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吳巖在樓下站著的地方,正是陶然君昨天下午墜落的地方,吳巖根本沒在意,地上還留有殘存的變了色的點點血跡。
“死亡時間是?”吳巖問。
“昨天下午五點半。”
屋子里坐著陶然君年老的母親,不斷抹眼淚。陶然君可愛的小女兒抱著一塊魔方一直玩著。小女孩似乎魔方玩得不是很熟練,反復出錯,反復饒有興趣地玩著。嚴恪單獨陪著陶然君的母親,坐在昏暗的廚房,絮絮叨叨聊著陶然君生前的很多事。
吳巖第一次來陶然君住處。陶然君高中時候跟吳巖同桌,他好像依稀記得那時候陶然君家是住老城區鼓樓新村的,但這么多年過去,他跟陶然君失去聯系之后,當他偶然搬到鼓樓新村附近的公寓時,曾想到過他可能仍住在鼓樓新村。但城市變化太快,拆遷的拆遷的,購置新房的購置新房,鼓樓新村光一村二村到十村,幾十萬戶人家,到哪兒去找陶然君家。直到同學會見到陶然君,他才發現,人生是多么奇怪的事,曾經相熟的人近在咫尺,卻被城市的鋼筋水泥阻擋而茫茫不見。兩人驚嘆良久之后,相約同學會后一定要再見一面。
要回到高中時代,陶然君是個小卷毛,頭發有一點兒偏黃,但白白瘦瘦的,嘴唇總是紅潤潤的,在學校里挺討女孩喜歡。雖然陶然君成績一般,卻為人大方,喜歡跟同學四處找好吃的。他在吃上面很在行,經常拉著吳巖到一些不知名的小街小巷到一些小門小店,吃上一碗千奇百怪的小吃。直到現在,吳巖愛滿城搜羅小吃這習慣,還是跟陶然君帶出來的。后來,跟吳巖談過戀愛的那些姑娘,吳巖為了表達對姑娘們的喜愛,總愛把陶然君當年翻搜出來的小吃店,一個一個帶姑娘們去吃一回。當然,也有很多回,大部分早就關門歇業了。姑娘們覺得吳巖這一點特別不著調,跟個老鼠似的,專門找些不上臺面的東西吃,沒意思得很。最夸張的一回,不知道是小紅還是小青,吳巖打著車帶她冒著大雨來到一條小巷子,尋找他跟陶然君吃過的一種蟲菜,沒想到,那門頭早換成洗頭房十年了。吳巖尷尬得很,姑娘氣得走了,吳巖想既來之則安之,在店里舒舒服服捏了個腳才打車回去。
“我到現在還在賣煎餅。本來前兩年都收攤了,君君他負擔重,我要貼點給他。君君這孩子從小命不好。”陶然君母親說一點哭一點兒。
“大媽你慢慢說。”嚴恪把吳巖帶來的豆漿端上來。
“君君爸爸身體不好,走得也早。君君從小跟著我,幫我忙煎餅攤子,很吃苦。早上很早起來,幫我出完攤才去上學。他早飯從來不吃煎餅,有的時候忙得來不及,寧愿餓著肚子去上學。”
“死者平時喜不喜歡喝酒?”吳巖才發現,角落小展穿著長褂子戴著口罩一直在忙碌,她忽然問。
“不。我的君君從小懂事愛惜錢,一直煙酒不沾。君君爸爸就是給酒害得不成人樣,君君親眼見過,他不可能忽然喝得醉醺醺的,不可能。打死我也不信。”
“他什么時候離婚的?原因你覺得有哪些?”
“離婚也是君君離完之后告訴我的,為什么我當然一點也不知道。媳婦兒在醫藥公司上班,工作穩定待遇也不錯,對君君也不錯,也愛小熙,是君君不知道珍惜。嗚嗚。君君從離婚之后,是跟以前不大一樣。都怪我,老眼昏花的,就顧著做煎餅,都沒有注意過。我們小熙到現在都不會開口說話,君君命真的不好。嗚嗚。”
小展實在問不下去了,把豆漿油條全推到老太太跟前,讓她坐著好好吃了早飯。老太太顯然一夜未合眼,油條根本吃不下,就喝了幾口豆漿,捂著心口跟嚴恪說:“警察同志,我哭累了,現在能睡一會嗎?”
小展喊人來用擔架擔著老太太回自己家里好好補睡一下。小熙卻忽然上來拉住奶奶,意思要跟奶奶一起離開這兒。吳巖注意到這個也有著可愛小卷毛、紅紅嘴唇的小女孩在哪兒見過。他猛然想到,雪莉曾帶過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來看過房子,那個小女孩就是眼前的小熙了;當時那個憔悴的女人,應該就是陶然君剛剛離婚的妻子,怪不得到他所住的公寓去看房,確實很方便來照看小熙。
“你怎么看?”顏冰清一臉冰霜,顯然昨晚整晚沒睡,眼窩塌陷著。
“顏警官,你們警隊的女人都像你這么拼?”吳巖冷不丁來一句,嘴巴里還嚼著油條。
“你什么意思?”
“我是說,你在明顯身體不支體力不夠的情況下,干嘛硬撐著不去休息?”吳巖不客氣地遞上油條跟另一杯沒喝的豆漿。
“謝謝,不用。你可真厲害,能在這兒吃得下東西。我問你,對陶然君的死,你有沒有什么可說的?”
“不吃東西怎么干活?這道理你媽媽沒跟你講過?你了解陶然君嗎,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想的嗎?或者說,你了解他從這兒跳下去的時候,到底怎么想的嗎?”
“你又開始說一堆廢話。好,你在這吃東西,我覺得對死者不夠尊重。”
“尊重?顏警官,請問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尊重嗎?陶然君高中時候跟我同桌三年,你知道那三年中,在你們這些整天只知道埋頭啃書的同學以外,我們在干什么嗎?我們倆整天在城里找吃的,那壓抑的生活,生無可戀,如果我們不做點完全由著性子的事兒,簡直會發瘋。”吳巖繼續大嚼油條,吃著說著淚花不自覺出來:“告訴你,陶然君最喜歡吃了,他帶我吃了不知道多少有意思的小吃,你說,他會介意我在這兒吃東西嗎?就連他最后選擇離開世界的方式,也是吃。”
“那到底是什么吃了他?”顏冰清問。
“這真是個好問題。顏警官,你終于問出個有價值的問題。”吳巖收起紙袋子里吃剩下的油條,丟給一直呆在角落里盯著他看的棕色白花的綠眼貓,抬頭說:“答案就在這屋里。”
現場勘驗的老季耳朵紅通通的,初冬的歲月里,在室內都戴上了羊毛兔耳朵,他顯得很冷的樣子哈了口氣,說陶然君家里大部分家具之類都破破舊舊的,不像一個年輕男人的住所,倒像個矜寡老頭子的住處。但家里有一個很現代的保險柜,密碼鎖封得死死的。
吳巖對老季說:“是的,陶然君住在這兒的時間應該不長,或者可以說,這兒并不是陶然君常住地,他為什么會在這間屋子墜樓呢?”
“如果他故意跳樓自殺,也許這間屋子對他有特殊意義,或者他不愿意他其他房產貶值;但這間房,對他來講,他心里并不看重。”
“這個可以問剛才的老太太,一問便知。但我剛才聽了一言半句,猜應該是這間房子是陶然君父親生前留下的房子,后來父親酗酒成性之后,母親帶著陶然君搬離了這兒。但父親死亡之后,陶然君又回到了這里。在這間屋子,陶然君有些不是很愉快的回憶,也或者,有著一些溫馨的回憶,也就是老季說的,對陶然君而言,是有特殊意義的地方。他選擇在這兒思考,沉淪或者是思考人生的終極意義,對他而言,至少都是一個安穩的所在。”
老季點頭,取出一個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工作證,果然是陶然君父親當年在市鐘表廠的工作證,照片上的那個人頭發卷卷的,嘴唇紅潤潤的,清秀斯文而內向的樣子,很有陶然君的影子。再看“陶大聲”的名字及出生年月,職稱一欄填著:中級工程師,在場所有人都覺得造化弄人。
書桌上,放著一沓厚厚的日記本,最底下的幾本灰塵覆蓋了幾層,最上面的三本,被人翻過,看右側的指紋印,是成人的指紋。老季戴著橡膠手套,打開其中一本,房間的朝向不好,竟沒有一個窗戶朝南,屋子光線昏暗得很。老季把日記本拿到一盞燈下,仔細看起來。老季輕輕念給大家聽:
街頭遇見了老九。老九喊我去打牌,我以前根本不玩棋牌的,最近幾年忽然迷上了這個。時間實在太難打發,無所事事的時間尤其難以打發。我在世上不過匆匆一瞬,從躊躇滿志發憤圖強,到一朝幡然醒悟御風而行,華發生滿兩鬢,終歸一抔黃土。老九說他每月能領到九百塊,我卻三百塊不到。我知道老王還在生著我的氣,他要氣死我。我有信心在他后頭走。老九說,老王下來了之后,心理承受不住,這幾年常常一悶就開喝,總有一天會喝死。我很高興,我也一悶就喝,我還活著。我更該高興,我有老九這樣的朋友,時常喊我打牌。而且,常常打牌,我的老毛病好得也快,人的精神也好一點兒了,今天的太陽還很暖和,跟老九在街心公園里打上一上午牌,雖然有點背風過來,總體上心是熱的。
老季又翻過一篇:
老王昨晚喝死了。我的病也一天不如一天。昨天,我又喝了酒,君君來攔我,我打了他。老九說我臉上沒肉,問我是不是身體哪兒不舒服。今天,我對著鏡子仔細看了我的臉,是瘦骨嶙峋的了。我很不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君君本來帶著他的女兒來看我的,小熙很漂亮,可惜不會說話,看人的眼神也怪,可能我現在的樣子已經不成人形了吧。君君告訴我,他又買了一處房子,我記得他已經買了五六個了,我知道他收入不高,不曉得都通過什么方法維持這一切的?君君是個苦命的孩子,我這個做父親的,虧欠他太多。
老季還要繼續讀,顏冰清示意老季把這些日記本全部帶回警隊讓嚴恪仔細讀完,看能不能從中找出偵破線索。就在老季把日記本準備帶走的時候,從書頁中掉下一張小卡片,印著“中恒資產管理公司”的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