴卻消滅自由。”
安德烈公爵含笑時而看看皮埃爾,時而看看子爵,時而看看女主人。起初,安娜·帕夫洛夫娜雖然有應付上流社會的經驗,卻被皮埃爾的狂妄無禮嚇壞了。但是后來她看到,皮埃爾雖然說了些褻瀆神圣的話,并沒有惹惱子爵,當她確信阻止這些話已經不可能,她就和子爵聯合起來,集中力量攻擊這位演說家。
“可是,我親愛的皮埃爾先生,”安娜·帕夫洛夫娜說,“一個偉大人物可以處死公爵,他也可以不經審判無辜地處死隨便什么人,您對這怎么解釋呢?”
“我請問,”子爵說,“先生怎樣解釋霧月十八日[11]呢?難道這不是欺騙嗎?這是騙局,絲毫不像偉大人物的行為。”
“還有他把非洲的俘虜全殺死了呢?”嬌小的公爵夫人說,“這真可怕!”她聳了聳肩。
“不管怎么說,是個暴發戶。”伊波利特公爵說。
皮埃爾先生不知應當回答誰好,他環顧一下所有的人,微笑了。他的微笑不像別人似笑非笑的樣子。相反,他微笑時,那副嚴肅、甚至有點陰沉的面孔,轉瞬之間就消失了,忽然換上一副稚氣、善良、甚至有點拙笨的表情,仿佛在請求饒恕。
子爵雖然和他初次見面,可是已經看出,這個雅各賓黨人完全不像他的話那樣可怕。大家都沉默了。
“你們要他一下子回答所有的人,那怎么行呢?”安德烈公爵說,“再說,對于一位政治家,我們應當分清,哪些是他的私人行為,哪些是統帥的或者皇帝的行為。我覺得應當這樣。”
“是的,是的,自然應當這樣。”皮埃爾接過去說,他很高興有人幫助他。
“不能不承認,”安德烈公爵繼續說,“在阿爾科拉[12]橋上的拿破侖是個偉人,在雅法[13]醫院里向鼠疫患者伸出手來的拿破侖也是個偉人,但是……但是有些行為卻令人很難為他辯解。”
安德烈公爵顯然想和緩一下皮埃爾的失言;他欠起身來準備走,并且遞給妻子一個暗示。
這時伊波利特公爵忽然站起來,用手勢留住所有的人,請大家坐下,他開始說:
“嘿,今天我聽到一段莫斯科的笑話,也應該講給你們聽聽。請原諒,子爵,我要用俄語來講,不然就沒有味道了。”
伊波利特公爵開始用俄語講,他那口音,就像一個剛到俄國才年把的法國人說的俄語。大家都留下來,因為伊波利特公爵熱情而堅決地要求大家注意聽他的故事。
“莫斯科有位太太,一位太太。她非常吝嗇。她需要兩個跟車的仆役。要非常高大的。這是她的愛好。她有一個侍女,也是個大個子。她說……”
說到這里,伊波利特公爵思索起來,顯然在搜索枯腸。
“她說……對了,她說:丫頭穿上制服,站在馬車后面,跟我們一道去串門。”
說到這里,沒等聽眾笑,伊波利特公爵噗哧一聲笑起來,這一笑對講故事的人產生了不利的效果。不過也有一些人,包括那位老太太和安娜·帕夫洛夫娜,都露出了笑容。
“她坐上車走了。忽然起了一陣大風。侍女的帽子刮跑了,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
他說到這里再也忍不住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于是整個社交界都知道了……”
笑話就這樣結束了。雖然不知道他為什么講這個笑話,而且為什么一定要用俄語講,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其他客人都稱贊伊波利特公爵的社交手腕,稱贊他竟這樣愉快地結束了皮埃爾先生令人不快的、無禮的談話。講過笑話之后,談話就轉入瑣碎的、無關緊要的閑談,比如談下一次和上一次的舞會,談演劇,以及某時某地誰將會見某人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