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章 我從事革命斗爭的略述(1)

一、黑暗的故鄉

贛東弋陽縣,共分為九個區。出城北行三十里,即為九區轄地。九區縱七十余里,橫四十余里,共有七十余村,以漆工鎮為中心地。全區共有四千余戶,約二萬幾千人口。這個地方,在革命前,無論那方面的情形,都是很黑暗的。在清朝皇帝統治時代,那時,我生世未久,還是一個無知無識的小孩子,一點事情都不知道,不必說了。就是經過辛亥革命,建立了中華民國以后,我是漸漸的長大了,據我所知,情形也是愈弄愈糟,沒有一點好的現象。因為辛亥革命,只是做到推翻滿清,變帝制為共和一些政治上表面的改革,對于侵略中國十分兇惡的帝國主義,與中國根深蒂固的封建勢力,不但沒有動它的毫毛,就連打倒它鏟除它的口號,也沒有明白的提出來。其次,辛亥革命的方法和手段,也只注重在清軍和會黨中活動,在廣大被壓迫的工農勞苦群眾中,就根本沒有怎樣注意,沒有做過什么工作。下層廣大工農群眾,對于這次革命,只是袖手旁觀,沒有廣泛的發動起來參加革命。革命方面,沒有雄厚的群眾力量的幫助,當然是不能有力的完成驅逐帝國主義出中國,肅清封建勢力偉大的革命事業;相反的,南京政府成立不久,革命勢力就被反革命勢力壓倒了,所謂南北議和,實即是革命屈服和妥協于反革命;孫中山的臨時大總統,也就讓位于中國貴族官僚地主買辦階級的代表袁世凱了。從此,辛亥革命便夭折了。帝國主義和封建階級在中國的統治,依然如舊,不過去掉了一個溥儀,換上另一個統治代表袁世凱而已。

因此,在鄉村中,也并沒有因這次革命而有過任何新的改革,一切都照舊樣,沒有什么與前不同的地方。貪官污吏照舊壓榨民眾,土豪劣紳照舊橫行鄉里;壓迫人剝削人的社會吸血鬼們,照舊實行其壓迫和剝削;被壓迫被剝削的人們,照舊過他們痛苦的生活。如果硬要找出革命后與革命前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一般人都剪掉了辮子,變成和尚頭(起初還是用警察的強力);做官的人,不穿馬蹄袖的補服,換上了長袍馬褂,也不戴拖條毛的頂子,換上了呢大禮帽罷了。鄉村中的工農群眾,看不出這次革命與本身利益有一點什么關系。

弋陽九區這個地方,在辛亥革命后,直到一九二六年,情形也正是如此?,F將這一小塊地方的各種黑暗情形,條述于下:

(一)貪官污吏對工農群眾的壓榨——弋陽縣衙門的官吏差役,在一般群眾看來,簡直是一伙會吃人的豺狼老虎,你只不要碰到他們的手里就好,如果有點什么事碰到他們的手里,就算不弄到你家破人亡,也要弄得你妻離子散;衙門就是一只老虎口,吃人不吐骨頭的!縣衙門官吏千方百計壓榨民眾的事情,多到數不勝數,暫不去說它。我只談一談漆工鎮警察所的情形,漆工鎮設了一個警察派出所,所內設了一個巡官。照官職說來,這個巡官,本是一個不值置齒的芝麻小官;但在北洋軍閥統治之下,什么事都不許有道理講,這個芝麻小官,居然成了九區一個無上威權的統治者!我記得有一個巡官姓余,他是北方人,他做巡官,不到半年,就賺到贓洋一萬余元。這似乎是一種不能令人相信的奇聞,然而這卻是中華民國國土內確確實實有的事實。他榨取冤枉錢財的方法,就是他無法無天的將立法、司法、行政三權,都兼而一手包辦之,他成了一個道地無二的獨裁魔王。他受理區內的一切民刑訴訟,并派出巡警四處招徠訴訟,像商人招徠生意一樣。人民的稟帖,一進了他的公門,不管三七二十一,有錢和錢多的就有理;無錢和錢少的就無理,就得坐拘留所,脫褲子打屁股!一場冤枉官司,原、被告兩方出的錢,多可得洋一百元或二百元,少也可得洋幾十元。一個月內總有幾十場官司,一二千元是靠得住有的。區內的土豪劣紳,早已與他串通一氣,協同作惡,民眾冤抑無處訴,叫苦連天!

我那時在南昌讀書,聽到這種事情,不禁一肚子的憤激,馬上邀集幾個學生,寫了張稟帖送到江西警察廳,控告他的劣跡。我們以為余某膽敢做出這些罪惡,一定是警察廳不知道,如果我們稟帖進去了,廳長知道了,那還不會立即下令去拿辦他那混帳的壞物。我們下了課后,常常跑到警察廳的批示處去看看,看我們的稟帖批示了沒有。等了十天,批示處貼出了一張“據稟悉,候查明辦理可也,此批”。官樣文章的批詞,一點什么實際效力也沒有發生。因為這位土皇帝的余巡官,聽到有人控告他,他就連忙派人送了一大注贓款來進賄,天大的事,也就化為無事了。后來我知道當時對警察廳的那種認識,只是頭腦簡單,閱歷不深的學生們的稚氣,不禁失笑。我只要將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寫出來,當時政治上的昏天黑地,也就可想而知了。

(二)光怪離奇的選舉把戲——自辛亥革命掛上共和國的招牌后,也辦起什么選舉來了。但是,這種選舉,卻替土豪劣紳增加了一個發財的機會,玩出許多可笑的把戲。例如什么時候,要進行省議會的選舉,我們貴區的土劣們,就忙著捏造選民冊了;以少報多,增多選票好賣錢。九區只有兩萬幾千人,有選民資格的,至多只有一萬人吧!(當時選民資格怎樣規定的,我至今還不知道。)但土劣報選名額,就要多報一二萬人。選民冊捏造好了,于是去和運動買票的土劣講價錢。票價得到手,大家朋分,大土劣多得些,小土劣少得些,有時分贓不勻,也有打架鬧賬的。買票人選票買夠了,就雇用許多會寫字的人替他填票,張張都寫上他的名字。票柜打開一數,當然票數一張不少,于是他就成為所謂人民的代表某某議員了。這種把戲,每玩一次,各地的土劣訟棍,都必蟻聚縣城一次,吃喝嫖賭,大鬧一場;而真正有權投票的民眾,簡直什么也不知道。

(三)苛捐雜稅的重征——各種苛捐雜稅,名目繁多,數不勝數。例如田賦加征,附加稅超過正稅幾倍;鹽稅加重,鹽價因而加貴幾倍;貨物征稅,各貨也就都漲價了。還有臨時各捐:喝酒要酒捐,吸煙要煙捐,殺豬要屠宰捐,討老婆的婚帖上也要貼八角大洋的印花;軍隊過境,既要招待費,又要夫子捐。至于厘卡到處設立,到處抽稅,其負擔仍轉嫁于貧苦民眾身上。再則公債發行,更是擾民不堪,公債一般的不是勸募,而是硬派;民眾出了錢,多不能得票,票都被經手的土劣們吞沒了,民眾那敢說半句話!這些捐稅,一年比一年加重,如千斤重擔,沉沉的壓在民眾身上。

(四)重租重利的盤剝——在九區地方,佃戶向地主租田種,一般都四六分,即是佃戶只得收獲物的四成,地主坐得六成。仔細算起來,佃戶用去的谷種、肥料、人工、牛工,只得收獲物四成,不但沒有賺賬,而且每畝田,都是要虧本的——有的田,甚至要虧本一兩塊錢的。農民對虧本數的填補,就是自己盡量節衣縮食,拼命苦做。如農民一件棉襖,穿十幾年不換,破了就補,補上加補;熱天打赤膊種田,情愿讓炎熱的太陽,曬脫一身皮,去省下一兩件單衣。吃的是粗菜糙飯,半飽半餓的度日,豬肉一年還不知能吃幾次。秋冬收割已畢,即拼命去挑擔推車,用苦力賺些錢來。用上述的辦法,才能填補一下佃田的虧蝕數。此外,還有押租和請租飯的惡例,(請租飯,即是佃戶每年要請地主吃飯,這餐飯一定要殺雞,煴蹄包,弄店菜,買美酒,辦得很體面好吃,否則,地主發了氣,就要起田給別人去種。)都是加重無田或少田的貧苦農民的負擔。一般農民群眾,因為自己沒有土地,那怕怎樣勤勞節儉,終竟不夠生活,于是不得不向有錢人借債了。債的利率,起碼是周年二分,周年三分五分利率的也是很多——如放干租,放青苗債,放新谷,放十個銅板一月的利等。最重的利,要算是“加一老利”,即是借洋一元,每月要利金一角,在年頭借洋一元,到年終要還本和利大洋二元二角。放“加一老利”的,在九區只有一家,即漆工鎮的邵鼎豐。他幼時也是一個窮光蛋,到三十九歲時,因放“加一老利”的債發了財,不到十年時光,居然成了擁資十萬的大富翁了。人人都知道借他的錢,是等于吃毒藥,但當著窮無所出,借貸無門的時候,又只得嘻笑著臉,向他討鴆止渴了。窮而借債,借債更窮,愈趨愈下,貧窮人只有陷入萬丈的痛苦深淵中去了。中國地主是實行三重剝削的:出租土地,坐享地租;放債生利,實行高利貸的剝削;開店鋪賺錢,實行商業的剝削。工農勞苦群眾,就在這三重剝削下,輾轉掙扎,而永無翻身之日。

(五)更嚴重的就是帝國主義深入農村的侵略——如各種洋貨侵入農村,將農村原有的手工業,摧毀無余;洋布輸入農村,原有的土機織的布,即逐漸絕跡,以后甚至一針一線之微,都非用洋貨不可。茶葉原是九區一大宗出產,后因中國茶葉在國際市場的慘跌,所有茶山茶地,也都荒蕪下去,無人過問;因為茶葉跌價,賣茶所得的錢,還不夠摘茶的工資??傊蹏髁x對中國日深月甚的經濟侵略,使農村經濟急劇的衰退下去,農民生活更加窮苦不堪。

(六)所以工農群眾的痛苦,是日益加深——具體的說,就是土地日益集中于少數地主的手里,多數農民破產賣了原來就很不夠的土地,成為少地或無地的農民。工農群眾的生活水平日益下降,以至于受饑挨凍,甚至不能生存。最苦的,就是每年一度的舊歷年關,地主債主們很兇惡的向窮人逼租逼債,逼到無法可想的時候,賣妻鬻子,吊頸投水一類的悲慘事情,是不斷發生。群眾的赤貧化,以至于走到饑餓死亡線上,這還能壓制他們不心懷怨恨而另找出路以打破目前不可忍耐的現狀嗎?

革命前的九區,隨筆寫來,幾成為一幅凄慘黑暗的圖畫。然而,豈但區區的九區如此,“天下老鴉一般黑”,在帝國主義侵略下的中國,在豪紳地主資產階級統治下的中國,那一塊地方不是如此呢?比九區更黑暗的地方,還多著呢!我所以詳細一點敘述九區的情形,一方面九區是我生世的故鄉,另方面,九區正是中國農村的一幅縮圖,說九區等于說全中國的農村。黑暗的九區!黑暗的弋陽!黑暗的中國!

我于一八九九年生于離漆工鎮二里許的湖塘村。在這長夜漫漫,天昏地黑的地方,我生活著,我受著壓迫和恥辱地生活著;我長大起來了;我逐漸不安于這黑暗的時日;我渴望著光明;我開始為光明奮斗——奮斗了一生,直到這次被俘入獄,直到被殺而死!

二、一個苦學生

湖塘村共有八十余戶,其中欠債欠租,朝夕不能自給的,就有七十余戶;負累不多,弄到有飯吃有衣穿,差堪自給的,只有七八戶;比較富有的只有兩戶。

從遠處望去,我這村莊的外景,還是很好看的:村背靠著兩座矮山,山上都長著茂盛的樹林;村的周圍,長著許多花果樹,全村的房屋,都被深綠的樹木掩蔭著。村前是三口養魚的塘,水明如鏡,每天早晨,全村婦女們,都在這塘里洗衣服。魚塘的前面,就是一塊大田坂,在春深時節,滿坂盡是綠苗,微風吹來,把綠苗吹成一層挨一層的綠的波浪。更遠一點,就是一條小河,彎彎曲曲的流著,流進村右邊的水口林里,被樹林遮住不見了。四圍的樹都長出綠葉,在綠葉里跳上跳下的各種鳥兒,都鳴出悅聽的聲音,互相唱和著。戴笠的農民,三三兩兩的散在田坂上,彎身低頭的在做工。這樣的農村美景,比起拍照的風景片來,我覺得并不會遜色,不過我自愧不是一個文學家,不能很美麗的將它描寫出來。

但是,這只是村的外景,倘若你走進村里去看看,那就有點不雅觀了。道路是凹凸不平,柴屑糞渣,零零散散的散布在路上;房屋多是東倒西歪的,新的整齊的房屋很少;房屋內都是煙塵滿布,雞屎牛糞,臭穢難聞;村內的溝渠,也是污泥淤塞,臭水滿溝。各種各樣的蟲蚊,到處蠕蠕的爬動。到暑天時節,蠅子統治日間,蚊子統治夜間,真有點令人難堪。如果久在城市生活慣的人們,初跑進這樣的鄉村中來,一日都覺得難過下去的。在這樣污穢環境之下,生病的人,就不少了,尤其是暑天,打皮寒[2]爛腳的特別多。如果你要責備這些農民,為什么這樣不愛清潔衛生,不實行“新生活運動”,那我可以告訴你,他們被人剝削,苦到飯都弄不到吃,那里還有余力來講清潔衛生;苦到幾乎不能生活,那里還能實行新生活。比如一個農民患著隔日一來的一寒一燒的病,他曉得這是打皮寒,他又曉得治皮寒頂好的藥,就是鬼子丸——金雞納霜丸,農民只曉得叫鬼子丸,當他問人:“鬼子丸多少錢一個?”“一百錢一個。”(鄉村的藥賣得貴,每丸要賣一百錢。)“吃幾個就會斷根?”“總要十幾個才會斷根吧。”“那吃不起,還是讓挨下去;有命就會挨好來,挨不好,死了就算吧!”買幾個皮寒丸來治病都無錢,讓他盡病下去,病到后來,多數是肚皮上硬起一塊,眼珠發黃,農民不知是脾腫脹,而說是肚子里結了一個血果。病到這個地步,這人的健康,是永難恢復的了。小孩子打皮寒,更挨不住,寒燒十幾次,就會瘦得一層皮包骨頭的死去,每年暑天小孩子死得很多。爛腳也是一樣,開頭只是一個豆子般大的毒口,發紅發腫;讓他擺著沒藥醫,過了幾天就爛到盞口一般的大了,再又過幾天,就爛到碗口一般的大了,再盡過下去,他就成了一個“老爛腳”了!中國工農貧苦群眾的身體和生命,都是如此的不值錢的。我每年暑假回家的時候,看到村中如此情形,心里總感著難過,合得將它改良一下才好;但是左想右想,終想不出一個改良的方法來。不徹底革命,你會有什么力量來改良農村,從前一些熱心新村運動者,他們到底做出來一點什么成績,他們不都是宣告失敗了嗎?只有蘇聯,因為無產階級革命成功,實行了無產階級專政,才把全國農村,不是改良而是徹底的改造了,千千萬萬的農民都得到完全的解放,這是我們應該走的一條正確路線?,F在把話說轉來:我這村莊的情形如此,其他村莊的情形——說遠一點,全中國村莊的情形,據我所看過的,又何嘗不都是如此!中國農村的衰敗、黑暗、污穢,到了驚人的地步,這是人人知道,無庸諱言的了。

在我村內,我家是一大戶,男女老少,共三十余口,經濟地位是足以自給的中農。我家種田二百余畝,有百余畝是向著地主租來種的,每年要向地主納租二百余石。我家的男人,凡能耕種的,都一律種田;小孩子就放牛;女人在家里燒鍋弄飯,洗衣喂豬,以及紡紗績麻,也要做著極大的勞動。因為家庭經濟困難,我父親的兄弟們以及我同輩的兄弟們,每人都只準到私塾讀三年書,即出來種田?!罢J識自己的名字,記得來工匠賬就算了,還想什么進學中秀才?”這是我家里的人常說的話。至于我們的姐妹,她們是女子,照老道理來說,女子是不必讀書的,而且又是“賠錢貨”,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更無須讀書,所以她們沒有一個識字的。

我呢?我還是多讀了幾年書,原因是我的天資,比較我的兄弟們都聰明一點。我在啟蒙那一年所讀的書,就比同塾兒童三年讀的書還更多。訓蒙的老先生,是一個窮秀才,他高興起來,認我是個可教的孩子,就對我講解些書中的字義文義。讀過幾年之后,我也就能夠作些短篇文字了。我的父親,到這時也不忍要我停學,就勉力讓我繼續讀下去。

我到十七歲時,才進高等小學校,在校得與邵式平[3]同志認識,三年同班,朝夕不離,情投志合,結為至友。

在一九一八年,全國掀起反對日本帝國主義所提出的亡國二十一條的運動。愛國運動,波及到弋陽時,我是最愛國的一分子。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企圖滅亡中國的橫暴,心里憤激到了極點,真愿與日本偕亡!學校里發起的抵制日貨、向群眾講演和示威游行,我都是忘餐廢寢的去做。為得立誓不用日貨,我曾將很不容易買來的幾種日貨用品,如臉盆、牙刷、金剛石牙粉等都打碎拋棄,情愿自己沒有得用。

二十歲在高小畢業,父親東扯西借,借到幾十塊錢給我來省。我投考到南昌工業學校,讀了兩年,又因學校的腐敗不堪,鬧了一次風潮開除出來。

一九二二年,再到九江南偉烈學校讀了一年,以后真是借貸無門,也就只得輟學了。

總計我共讀了十一年書,在私塾五年,沒有用什么錢,以后到高小、工校、南偉烈學校讀書,都得用些錢。我讀書用的錢,比較豪富學生用的錢,是不及他們用的百分、幾百分之一,但每塊錢都是從人家借來,六年用去的錢,連本帶利,就變成一筆七百元的巨額債款了。這筆債款,真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我全家人無地自存?。菚r我大家已分居了。)我的父親母親,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都處在憂愁之中,為得就是這筆債款不能還!他倆老人家,每夜雞鳴時候,就都醒了。他們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債!“這筆債款盡欠下去,是不得了的呀!怎樣才還得清這筆債呀!咳!咳!咳!……”結果,總是長噓短嘆到天明!我年暑假回家,最怕聽的,就是這一類的話;但我的父親母親,總是哭喪著臉,盡以這一類的話對我談,真逼得我坐臥不安!我如此親嘗著這負債的苦味,深味著負債人心中不可描畫出來的深憂!我在二十三歲時,決然廢學,固然是借貸無門,無法籌得學費;同時也不愿因我一人求學,給全家人以如此深重的憂愁!

三、九區青年社的組織

在前面說過,我是一個黑暗的憎惡者,我是一個光明的渴求者。因為我所處的經濟環境,和我對于新的思潮的接受,故對于社會的吸血鬼們——不勞而食的豪紳地主資產階級,深懷不滿;而對于貧苦工農群眾,則予以深刻的階級同情。

我在弋陽高等小學讀書時,即將九區在校的學生,組織了九區青年社——這自然是一個狹隘的地方性的小團體。大家都是小學生,知識有限,所以這社的宗旨,也就定得模糊不清,不過對現社會帶了一點不滿情緒罷了。這社的組成分子,也很復雜,有的是地主家庭出身,有的是貧苦學生,因此,大家對現社會的態度,也就各不相同。經過幾次反對劣紳貪官的斗爭,社內起了分化,有錢的社員,都跑到劣紳那方面去,翻轉臉皮,來罵我們。無錢的我們,共有十幾個人,還是團結在一起。我們罵他們三反四復,賣友求榮,而不知道這正是他們的階級意識,驅使著他們如此做;階級的利益一相沖突起來,當然就沒有什么友誼可言了。后來,我們這幾個窮光蛋,都加入了共產黨。

在反劣紳官僚的斗爭中,社內既無工農群眾參加,自然不會有什么力量表現出來;我們又都年青少經驗,什么事都只憑著一股熱血做去,全不了解斗爭的策略和方法,與那些老奸巨猾的劣紳貪官斗法門,那能不一敗涂地?不久,我們的一個社員,被九區巨紳張大綱舉贓誣陷,捉進牢里去,坐了十多個月。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向法院遞了好幾張辯訴詞,化了許多金錢,才將他營救出來。劣紳則在旁拍掌大笑,說:“只要我稍動一點手術,就弄得他們坐籠子,他們這班年青人想推翻我們,說刻薄一點,正像屎缸蛆要推動大磨一樣!哈哈哈!”

大家弄得筋疲力竭,劣紳貪官仍然是安穩穩的統治著。大家覺得這社沒有力量,都去加入其他革命組織,這社也就無形解散了。

這社自組織起來,存在了兩年,對于革命雖無怎樣重大意義,但卻給了我們一些斗爭認識,提醒我們,不去團結群眾,斗爭是不會成功的,鼓勵了我們到群眾中的意志;同時,因這社的影響,也為革命栽培了一些種子。

四、工業學校的驅趙風潮

南昌工業學校,完全為江西教育界的所謂東洋系所把持,以該校校長為該系的首領。工校在其校舍建筑和表面布置看來,似乎還辦得不錯。但在校讀書的學生,才知道里面黑幕重重,如辦事人的敷衍塞責,對學生生活的漠視,教員只要同系的人,不管飯桶不飯桶,這都是使學生們不滿意的。我因選入機械科,該科飯桶教員更多,更增加我的不滿。在我的影響之下,團結了一部分熱心的同學,于是就組織學生自治會,對校內腐敗情形,不客氣的揭露出來,并要求種種改革,不意竟觸怒這只趙校長,用出他的辣手,將我和為首的另三個同學,懸牌開除學籍,遂激起全校學生的驅趙風潮。

這一風潮,開始鬧得轟轟烈烈,同學們青年血性,非常激烈。當那天掛出開除我們學籍的牌子時,同學們登時大嘩,將牌子摘下,一腳踏爛;并由學生自治會,另懸一塊牌子出來,歷數校長的罪惡,開除校長。我們開全校學生會時,到會同學二百余人,聽到我的演說,有幾十個氣得流淚!于是散發傳單,游行示威,到教育廳請愿,請各校學生會與新聞記者援助等,都做過了。但是,經過一星期的運動,竟沒有得到什么結果;原因就是趙的背景太大,教育廳長亦其同系,如何會撤換他。我們青年學生,直心直腸的做事,不計利害,不計成敗,而且知識經驗的幼稚,也計料不到利害和成敗。后趙用一毒計,懸牌提早放暑假,小資產階級的不能持久斗爭的同學們,遂因歸家心切,都紛紛卷鋪蓋回家了。他們在回家之前,來向我辭別:“志敏兄,我回去了,下年再來干過?!蔽抑缓脤λ麄凕c頭笑笑!同學們都回家去,風潮也就平息下來,趙寶鴻的校長,還是賴著做沒調動,但有一年之久,都沒有到過學校,他成了一個公館中的校長。

此次運動,雖未勝利,且被開除學籍,我心中卻仍覺得愉快。因為改革學校的運動,是我自己愿意干的,吃虧受氣,自不在乎。過后想來,雖覺得當時行動,有些是過于稚氣了一點,但自己笑了一笑也就丟在一邊不想了。

當時,第二中學,有一個江西改造社,是十幾個傾向革命的學生組織的,袁孟冰[4],黃道[5]同志都在內。工校風潮后,他們認為我是個革命青年,介紹我加入,我到社開了幾次會。這社是個研究性的團體,社員的思想信仰,并不一致,袁、黃和我幾個人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另有幾個人,相信無政府主義,其余的人,簡直是動搖不定,無一定的信仰。社內出了一種《新江西》季刊,各種問題都無中心的談,在江西影響不大。也是因為不做工農群眾的工作,社內僅只十幾個搖擺猶移的學生,所以做不出什么有力的革命運動來。后來,袁、黃和我,都加入共產黨;有些青年同志則轉入C.Y.[6];還有些有錢的社員,都去升大學,想做成功一個學者,改造社也就無形解散。袁孟冰同志,后到蘇聯留學,大概是一九二八年,在南昌被國民黨所殺,他是我們黨內一個忠實于黨、忠實于階級、勤勤懇懇做革命工作的可敬的同志!我是時常紀念他的。

五、我不相信基督教!

基督教是帝國主義對中國實行文化侵略的一種最厲害的東西。它的任務,第一,是教人相信上帝,相信來生,相信逆來順受的不抵抗主義。“有人打你的左臉,你的右臉也給他打;有人脫你的外衣,你的內衣也給他脫?!边@對工農群眾,就是說,地主資本家壓迫和剝削你們,你們絕不要反抗!工人不要工資替資本家做工好了,農民把種出的東西,統交給地主好了;凍死餓死不要緊,橫豎來生是有福的,你這馴順的人,死了靈魂一定會升入天堂!對于中國,那就是說,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一切都忍受著好了;日本占去了中國的東北四省,那算什么,你把全中國統送給他好了。它是以精神的鴉片,來麻醉中國人的頭腦,消磨我們的民族意識和階級覺悟,造成大批的依附信仰洋大人的順民。第二,所謂上帝的傳道者——神父教士們,實際上完全是帝國主義派來深入中國各地的偵探和鷹犬。他們居住在中國的城市和鄉村,一切地理、經濟、人情風俗,那一件不被他們偵察得清清楚楚去向他們的政府做報告?所以英國資本家有一句話說得好:“神父就是棉花?!边@就是說,凡是神父達到之地,英國的棉織物,也就跟著輸送了進來,帝國主義的勢力也就達到了。在帝國主義槍炮保護之下蔓延各地的基督教,他們到處造大洋房,開辦學校醫院,實行許多假仁假義,小恩小惠的事情,都是各國資本家捐助來的巨款,這也就可見他的用意和作用了。同時,他們新舊約圣經上所講的,全是一些迷信的神話,與現代科學完全相反。所以除了一些想在洋人腳下討口飯吃,甘心為洋奴的外,像我這樣相信科學相信真理的青年,那會相信他們毫無根據的鬼話呢?

九江南偉烈學校,是一個美以美會辦的教會學校。校址寬大,校舍都是大洋樓,又俯臨著九江有名的甘棠湖,風景自然是美麗的。這學校開辦的歷史很久,在這里造就出來的牧師、翻譯員及洋行用員,為數已大有可觀!

我因為要學點英文,又以該校用費不大,每年只要百余元,在被工校開除出校之后,就報名投入該校了。

這學校也是表面好看,內容是腐敗的。這校的教員只有幾個稍好,其余都是要不得的。例如:教我班英文的朱先生,我們背地里喊他做“Mr.Pig”。他原是一只壞透了的流氓,因捧洋人得勢,到美國混了七八年,一口英國話,不能說他說得不爛熟,但他對于英文學,畢竟還是不太行,尤其是他不懂得教英文的方法;從他學英文,還不如靠本英漢字典確實些。他老先生還教我班的地理呢!有一次,他拿著一支粉筆,指著中國地圖東北角的黑龍江說:“Yangtze River is here.”當時,我嚇了一大跳,朱先生呀!你為什么這樣糊涂,你自己就住在揚子江邊呢!教國文的,是一個前清的秀才;教算術的也是一個二十年前的古董。教會學校,非常專制,教員只要得到洋人的歡心,好不好,學生是不能說話的。

教員飯桶一點,也還可以馬虎下去,最使我難受的,就是每天早晨一個小禮拜;星期四下午,又是一個禮拜;星期日的整個上午,都做禮拜!禮拜禮拜,到底禮拜那個,真是無聊!明知做禮拜是毫無意義,但學校規定甚嚴,別的課可請假不上,禮拜,除非你生了大病,那就不能不到,不管你是不是教徒!這真是只準他傳教自由,不準你信教自由了。當那偽善牧師,吃飽了洋飯,站在禮拜堂上,低頭閉目,喃喃誦禱告詞,以及胡說八道的大說其教的時候,這多么令我難受,幾乎要急得在座上跳起來。這種不自由的學校,豈不等于坐牢!幾次要出校,又復忍住。后來,我想得一個辦法,就是每次去做禮拜,總私自帶下一本自己愛讀的書去,不管牧師說教也好,禱告也好,一概不理,我靜心看我的書,這才算將難耐的禮拜挨過去。

校中同學們,有不少的人,趨奉洋人,見到洋人來,總是鞠躬敬禮;洋人說話,總是點頭連說“yes”!我也是看不慣的。有一次,我問了一個慣趨奉洋人的同學,為什么對洋人要如此去尊敬呢?他答說:“你那還不知道,在洋學堂讀書,不尊敬洋人,還尊敬誰?倘若誰得到洋人的歡心,在校可望免費讀書,畢業之后,包管你容易找事。密斯特方,你要明白,找到一個翻譯員或洋行公司的用員到手,就是幾十塊花邊一月的薪水啦。如攪得更好的話,還可以在洋人幫助之下,留學美國呢!密斯特方,我不客氣的說一句,像你這樣不敬洋人,又不信教,那只好去講你的社會主義了?!保ㄎ以谛3Ec同學談談社會主義。)我聽完了他的話,我不說什么,只對他苦笑一下。

過了一年教會學校的生活,也算過夠了;又得到父親來信,說再不能想法籌款寄來,我就從此廢學,漂流到上海,夢想找一個半工半讀的機會。

后來,得到南偉烈學校一個同學來信說:校內有一個有力的洋人,希望我再回校去,他可以幫助我的學膳費,但要我相信基督教。我寫了封復信給他,說:“讀書不成,只為家貧,但因貧而無受教育機會的人,在中國何止千百億萬?無論如何,我是不會相信基督教的,現在,我也不愿再讀那些無意義的書,我要實際的去做革命工作了?!?

六、讀《先驅》加入S.Y.

在南偉烈學校正當精神苦悶的時候,忽接到上海一個朋友寄來一份《先驅》報,《先驅》是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簡名S.Y.)的機關報。我看過一遍之后,非常佩服它的政治主張。它提出結成民族統一戰線,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在當時確為正確不易的主張?!断闰尅返拿科恼?,文章中的每句話,我都仔細看過,都覺得說得很對;于是我決心要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我漂流到了上海,經過趙醒儂同志的介紹,乃正式加入這個無產階級青年的革命團體。不過在當時,它成立不久,它的組織還不嚴密,工作經驗也很幼稚,組織成分又以學生居多,故力量不大。我因初出學校,小資產階級學生的浪漫習氣,還是濃厚的存在著,又因感受當時流行的頹廢派文學的影響,思想行動都還遠談不上無產階級化,也就沒有替團做多少實際工作。

因為革命思想,在江西傳播不廣,得到團的同意,與幾個同情的朋友,由上?;氐侥喜_辦一家新文化書店[7],專販賣馬克思主義的和其他革命的書報,并與袁孟冰同志合力出版一種小報[8],鼓吹革命運動。后書店因經營不得法,營業不振而虧本,不久也被北洋軍閥“查封”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得了初期肺結核癥,在三個月內吐血三次。肺病是我青年時期最兇惡的敵人,它損害了我的健康,大大的妨礙了我的學習,我的工作!足有五個整年,是無日不困頓于肺病的痛苦之中!我相信,我若不患這可怕的肺病,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學習和研究上,決不會如此的無成就;對于革命工作,也會有更多的努力和貢獻。

七、我是個共產黨員了!

因為幾年的斗爭鍛煉與團的教育,我的思想行動,逐漸無產階級化,逐漸具備一個普通共產黨員的資格。在一九二四年三月,經過趙醒儂同志等的介紹,在南昌正式加入共產黨,這是我生命史上一件最可紀念的事!不管階級敵人怎樣咒罵誣蔑共產黨,但共產黨終竟是人類最進步的階級——無產階級的政黨。它有完整的革命理論、革命政綱和最高尚的理想,它有嚴密的黨的組織與鐵的紀律,它有正確的戰略和策略,它有廣大的經過選擇而忠誠于革命事業的黨員群眾,并且它還有得到全黨誠心愛戴的領袖;它與無產階級和一般勞苦群眾,保持親密的領導關系;它對于階級以及全人類解放事業的努力、奮斗和犧牲精神,只要不是一匹瘋狗,都會對它表示敬意!

共產黨員——這是一個極尊貴的名詞,我加入了共產黨,做了共產黨員,我是如何的引以為榮呵!從此,我的一切,直至我的生命都交給黨去了!

八、五卅運動中的我

一九二五年,彌漫全國的反帝國主義的民族革命運動——五卅運動起來了。這是在中國無產階級領導下極偉大的群眾運動,這是被壓迫的中國民族的覺醒——睡獅的怒吼!這次運動,給了各帝國主義——特別是大英帝國主義以嚴重的打擊,有力的推動了中國第一次大革命的進展!

在此時,我看到帝國主義在中國境地內自由屠殺中國人民,心中憤激已極!運動開始時,我就參加“江西滬案后援會”工作,凡后援會規定的工作,我都積極的去干,在工作緊張時,有幾晚都沒有睡覺。隨后,后援會派我去贛東各縣工作,我也曾盡力之所及的去做,將反帝運動,相當的深入于這些偏僻縣份的群眾之中。

在這次運動中,我的吐血病發了幾次;但當吐血的時候,就靜臥幾天,病稍好了,又起來干;一干又病,病稍好了仍然又起來干!

九、秘密國民黨時代的工作

在國共合作政策下,我是以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做國民革命的工作。在一九二三年,江西的國民黨部就秘密的成立了。江西當時在北洋軍閥統治之下,認國民黨為赤化黨,是施行壓迫的。如捉到國民黨員,輕則坐牢,重則槍斃。當日北洋軍閥之壓迫國民黨,亦猶今日國民黨之壓迫共產黨一樣,不過偵探技術,處決方法,后者比前者更進步更毒辣罷了。

我們就在這種嚴重環境之下,秘密的工作著。組織工作的方法,是自上而下的,先組織了江西臨時省黨部,隨在各縣組織了十幾縣縣黨部。開過了一次秘密的全省代表大會,選舉省執委,成立正式省黨部。省黨部主要的負責者,就是趙醒儂同志。工人與農民運動,亦在開始進行。對于“擁護中山北上”,與“追悼中山逝世”的兩次運動,是做得比較廣泛而深入,喚起了江西廣大群眾對國民革命的認識和同情。

這里要講到趙醒儂同志的事跡:他是江西南豐縣人,他是一個破產的商人。他在上海工作時,生活非常艱苦。他到各處活動,全靠兩腳走路,連坐電車的錢都是沒有的。他是共產黨員,他是接受黨的命令,來積極的參加國民革命的工作。他在北伐軍到南昌前的三個月被軍閥捕住,關押于軍法處兩個月就槍決了。后來很少人知道他,但在江西,他卻是為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爭取中華民族獨立解放的革命運動的第一個犧牲者!

在這長期的秘密工作中,我的肺病更加加深了,更容易吐血了,走多了路吐血,睡晏了覺吐血,受了什么激刺也吐血,進了好幾次醫院。但我仍然是干而復病,病好復干。

十、北伐軍到了江西以后

在一九二六年一月,我被派去參加廣東第一次全省農民代表大會,到了廣州。由反革命的北洋軍閥統治下的地方,走到革命的策源地——廣州,覺得各種現象,都是生氣勃勃的,另是一種的。當輪船駛進虎門要塞時,看到環要塞的一道粉白圍墻上,寫著“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十個大字,精神為之一振!到了廣州,看到各處所貼的嶄新的革命標語,省港罷工工人的堅決斗爭,各地革命農民代表的踴躍赴會與革命軍人的和藹可親,這些情形,都使我感著愉快。農民代表大會,經過了五天,我從彭湃同志的談話、演說、報告中,學得了許多農民運動的方法。(彭湃同志是廣東農民群眾最有威信的一個首領,他于一九二九年在上海被國民黨屠殺了!他的名字,是永遠在中國革命歷史上輝耀著,廣東的農民群眾,也永遠不會忘記當日領導他們向地主斗爭的領袖?。┖髤⒓邮f人的廣州紀念大會,又隨勞農兩大會的代表——中國第四次全國勞動大會與廣東農民代表大會,同時在廣州開會——到廣州國民政府,請愿出師北伐;后又到省港罷工委員會、石井兵工廠等處參觀,都覺得很是滿意。滿望回到江西,大大的作一番運動,那知剛到上海,又吐起血來了。這次肺病大發熱度升到攝氏表四十一度,幾至于死。

得到中國濟難會的幫助,在上海醫院醫治了兩個月,才能緩緩的行步;后又轉到牯嶺普仁醫院醫了一百多天,肺病才得到一點轉機。這次若不得濟難會醫藥費的幫助,早就病死離去人世了。

在牯嶺醫院中,天天盼望著北伐軍勝利的消息。一日,從病友處忽得到一張武漢報紙,乃是北伐軍占領武漢后的報紙,我把那張報的每個字都念過了。不禁狂喜!再過不久,北伐軍占領了江西,我就依照黨的指示,下牯嶺到南昌來工作。

本來,在推翻北洋軍閥統治的江西,革命運動應該徹底進行。但當時共產黨的中央,被陳獨秀腐朽的機會主義所統治,離開階級立場,背叛階級利益,放棄革命的領導權,阻止工農群眾斗爭的開展和深入,以致黨脫離群眾,不能領導群眾;不去組織工農的軍隊,也不去進行國民軍中的工作;只是一味的去妥協資產階級,以求其所謂民族聯合戰線的鞏固!這樣可恥的機會主義,將第一次大革命,一直領導到失敗。

我當時當任省農民協會秘書長的重責,因黨沒有正確路線的領導,雖說是組織了六百萬農民協會的會員,但農民斗爭沒有更高程度的開展,沒有積極地領導農民群眾向剝削階級進攻,以致會員沒有得到更多革命的實際利益,農民對農民協會也就不會有深厚的熱情;其次,組織訓練工作,也做得十分不夠,農民協會的工作方式,也是帶著官僚主義的,如我在省農民協會時,除開會外,就只批批各縣來的“等因奉此”的官樣公文,連南昌近郊的農民運動,也沒有很好地進行。尤其重要的是農民武裝——農民自衛軍沒有積極的去組織和鍛煉——這些都是使農民協會不能有真實的力量的原因。

當時,江西的A.B.團[9]卻非常積極地進攻省農民協會,要奪到他們手里去。他們把持著省黨部,今天對省農協一個決議,明天對省農協又要玩個花樣,我是首當其沖的人,我成了他們的眼中釘,每天早晨起來,拿起報紙來,首先就要看省黨部又有什么進攻省農協的新辦法;為對付他們的進攻,確費了不少的心思。他們委派了兩個委員到省農協,當然不是來做工作,而是來和我們搗亂子;每次省農協開會時,我總與他們先爭后鬧,最后就拍桌大罵而散。

江西省農民協會開第一次全省代表大會,他們首先就要圈定省農協的委員;我電問中央農委——中央農委書記為毛澤東同志,如何對付;得復電:須堅決反對,寧可使農協大會開不成功,不可屈服于圈定辦法。他們圈定不成,就用金錢收買選票,結果露出馬腳,大鬧笑話!大會選舉他們算是失敗了,省農協沒有被他們奪取去!他們散布謠言說,要用手槍暗中打死我;我也不以為意。

過了不久的時候,朱培德[10]的態度,一天一天的右傾,公開說工農運動過了火,現在要開一開倒車等反動話;可是我們省委也沒有想出一點革命的應付方法,整天只是機會主義的叫同志去拉攏影響而已。

“歡送共產黨員出境!”“共產黨員如果不出境,就要不客氣的對付!”“制止工農運動的過火!”這些嚴重示威的反革命標語,都是以機關槍連迫擊炮連軍隊的署名到處貼出來了。這是一個多么嚴重的問題!我幾次跑到省委去說,要省委急電中央想辦法,省委總是說:“把黨的機關逐漸秘密起來,你們還是盡力去拉攏和影響他們?!?

在六月的一天——我忘記了是那一天,歡送共產黨員的事情果然發生了。我正在省農民協會看各縣農民斗爭的報告,一個有地位的人,喘氣不止的跑來通知我說:“你趕快走吧!朱培德今日要送你們去武漢?!彼B催我走,我就一氣跑去省委機關。我剛離開省農協不久,朱培德派來的一營兵,就把省農協圍住,將我的臥房,翻箱倒柜的檢查,又將省農民自衛軍一連人繳械。這次他扯去了假面具,他那猙獰的地主將軍的面貌,完全暴露出來了。

過后一刻時,得悉朱培德一共要歡送二十四個共產黨員出境(其中有幾個是左派[11])。他做了許多假把戲——如請酒餞行,送旅費和安家費,每人一千六百元,派花車給這些人坐等等;這次還不敢公開屠殺,因武漢還未失敗。省委決定我不要去武漢,要我到吉安去做農民運動。我就藏在省委機關暫住;適彭湃同志也來了江西,我們不期而遇的同住了幾天。

就在去吉安之前幾天,我與我的妻——繆敏同志結婚。我們的婚禮很簡單,只是幾個同志吃了一餐好菜飯就算了。

自北伐軍到江西以后,我是做了近十個月的公開工作。現在細想起來,深覺得那一時期的工作,既無明確的政治路線,又無一定的工作方針,雖然也是一天忙到晚,但是沒有忙出一個什么好名堂來!那時的工作,可以說是上層的而不深入下層;是空空洞洞的而不實際化!是帶著腐化享樂的傾向,而沒有艱苦的去進行工作——總之,是機會主義的,而不是布爾塞維克的。這樣的黨,這樣的工作,那里會積集起雄厚的力量,去打倒階級敵人,去達到革命的最終勝利。所以暫時的同盟者,一翻轉臉皮,說句假客氣的話:“歡送你們共產黨同志出境!”你就只得很快滾蛋了!

別了,南昌!汽笛一聲,我坐著小輪船向吉安前進。

十一、吉安一帶的減租運動

“二五減租”,本來是一個最低限度的改良主義的口號;但北伐軍到了江西,已經一年,就連這一最低限度的改良主義的政策,也未見實行;政府并沒有發布明令,說要實行“二五減租”,“實行二五減租”,不過仍是壁上貼著的標語上的一個口號罷了。這種口惠而實不至的空頭支票,欺騙農民,多么使農民群眾失望呵!

我從南昌秘密到達吉安的時候,正當著秋收要交租了;于是,我在黨的決議之下,經過農民協會的組織,深入群眾去進行減租運動。

我到達吉安、吉水、蓮花、安福四縣工作,在這四縣,都召集過農民代表大會及農民群眾大會。我曾經進行這幾縣農民耕種土地的用費和納租額的調查,結果,發現農民租耕地主的一畝田,若將人工、牛工、谷種、肥料各項費用,總算起來,如果這畝田的收獲物,全部歸農民所有,農民是可以獲得一些利潤的;但從收獲物中,繳去對成或六成的地租,則農民所得到的,一律少于他所用去的,就是說,農民租耕地主的田,一概都是要虧本的。虧本的多少,因地不同,有的地方每畝田要虧本七八角錢,有的虧本一塊多錢,有的更虧本一塊半錢至兩塊錢的。這虧本數之由何填補,我在第一段里已經說過了。吉安一帶農民用以填補虧本數的方法,正是與弋陽九區農民所采用的方法,不約而同。那末,這一帶農民群眾生活的痛苦,當然是無須描述了。

我在農民代表大會與農民群眾大會上,不必說什么理論,只把這種地主剝削農民的實際情形,用通俗易懂的話,具體的說與他們聽。我在詳細說明了這樣情形之后,我再做一簡短的結論:

“同志們!我們貧苦農民,做牛做馬替地主耕田,就算不望賺得什么,至少也不應該讓我們虧本!過去我們糊涂一生,不會打算,替地主耕田,還要替他們賠這么多的本錢,天下應該有這樣的道理嗎?我們農民越做越窮,越做越苦,從前,總以為是八字壞,命根苦,現在曉得原因在那里了——我們沒有土地呀,我們租耕地主老的土地要虧本呀,這就是我們一天一天窮苦下來的最主要的原因!現在的減租運動,當然還遠談不上‘我種出來的東西,應該歸我所有’——農民將來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才算得到解放了;現在只是要求替地主耕田不虧本罷了!”這些話,每每能夠提起農民群眾對地主階級剝削清楚的認識,與激動他們深刻的仇恨。于是會場的空氣熱烈起來,到會各色各樣的農民們,都表現出不能再忍耐下去的憤怒態度,散會時的口號,吼得特別洪大!

為著“二五減租”,成千成萬的窮苦農民,都托起旗子,帶著武器,起來示威游行了!他們的隊伍,常常拖長十余里,洪亮的革命口號,從他們隊伍里怒吼出來!是的,他們不但要求減租,而且要求土地,要求根本毀滅豪紳地主的封建剝削制度,他們要從重重的壓迫下,站起來伸一伸腰兒,做個自由的人!

在廣大農民群眾雄赳赳的游行示威下,一班社會的吸血鬼們,平日不勞而食,作威作福,到此時,都紛紛逃走了,這時候不但減租,根本就沒有人敢來收租了。

直到大革命失敗后,豪紳地主反攻過來,那時不但全部收了租,而且將在減租運動中出頭一點的農民,捕捉和屠殺了一大批!

在吉安一帶兩個月的工作中,我才算真實的實習了群眾工作,我學得了怎樣去宣傳、組織、領導群眾斗爭的方法;回憶在省農民協會批批公文的工作,不過是官僚的工作而已,真沒有什么意思。

在此,我要紀念蓮花縣的一個同志,他姓朱[12],因年久忘記了他的名字。他當時是蓮花縣的支部書記(黨在蓮花,當時僅成立了一個支部),很積極在該縣工作。在我離開蓮花縣的第二天,湖南方面的羅某匪軍,進攻縣城,他從城里逃出來,走到離城十里的一個亭子邊,遇著了一個劣紳,嗾使幾個痞棍,將他就綁在亭子的柱頭上剖肚挖腸的殺死了!他若不死,無疑的會成為我們黨的一個得力干部。

情形一天一天變得不佳了,國共分家的消息也傳到了,我們當時自然沒有什么辦法想,只是加緊去做群眾工作。

因消息封鎖,連“八一南昌暴動”,我們都不知道,江西省委確實是糊涂的很,政治上如此重大的變化,事先都不派個交通送封信給吉安的黨,讓我們睡在鼓子里。當時,扎在吉安的,為白軍第七師,該師師長王均,不動聲色的以開聯席會為名,將吉安總工會委員長梁同志[13]和縣黨部商民協會的兩個同志(都忘了姓名)騙去殺了;又派軍隊將農民自衛軍包圍繳械,形勢遂突變嚴重,吉安的黨,不得不轉入完全秘密狀態了。

我原要去永新工作,永新的地主豪紳正在帶著他們的軍隊,進攻永新城,吉安的黨派我去指揮安福農民自衛軍,打退他們,各項都準備好了,至此遂不果行。

我避在吉安鄉村一個農民家里,住了十幾天,找不到吉安黨的機關,覺得盡這樣住下去,不是個道理,乃決計回弋陽活動。

那時,大概是一九二七年八月中旬。

十二、“重起爐灶,再來干吧!”

自國共合作以來,共產黨員為國民革命所盡的力,所流的血,所付與的犧牲,不可謂不多了。正因全國共產黨員和青年團員在群眾中的努力工作,使全國廣大工農勞苦群眾同情和參加國民革命,又因得到無產階級國家大力的幫助,國民革命的勢力,才能在很短時期內,由統一兩廣而伸長到中國的中部。只因當時共產黨中央,為陳獨秀不可救藥的機會主義統治著,不執行共產國際的正確路線,不爭取革命領導權,拿到無產階級的手里;而對于不能徹底革命的民族資產階級,事事退讓,拱手將革命領導權送給它,結果,民族資產階級畏懼工農革命勢力的發展,乃中途叛變革命,投入于帝國主義的懷抱中,與中國封建地主階級結成反革命的聯盟,來進攻革命。第一次大革命就因此失敗了。昔日在革命運動中努力拼命的共產黨員,到此,被捕的被捕,逃走的逃走,坐牢的坐牢,殺頭的就更多了——這就是血腥的清黨運動!有些在大革命時,企圖升官發財而混入共產黨的投機分子,現在原形畢露,紛紛登報聲明脫離了;另有一些懦怯分子,對反革命的屠殺恐怖,對革命前途悲觀失望,躲藏起來,消極不做工作的也有,逃入寺廟去當和尚的也有——這也可以說是共產黨內部的自然清洗。只有那真正堅決革命的共產黨員,仍繼續不懈的奮斗著。這一次,共產黨的組織,是遭受了極大的破壞,黨員犧牲不小;工農群眾由地主資本家的反攻而被屠殺的更不知有多少萬人!至今想來,這只機會主義的陳獨秀,你造的罪惡也不算小了。

我自一九二二年參加革命,到一九二七年,共有六年,都是做國民革命的工作。在這六年過程中,雖因肺病的糾纏,當然妨害不少的工作時間,但只要有一天病好,我就得積極工作一天;此時,國共分了家,從前在一塊做工作的暫時同盟者,現在都現出猙獰的反革命的臉孔來了。不好耍的,一見到他們,就要被他們一口吞了去,就要死!不是朱培德歡送(?)去武漢的時候可比了,要找個安全的站腳地,都是很困難的了。

然而,我是一個馬克思主義篤誠的信仰者,大革命雖遭受失敗,但我毫無悲觀失望的情緒。我當時還不了解這次失敗的根本原因,而只認為是黨不注意武力的爭取;他們有軍隊有槍,我們不要軍隊不要槍,于是他們的槍頭向我們倒下來指著,我們自然要逃走了。假若我在省農協工作時,中央指示要組織軍隊,那江西八十一縣,每縣組織一營農民自衛軍,是很不難的;有了八十一營農民自衛軍,朱培德歡送(?)我們出境,請我們滾蛋,我們倒要先歡送他,叫聲“朱先生,請!你滾蛋!”了。就在現在,我們有了相當的武力,他們反革命要殺我們,我們就和他們對殺一場,看他們又能怎么樣?!我這種思想,當然是有理由的,這種不要武力,并自動解除武裝,繳武漢工人糾察隊的槍給敵人的錯誤,是這次大革命失敗的一個非常重大的原因!但這錯誤的來源,還是由于陳獨秀可恥的一貫的機會主義的路線而來的,這是我沒有懂清楚的,我只簡單的專看到“不該不要武力”這個問題罷了。我越想越氣,越憤激!

雖然如此,我又想轉來了;這次的失敗,只能是暫時的,中國革命的復興,革命新的高潮,必然要很快到來的。“資本主義的社會,必然要覆滅,代之而起的,必然是共產主義;反革命必然要失敗,革命一定要得到最后的勝利。”這是絕對的真理,同時,這也是我的基本信仰。好吧!錯誤是錯誤過去了,失敗是失敗過去了,算了吧!重起爐灶,再來干吧!

我把好一點的衣服脫下來,同人家換了幾件破爛的衣服穿上,化裝成了一個什么樣子的人,我沒有照鏡子,也不知道了,只是這樣化裝一下,一定與原相是有點不同了。我背起包袱,穿上草鞋,一個人獨自走回弋陽。途中是經過了一些困難,也遇著一些有趣的事,如果是小說家用文藝的手腕描寫出來,倒是一篇好小說,現在我是坐在囚牢里,是沒有心情去寫了。路上走了十幾天,在一個晚上更深人靜的時候,摸到了家。喊了幾聲門,把睡著的父親母親喊醒了,他們打開了門,讓我進去。“呀!你回來了!”這是我母親第一句話;接著,我家里的親人和村中的農民,都來看我??吹轿掖┲簧砥埔?,知道我是化裝逃回來的,大家不免有點惘然之意。我囑咐大家要守秘密,不能在外面談說;大家都說:“這個自然?!蔽揖投阍诜坷锊怀鰜?,連吃飯也在房里。

潛伏各地的同志,一個一個被我派人去叫來了。

大家開了一個會,一致反對悲觀動搖,灰心消極,認為“重起爐灶,再來干吧!”是對的。因決定從下層群眾做起,不要怕艱苦,乃分頭到各村去活動,在七天內,居然組成了二十幾個黨的支部,群眾團體,也組織了同樣的多。這是因為弋陽九區的群眾,在早就受了不少的革命影響,北伐軍到江西后,很快就組織了農民協會。第一件事,自然是打土豪劣紳!巨紳張大綱是捉起來了,其余的土劣逃的逃,罰款的罰款,都給了他們以重創!李烈鈞的軍隊退到贛東時,土劣就請了一營人進攻九區,九區集合了五千農民同他們作戰,第一天把他們打退了,后因指揮無人,大眾潰散,被李軍燒了二十幾村房屋。漆工鎮就在此次燒得精光。群眾心里,是永遠懷恨不忘的,這次有人去宣傳組織,所以他們就很快組織起來了。

檢查我們的武裝,實在太少了,力量太不夠了,乃決定我去鄱陽搞些槍來。鄱陽原有一個警備團,有槍一百枝,團長為共產黨員胡烈[14]同志,可以說該團是共產黨的。我從吉安回弋陽時,途經鄱陽,曾在船上找到鄱陽的同志來說話,要他們將警備團帶到弋陽去,以保存實力。他們答應可以,所以我這次去鄱陽,滿以為可以將該警備團帶來,至少可帶來一半;那知到了鄱陽,那班名為共產黨員而實則反動派的鄱陽老,早就以犧牲警備團為與劣紳妥協的條件,將警備團斷送了。胡烈同志撤了職,警備團里面的黨員悉行開革,革命的警備團,現在變成豪紳地主忠實的守門狗了。我雖然氣得要命,但亦無法可想。隨后還是爭紅了臉,說了“你們把槍送給縣衙門,就是反革命!”才勉強將存在一個負責同志家里的十枝槍拿得來,他們還準備將此槍送還鄱陽縣衙門,以清手續呢!鄱陽那些假革命分子,以后都變為改組派姜伯璋的爪牙,破壞革命,不遺余力。

在鄱陽會到省委派來的特派員[15],聽到了他關于中央“八七緊急會議”經過的報告,才知道在共產國際指導之下,黨已經嚴格的指斥陳獨秀先生異常有害的機會主義的路線,這一路線將中國第一次震動全世界的大革命,活活的斷送了。黨重新決定了正確的策略,決定了“土地革命”的口號,決定秋收暴動等。我聽到了他的報告,好不滿心歡喜!

我急速將十枝槍運回,準備秋收暴動,計劃先攻下弋陽城,即以弋陽縣為根據地——這當然是一種幼稚的盲動主義的幻想。

從此,我開始進行土地革命的斗爭了。

在此以前的六年,是我為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的國民革命而努力的時期;在此以后的八年,直至這次被俘為止,則是我為反帝國主義的土地革命,為蘇維埃革命而奮斗的時期。

十三、秋暴未成村先毀

在前說過,弋陽九區大劣紳張大綱,早就與我作生死對頭,九區青年社曾經和他打了一年多的官司,早說過是我們打輸了,因此,兩下結下了深仇。他在當時,訟我們最大的罪名,就是說我是赤化黨,想要造反,這在北洋軍閥統治下,確是一個不好玩的要殺頭的大帽子!當北伐軍到了江西,他當然是一個明明顯顯的反革命、大劣紳,是半句話也沒有說的。弋陽縣的同志們,就把他捉起來了,捉到的時候,有個被他誣陷坐牢的同志,還打了他幾個耳光以泄憤。后解來南昌,押在高等法院,“八一暴動”時,他卻乘亂逃出來了。他是非常陰險兇惡的人,他既出來了,那能讓過我們不報仇。就在這時,他運動了一營白軍,來進攻我們。

恰當我們召集了各村的農民代表會議,是討論秋收暴動問題,會尚未開成,而白軍已離開不遠。我們雖有了十幾枝槍,但還沒有組成隊伍,都是分散在各農民手里,自然沒有抵抗力量,只好各走各的散會了。

白軍進攻的第二天,就到我村放火燒屋。我村家家都放了火,但放火后即開走了;群眾躲在山上,看到白軍開走了,馬上一擁下來救火。還算灌救得快,救起了一小半,八十余家中,就有五十余家被燒個干凈!被燒了屋的群眾走回家來,不見房屋,只見一片斷墻碎瓦,那能不傷心!女人們都大哭起來,邊哭邊罵;男人都咬牙切齒,指手頓腳的罵劣紳,咒白軍,要與他們拼命。由此,可見用殺人燒屋的手段,去鎮壓群眾的革命,不但無效,反而更激起群眾深刻的仇恨,而使斗爭加劇起來!

后來,每一次白軍進攻,都在豪紳地主絕望的報仇心里指使之下,大燒大殺,有些村坊,被燒過好幾次。我村除瓦屋燒完,茅屋還燒了四次。因此,引起群眾幾年不斷的持久斗爭;因為群眾被燒了房屋,一方無所掛慮,另一方想起來就心痛,所以更加拼命斗爭了。

我知道無力抗敵,又毫無斗爭經驗,乃與幾個同志和十幾個托槍的農民,到登山村暫避。登山村為一個四山包圍的村落,有百余戶,多靠做草紙營生,生活很苦,對革命很堅決,全村房屋也是被白軍燒得一棟不剩的,這是我們一個可靠的革命村坊。我們暫避于此,布置著去怎樣斗爭。

由登山向北走五里,就到了磨盤山,這是一座大荒山,山上盡是些茂林修竹,只有一棟小屋子,是看山人住的,根本不能扎隊伍。過去報紙宣傳磨盤山如何如何者,多數系惡意的宣傳,少數是以訛傳訛。

我們在登山村住了兩天,張大綱又領兵來圍;我們早就得到消息,連夜離開了登山,讓他們圍了一個空。

計劃的秋收暴動,算是受到打擊沒有實現了。

我因幾日夜的過度勞頓,又受到激刺,吐血病又復發了。農民將我乘夜抬往一個親戚家里去休養,整整的養了三個星期才復了原狀。其他同志也都分散,運動一時成為停頓的現象。

我在病中,聞知同志們走散了,心里很難過,乃寫信到各處找他們回來再干,并責備他們半途而止之非是(其實他們并無半途而止之心,也是缺乏斗爭經驗)。隨后,他們都轉回來了,領導農民群眾再干,劣紳張大綱所請來的白軍,大部分調轉去縣城,環境不像從前的嚴重,運動又從新發展。大多數農民群眾的意見,是要與萬惡的豪紳地主拼命到底!

十四、再到鄱陽

我吐血病好了之后,即再去鄱陽,到鄱陽縣委去請指示工作;那時,弋陽的區委,是歸鄱陽縣委指揮的。我將各種情形報告之后,縣委指出了我們的群眾準備工作還是不夠,所以受著白軍進攻,就無力擊退他。又以我在弋陽做工作,目標太大,惹敵注意,派我到橫豐[16]去當區委書記,調黃道同志來當弋陽區委書記。我經過縣委的討論后,更深深的感覺爭取群眾的重要,沒有廣大工農群眾的團結,根本不會發生什么力量。

我從鄱陽匆匆回弋陽九區時,同志們已經干得很起勁,并還繳到敵人兩條槍,大家更興奮了。不久,張劣紳請來的白軍,全部退走,我們就發通告,召集我們所能領導的農民群眾,集中出發,攻擊張劣紳所盤據的根據地——烈橋。應召而到的群眾,有三百余人,沿途臨時加入的群眾,則有三千余人;攻入烈橋時,張劣紳與其黨徒,均逃遁一空。此役,張劣紳受了很大的驚慌,乃遠逃南昌、上海,提個籃子賣些肥皂、洋襪為生,儼像從蘇聯驅逐出來的白黨一樣的窮途末路,后病死在外。從此,九區就成了赤色的九區了;斗爭了八九年,始終堅持,成為贛東北蘇維埃革命最鞏固的根據地。

我依照黨的決定,潛赴橫豐工作,正是十一月中旬的時候。

我到橫豐的第三天,得悉我妻在鄱陽被捕的消息。因鄱陽那幾個假革命分子的告密,機關破壞,共捕去三人,兩個負責同志(忘記他們的姓名,只知道有一人是姓林的,四川人,做過江西省委組織部長),捉去第三天就槍斃了,死時極壯烈。我妻因年幼,又無確證,在獄四十余天得釋出。

十五、橫豐的年關暴動

橫豐農村經濟的衰敗,農民群眾的受剝削和生活的貧困痛苦,比較起弋陽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前已說過:天下老鴉一般黑,又豈獨橫豐如此,中國其他各地方,又何莫不皆然。在這樣的地方,群眾如此的貧窮、痛苦、怨恨,和急急的要求解放,爆發一個革命的暴動,乃勢所必至之事。日益尖銳的社會矛盾,正如一箱火藥一樣,只要有根導火線,馬上就要哄然爆炸的。

千千萬萬的農民,缺地或無地,自己虧本的租耕地主的土地,“鋤頭掛上壁,馬上沒飯吃”,終年辛苦種田,弄得自己挨餓受凍,不能得到最低程度的溫飽,這種情形,能夠永久繼續下去嗎?能夠永久壓制他們不起來反抗嗎?能夠永久壓制他們不起來要求土地嗎?這是做不到的,這是誰也做不到的。

現在國民黨所有黨國要人,不惜出賣中國,求得帝國主義大力的幫助,用飛機大炮、槍和刺刀,用各種他們能想到的方法,去“圍剿”紅軍和蘇區,想把全中國正在如火如荼的反帝國主義的土地革命運動,浸到血泊中去。誰能保證他們的幻想能夠實現呢?誰能保證他們到最后不會落得一場空忙碌呢?哼!你想消滅革命?量量你自己有多大力量,你能不能夠消滅中國千千萬萬工農群眾的貧窮?你若能夠的話,那也省得你勞力,革命包管不會起來;你若不能夠的話,那任憑你怎樣“快干、實干、硬干”,終究干不出一個什么名堂來,譬如打火一樣,這里還未打熄,那里,那里又都燃燒起來!哼!我還要問問你,你想消滅中國共產黨?也要量量你自己有多大力量,你若能夠把中國千千萬萬的工人農民,殺個干凈,自然共產黨就沒有了;但是,不怕你的屠刀多么大,多么快,想殺完中國的工農,是做不到的;那么,就算你再怎樣殘暴不人道,捉到共產黨員就殺,我可以肯定的說,殺了一個共產黨員,還有幾十幾百幾千幾萬個新共產黨員涌現出來,越殺越多,越殺越會頑強的干!歷史注定了你們反革命一定要死滅,無出路,革命一定要得到最后的勝利!

話太說長了,還是轉到本題來,談橫豐的年關暴動吧。橫豐像一個革命的火藥箱,我毫不諱言的,我是燃線人,我走進橫豐,把這火藥箱的線點燃著,火藥爆炸了——革命的暴動很快就爆發起來了。

我到橫豐,首先找到黃道同志,他是在“八一暴動”后跑回來隱藏在家的。我將許多情形對他說明之后,我們召集了一個會議,討論了橫豐工作問題。他介紹了橫豐的同志給我認識,他也就到弋陽九區做工作去了。

正當大革命失敗之后,橫豐的共產黨員和群眾,都受到反革命相當的打擊,有的罰過款,有的才從福建逃回家來,情緒不免低落了一些。而且我們提出平債分田的口號,又沒有前例可見,究竟做到做不到,不免引起群眾的懷疑。他們說:“欠財主老的債,會讓我們平了嗎?地主老的田,會讓我們分了嗎?靠得住做到嗎?”有的還說:“你是不是有諭子[17]來的?沒有諭子來,就是犯法的?!?

經過我刻苦耐煩的解釋,一而再,再而三,總和他們詳細的講,不使他們聽懂了點點頭不止。

好了!在幾天之內,居然被我說服好幾個群眾了!他們在被我說懂了之后,說:“照你這樣說,革命是會成功的。”我說:“當然的?!蔽覈谒麄冋瘴乙粯拥脑?,去向村中別的窮人宣傳,并邀集起來結團體。經過他們“你邀豬仔狗仔”,“他邀大仔細仔”的邀集介紹,沒得一兩天,就邀集三十四個人。他們來通知我晚上去他們的村里開會,把團體結好。我與他們開了會,說得這三十四個人都高興得很。在會中我說:“沒有錢用,欠了財主老的債的同志有幾個,請舉手”,三十四個人一齊舉起手來;我又說:“自家沒有田種,向地主老租田種,交租給地主老的有幾個,請舉手”,大家又一起舉起手來。他們舉過了手,嘈雜地說:“那一個不是窮的,不窮也不來革命了。”隨后,我又問:“大家贊成平債分田嗎?”大家一齊舉起手來,齊聲叫道:“贊成呵!”大家放下手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說:“這個還不贊成!?我們吃盡了他們的虧!”

于是一個一個地宣過誓:“斗爭到底,永不變心!”在紅紙名單上自己的名字下畫過押,喝過一杯酒,一組一組地編好組,選出團長、委員,這村子的農民革命團,就算是組織成立了。

當時,我們認為農民協會的這個名字弄膩了,故組織農民革命團;凡村中的工人、雇農、貧農、中農,都可以加入,是農村工農群眾統一的聯合組織。主要的口號,是打倒豪紳地主,實行平債分田,建立工農政府(還沒有提出建立蘇維埃政府的口號)等,這些口號,很能吸引勞苦群眾來參加革命。

一村的農民革命團組織起來,即由這一村發展出去,不上十幾天,三四十里內的村坊,都逐漸有了農民革命團的組織了。農民革命團一經建立,這村中的權力,即暗地轉入于這些有組織的群眾之手;從前村中的叫雞公、富老板,都沒有人齒他,退居一隅了。

有些工作同志太幼稚,不知道怎樣去開會說話,我就帶他們一路去開會,叫他們坐在旁邊聽著看著,如此幾次,他們也學會了宣傳、組織群眾的辦法。分派他們在各地進行工作,各地的農民革命團也逐漸建立起來。

中國舊歷年關,正是工農勞苦群眾最難過的鬼門關。那時正當舊歷年關迫近之時,豪紳地主都紛紛向工農群眾逼租逼債。起初還設詞拖延,愈逼愈緊,無法盡著拖延下去。于是各村農民革命團的群眾,每天都有十幾班跑到我跟前來催問:“什么時候暴動呀?”“還早啦,準備還不夠的很!”我答復他們?!摆s快動手,實在忍不住了,要逼死人呵!”他們再三說??傄退麄冋f許多話,才把他們說回家去。但過了幾天,他們又來催問:“為什么還不下命令暴動?”

現在來敘述一下橫豐暴動時的故事,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橫豐留德蘭家[18]的農民革命團長,是張長金[19]同志,是一個性情暴燥的人,學過了一些武藝,力能敵住兩三個人。他與他同村的幾個人,用土法開了一個煤洞,每天鉆進洞里去挖煤,好的日子,可以挖出兩塊錢煤來,不好的日子,只能挖出塊把錢的煤。為著每天一兩塊錢的煤,要脫得一身精光,在漆黑無光,水蒸汗臭的煤洞里,過上十幾點鐘,挖的挖,拖的拖!爬出洞來,滿臉滿身的烏黑,真不像個人樣,倒像個黑鬼了。這樣賺得來的幾個錢,真是一文錢,一滴血!橫豐縣衙卻要每月都來抽他們的捐,怎叫他們不痛心呢???

有一天,縣衙門來了一個收煤捐的委員,到他們茅屋的煤廠里坐下。這委員的神氣,十分驕傲,眼睛朝著天不理人,這是他向來如此的,用不著怪;今天,委員到廠里坐了一下,就有點冒火的樣子。

在從前,收捐委員到廠來,真算是貴人下降,那還了得!挖煤的黑鬼們,那一個不是恭恭敬敬的招呼他;倒茶的倒茶,送煙的送煙,忙個不了。就算委員喝慣了又香又嫩的茶葉泡的茶,那會喝煤廠里有氣味的粗茶;吸慣了很好的香煙,那會吸黑鬼們吸的旱煙;但黑鬼們總得如此做,不然,那就算不敬了。至于捐款呢,不勞委員開口,有錢趕快拿出,雙手捧上去,還要說:“有勞委員走路,真對不??!”沒有錢,就更得嘻皮笑臉的向委員賠小心,說好話,懇求委員寬限幾天,準會送縣繳交。今天卻不同了。黑鬼們有了組織了,幾千人結成了革命的團體,債要平,田要分,捐稅那還不要廢除!有了團體就有了力量,縣官都要殺,那怕你這個什么鳥委員。所以在委員進廠來的時候,燒鍋的黑鬼,就看到像沒有看到一樣,睬也不睬他,只向煤洞里喊出那些挖煤的黑鬼。他們爬出洞來,也不睬他,只管自己坐的坐,吸煙的吸煙。這樣情形,委員那能忍耐得住,那能不七竅冒火的發起怒來!

“你們每月五塊錢的捐,不按期送縣繳納,還待我來催!”委員大聲說,臉上都發紅了。

“近來煤出得不旺,鑿進一洞又一洞,盡是些石壁爛皮!”一個黑鬼一邊吸煙,一邊懶懶地說。

“我們官府,那管你們那些,我們只是要捐!”委員說。

“沒有煤,我們飯都沒有得吃,還有錢交捐嗎?你這個人講的話,全不懂道理!”張長金忍不住大聲叫起來。

“呵!原來你們還抗捐不交。我也聽到你們這里結黨要造反,現在是很清楚了???!我回衙門報告,明天就把你們一齊捉進牢里去,坐到頭發三尺長,你們這班狗東西!”委員高聲罵起來。

“你說那個是狗,你才真是狗!不交捐,咬我的卵去!”張起來回罵。

這一氣,氣得委員非同小可!他立刻跳起來,趕上去照著張的腦殼一拳打下去。張是個活手,早將來拳格住,順手向委員的肋夾下一推;委員是個斯文人,官架雖大,力量很小,那里經得住張的猛力一推,早已兩腳朝天,滾倒在地上。委員畢竟是官場中人,善識風頭,看到今天勢風不對,再不知機,必定還要吃大虧。就很快翻身從地上爬起來,急向外跑。一面跑,一面喊:

“你們抗捐不交,還要毆打委員,看!明日派兵來捉你們這些狗!”

“咬我的卵!咬我的卵!……”張還在回罵。

委員邊走邊罵的走遠了。

黑鬼們不免有些后悔起來,今日這樣的粗莽,恐怕是惹出大禍來了??唇裉斓臉幼?,委員是不肯甘休的,明天縣衙門定要發兵來,兵一來不是好耍的,不是家破,便是人亡。張團長呢,毫不畏懼,用拳頭往胸前一捶,說:“怕什么!組織農民革命團是做什么用的!打起鑼來,召集各村的革命團的人來,追上去把那委員捉回來,殺了去,就沒有人去請兵來了?!?

黑鬼們都贊成張的意見。大家就飛跑回村,找到一面銅鑼,就大敲起來。一面敲鑼,一面高聲喊:“革命團的人都快點來,去捉那只狗委員,他要請兵來捉我們革命的人?!?

各村組織好了的農民革命團團員,在家里的或在田坂上做工的,聽到鑼聲和喊聲,都一齊托梭標的托梭標,拿大刀的拿大刀,立刻集合了四五百人。就拼力趕上去,那里還趕得上,委員早已跑進城去了。

這伙人趕到離城幾里的地方轉回來,并不解散,集合到蘭家村的祠堂里,殺豬煮飯吃,準備第二天真有隊伍來,就同他殺一場。

那時,我回到弋陽九區開會去了,他們連夜派人來趕我轉去指導他們。來人將情形告訴我之后,我立刻動身轉回橫豐。

我剛達到蘭家村,大家就圍攏了來,我看看是有千多人。我知道這一暴動,準備還不十分充分,但事已至此,年關快到,是不能再按捺下去了。當他們圍攏過來向我問:“同志!怎樣辦?”我答說:“照往日開會所講暴動時應該做到的事,努力做去,暴動吧!”

在這一晚上,群眾都拿著刀槍繩索,自動的到高利貸者地主的家里去取回借字契據。平素,他們一升租谷一文利錢都不肯讓的,這時,卻馴馴服服將借字契據全拿出來,交給暴動者,并假意說:“革命也是好事啦?!?

當晚,我發出各地同時暴動的通知,如葛源、青板橋等地,也都暴動起來。

自我到橫豐開始工作至暴動之日,共只有二十五天,暴動的范圍,卻占了橫豐全縣的一半地區,參加暴動的群眾有五萬余人,這可見工農群眾要求革命的迫切!

我們就在這時,聽到了“廣州暴動”的消息,心里非常興奮!后來又聽到“廣州暴動”被改組派的軍隊聯合英帝國主義的兵艦進攻而失敗了,改組派在廣州屠殺工人五千余人,心里又非常憤恨!“廣州暴動”,開始了中國革命的蘇維埃階段,從此,我們是為蘇維埃革命而奮斗了。

橫豐暴動,支持了兩個多月,全是武裝的暴動群眾的力量;橫豐城扎了一營兵,不敢出城一步,我們還經常到城邊去放炮示威,而我身邊所帶到的,只有一條半截的套筒步槍。

兩個月后,才有白軍兩營來進攻,因種種原因,這一群眾的年關暴動,就在白軍進攻之下,暫時被鎮壓下去了。

這次暴動失敗的原因,主要的是——

第一,當時我們還沒有建立起紅軍。我們雖有二三十枝槍,都還是分散的,沒有組織隊伍,根本沒有什么戰斗力。沒有紅軍,是可以組織和爆發一個群眾的暴動;但是在暴動之后,不積極去建立堅強能戰的紅軍,無論如何,暴動是不能長久支持下去。

第二,土地問題沒有迅速解決,田沒有著手去分配,就不能鞏固群眾堅持斗爭的決心。

第三,黨的工作太不夠了,黨的領導機關尚未建立健全,形成了個人的領導。有許多暴動村坊,有了群眾的組織,尚沒有黨的組織。

第四,領導者的幼稚和缺乏斗爭經驗;白軍一進攻,就想不出更多有效的斗爭方法,且表現驚慌不沉著,離開了暴動區域。群眾失掉了領導者,自然不能繼續斗爭。這種錯誤,當然都是我的錯誤,以后經常想到橫豐年關暴動的經過,總感著極大的警惕!

這次暴動,雖然是暫時失敗了,但給了群眾許多實際利益——如平債分谷分財物等,消滅了一些為群眾深惡痛恨的豪紳地主,使群眾認識自己團結力量的偉大,革命的實際教育,已深入于群眾的腦中,為后來爭取橫豐為根據地立下基礎。

這里要附帶講的,就是邵式平同志在橫豐暴動之前,曾來過九區開過一次會;會中決定去弋陽七區活動,未得成效,到此時仍回九區。大家又決定派他去橫豐接替我的工作,我留弋陽工作。

主站蜘蛛池模板: 循化| 新源县| 连城县| 屏山县| 大连市| 陇西县| 竹溪县| 呈贡县| 云霄县| 普安县| 柳林县| 淮安市| 民县| 安顺市| 丰原市| 浦东新区| 三门峡市| 浮山县| 芜湖市| 枣庄市| 云安县| 桂平市| 佳木斯市| 伊宁市| 贡觉县| 阳春市| 浙江省| 瓦房店市| 古交市| 周口市| 临汾市| 兴文县| 九江市| 翁牛特旗| 临夏市| 环江| 赤壁市| 台南市| 化州市| 盐池县| 乐陵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