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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夜色溫柔
  • (美)F.S.菲茨杰拉德
  • 3584字
  • 2021-06-24 10:53:12

馬賽和意大利邊境之間,那片溫馨的法國里維埃拉海濱上,聳立著一座富麗堂皇的玫瑰色大酒店。正面有一排青綠的棕櫚樹,濃蔭蔽日,涼爽宜人,前方是一小段光亮耀眼的海灘。這地方近來成了名流顯貴們喜歡光顧的避暑勝地。十年前,英國客人每到4月就紛紛離去,到北方度夏,酒店便人去樓空。如今酒店附近建起了一座座單層別墅,但是,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在高斯酒店和五英里以外的戛納之間,僅有十幾座形狀活像睡蓮的老式圓頂房舍,點綴在密密的松樹林里,任憑風吹日曬。

酒店和它面前那片宛如跪毯的褐黃色沙灘渾然一體。清晨,遠處戛納市的樓群、周圍或呈粉紅色或呈淡黃色的城堡、雄視意大利邊界的紫靄繚繞的阿爾卑斯山,一一映在平坦如鏡的海水之中。近岸清淺的水底,海草冒出氣泡,在水面泛開絲絲漣漪,牽動水中的影像微微顫抖。還不到8點鐘,就有個穿藍色浴衣的男人來到沙灘,用涼涼的海水把渾身淋濕,算是下水前的適應準備,一邊哼哼呀呀喘著粗氣,接著就在海水里撲騰了一會兒。他離開后,沙灘和海灣又平靜下來,一個鐘頭里再沒有動靜。只見遠處商販們成群結隊向西面走去。餐廳的伙計在酒店天井里大聲吆喝,松樹上的露水也漸漸變干。過了一個鐘頭,蜿蜒于低低的莫爾山脈的那條大道上,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這條山脈把沿海地帶和真正的普羅旺斯[1]地區一分為二。

離海岸一英里開外有塊地方,松樹漸稀,白楊茂密,樹葉上落滿了灰塵。這里孤零零地立著一個火車站。1925年6月的一天上午,一輛出租車從這個車站載著一位婦人和她的女兒來到高斯酒店。母親臉上仍可看出昔日的風韻,但細碎的紋路正無情地蔓延開來;她表情安詳而沉穩,讓人看了覺得舒服。不過,人們會情不自禁地把目光很快移到女兒身上,她那粉嫩的雙手似乎有一種魔力,令人傾倒;兩頰艷如桃李,好像夜晚剛洗過冷水浴的兒童臉上露出的那種動人的緋紅。玲瓏的前額上方,發際分明,仿佛戴著一頂彩紋頭盔,白里透黃的金色卷發濃密而秀美,猶如翻滾的波濤。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晶瑩清澈。臉上未曾施過脂粉,完全是天然本色,是她那顆年輕心臟的有力搏動把這顏色潑灑在皮膚下面的。那曼妙的體態仍透露著些許少女的特征——她芳齡未滿十八,發育幾近成熟,但稚嫩的露珠在她身上尚未落盡。

這時她們眼前豁然開朗,水天一色,波平如練,彌漫著淡淡的一片熱氣。母親見此景象,開口說道:

“看樣子咱們不會喜歡這地方。”

“反正我想回家。”女孩兒說。

兩人蠻有興致地聊著,但顯然并沒有什么頭緒,所以聊了幾句就覺得有點兒乏味,再說,就算有什么頭緒也還不夠。她們要的是興高采烈的情緒,并不是要刺激一下她們那疲憊的神經,而是懷著一種熱烈的期待,就像得勝心切的學童打算盡情度假似的。

“我們只住三天就回家。我這就拍電報訂船票。”

進了酒店,女孩兒就像背課文一樣,操著地道而略顯刻板的法語訂了房間。她們被安排在一樓的客房里,一進去,女孩兒就走出法國式落地窗,來到前廊,廊子是石砌的,和樓房一樣長。她裊裊婷婷地邁著步子,有如芭蕾舞女,不讓上身的重量松散地落在臀部,窄小的脊背挺得筆直。沒走幾步她就發覺自己被火辣辣的日光包圍著,趕緊退了回去——太晃眼了。五十碼以外,地中海在毒烈的日光照耀下,正一陣陣失去它的色澤;前廊的欄桿下面,一輛褪了色的別克牌汽車正停在酒店前的車道上,任憑太陽烤灼。

其實在整個這片地方,只有海灘上有些動靜。三個英國保姆圍坐在那里編織毛衣毛襪,織的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那種一成不變的圖案,就是在19世紀40年代、60年代和80年代因襲成例的圖案,手上織著,嘴里念咒似的說三道四,飛短流長;水邊有十幾個人與各自的家人躲在條紋遮陽傘底下歇涼,他們的十幾個孩子正在太陽地里玩耍,有的踏著淺水追逐并不怕人的小魚,有的赤身躺在沙灘上,涂了椰子油的身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羅斯瑪麗走下沙灘的時候,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兒忽然從她身邊躥過去,猛地撲進水里,興高采烈地高聲大叫。她感覺到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都盯著她仔細打量,就一把脫掉浴衣,跟著小男孩兒撲進了水里。她把臉埋進水里往前漂了幾碼遠,發現水很淺,便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朝前走去,拖著兩條細腿使勁兒克服水的阻力,好像腳上綁了重物似的。走到齊胸深的時候,她回頭朝岸上看了一眼,瞥見一個穿游泳褲的禿頂男人正透過單片眼鏡神情專注地望著她。羅斯瑪麗也盯了他一眼,那人趕緊摘下眼鏡,讓它吊在一片可笑的胸毛里,拿手里的瓶子給自己倒了一杯什么飲料。

羅斯瑪麗朝前一撲,臉埋進了水里,用類似爬泳的姿勢,手腳撲騰著朝浮排游去。海水包圍了她,把她從炎熱的空氣中拉進了涼爽的水里,浸濕了她的頭發,涌向她身體的各個部位。她在水中翻滾嬉戲,盡情地擁抱海水。游近浮排的時候,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來,可是一抬頭,看見上面坐著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牙齒雪白的女人正低頭注視著她,羅斯瑪麗忽然意識到了自己那一身白生生的皮膚,于是朝后一仰,躺在水面向岸上漂去。剛從水里出來,那個長著胸毛、手里拿著瓶子的男人就對她說:

“我說——浮排那邊有鯊魚。”他是哪國人還看不出來,但說的是英語,帶著慢聲慢氣的牛津口音,“昨天鯊魚吞掉了兩個英國水手,就在朱安海灣那邊的浮排附近。”

“天哪!”羅斯瑪麗驚叫了一聲。

“人們老把廢物丟在浮排上,所以鯊魚經常到那里找東西吃。”

他目光里露出不經意的神色,表示他說這話只是為了讓她警惕,說完就往后退了兩小步,順手又給自己倒了杯飲料。

談話間,羅斯瑪麗不無喜悅地意識到了自己所引起的注意,盡管只是輕微地表露,于是打算找塊地方坐下來。一眼望去,只見沙灘上那幾個家庭都占據著各自遮陽傘下那一小塊陰涼。再說這些人還來回走動,談笑風生——顯然不該去打攪這種其樂融融的氣氛。再往上,就在沙灘上散布著小石子和死海草的那一帶,還坐著些人,皮膚都很白,和她自己的一樣。他們躺在隨身攜帶的小陽傘下,沒有用那種海灘上常見的大陽傘,一看就知道不是這里的常客。羅斯瑪麗在黑皮膚和白皮膚的兩伙人之間找到塊空地,把浴衣鋪在了沙灘上。

躺下來后,她先是聽到他們的說話聲,感到他們的腳就在她附近走動,他們的影子在她身上一閃一閃的。有條好奇的狗呼出的熱氣弄得她脖子癢癢的,她感到皮膚曬得有點兒發燙,還能聽到海水微微的喘息聲。過了一會兒,她就聽得出不同的說話聲了,聽見有人輕蔑地說起“那個北方佬”昨天在戛納的一家咖啡館綁架了一名侍者,揚言要把他鋸成兩段。說這話的是個白發女人,穿一身整齊的晚禮服,顯然是昨夜參加過晚會的標志,因為她頭上還插著頭飾,胸前還戴著一朵枯萎的蘭花。羅斯瑪麗對這女人和她那些朋友產生了一絲反感,就把頭扭開了。

另一側,離她最近的是個年輕女人,正趴在遮陽傘下看一本書里的什么條目,書就展開放在沙灘上。她的泳裝肩帶從肩膀上拉了下來,露著微微泛紅的古銅色脊背,脖子上掛著一串奶油色珍珠項鏈,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她的臉不好看,但還算得上可愛,也有點兒顯得可憐。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但她好像并沒有看見羅斯瑪麗。她旁邊是個健壯的男人,戴著一頂騎師帽,穿著紅條紋游泳褲;再往前看去,又看見了剛才坐在浮排上的那個女人,這會兒正回頭看她,顯然是看見了她;接下來是個長臉男人,一頭雄師般的金發,穿藍色泳褲,沒戴帽子,正和一個穿黑泳褲的小伙子非常認真地談話,小伙子絕對是個拉丁人,兩人都在撥弄沙子里的海草碎葉。羅斯瑪麗覺得他們很可能是美國人,可又覺得不像她新近認識的那些美國人。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那個戴騎師帽的男人正在悄悄為在場的人表演一個小把戲。他拿著一個耙子,像煞有介事地耙著碎石子,臉上神情嚴峻,卻能看出幾分詼諧。這小把戲似乎挺逗人,不知他說了句什么,逗得大家大笑。就連和她一樣因離得遠而聽不清那人說什么的人,也都在側耳傾聽,整片沙灘上只有那個戴珍珠項鏈的年輕女人對此無動于衷。她仍在低頭看書,也許是因為精神專注,每次人們一笑,她的頭就更低一些。

那個戴單片眼鏡、手里拿瓶子的男人突然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站在羅斯瑪麗身邊冷不丁說了一句。

“你游得真好。”

她一時不知所措。

“好極了。我叫坎皮恩。這兒有位女士說上星期在蘇蓮托見過你,知道你是誰,很想見見你。”

羅斯瑪麗掩飾住心中的不快,朝那邊望了一眼,看見那些皮膚沒曬黑的人露出了期待的目光,就不大情愿地站起來,朝他們走了過去。

“這位是艾布拉姆斯太太,這位是麥基斯科太太,這位是麥基斯科先生,這位是鄧弗利先生——”

“我們知道你是誰,”那個穿晚禮服的女人說,“你是羅斯瑪麗·霍伊特,我在蘇蓮托就認出了你,還問過旅館招待,我們都覺得你了不起,都想知道你為什么不回美國去再拍一部精彩電影。”

大家虛張聲勢地聚在她身邊。認出她的那女人并不是個猶太人,雖然名字挺像。她是那種上了年紀卻依舊愛社交的人,行為與年齡對不上號,混跡于下一代人之中。

“我們想告訴你不要頭一天就曬得太多,免得曬壞皮膚,”她興致勃勃地接著說,“因為你的皮膚可不一般,不過這地方過于講究禮節,不知道你對這一套在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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