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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翻譯的鏡中世界

“Whatever may be their use in civilized societies, mirrors are essential to all violent and heroic action.”

Virginia Woolf, A Room of One’s Own

自古以來,鏡子是一件蘊意豐富的物品。英語“mirror”一詞源自拉丁語的“mirare”,原為觀看(to look at)和被迷惑(be amazed)之意。鏡子古稱“鑒”,字從金,其象形取自一人彎腰,倒影映照于一盆水中,意為自照自反,其后引申為觀察和令人警惕之意。從鏡子的歷史里,我們可以看出人類對真實的探尋、認識自我的努力,對美與身份的追求,也會觀察到與我們的心靈、虛榮、欲望等產生微妙關聯的細節。

希臘神話中,河神刻菲索斯(Cephissus)與仙女萊里奧普(Liriope)之子那喀索斯(Narcissus)臨水自照,凝視著湖水中那個翩翩美少年陷入愛戀,最終郁郁而亡,其身化為孤芳自賞的水仙花,永遠低頭凝視水中自己的倒影。這個故事里,水面發揮了鏡子的映照功能,那喀索斯之死則留下了恒久的訓諭:鏡像可能會成為我們沉溺虛幻而走向自我疏離的迷途。

鏡子是人類認識世界、識別自我的重要工具,也是經常被用來說明文學藝術本質的隱喻。柏拉圖在《理想國》里,把藝術反映生活看作鏡中的影像,認為藝術家模仿著影子的影子,不論藝術家如何努力,希望經由作品逼真再現世界的各種面貌,作品終究只是如幻似真的虛構,而非實在的世界本身:“拿一面鏡子四面八方旋轉,你會馬上造出太陽、大地、你自己、其他動物、器具、草木以及剛才所提到的一切東西。”[1]在柏拉圖看來,藝術的本質就是模仿,只能描摹事物的外表,而不能寫出事物的真實,恰如鏡中的映象一樣虛幻。

中國的詩學傳統也有鏡之喻,受佛道兩家的影響,“一方面強調其‘靜’,一方面強調其‘虛’”[2]。老子曾說:“滌除玄覽,能無疵乎?”(《道德經》第十章)認為人心深邃靈妙,要去除各種錯亂繁雜的信息,就如同拂去四面八方的灰塵,方能保持清明公正、明澈如鏡的本心。莊子有言:“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莊子·應帝王》)這說的是鏡子客觀如實映照事物而不留物象的特質,并進而聯想到心靈的開放性與涵攝性,指出人心應該和鏡子一樣不偏不隱,充分地反映自然,逼真地顯現真樸。在佛家的觀點中,“鏡萬有于方寸,而其神常虛”(僧肇語),鏡子可以映照出大千世界,恰因其本身空無一物。同樣地,人的神思若要游于萬初,首先也需放空心靈,如蘇軾詩云:“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

同樣是以鏡為譬,西方的詩學傳統重在突出作品對外物逼真靈動的描摹,并強調虛幻與真實的差別,中國的詩學傳統則用來觀照創作者的內心,將明靜虛空的詩人之心看作審美創作的前提條件。對應翻譯研究的歷史,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鏡子”也是用以理解翻譯的一個重要隱喻。一方面,我們期待譯作如同一面平整明亮的鏡子,“不將不迎,應而不藏”,完全忠實復寫出原作的思想、風格和手法;另一方面,我們希望譯者自身的退場或隱沒,“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畢竟讀者對譯本的解讀與欣賞,最希望獲得的是對原作的理解,而并非譯者借翻譯之名而進行的自我創作。

韋努蒂(Lawrence Venuti)在《譯者的隱身》(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 A History of Translation)一書中,引用諾曼·夏皮羅(Norman Shapiro)的話來表明這種傳統的翻譯觀:“譯文應力求透明,以使其看起來不像譯文。好的翻譯像一塊玻璃。只有玻璃上的一些小小的瑕疵——擦痕和氣泡。當然,理想的是最好什么也沒有。譯文應該永遠不會讓讀者感到他們是在讀譯作。”[3]

現實中,譯者即使甘于努力讓自己變得透明,仍不免受到各種責難;他們念茲在茲的“等值”,期望對原作逼真而忠實的再現,始終也只是一種至美的理想,無法真正實現。當我們凝視他者的時候,我們的眼睛里既有他者的影像,同時也嵌著自身歷史文化的瞳孔,我們對他者的理解,有真實的一面,也有變形、歪曲的一面,有受社會文化、政治因素所左右和夸大的部分,有想象的部分,也有視而不見的盲點。因此,跨越語言的壁壘和視角局限而產生的譯本,如果真是一面鏡子,也難免在文化的摩擦與語境的擠壓中發生變形,甚至有可能支離破碎。但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若在意外中打破了鏡子,我們只能收拾碎片,但結果卻會是更意外的發現:鏡子之碎片一樣可以反映影像,而且更加具有多元性。

喬治·斯坦納(George Steiner)的《巴別塔之后》(After Babel)以非凡的獨創性和洞察力,從形而上學的角度定義了翻譯。斯坦納將翻譯描述為一種“闡釋運動”(hermeneutic motion),是一種具有認知力的、有意義的解釋行為。翻譯并非原作的鏡像與轉寫,而是包含著譯者對原作理解和認識的再現。翻譯這一闡釋運動分為四個階段:首先,譯者對文本的意義產生直覺的信任,這種信任源自他對世界一致性的信任;其次,譯者不動聲色由信任轉為進攻,“冒險一跳”(ventures a leap)對原作發動攻擊將其據為己有;再次,譯者通過“歸化”(domestication/ naturalization),將異域之知加以提取和引進,并“打亂或重新定位整個本土結構”;最后是恢復階段,譯者“滿載而歸”(come home laden),并找到一種新的平衡,來彌補他在直面文本的過程中造成的失衡。最終,斯坦納給出了饒有深意的總結:“翻譯就像一面鏡子,它不僅反射光,并且產生光。”[4]

這或許是我們理解翻譯之鏡的另一種方式。如果翻譯是一面鏡子,那么它的存在不只是為了反射原作的光,也會產生自己的光。我們與其追問翻譯對原作之光的扭曲,不如將其看作文本的另一種客觀存在,冒險縱身一跳,進入譯作本身,觀察其本身獨特的透鏡構造,尋找文本之光的不同來源。這不僅幫助我們逼近原作的真實,更重要的是,文本旅行和變遷過程中的豐饒世界,將在這奇妙的鏡中之旅當中,向我們緩緩打開。

王岫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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