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穿著一件干凈卻陳舊的袍衫，唐煥穿著嚴整卻滿是塵跡的皮襖，兩人往長安城方向行進，眼前阡陌交通，人煙漸漸稠密。許是離長安城近了，那村口路旁，一連有好幾家客棧旅舍，都敞著大門，柵欄院里或橫著一些車駕和貨物。

玉辰忽然駐足，道：“唐少年，你要投店，還是尋個人家借宿？”

唐煥捂著胸口道：“我身上有些散碎金銀，還是投店妥帖一些。”

“好，那你在此投店。而我要去見一位故人，三天之后來尋你，再去華山。”

唐煥拱手道：“今日天色已暮，真人不妨留宿一夜，稍作休息。也教晚輩略盡些心意。”

玉辰道：“我在雪山上呆了十三年，這喧鬧之處怕是住不慣了。對我來說，深山密林反而更得自在，你先去投店，教我有個地方尋你。”

唐煥往前掃了一眼。

在大雪山上呆了十幾天，只能靠青稞餅勉強支撐。更有如廁不便，連青稞餅都不敢多吃，但能忍耐，寧可餓著。到現在腹中還是一聲聲咕嚕響，一陣陣痙攣痛。此時眼望炊煙，不假思索直指院落最大的這間客棧，道：“這家客棧看上去十分妥帖，我就在這里等候真人。”

玉辰朝那客棧打量幾眼，里里外外有幾層院落。認清門戶之后，點了點頭。

“好，三天之后我來找你。”

唐煥目送真人離去，眼看他倒提長劍，一步一步越走越遠。明明有飛天遁地的神通，又何必非要苦于步履？

恰巧腸胃又痙攣起來。唐煥也顧不得真人了，趕緊進入客棧前廳，叫店家烹制些魚肉時蔬，墊墊肚子。

店家吆喝一聲，過不多時，冷熱菜肴擺滿幾案。只見櫻桃鮮紅，青菜油綠，奶酪醇香，魚肉鮮美，還有芝麻餅在那熱氣騰騰。教人暗嘆，這真不愧是長安城外的客棧。

真人不在旁邊也有好處，不然怎敢大快朵頤，如此縱情？

似長江流水，又如風卷殘云，正享用間，忽聽身后兩人談論，張真人長張真人短，說個沒完。一開始沒有留心，聽得多了才恍然發覺，二人談論的正是仇人張妙顯。

那賊道人，也配稱什么張真人了？

隨即細嚼慢咽，嘴里不再出聲，所有耳力都往身后聽去。

過了半晌，漸有眉目。原來是張妙顯以神器煉妖壺，作一盛會，廣邀遠近同道，一同參詳。身后那二人，是從隴右趕來的游俠。他倆聽聞了崆峒山有人受邀的消息，這才不請自來，湊個熱鬧，想要一睹煉妖壺神采。

唐煥聽在耳里，記在心上，有了眉目便不多逗留。既已酒足飯飽，叫來店家，帶自己去客房休息。

之后獨處一室。唐煥瞪大眼睛，還有些事情沒有盤算妥當，可一盞油燈已經燃耗了許久。

真人此行意在煉妖壺，無心幫自己復仇。三日之后隨真人上華山，自己手握法訣，也不過只有五成勝算。但如果自己作另一種打算，情形可就不同了……

拿定主意，又想了許多細節，很晚才熄燈睡下。

……

翌日起來，吃過早飯，跟店家稍作打聽，便外出尋找鐵匠鋪，想備上一些暗器。江湖人的暗器，多是家族門派自制，或自有親信的鐵匠，若由外人打造，形制和分量恐怕都不稱手。而且京師附近，看管嚴格，尋常鐵匠哪敢打造收藏暗器。

唐煥圍著長安城轉了半天，并無所獲，好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有個鐵匠貪財，收了唐煥的金葉子，幫忙牽線搭橋，聯絡了一個軍府的倉庫管事，偷偷賣了一百支箭鏃給唐煥。

又找煉丹的道人，買了煙硝硫磺等物。回到客棧叫店家莫來打擾，自己在屋中悄悄調配火藥，又給箭鏃涂毒。天黑之后也不敢點燈，初更二更時候又睡不下，索性出去轉轉，去樹林里面練練法術。

店家告誡道：“貴客您多加小心，別的都還好說，只是千萬別沖撞了軍吏。”

只有林外官道上，才能微微有一抹月光。

林子里唐煥抬起左手，掌心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心中念頭一動，掌心符文印記果然瑩瑩閃亮，光暈泛動。

“真人誠不欺我，所謂法術，果然都是感應所致。”

自己出自渝水畔唐家堡，暗器煙硝自是精熟不必多說，只是這道符文，從真人傳下之后，只試過一次，還沒演練熟悉。賊道人張妙顯身法迅疾，口吐烈焰，自己要想抗衡，只能靠這道符文了。

唐煥盯著符文，凝視了少許。

一切法術都靠心念催動，都靠念力驅使，又要用咒語敬告天地，又要用手訣集中念力。搏命時生死都在瞬息之間，無暇禱告默念，那時節法術是否還能如愿催出？

于是想象著與賊道人搏命情形，刻意沒有誠心禱告細細念想。面朝五步遠的一棵樹，就把它當作賊道人，正朝自己噴吐烈焰。速將左手中指稍屈，拇指掐住水位，注目輕喝。

輕喝之時渾身使勁，手訣朝前猛振，右腳不禁狠狠跺地。

轟的一聲。

一道冰墻即將大樹封在其中，隱約泛動的瑩白亮光，已將模模糊糊的樹形徹底覆住。

郊外的夜晚，林子里四下如墨，冰墻的棱角邊沿還細辨不出。走近幾步，一股寒氣凜然撲面，似乎還夾帶著雪山上的氣息。指尖相觸，冰寒立即鉆心刻骨。

看不清冰墻到底有多寬多厚，現在是仲春二月初，一夜定是融化不掉。明日天光一亮，只怕要驚了路人。

唐煥仍是緊掐手訣，凝神想象。冰墻果然響應自己心念，化作團團白光，斂回到符文之中。

見掌中符文如此解意，便又試試別的用法。雖然真人說這冰墻只是用來防御逃脫，但要轉為殺招也未為不可。如冰墻壓頂，說不準能給張妙顯砸成肉餅，或前后夾擊，給他封在冰棺之中。

此類情形甫一念及，唐煥雙眼中便又冒出寒光，閃爍不止。

唐煥一直練習到子夜之后，法術也算得上是運用自如了。第二天，那些調好的煙硝，都已包裹成小球，到時候用火石劃破，迎風一擲，便能放出濃煙或是猛火。又把涂毒的箭鏃插在布帶上，或收囊中，或纏腰腿間。換上一身不到膝蓋的緊稱短衣，懷揣針筒，綁緊腰囊，左腰囊是箭鏃，右腰囊既有箭鏃又有煙丸火球。

忙活到中午，一切準備妥當，帶上一頓干糧，租了匹馬，動身趕往華山。

不等明日第三天，不再像約定那樣等候真人……

唐煥離開長安，趕到華陰，進山之前將馬匹寄存了，趁著暮色登上北峰。

北峰半山三仙觀，即是張妙顯賊巢。

夜幕隨即降臨，仗著輕車熟路，一直爬到半山腰。唐煥鉆進樹林淺處，縱身上樹，輕如貍貓。林子外頭不遠，就是三仙觀大門，只等破曉天亮，道觀內情形，便將盡收眼底。

上回來到這里，是因為碰巧遇到了線索，引自己至賊巢。索性趁著早課灑掃，疏于防范，潛入廚房抓了個舌頭。盤問之后，仍往深處潛入，找到了張妙顯起居所在，也看清了他姿態容貌。

第一次是因為孤身一人潛入得太深，終于被層層圍住。好在九死一生，殺出了一條血路，僥幸逃脫。

“大難不死，終有再會。張妙顯，想不到吧，還不滿三個月，就讓我找到了機會，卷土重來。”

胸中心緒不由得波濤翻涌。盡管夜色尚且深沉，前面漆黑如墨，還看不清道觀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