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夜色溫柔
- (美)F.S.菲茨杰拉德
- 2908字
- 2021-06-24 10:53:12
快到2點,母女倆才來到餐廳。外面的松樹隨風搖曳,光影在大廳里空落落的桌子上晃來晃去。兩名招待正在收拾盤子,兩人用意大利語大聲聊天兒,一見她們進來,立刻停止說話,送來兩份中午供應的套餐。
“我在海灘愛上人了。”羅斯瑪麗說。
“是誰?”
“一開始是不少蠻不錯的人,后來是其中一個男人。”
“你們倆聊天兒了嗎?”
“聊了不多幾句。他長得很帥,淡紅色頭發。”她好像餓極了,一陣狼吞虎咽,“不過他結婚了——向來如此。”
她母親也是她的知心朋友,總是盡可能給她指導,這在演藝界并不稀罕,不過埃爾西·斯皮爾斯太太這樣做并不是為了補償自己的失敗,這倒是有點兒特別。她個人對生活并沒有感到辛酸或厭惡——兩次滿意的婚姻,兩度守寡,每次都加深了她對此淡然處之的態度。她的一位丈夫是個騎兵軍官,另一位是個軍醫,兩人都給她留下了一些遺產,她打算把這些遺產原封不動地留給羅斯瑪麗。她不讓羅斯瑪麗分擔自己的堅忍意志,不讓她分擔自己的辛勤和毅力,而是在羅斯瑪麗身上培養起一種理想主義信念,讓她用這種信念看待自己,用自己的眼睛看待世界。所以在羅斯瑪麗還是個“天真”的孩童時,她就受到了雙重保護:母親的羽翼和自己的外殼。埃爾西老成持重,對巧言令色的淺薄庸俗之輩一概不信任。然而,看到羅斯瑪麗在電影圈內突然成功,斯皮爾斯太太意識到該讓女兒在心理上斷奶了;如果這種活躍、急切和令人興奮的理想主義從她自己身上轉移到了別的方面,那么埃爾西由此感到的并不是痛苦,毋寧說是一種喜悅。
“這么說,你喜歡這地方?”她問道。
“要是我們認識那些人,那倒挺有意思。另外一些人可不怎么樣。他們認識我——不管我們走到哪兒,好像人人都看過《爸爸的女兒》。”
斯皮爾斯太太等著女兒這種自我中心的情緒平緩下來,才認真地說:“你提醒了我,什么時候去見厄爾·布雷迪?”
“我原來打算咱們下午去——要是你休息好了的話。”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那就明天再說吧!”
“我想叫你一個人去。沒多遠,再說你又不是講不了法語。”
“媽媽——這事兒我非做不可嗎?”
“哦,那就往后推推吧——我們走之前哪天都行。”
“好吧,媽媽。”
午飯后,兩人都突然感到悶得慌,旅居外國的美國人來到一個安靜的陌生地方,總會有這種感覺。沒有什么令人興奮的事情降臨在她們身上,沒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聲音和她們打招呼,沒有什么人的想法能激發她們頭腦里的零星思緒;她們心里思念著紐約的喧鬧,不禁感到這地方一片死寂,毫無生活的氣息。
“咱們就在這兒住三天吧,媽媽!”羅斯瑪麗說,這時她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外面一陣輕風吹拂著熱氣,穿過樹叢,鉆進了百葉窗。
“你在海灘愛上的那個男人怎么樣?”
“我誰也不愛,就愛你,親愛的媽媽。”
羅斯瑪麗來到大廳向高斯酒店的管事詢問火車時刻。這位管事身穿淺棕色卡其布制服,正靠著服務臺閑著,見有人問話,便瞪了她一眼,然后突然想起了自己應有的職業態度。她上了公共汽車,同兩名唯唯諾諾的酒店招待一道去火車站。兩人在車上畢恭畢敬,一言不發,讓她覺得很別扭,真想告訴他們:“只管聊你們的吧,別拘束。不會打攪我的。”
火車頭等車廂里悶得令人窒息;鐵路公司那些生動的廣告卡——阿爾勒的加爾橋,奧朗日的圓形劇場,夏蒙尼的冬季運動場——比外面一望無際、毫無動靜的大海清新多了。美國的火車就知道全力奔赴目的地,對一切都很緩慢的環境里的人仿佛唯有蔑視。這里的火車不一樣,它穿行于山野林莽之間,與大自然渾然一體。它的喘息吹拂著棕櫚樹葉上的塵土,呼出的煤渣與花園中的干糞摻雜混合。羅斯瑪麗敢肯定,她能探出車窗采到花朵。
戛納車站外面,十幾名司機正在他們的出租車里睡覺。她信步走在街上,只見賭場、豪華商店和大旅館都空空蕩蕩,好像是夏季大海面孔上的一副副堅實的假面具。真令人難以置信,這地方居然還有“季節性”,羅斯瑪麗面對這種風尚,感到有點兒壓抑,仿佛自己在這死氣沉沉的一切之中,表現出一種不健康的品位;仿佛感到人們對她的行為大惑不解,冬天才是歡快的季節,其他季節大都蕭條清淡,她為何偏偏此時來到這里。這時候北方才是生意蓬勃的天地。
她拿著一瓶椰子油走出一家雜貨店,有個女人抱著一堆沙發墊從她面前穿過,朝停在街上的一輛汽車走過去,她認出那是戴弗太太。一條腰長個兒矮的黑狗沖著她汪汪直叫,把打盹兒的司機一下子驚醒了。她坐進這輛車里,繃緊她那可愛的面孔,克制著自己的表情,眼睛里流露出勇敢和機警,并沒有盯著什么看,但目不斜視,注視著前方。她穿一身鮮紅的裙裝,古銅色的腿上沒有穿長筒襪,長著一頭濃密的黑色秀發,像個中國人。
再等半個鐘頭換乘的火車才到站,羅斯瑪麗便坐進十字廣場上的協約咖啡館,這里綠樹蔭濃,光線柔和,有個樂隊為迎合想象中的國際聽眾,演奏了一支尼斯狂歡節歌曲和一支一年前的美國流行樂曲。她給媽媽買了一份《時代報》和一份《周末郵報》,這時她一邊喝著檸檬汁,一邊打開后一份報,看一位俄國公主的回憶錄,仿佛覺得19世紀90年代的文風比如今法國報紙上的文章更真實,更貼近生活。這就是那種使她在旅館感到壓抑的同樣感覺——那個大陸上五光十色、異彩紛呈,簡直就是一幕幕悲喜劇的生活,她已經習以為常,但未諳世事,無法從中窺出生活的真諦,所以她這時覺得法國的生活真是空虛沉悶。那個樂隊演奏的憂傷樂曲,更使這種感覺雪上加霜,不禁讓人想起雜耍表演中為那些雜技演員演奏的傷感曲調。此刻她很樂意回到高斯酒店。
她曬疼了肩膀,第二天疼得不能游泳了,于是她和母親一塊兒租了輛汽車——花了不少功夫討價還價,因為羅斯瑪麗在法國形成了她的金錢價值觀——驅車沿著里維埃拉海岸兜風,這是好幾條河流之間形成的一塊狹長的三角地帶。司機仿佛是個伊凡雷帝時代的俄國大公,他毛遂自薦,要為她們當向導,于是那些輝煌的名稱——戛納、尼斯、蒙特卡洛——漸漸透過它們那麻木的外殼露出了光彩,幽幽地訴說著古代君王的盛衰榮辱,訴說著王侯大公忽而親近佛陀忽而崇尚芭蕾的尋歡作樂,訴說著沙俄王子在那一去不返的時代優游于波羅的海的逍遙歲月。引人注目的是沿岸都有俄國人的蹤跡——他們那些已經關門的書店和食品雜貨點一個挨著一個。十年前,每當旺季在4月份結束之際,東正教教堂隨即鎖上大門,他們喜愛的美味香檳也儲藏起來,等他們回來時再享用。“我們下個季節再回來。”他們說,不過這話總是說得太早,因為他們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
傍晚時分驅車返回旅館,實在令人賞心悅目,一路俯瞰著海面,海水的顏色神奇得像兒童心目中的瑪瑙翡翠一般,綠得像染綠的牛奶,藍得像洗衣的皂水,色澤有如葡萄美酒般地濃郁。看著人們在各自家門外吃飯,聽著鄉村酒吧的藤籬之間傳出的生硬的鋼琴聲,也同樣使人愜意。拐下金崖道,沿著綠樹如織的堤岸駛向高斯酒店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懸浮在廢棄的水渠上方……
旅館背后的小山上有個地方正在開舞會,羅斯瑪麗躺在月光朦朧的蚊帳里聽到了飄來的舞曲,才知道這里也有娛樂活動,不禁想起了海灘上那些挺不錯的人。她心想,明天上午可以和他們見面,可是他們顯然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圈子,不需要再接納別人了,而且他們一旦把遮陽傘、竹席、狗和孩子放在沙灘上,那地方就圍起了一道無形的籬笆。不管怎么說,她還是打定了主意,最后兩個上午說什么也不能和另外那些人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