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塔未來社區。
房間沒有開燈,城市霓彩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板上,被削得清冷。
單遠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狹窄的沙發里,光著腳丫,皎潔月光透過窗戶打在他身上,白得瘆人。
手里舉著一張畫,畫上一個小女孩和小男孩坐在摩天輪上。
這是他畫下的零碎記憶,也是唯一的幸福回憶。
一圈,又一圈,似乎在慢慢開啟記憶的螺旋。
“你比我弟弟可愛多了,我喜歡你,要是你當我弟弟就好了……”
“我們一起坐摩天輪吧?”
“別怕,我們不會掉下去的,這個很結實的,你要是害怕的話,就仰起頭看天上,看到星星你就不會害怕了。”
“你看,我牽著你,這下你不會害怕了吧?我會緊緊緊緊地握著你的手……”
……
耳邊縈繞著孩子稚嫩的童聲,單遠的手跟著用力地收了收,黑白默片的場景里,終于有了一點色彩和聲音:“緊緊地握著你的手……緊緊地握著你的手……”
單遠猛然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端正坐姿,拿起茶幾上他剛剛畫下的那一張在林曉晗腦海出現的畫面。
一模一樣的場景,里面的小女孩也是一樣的音容笑貌,只是她的畫面沒有他的出現而已。
真的只是偶然嗎?
如果林曉晗真的是那個小姐姐的話,那么他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
“小姐姐千萬別喜歡我,因為我沒有辦法喜歡你。”
“我幫你,只是因為你幫過我。”
單遠,你這蠢貨,這張爛嘴巴!
他的額頭一下一下撞在枕頭上,悶悶地泄了氣。
躺下輾轉難眠,單遠又來到了林曉晗家樓下。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仰著頭看著三樓的位置。
這個角度看上去恰好是林曉晗的臥室。
他猶豫著,還沒有做好要不要見面的決定。
小區偶爾居民從單遠身邊經過,回頭打量著他,交頭接耳了幾句。誤以為是高中生瞞著家長早戀,不敢上樓見面只能偷偷地遠觀。
被人看得多了,單遠倒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蹭了蹭鼻子,別過臉去。
等到人都走完了,他重新回過頭,視線尋找那光源時,發現林曉晗臥室的燈已經滅了。他借著燈光撈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已經十點鐘了。
小姐姐是不是入睡了?
正思忖著,見樓道里走出一個人。林曉晗披了一件淡藍色的毛衣外套,垂在兩肩的頭發被微風撂起。
單遠往后退了幾步,隱到樹叢之中,險些一個趔趄被樹枝絆倒。
好在林曉晗一路低頭走著,并沒有注意到什么。
等拉開安全距離后,單遠輕提腳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沽城的十一點鐘,是燈火通明的。一座座高樓大廈聳立,如同蜂窩煤般,燒得紅透,直至把樓里的人都耗損殆盡。
其實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她都至少跑過兩遍,哪一幢小區,哪一棟樓,住著誰,又為什么煩惱,她都清晰得很。
步行街的兩邊擺著攤子,售賣各種小玩意兒。她隨性地走走看看,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就是想出來透透氣。
剛才林生打來電話,給她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想勸說她重新回去上班。
“你都堅持了六年,為什么不堅持一下?”
她沉默著沒有說,就是因為六年,所以想放棄了。
人總是會在某一段時間里鉆牛角尖,什么理性分析、最優原則都變成扯淡。
因為從事的工作特殊,作為一個傳播正能量的人,她必須要保證自己無時無刻充滿活力。用她曾經幫助過的一個案主的話形容,就是“普羅大眾的太陽系”。
不過,就算是太陽,也有百年被月亮“吞”一次的陰暗時刻。更何況是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俱全的人呢?
不知不覺之間,生活的瘡痍讓她身心俱疲。
鐘樓傳來悠揚的鐘聲,街道的燈一整排齊刷刷亮起,單遠定定地鎖著林曉晗的方向,隱在暗色之中的身形隱約勾勒。
單遠就這么看著她,始終保持著十米的距離,陪她穿過一條又一條人行道,揮別一個又一個路人。
過馬路的時候她會很專注地盯著紅綠燈,遇到問路的游客會熱心帶著他們走一程。路上遇到小石子要踢上幾米,聽到別人在談話也會失神。
過往的點滴支離破碎,單遠已然記不太清楚。但是在他所有殘余的記憶之中,始終有那么一道身影,這一刻,都與前面的那個她完整重疊了。
他覺得不需要確認了。
他敢肯定是她。
希望是她。
路過一家蛋糕店,林曉晗停下腳步,看著手牽手的一家三口,孩子在玻璃柜臺前雀躍地挑選著生日蛋糕,不由地搖頭感慨了一句:“這樣才像是一家人啊。同樣都是生日,林曉晗你怎么就過得這么悲慘?”
難過的情緒幾乎將她整個人吞沒,她快要繃不住。仰頭逼回眼淚,加快步伐,像是自我安慰著:“小孩子才吃生日蛋糕,成年人應該喝點兒酒。”
冰江湖邊有一條美食街,大同小異的大排檔。一到晚上,青年們三五成群扎堆喝酒吃烤串,笑得嘻嘻哈哈。
林曉晗想起室友們聚在一塊兒,暢談天南海北的夢,喝著兩塊五一聽的罐裝啤酒,偶爾還會為中個“再來一瓶”的獎而開心得手舞足蹈。
那時候,快樂多簡單。
她選了十多種烤串種類,又破天荒地喊了一瓶冰啤酒,坐在角落里,聽著旁邊桌子的人哈哈大笑談論生活趣事。
很久沒有過得這么有煙火氣息。
作為社會工作師,隨時要準備面對各式各樣的突發狀況,時刻保持清醒就是第一條鐵律。所以她很少喝酒,即使是休息的日子。
今天就破例吧,看在生日的份上。
“冰啤酒賣完了,白酒好嗎?”
林曉晗點點頭,反正是酒,能麻痹神經都可以。
白酒倒在玻璃杯中,蕩漾著燈盞的光,連空氣都慢慢被浸潤,香醇而又辛辣。
江邊的風有點兒大,林曉晗倒滿一小杯的酒,習慣性像是喝啤酒般仰頭灌了一口,喉嚨火辣辣地燒開。
太久沒喝,又喝得急,嗆了一陣,眼淚都咳出來了。
單遠提著蛋糕出了蛋糕店,發現林曉晗不見了蹤影,繞了一大圈,跑得太急,蛋糕又砸壞了。好在最后在大排檔找到了她。
周圍都是熱熱鬧鬧的氣氛,唯獨她,清冷地窩在角落,像是沒人要的小可憐。
林曉晗咬了一口羊肉串,又伸手拿酒瓶給自己斟滿,怎料抓了個空。左右巡視一眼,單遠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英挺的劍眉皺在一起,眸色漸深,一言不發。
恍惚間,林曉晗覺得自己就像是偷跑到網吧被班主任逮個正著的學生。
她渾身滯住,不知如何反應,老老實實地僵住,一雙大眼睛迷茫地眨了眨,落到自己被搶走的酒瓶上。
噢,他搶了自己的酒。
“你怎么陰魂不散吶?”林曉晗伸手要去搶回白酒,不料撲了個空,她撇撇嘴向單遠討酒,“……我的酒……還我。”
單遠盯著林曉晗看了兩秒,一下子就看見林曉晗腦海里的場景,原來昨天她和媽媽打了個電話,又吵了一架。
“那你們呢?你們想著我回家找份好工作,是真正在為我著想嗎?你們是為了在親戚朋友面前的面子,是為了在林曉瑞不在的時候有個依靠!”
“我們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到大,讓你給我們有面子一點,給我們依靠,不應該嗎?”
單遠抽了張桌上的紙巾,送到她臉頰,極輕地擦了一下。
做完這個動作之后,他意識到自己舉止的突兀。
“……你臉上染上醬料了。”
林曉晗眼餳骨軟,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一晃:“擦……擦干凈了嗎?”
也不知道是酒勁上來,還是被風吹久了,林曉晗臉頰兩邊,還有鼻子都是紅彤彤的。單遠忍不住最后點了點她的鼻翼:“差不多了。”
單遠坐下來,給自己拿了一個小杯子,眸里溢出點點笑意:“請我喝酒吧。”
林曉晗也不扭捏,直接將烤串盤子往單遠面前一推。腦子依舊還殘存著點理智,拿走他的酒杯,鄭重其事地教育他:“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單遠:“我成年了。”
“看著未成年也不行。”
單遠:“……”
單遠不聽勸,直接搶過了林曉晗斟滿酒的那杯,喝了個一干二凈,再咬了一口肉串,肉質香氣混淆著口腔內的酒香。
想起那天丁銘和單遠的對戰,林曉晗知道自己不是這小子的對手,也懶得和他較真。兀自悶頭咬著烤串:“你怎么大半夜還在外面晃蕩?”
該不會是一路跟蹤自己過來的吧?
林曉晗腦海里剛剛冒出這句話,就在單遠面前鋪展出一副猥瑣變態跟蹤狂的自己的形象,緊跟著她雙手交叉護在胸前,作出防備的姿勢。
單遠連忙擺手澄清:“我就住在附近,出來吃個宵夜不行嗎?”
“附近?”
這小子今天住在冰江公園?
“你……”
單遠不忍再看到自己在林曉晗腦海里的畫面,她那大腦都裝了些什么樣的腦洞,唯恐林曉晗還要刨根究底,他想轉移話題,可又一時之間想不到說些什么。
“說實話吧?是不是還想著讓我幫你找那什么心上人的?”
林曉晗想了想,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明白讓單遠死心:“我也和你說實話,我真的幫不了你,我打算這兩天就走了。我給你一個人的電話號碼,他是我督導,叫林生,比我厲害多了,說不定能幫到你。”
“你要走?為什么要走?去哪?”單遠一連串拋出幾個問題,也顧不得自己這樣會不會暴露心思。
其實他早就發現林曉晗不開心了。
“因為老爺爺的事?”
見林曉晗抿唇不語,單遠便知道自己猜中了,繼續追問:“你是在自責自己沒有救下老人?”
林曉晗并不否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
但她也明白,在當時那種情形之下,根本容不得多想,她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選擇。
就像林督導在電話里和她說過的——
“別把自己當做逆轉生死的神人,我們能做的,就是拉住每個活著的人,讓他們不要靠近死亡邊界。”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沒有任何選擇,你能救下一個人,已經很了不起了。”
林曉晗又舉杯喝了一口悶酒,這次單遠沒有攔著她,他知道林曉晗那些深埋在心的負能量只能通過酒精作用釋放出來。
她太克制自我,太吝嗇于關心她自己。
如果不是酒,她釋放不出來。
“別把我想得太偉大,我也只是個俗人。我以前覺得成為社會工作師,是因為我心里存在著某種使命,是因為我發自內心的善良,渴望改造這個世界。”
“但現在,我發現不是這樣。可能我只是貪婪著別人對我的褒獎,比起金錢和權利,我更希望得到的是榮譽吧。現在我累了,想要過得輕松一點,不行嗎?”
所以看到那些輿論,她再怎么告訴自己去忽略,也還是會忍不住放在心里。
一根一根,長成毒刺,蔓延成荊棘。
唾沫星子是可以淹死一個人的。
與其說她是難過,倒不如說是畏懼和恐慌。她不知道下一次再面對這樣的情形,會不會又被輿論推上風口浪尖,承受一個個不明真相的鍵盤俠的口誅筆伐。再然后,等到自以為明白真相的鍵盤俠們改個立場,就像是退出游戲重新開局,又能換個角色馳騁戰場,連個道歉也不需要說。
林曉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酒過三巡已有醉意,額頭眼看著要磕上桌子,單遠伸手擋在前面,給她完完整整墊著。
“是這個世界人心太丑陋了,他們沒有辦法接受別人的善良。”
他們極盡惡意去揣測,甚至自己創造丑陋,來包容自己。
單遠一直都是討厭這個世界的。盡管他不知道這種深惡痛絕,是因為通感癥的作用下,讓他聽到太多修飾完好的語言下的虛偽內心,還是來自于更早之前那段隱約覺得不美好的記憶。
一男一女吃完燒烤,正嬉笑著牽手走出。
“晚上遂你的愿,開心不?”
“一想到你明天要回去見石雅定,就不開心……”
“那我帶你一起去,滿意了嗎?”
“得了吧,你有膽兒嗎?也就異地戀敢偷腥,我倆要真在一個城市……”
后門到馬路需要走一條極窄的小巷,女人的視線里闖進一個修長的側影,斜靠在墻上。她素來膽小,立刻緊張得頭皮發麻:“那是什么鬼東西啊?”
男人有種奸計得逞的竊喜,把女人往懷里攬了攬:“別怕,不就是個人么!哥保護你。”
兩人繼續往前走,就在距離拉近到只剩下一米,男人聽到了一個陰冷的聲調:“把東西交出來。”
與此同時,前方的“側影”動了動。
兩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遇到了打劫的了。男女對視了一眼,因為對方站在光影交匯處,看不清具體的樣貌,但那凌厲的視線穿透黑暗,直擊而來,壓迫著兩個人的神經,看得兩人心里都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
“交什么東西?青天白日的你敢打劫?信不信我馬上報警!”男人本想用三言兩語唬住對方。
可是對方顯然不吃這一套,還大大方方地朝著他們邁進了半步。
還沒有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一道閃光燈照射得睜不開眼睛。男人不想在女人面前丟臉,便逞強壯著膽護在前面。
“你、你他么是哪根蔥?”男人努力從光照中尋找到敵人,發現對方拿著手機。
“一個背著閨蜜,一個背著女友,真是一場好戲。”
明白過來對方是在拍照,男人立馬伸手擋住臉:“你再亂拍我告你侵犯我肖像權!”
“哦?肖像權?那你們剛才在店里偷拍,算不算侵犯肖像權?”
女人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對方要的照片,難道是——
“你說的是剛才在店里拍的那張林曉晗……”女人剛才不過是想著新鮮,居然碰到了新聞熱搜上的見死不救者,而且對方還是石雅定的表姐,所以就偷拍了一張,想著回去曝光她。
真是晦氣。這樣就被盯上了嗎?
“把照片交出來!”聲音比剛才更冷硬,不是商量的語氣,“否則我保證一分鐘內我手機里的錄像和照片一定會有很多人看到。”
這句話正好擊中了男人和女人的軟肋。
“我不是故意的。”女人將手機雙手呈上,心想著反正刪了也沒關系,手機能自動備份。
逆光之下看到“側影”那張臉,忽地有些怔然。居然還……挺好看的。
那張俊顏讓女人的恐懼瞬間消弭了大半,回過神的時候手機已經歸還到手上,而那個人影也消失在拐角。
旁邊的男人這才開始發泄不滿:“拽什么拽!”
女人低頭看著手里重新啟動的手機:“……什么東西都沒了?”
對方直接將她手機來了個格式化。
太邪門了吧……
而在后一秒,男人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女朋友石雅定。
“陳世,你個混蛋!你們這對狗男女不得好死!”
褪去一身黑暗的籠罩,單遠走在清亮的燈光下,他的嘴角又掛上一貫的親和笑容,看起來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哈,多和諧的社會。
靜謐的夜晚,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城市的輪廓也沒入黑夜之中,卻勾勒出一個廢棄的深巷。
陰仄仄的老屋散發著詭異的味道,深一步淺一步踩在小路上,似有若無的腳步聲交疊著,似乎有幾個人又似乎是幻覺。月亮慘白的光透過干瘦的枝丫,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留下斑斑點點的白,烏云在天邊翻滾著,很快將最后一絲月白也吞噬殆盡。
不遠處有一個晃動的身影,籠罩在黑暗之下。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她卻又肯定自己已經看到那個黑影在詭異地朝自己笑。
“……小姐姐。”
他在喊她的名字。
“小姐姐,過來。”
一遍又一遍喊著,呼喚她走過去。
她努力聚焦,想要看清對方的面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表——姐——”
“表!姐!”
驟然加大的分貝,讓林曉晗猛然一個激靈,眼前灌入一片白光。
大腦空白了三秒,她看著面前那雙標志性丹鳳眼,“雅”了半天才說全名字:“雅定?”
林曉晗看了一下周圍,確定自己不是做夢:“你怎么會來的?”
石雅定是林曉晗的遠房表妹,小時候一碰面,就喜歡跟在林曉晗屁股后頭,屁顛屁顛地喊著“表姐表姐”。
那時候普通話學得差點火候,喊起來像是“保潔保潔”。
“表姐,都讓你少看點鬼片,又做噩夢了吧?”
林曉晗沒想到自己這一口就直接醉到天亮,腦子斷片,想到頭疼也想不起來昨天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至于剛才那個詭異的夢,開始越發模糊。
石雅定一邊說著,一邊拉開行李箱,將林媽媽叮囑她帶來的土特產一樣一樣拿出來,很快鋪滿了地面,擺攤似的。
“現在物流那么發達,什么東西買不到,有什么好帶的。”林曉晗口是心非嫌棄著,眼睛還是被鋪滿的食物勾走,將它們一并收拾,藏到柜子里。
老媽什么時候還學會賠禮道歉了。
喉嚨干渴得很,林曉晗順手拿起茶幾上的水喝了一大口,如夢方醒般意識到個問題:“你是怎么進來的?”
“就手一推,進來了。”石雅定還作了雙手推門狀,絲毫沒有發現不妥之處。等到行李箱的貨物都卸下來,石雅定合上拉桿箱看向臥室,非常自然地將行李箱推到臥室。
“我這次可是奉旨而來,大姨得看店,讓我來幫你收拾行李。”
石雅定此行美其名曰幫忙收拾行李,但林曉晗知道這是媽媽打的主意,她不過是擔心自己不愿意辭職,所以派人來盯梢了。
至于石雅定嘛,林曉晗一下就明白,她定是打著盯梢的名義,來這兒混吃混喝度假了。
居心可以從她那滿滿當當的行李箱看出。
當然,石雅定沒有說,她幾個小時前被渣男劈腿的事。
林曉晗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他們身體怎么樣?”
弟弟上小學之后,林爸林媽擔心經常遷居影響學業,便回了老家安定下來,用多年攢下的錢租了鋪面,開了個小超市,生意也還算不錯。
但就是林媽媽有時候會在電話里念叨,自己這不好那不好的,埋怨林曉晗不能在跟前照顧。
林曉晗一年到頭都很忙,也就逢年過節回趟家,帶幾樣老年人適用的保健品,算是應付。
“因為你那件事兒,大姨的店鋪都差點被砸了。”石雅定掏出手機,將相冊里的照片比給林曉晗看。
“真的是可慘了,那些人兇狠極了,還好大姨死命攔著呢,你可是沒看見,當時那現場叫一個激烈……”
林曉晗沉思了一會兒:“嗯……看著確實很激烈,旁邊的柱子都打出曲線了。鬧事的沒點PS技術還真不行,這邊如果再修一點血跡什么的,會更有《十宗罪》的感覺。”
陰謀詭計被拆穿,石雅定訕訕一笑:“表姐你也太幽默了,哈哈哈哈哈……我就說肯定瞞不過咱們金牌工作師的火眼金睛啊,是大姨說讓我來試試你的業務能力……”
林曉晗無奈地搖搖頭,這么多年她可是一直見證她戲精媽媽的演技,早就得出豐富經驗了。
這次想著用苦肉計把她給騙回去。
“還有什么,都招了吧。”林曉晗雙手環胸,以拷問的姿態。
“那什么,大姨還給你物色了咱們村的村草,等著你回去相、相親呢……”
相親!
她就知道老媽這么著急,一定還有什么別的隱情。
“大姨說了,那村草被好幾家看上,得抓緊,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
林曉晗呵呵一笑,朝石雅定甩去一個白眼。
“不過你放心,我絕對是站在你這邊的,我不會背叛革命的!大城市多好啊,這里比我們那兒可好多少倍不知道,那么繁華的大都市,回去干嘛呢。我表姐這么優秀的知識分子,怎么著也得找一個城草啊對不對?村草這種級別太low了。”
“對什么對!”林曉晗剜了石雅定一眼。
樓下單遠揉著酸痛的肩膀往外走,昨晚把林曉晗扛上樓,磕磕絆絆摔了幾次,全都是他墊在前面。
他掀開手臂,看見幾處擦傷。
心里嘀咕著,這村草得多皮糙肉厚才吃得消?
林曉晗和林生昨天在電話里約好了時間,答應上午九點要去久興服務社處理辭職的事情。
林生說給她一個晚上的時間好好思考,但話里話外都是讓她放棄辭職想法。
畢竟在這流動性極強的崗位上,能培養出一個經驗豐富的社工實屬不易。
林生的嘴皮子功夫厲害,洗腦的本領也強,把林曉晗的內心攪動得波瀾四起。
她也不知道該還是不該辭職,或者說,是愿意還是不愿意。
“你、你是曉晗吧?”
突然冒出的聲音打斷了林曉晗的遐思,視線在昏暗的視野中搜尋,最后定格在三米距離的一個女人身上。
已經猜到是誰了。
會這么稱呼她的,只有喬蕓姐。
她曾經的案主之一。
“曉晗,沒想到真的是你啊。”喬蕓三兩步縮短了距離,上前緊握住林曉晗的手,激動得很:“我今天去你的公司找你,他們說你休假了。沒想到我運氣這么好,給見到你了。”
林曉晗看了不遠處等在街邊的黑色賓利,下降的車窗口,男人摘下黑色墨鏡,朝著她輕點了頭。
喬蕓后知后覺,這才想起來介紹:“子羅,我的丈夫。我打算和他移居澳大利亞,以后再也不回來了,所以臨走前想來看看你……”
眼前的喬蕓說話底氣渾厚,神采奕奕,再也不是兩年前那個因為家庭暴力而患上抑郁癥的女人了。
這是喬蕓的二婚。喬蕓的前夫是個玩世不恭的男人,可奈何喬蕓愛他愛得不顧一切,認定自己能改變他。淪落到孩子沒了,愛情死了,險些連命都送上。
“曉晗,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活到現在。你對我來說,是再生父母……”
喬蕓這人說話有些煽情,但字字真心。
有人說幸福是會感染的,林曉晗深以為然。喬蕓由內自外散發的幸福感,讓她也不由自主跟著微笑起來。
她為喬蕓終于能夠開啟新的人生感到由衷的高興,也為喬蕓說的那句“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活到現在”而感到一種自豪。
社會工作師,不是高薪職業,沒有社會地位,但它被賦予的是獨特的人性光輝,是城市鋼筋混凝土之中混入的一點人情味。
“對了,你瞧我,差點把正經事忘記了……我記得你是不是之前提起過一個叫林金敏的人?”
林曉晗聽到姑姑的名字,忽然緊張起來:“是,怎么了?”
“子羅有個朋友,就在臘祈大學當美術系教授,他好像認識林金敏。上次我們無意間撞見他和老婆吵架,說什么‘都是林金敏那個女人’之類的……”喬蕓回憶著,“教授妻子看起來很不喜歡那個女人,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我從來沒見他們這樣吵過……”
“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你可以給我一個教授的聯系方式嗎?”
“當然。”
手揮目送之下,黑色賓利匯入車道。
林曉晗看著手里的紙條,上面寫著“周子思”三個字,以及一串電話號碼。
今天的服務社特別安靜,林曉晗走到門口,聽不到任何動靜。
難不成都放假了嗎?
一走進門,發現里面空無一人。
“Surprise!”
“曉晗姐,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在林曉晗還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些什么事,頭上已經被噴滿了彩帶。周圍迅速圍攏了同事們。
“曉晗姐,你可終于回來了,我們好想你啊。”余珍珍紅著眼眶,將手里的玫瑰花送到林曉晗懷里。
“啊,加班的人生終于就要結束了。”
“周三土!說點兒人話好不好!”
久違的同事們一見到她,格外熱情,七嘴八舌地吐槽著她不在的幾天里,大家都加了多少班,又說到自己的奇葩案主。
變化最大的是,服務社來了一個新人。
“林老師!”沈為明從人群之中走出來,朝林曉晗深深鞠躬,“以后請多多指教!”
這新人居然就是沈為明?林曉晗又向大家確認了下眼神。
林生湊到林曉晗耳邊,交頭接耳:“這小子可崇拜你了,面試的時候把你夸得那叫一個讓人起雞皮疙瘩。從現在開始,直到沈為明能夠熟悉業務并且獨立完成案子,你才可以功成身退。”
林曉晗點頭,看向門外的邴美一:“我可以留下來,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哦?你說。”林生很好奇,認識林曉晗這么久,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出要求。
“邴美一的那個聶禹溪的案子,交給我負責。”
“這……”
“她不是不愿意接這個案子嗎?”
邴美一為了推脫聶禹溪的案子,吵吵嚷嚷了好幾天。她認為這案子沒有什么挑戰性。
林生更加疑惑,林曉晗為什么要對一個普通的案子抱著如此大的執著?
“你放心,我不是為了和邴美一爭奪什么。”
她只是看重聶禹溪是周子思的學生。
回家已經將近十二點,林曉晗走進電梯時才想起石雅定讓自己帶的奶茶,于是又走到附近的茶飲店,打包了兩份金桔檸檬茶。
閑著無聊拿出手機一看,手機屏幕上兩個未接電話,均來自林媽媽。手機鈴聲被她調得太低,加上車上和師傅在聊天,所以一直都沒聽到。
說起來林曉晗以前和媽媽也不怎么通電話,一個月一次的通話,內容毫無新意,不是吃穿用度,就是找對象這件事,聊天時長不會超過兩分鐘。
好像電話兩端的兩個人都在例行公事,沒有感情溫度地關懷一下彼此。
后來從事社工,接觸到一些家庭關系的案子,林曉晗慢慢開始對家人有了理解。
或者說與其說是理解,用珍惜會更恰當一些。
珍惜擁有的那一份,哪怕是不平等的親情。
她和家人的關系,也逐漸緩和些許。
這會兒連著打兩個電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林曉晗準備回個電話,提示對方正在通話中。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聽到石雅定在打電話,從內容判斷,是林媽媽沒打通她電話,所以打給石雅定問問消息。
“好的,大姨再見,等會兒表姐回來,我一定讓她給您回個電話。”石雅定剛放下手機,驚詫地看向玄關處正在換鞋的林曉晗,“姐,你可總算回來了,剛才大姨來電話,說你電話都打不通,你快抓緊給她回一個。”
“她有什么事嗎?”
“沒事,哦不對,有事,是你有事,聽說有個小鮮肉,都追你追到你們服務社了?”
林曉晗擦鞋的動作頓了頓,挑眉看了一眼沙發處的正在舉雙手投降的石雅定,她笑得意味深長。
小鮮肉,說的是那個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沈為明嗎?
一腳才踏進家門,石雅定就知道了。
這八卦的傳播速度快趕上閃電了。
而且這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謠言,沈為明那孩子,頂多就是個熱血青年,沖著職業使命去的,你這非給人按個感情線,也得找個登對的吧。
“我保證,這次不是我泄密的,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石雅定無辜地眨巴大眼,舉手起誓。
林曉晗想到林生有一次說起的話:“其實你媽媽,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關心著你。”
所以說,老媽在他們服務社安插了眼線關心自己?其實她都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
“不過——姐,那小鮮肉……”石雅定不懷好意地偷瞄當事人,有什么比聽到她的表姐八卦新聞更勁爆的?這可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家族大事件啊!
林曉晗神色淡然地將一杯金桔檸檬茶塞進石雅定手里。
“聽說他之前和你表白,還送你禮物了?”
禮物……說的是送錦旗的事情吧。
林曉晗狠狠地將吸管插進自己手中的那杯。
“據說你還差點為了他殉情了?”
林曉晗:“……”
殉你鬼的情,那是救人!
封口膜被刺破的瞬間,濺出了不少液體。林曉晗猛吸一口,酸得口腔唾液迅速分泌,抽出紙巾擦了擦手背。拿出手機充電,長嘆一口氣:“石雅定,所以我讓你少看點少女漫畫,不要總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偶像劇幻想。”
石雅定的八卦總是在林曉晗這里被清掃得蕩然無存,爾后她發現說好的奶茶居然偷梁換柱,變成了金桔檸檬茶,而且還是熱的。
“不管幾歲,健康最重要。”
在很多事情上,林曉晗總是有著超乎同齡人的遠見,比如——
“奶茶中的椰子油含有大量飽和脂肪酸,會加速體內制造膽固醇,形成血管硬化,長期飲用容易患上高血壓、糖尿病……”
但同時她又能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對了,午飯你自己叫外賣解決吧。”
石雅定抱怨:“吃外賣多不健康啊。”
“比起做飯引發的火災以及皮膚損傷等風險,外賣引起的健康問題根本不值一提。”
有理有據的風險評估。
在預料到石雅定嗷嗷大叫發作前,林曉晗先一步進了臥室,并且關好了門。
過了十分鐘,響起門鈴聲。
“叮咚——叮咚——”
石雅定摸著饑腸轆轆的肚子,佝僂著腰背走到玄關處:“你們送得也太慢了,我都快餓……”當她看見面前“外賣小哥”時,不由被那張俊顏驚詫得吞咽了一下口水,“死了”兩個字只剩下尾音。
死了死了,小哥哥好帥!
單遠被這臉泛桃花的石雅定給嚇了一跳,朝她不自然地笑笑:“我找林曉晗小姐姐。”與此同時,他已經用余光迅速將視野可達范圍的景況觀察了一遍。
這一聲帶著尾音的“小姐姐”,聽得石雅定心底泛甜,險些要心花怒放,想起這小姐姐前面還掛著表姐的名字。
她在腦子里再三過濾單遠口中的林曉晗。又狐疑地盯著他手里提著的大箱子看,難不成又是一個和她一樣來投靠的遠房親戚?
“在在在,正在臥室休息呢。”
“你好,我叫單遠。我昨天和她約好一起去洛杉磯的。”
他連機票都買好了,一大早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好沽城的事情,就提著行李箱過來等她一起離開了。
電光火石之間,石雅定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這這這……這就是那小鮮肉吧!
傳聞中不是長相一般嗎?這簡直是賣家秀級別了。
“請問我可以先進去嗎?”
石雅定這才意識到人家還被自己攔在門外,于是熱情招呼著:“當、當然可以。快請進!”關上門后,她正準備吆喝林曉晗出來。
單遠言笑晏晏,朝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暗示不要驚擾林曉晗休息。
石雅定乖巧地點點頭,然后走到廚房搗鼓著給他泡一杯茶,心道:難怪表姐愿意殉情呢,就沖這張臉,就是火化也值得。
所有在顏值面前的沖動,都是情有可原。
“大爺來電話了!”手機傳來小女孩搞怪的聲音,但足以被單遠捕捉到。
他走到沙發邊上,劃開了接聽鍵,那邊迅速傳來中年女人粗糙的聲音:“你還知道接我電話啊。讓你給我回個電話就這么難呢?”
話里雖是責備,但總顯得小心翼翼。
“你也別嫌我煩,不是你成天說我關心你關心得太少了?你們那單位的,說有個又是送禮物又是殉情的,今天還追著你到單位的,叫什么……什么鮮的?人怎么樣?”
“我是你媽啊,你都好瞞著我,我說前陣子給你安排的那么些人你不樂意見呢,早說你已經有對象了,媽也不至于這么著急啊……”
“聽說那人年紀有點小,你媽雖說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但是就怕年紀太小你駕馭不了,畢竟人家還年輕,你可是奔三的女人了。你說說你一下子殉情什么的,年輕人玩刺激可以,你媽我心臟可是不好啊……”
“噯?你這孩子,怎么擱這兒半天不說話啊?你是想急死我啊!不知道你媽除了心臟不好,脾氣也不好啊!”
單遠捧著手機,清了清嗓門,鄭重地說:“伯母您好!”
一聽到男人的聲音,林媽媽才察覺到不對:“你是?”
“伯母您好,我叫單遠。”單遠恭敬地回答。
林媽媽迅速瞄了一眼墻面上的掛鐘,現在是下午一點鐘,應該沒什么事。盡管平時林媽媽對林曉晗是十分恨嫁的心情,女婿標準已經從身高180,有車有房等等降低到性別男。可真知道女兒有了對象,標準自然又得提升,好好仔細琢磨考量了。
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小她女兒幾歲的男人。當然,如果林媽媽知道這“幾歲”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十年,更不會如此淡定。
“曉晗呢?”
“她還在睡覺,我去幫您叫醒她?”單遠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想象著正在酣然入睡的林曉晗。
睡覺?林媽媽一下子就不淡定了。這是什么情況?
“阿姨您別誤會。她工作太累了,在臥室休息。”
林媽媽倏地松了口氣,沉聲道:“你們準備什么時候結婚?”
結婚?單遠驟然一愣,被這個過于突然的問題難倒了。結婚這件事,他還真的沒有想過呢。
而這個短暫的停頓,被林媽媽看成了遲疑和推卸責任:“俗話說得好,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就是耍流氓,怎么著,你要是想對我們家曉晗不負責任……我這個媽,還有她爸,絕對不會饒了你!”
雖然現在談婚論嫁早了一點。
不過和小姐姐結婚的話,就能天天都看到小姐姐了。
也好。
“伯母,只要小姐姐同意,我可以立馬結婚。”單遠篤定地說。
這爽快的承諾倒迎合了林媽媽的心,她的態度也稍有好轉,語氣緩和許多:“嘴上耍耍嘴皮子可沒用。”
“您放心,從今以后,我會以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她,絕對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兒傷害。”
“你這家伙,嘴還蠻甜的。聽起來也還算靠譜……”
兩人你來我往,商業互吹了近十分鐘,把一旁偷聽的石雅定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曉晗迷迷糊糊之間聽到門外的說話聲,半夢半醒地掙扎著起來。推開臥室的門,下意識去尋找石雅定。
沒找到人,卻看到窗戶一個男人長身玉立,還在打電話。
“是、是伯母,一切就按照您的意見,我這邊沒什么親戚,您那邊算好桌數,回頭訂酒店……”
乍看一眼,林曉晗以為是石雅定把男朋友帶回了家。而單遠這邊剛掛下電話,正轉過頭,看見披散著頭發,一臉茫然,站在門口的林曉晗。
剛剛睡醒的緣故,雙眼還帶著些許惺忪。
石雅定用眼神比了比,輕聲戲謔道:“你的小鮮肉來找你了。”又比了比墻上的鐘,“再晚個十分鐘,估計度蜜月的地點都選好了。”
單遠朝她揮了揮手,笑得那叫一個妖孽。
林曉晗回想著石雅定的話外之音,以及林媽媽那極具辨識度的嗓音,一個健步上前搶過單遠的手機。哦不,是搶回她自己的手機。
“小遠,我跟你講這個日子也要早點選,現在酒店難預訂……”
林曉晗簡直抓狂:“媽,我遲點回你電話。”
迅速掛斷電話,轉頭見單遠還在笑,甚至笑得比方才更加歡快肆意了。可是她一點兒也笑不出來,甚至還有點想哭。她意識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往后退了三步,連忙關上臥室的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拾掇了一下自己。
媽媽的電話又來了,她手忙腳亂地接起:“媽……哎呀不是你想的這樣的……那小屁孩……”
單遠豎起耳朵,往臥室的方向傾斜了下身子,腦殼忽然被一串嘰嘰喳喳的聲音侵占。
這個小弟弟看著好年輕啊,身高目測至少有180厘米吧,不知道什么星座?
等等……表姐該不會是誘拐了未成年吧?
也不一定,表姐在感情上還是純情的少女,沒什么戀愛經驗,說不定還是被騙的一方。
啊……他該不會是以為我姐是富婆吧?所以想騙錢?
單遠端正坐姿,仰頭與石雅定對視:“身高184厘米,天蝎座,21歲,沒有騙錢動機。”
石雅定怔了怔,納悶單遠的回答。
“我看你一直用奇怪的眼神在盯著我看,大概是想問這些問題吧?”
“可真的是料事如神。”石雅定心虛地笑笑,真以為是個巧合。
門口響起鈴聲,她找到了臺階:“一定是外賣到了。”急忙轉身跑過去開門。
這邊林曉晗也終于結束了和林媽媽的對話,然而單遠能從她那嘆息的神情看來,這場對話并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成果。
林媽媽還是認準了他的。
換了一身正裝的林曉晗,搭配上一張一板一眼的職業假笑,看起來多了點距離感。不過很快,這維持的形象就在她看到單遠身后不遠處的那件內衣后,徹底崩塌了。
林曉晗覺得整個人都要瘋了。
石雅定才來家里半天,已經把整個屋子搞得亂七八糟。
她一個健步上前,將單遠推到了旁邊,然后眼疾手快地將內衣抽到了身后。
暗暗叫罵:石雅定你完蛋了!叫你收個衣服還亂扔!
生生地吃了一掌,且又沒有任何防備,單遠有些手足無措地回頭看著林曉晗,臉上帶著三分疑惑,七分委屈。
林曉晗覺得,這表情像極了幼兒園里被欺負的委屈巴巴的小孩。
一秒、兩秒、三秒。
林曉晗繃不住心理防線,主動道歉:“對不起,這是誤傷,痛不痛?”
單遠那委屈的俊顏又緩緩舒展開,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輕輕下彎,淺褐色的瞳仁瑩潤著光澤,透著無限柔情:“你這算是在關心我嗎?小姐姐。”
林曉晗訕訕地笑,尋思著她剛才也沒打到人腦袋啊?
單遠的目光看得她無所適從,她避開單遠的眼神,沒話找話地問:“你喝什么?白開水、咖啡還是果汁?”
“咖啡吧。”
“咖啡沒有。”
“白開水。”
熱水瓶里連水都沒有,林曉晗最后還是從冰箱里找出了一瓶果汁遞給單遠,美其名曰:“果汁健康。”
單遠抓著瓶蓋正欲擰,拇指虛虛地握著,擦著瓶蓋并沒有用力。試了兩次沒有打開,于是皺起眉頭看向林曉晗,用眼神求助。
“給我吧。”林曉晗自然地從單遠手里拿過果汁,“這么點力氣,看起來沒吃飽飯一樣。你得掌握秘訣,把住蓋子,同時另一只手抓住瓶身。”動作配合解說,飲料蓋子扣在虎口處,用力一轉,瓶蓋應聲被打開。
緊接著非常習慣地喝了一口。
三秒之后,她意識到事情的尷尬性……
“我還是給你燒壺水吧。”
單遠本意想阻止她,右臂衣服往下一拉,林曉晗半個白花花的肩膀露了出來。
他盯著看了兩秒,視線慢慢挪到她手中的果汁,拿過來,喝了兩口:“我喜歡果汁。”
語畢,他更覺口干舌燥,又捏著瓶身灌了一大口。
“聽說你去服務社處理辭職的事情了。”
林曉晗點頭:“嗯。不過我決定留下來了。對了,你來干什么?”她看了一眼他腳邊的行李箱,心里想著:這卷毛該不會是被房東趕出來,沒地方住了吧?
聽到林曉晗在心里的狐疑,單遠順勢而為,露出誰見誰憐的眼神:“我交不起房租,房東不讓我住了。”
林曉晗沒說話,大致能猜測到單遠的用意。
單遠直言:“你能收留我嗎?”
話音剛落,玄關處響起突兀的關門聲,似乎因為剛剛承受了暴力,門板驚魂未定地顫了顫。而使用暴力的人此刻正擺著一副并不友善的眼神,盯著單遠:“我收留你!”
此情此景,看著更像是在說:“你被逮捕了。”
林曉晗愕然地看著平日里連頓飯都不愿意讓人蹭的羅煜,居然有一天主動提出要幫助單遠。想來想去也只有年底沖業績這一理由說得通。
“老羅……”
“曉晗你不用和我搶了,這次我一定會照顧這個小孩。你知道嗎?我最近在學習馬克思主義,深刻檢討了自己,作為一個本著為人民服務為宗旨的警察,我覺得我有義務和責任照顧好每一位沒有生活能力的公民。”羅煜上前指了指單遠的行李箱,“你,等會兒帶著行李箱跟我走。”
“可,你只是一個森林警察。”
沒給單遠選擇的機會,羅煜直接一手將他揪起來,一手拎著拉桿箱往門外走。
走到一半才想起來自己來找林曉晗的目的,將夾在腋下的檔案袋扔向林曉晗:“差點兒忘了,這是你要的資料。”
林曉晗捏著頗有些內容的檔案袋,里面是她拜托羅煜搜集的關于林子思的資料。
沉甸甸的袋子,讓她心里情緒紛繁復雜。
周子思的出現,真的會解開一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