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運送孩子的火車
- (意)薇奧拉·阿爾多內
- 5518字
- 2021-05-17 16:27:34
4
天氣突然變壞了。雨季到了,天氣變冷,媽媽不讓我出去撿破爛了。雖然她再沒有給我買過油煎披薩餅,但有一回,她給我做了熱那亞肉醬面,那天可把我高興壞了。修女也不來胡同里了,大家對火車的事兒已經厭倦,也沒人提了。
不出去撿破爛,我沒東西拿給媽媽去換錢,日子不好過。我和托馬西諾合伙做起了生意,還算不錯。剛開始,托馬西諾根本不愿意,他一方面覺得這買賣有些惡心,一方面怕被媽媽發現,可能要挨罰,沒準要被送上火車。但我跟他說:“連‘大鐵頭’都能用垃圾堆里的破爛掙錢,為什么我們不行?我們是傻瓜不成?”就這樣,我們的“耗子生意”開始了。我們各自分工:我負責抓耗子,托馬西諾負責上顏料。我們在市場上支起一個小攤,那里有人賣鸚鵡和金翅雀。我們把耗子涂成了倉鼠的顏色,當成倉鼠賣。我是怎么想到這一點的呢?之前有個美國軍官,他養了好多倉鼠,賣給貴婦人賺錢,但那些貴婦人現在沒那么有錢了。她們會用倉鼠毛做圍脖,既節約,又好看。我的點子就是從這兒來的。我把抓來的耗子剪去尾巴,拿給托馬西諾。然后,他用鞋漆把耗子全身上下都涂成白色或栗色,結果,我們的耗子看起來和那個美國軍官賣的倉鼠一模一樣。起先生意挺好的,我們有一些固定客戶,要不是壞天氣搗鬼,下了場雨,我和托馬西諾可能已經成了有錢人了。“亞美利!”那天早上托馬西諾跟我說,“要是我們找到了錢,你就不用去共產黨那兒了!”“有什么關系呢,”我回答說,“就當是出去旅游嘛。”“對啊,窮鬼的旅游。你知道,我媽媽明年夏天帶我去哪兒嗎?她要帶我去伊斯基亞島……”這時,天色陰沉,雨嘩啦啦地落了下來,都沒見過那么大的雨。我說:“托馬西諾,下次你還要扯這么大一個謊,一定先準備好傘。”
我們跑到屋檐下躲雨,但小攤和耗子都被淋濕了。我們沒來得及跑過去收拾,鞋漆就掉色了,“倉鼠”也都變回了耗子。那些站在籠子旁邊的貴婦人尖叫起來:“啊!真惡心,有病菌!”
那些夫人的丈夫圍了過來,要打我們,我們無路可逃。但幸運的是,“大鐵頭”來了,他揪住我倆的衣領,命令說:“趕緊把那些惡心玩意兒弄走。我一會兒再跟你們算賬。”
我原本以為他要好好收拾我一頓,但他對耗子的事兒只字不提。后來有一天,“大鐵頭”來我家和媽媽干活了,進門前,他招呼我過去講兩句話。他吸了口煙,對我說:“你們的想法挺不錯的,但你們應該在有頂棚的地方賣。”他大笑起來,從嘴里冒出來的煙圈都飄散在空中。“你要是想做生意,就應該跟我上市場去,我可以教你……”說完,他的手放在了我臉頰上,我搞不清楚他是拍了一下,還是撫摸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我確實想過到“大鐵頭”那兒去,純粹是為了學怎么做買賣。但過了幾天,警察把“大鐵頭”帶走了。我想,也許是那幾包咖啡惹的禍。好在胡同里的人都不談論“耗子生意”了,他們全在議論“大鐵頭”被捕這件事兒。現在我倒要看看他還會不會說:他是一個自由自在的男人!
媽媽得知“大鐵頭”被抓以后,把床底下所有東西都藏了起來。好幾天,只要聽見門外有聲響,她就用手捂著臉,好像要讓自己消失一樣。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壓根就沒人來我們家搜查,大家也就把這件事忘了。胡同里的人總是七嘴八舌,但講過的話,很快就忘了。可媽媽不一樣,她話雖然很少,但從來什么都不會忘。
一天清早,太陽還沒出來呢,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媽媽就把我從床上喊了起來。我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只是看她穿上了一身好衣服,對著鏡子梳頭。她讓我穿上了一身不太舊的衣服,對我說:“我們走吧,不然要遲到了。”我馬上就明白了。
我們出發了,媽媽走在前面,我緊緊跟在后面,這時下起了雨。我在泥水里踏來踏去,邊走邊玩,媽媽照著我后腦勺拍了一巴掌,可鞋子已經打濕了,路還很長。我四處張望著,玩起了給鞋子打分的游戲,我數了幾分,但我不太開心,我也想用手捂住臉,讓自己消失一會兒。我看見有很多媽媽都領著孩子走在路上,有些小朋友的爸爸也跟來了,但一臉不樂意的樣子。其中一個爸爸,在紙上寫滿了注意事項,比如他兒子要幾點起床,幾點睡覺,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每周要大號幾次,另外他兒子晚上會尿床,所以得在床單下墊塊油布。那個爸爸拿著那個單子,想把上面的注意事項全念一遍,兒子簡直要羞死了。等念完了,那個爸爸把紙對折了兩回,塞進了兒子的襯衣口袋里。不過,他又琢磨了一陣子,又把那張紙拿出來,在上面添了幾句感謝的話,感謝招待他兒子的新家庭。他還說,感謝上帝,他們其實沒必要送孩子走,但孩子堅持要去北方,他們決定滿足孩子的愿望。
那些媽媽倒不覺得有什么丟臉的,她們有的牽了兩三個孩子,有的甚至牽了四個。我是媽媽唯一的兒子,我沒來得及認識我哥路易吉,也沒來得及認識我父親,我生得太晚了,什么都沒趕上。但這樣也好,爸爸就不會覺得送我上火車是一件羞恥的事兒。
我們來到一棟很長很長的樓房前,媽媽說,這是貧民收容所。“怎么會呢?他們不是說要帶我去北方過好日子嗎?為什么要到收容所來呀?在這兒我會過得更糟的!難道留在胡同里不好嗎?”我問。媽媽回答說,在去北方之前,要到這兒來檢查孩子是不是健康,有沒有生病了,有沒有傳染病……
媽媽又說:“他們會給你穿上厚衣服、外套和鞋子,北方可不像我們這兒,那里已經是冬天了!”
“是嶄新的鞋子嗎?”我問。“要么就是全新的,要么就是別人穿過的,但完好無缺的鞋子。”媽媽說。“兩分!”我大喊一聲。那一刻,我忘記了自己就要離開,在媽媽身邊蹦蹦跳跳,樂了起來。
長長的樓房外面,已經有好多人了。小孩子緊緊挨著媽媽,什么年齡段的都有:包括很小很小的孩子,和我一般大小的,還有稍微大一點兒的,而我屬于不大不小的。樓房的大門口站了一位女士,但不是瑪達萊娜,也不是送我們大米的闊太太。她說,我們得排好隊,這樣才能核對信息,在衣服上縫個編號,方便區分,不然等回來時就搞亂了,媽媽就再也找不到我們了。我只有我媽媽,我才不想被別人替換,我緊緊拉住了媽媽的挎包。我說,那些新鞋子說到底也沒什么用,不如我們回家吧。媽媽假裝沒聽見,她可能根本就沒在聽我講話。我心里難過得不得了,我想,也許我應該繼續裝傻學啞巴,這樣我就不用離開了。
我把頭偏向一邊,不想讓媽媽看見我哭了,但眼前的情景差點讓我笑出來。我看到了托馬西諾,他在我身后兩排的位置。“托馬西!”我大聲喊他,“你在等去伊斯基亞的火車嗎?”他慌得要命,臉色蒼白地望著我。他媽媽也需要人救濟了!帕喬琪亞跟我說過,阿爾米達太太一開始很有錢,她先住在勒緹費洛大道,家里還有傭人。她給城里的闊太太做衣服,后來有了點兒名氣。她丈夫喬亞奇諾·薩博里托先生幾乎就要買上汽車了。但老桑德拉說,說實話,阿爾米達太太是靠給法西斯當哈巴狗才發的家。法西斯垮臺以后,一切變回了原樣,她重新做上了布匹買賣。而她那個曾小有臉面的丈夫,被警察抓去問話了。每個人都在等著她丈夫被判決:判刑,蹲監獄。但結果什么也沒有發生。老桑德拉說,那算得上大赦了。那就像有一回媽媽發現我把湯碗打碎了,那是過世的外婆菲羅美娜留給她的(愿外婆安息,保佑我們)。媽媽對我說:“馬上從眼前消失,不然看我不打死你。”我溜到老桑德拉家里,兩天都沒敢出來見她。后來,阿爾米達太太的法西斯丈夫被放回來,但誰都不和他講話了。現在他們住我家旁邊的一個胡同里,在一棟樓的底層做布匹生意呢。
阿爾米達太太還在勒緹費洛大道做裁縫時,托馬西諾總有新鞋穿(一顆星)。不過,等他媽媽搬回胡同,繼續做布匹買賣以后,他就總穿著以前的鞋子,到如今,那些鞋子已經有些破舊了(一分)。
我看見托馬西諾排在我們后面,媽媽捏了捏我的手,提醒我別忘了先前說的話。我緊緊拉著媽媽的手,轉頭沖托馬西諾擠了擠眼睛。實際上我在撿破爛時,托馬西諾有時候也跟我在一起。阿爾米達太太不太高興,她說,她兒子不能和更落魄的人一起玩兒,要和有錢人玩兒。我媽媽聽到這話以后,讓我保證再也不和托馬西諾玩兒了,因為他是暴發戶的兒子,后來落魄了,加上老桑德拉說的,他們還是法西斯。我向媽媽做了保證,托馬西諾也向他媽媽保證,我們不再見面。但每天下午我們還是會碰頭,只不過是偷偷見面。
別的小孩也陸陸續續來了:有走路來的,有的是坐公共汽車來的,那是電車公司專門提供的,旁邊一位太太是這么說的。有的甚至是坐軍隊的吉普車來的,車上掛著花花綠綠的橫幅,坐的卻不是士兵,而是好多小朋友。他們都在揮手,讓我覺得仿佛看見民歌節的慶典馬車。我問媽媽,我能不能也到吉普車上去坐坐。她說,我得好好跟在她后面,免得走丟了,要是我真想走丟的話,最好在他們給我的衣服縫上編號之后走丟。人越來越多了,門口的姑娘叫我們排好隊,但隊伍像小販手里的大鰻魚,扭來扭去的。
人群鬧哄哄的,有個金發女孩子,剛才一直跟媽媽吵吵鬧鬧,嚷著要上火車,現在卻改了主意,哭著不想走了。還有個男孩子是陪弟弟來的,戴著一頂褐色的帽子,比我稍微大一點兒。他邊哭邊說,弟弟去玩兒了,自己卻被丟在這兒,太不公平了。媽媽噼里啪啦一陣打,但都無濟于事:那些孩子還是號哭不停,媽媽絲毫沒有辦法。最后一位年輕女士過來,她把金發女孩的名字劃掉了,添上了戴著褐色帽子的男孩的名字,大家都滿意。那個媽媽拉著女兒往回走,說:“回去再跟你算賬。”
這時,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好些女人一窩蜂過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帕喬琪亞。她張開手臂,聲嘶力竭地喊話,帕喬琪亞把國王翁貝爾托像用別針掛在胸口。我記得第一次看見這個畫像是在她家里。我問她:“這個留胡子的帥小伙兒是誰呀?你的未婚夫嗎?”她一聽,氣得差點兒踹我幾腳,好像我冒犯了她的未婚夫。不過,她未婚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犧牲了,愿他安息。帕喬琪亞從來沒有背叛過她的未婚夫,連想也沒有想過。她在胸前畫了三個十字,把指頭放在嘴唇上,把吻拋向了空中。她說,這個留胡子的年輕小伙兒是最后一任國王翁貝爾托,實際上,當上國王之前,他的國王生涯就已經結束了。因為有些人想要實行共和,他們不擇手段,在選舉時作弊了,他才沒有當成國王。帕喬琪亞還說,她擁護君主制,但共產黨把一切都顛倒了,現在什么都一團糟,沒有規矩。她覺得我父親也是“該死的赤黨”,所以才逃到了美國!我想,可能確實如此,我媽媽的頭發是黑的,但我的頭發是紅色的,應該是從父親那里繼承來的,我也是“赤黨”。從那以后,每次有人想嘲弄我,叫我“小赤佬”,我再也不生氣了。
帕喬琪亞胸前掛著畫像,后面跟著一群沒有帶孩子的婦女。她們對著那些帶了孩子的媽媽喊話。“不要賣掉自己的孩子!”帕喬琪亞大聲喊道,“你們聽到的都是空話,實際上,孩子們會被運到西伯利亞,只要他們沒被凍死,就得做苦力。”
年齡最小的孩子哭了起來,他們鬧著,不想去了,大一點兒的,干脆鬧著要馬上離開。場面像極了圣杰納羅的節日慶典,只不過沒有圣跡劇罷了。帕喬琪亞不停拍打自己的胸脯,但我覺得,她像在扇胸口那個小胡子國王的耳光。如果老桑德拉在這兒,肯定和她針鋒相對,和她吵起來了,可惜老桑德拉沒有來。帕喬琪亞繼續喊道:“別讓孩子離開,否則他們再也回不來了!難道你們沒聽說,那些法西斯在鐵路上埋了很多炸藥,要把火車炸掉?拉緊他們吧,抱緊你們的孩子,像大轟炸那會兒一樣,保護你們的孩子!能保護他們的只有你們,還有掌控命運的天主。”
我記得大轟炸,我記得警報聲和人們的叫喊聲。媽媽把我抱在懷里,不停地跑,到了避難所,她一直緊緊抱著我。大轟炸的時候,我幸福得不得了。
那些媽媽領著孩子,排成一隊,但帕喬琪亞帶著那幫沒孩子的女人,從隊伍中間穿了過去,把隊沖散了。這時,從那棟很長的樓房里出來了幾個女士,她們來安撫大家的情緒。“大家別走,不要剝奪孩子們的機會。想想吧,冬天就要來了,寒冷、沙眼病,還有潮濕的房子……”她們走到大家身旁,給每個小朋友發了一個用錫紙包好的薄片。“我們也是媽媽,也有自己的孩子。孩子們會在溫暖的地方度過一整個冬天,他們有吃的,有人照顧。博洛尼亞、摩德納和里米尼的那些家庭已經在等他們了,會把他們領回家去。他們回來時會更漂亮,更健壯。他們一日三餐,會有早餐、午餐和晚餐。”一個女士走到我跟前,也給了我一塊。我剝開看了看,發現里面是塊薄薄的、深褐色的東西。那女士跟我說:“小帥哥,快吃吧,這是巧克力!”我做出很懂事的樣子說:“嗯,嗯,我聽說過……”
“安東妮耶塔太太,連您也要把孩子賣掉嗎?”帕喬琪亞這時正好對我們說。她把手搭在畫像上,那張小胡子的畫像已經皺巴巴的了,可能因為她拍打得太久了吧。“您這樣做,真讓我不敢相信!您完全沒必要……也許是因為‘大鐵頭’被帶走了?只要您開口,我也會請您喝一杯咖啡啊!”
媽媽臉色一沉,看了看我,想搞明白是不是我把咖啡的事兒傳出去的。“帕喬琪亞太太,”媽媽回答說,“我一輩子都沒求過任何人,別人給了我什么,我總會還回去的。無以回報時,我是堅決不會拿別人東西的。我丈夫出門闖蕩,去淘金了,他會回來的……這些您都知道,我沒必要說什么。”
“淘什么金啊,安東妮耶塔太太,算了吧……沒有尊嚴了!”
帕喬琪亞說出“尊嚴”這兩個字時,為了避免看到她的褐色牙齦,還有從缺了牙的洞口噴出來的口水,我把眼睛閉了起來。媽媽沒答話,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我趕緊睜開了眼睛。要是有人取笑媽媽,她才會沉默,這是她最不擅長應付的事兒。我掰下最后一塊兒巧克力,把錫紙搓成小球,放進了兜里。前天,我在勒緹費洛大道撿到了一個小錫兵,這錫紙可以當他的炮彈。我替媽媽答話了,我說:“帕喬太太,無論他在哪兒,我畢竟有個父親。但您的孩子在哪兒?”
帕喬琪亞把手按在胸口上,撫摸了一下胸口的畫像。那個可憐的小胡子青年,現在已經皺巴巴的了。
“沒有,是不是?您只剩下國王翁貝爾托的畫像了吧?”
帕喬琪亞氣壞了,褐色牙齦都在抖。
“太遺憾了!不然最后一塊兒巧克力,我還想送給您的孩子呢。”
說完,我把巧克力扔進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