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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達萊娜說的事兒沒人再提了。我以為媽媽已經忘了,或者改了主意。但沒過幾天,一個修女到我家來了,是杰納羅神父讓她來的。媽媽往窗外望了一眼,嘀咕說:“這個‘布頭’那不勒斯方言,Capa e' pezza,指代那些用布包著頭的修女。跑來做什么?”

修女又敲了敲,媽媽只好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起身去給她開門。媽媽剛把門拉開一條縫,修女就把頭探了進來,露出一張蠟黃色的臉,問她能不能進來。媽媽點點頭,但顯然,媽媽一點兒也不想讓她進來。修女說,上帝的光輝照耀眾生萬物,媽媽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應該知道所有小朋友都是上帝的孩子,不只是屬于父母親。她還說,那些女共產黨要把我們送到蘇聯去,砍掉手腳,讓我們再也回不來了。媽媽沒接茬,她很擅長保持沉默。到最后,修女也覺得沒趣,怏怏不樂地走了。我問媽媽:“你真的要把我送到蘇聯去呀?”她又拿起針線,自言自語地說:“什么蘇不蘇聯的……我不認識法西斯,也不認識什么共產黨,連主教和神甫都不認識。”媽媽嘟噥著。她很少跟別人講話,但總愛自言自語。她又說:“到現在為止,我只認識饑餓和辛勞……那些‘布頭’可真得好好想想,家里沒有男人,我還要養活兒子……她們又沒有孩子,說話倒是輕巧。當時我的小路易吉病倒了,她們又在哪兒呢?”

路易吉是我哥哥,要是他沒出什么岔子,小時候沒得哮喘,活到現在的話,應該比我大三歲。我出生時是媽媽唯一的孩子,但媽媽幾乎從不提他,只是在床頭柜上擺了一張照片,還用小臺燈擋住了。這些事都是老桑德拉跟我講的,她人很好,就住在我家對門。哥哥死了以后,媽媽非常難過,大家都以為她要活不下去了。后來我出生了,她又快樂起來了。但我不像哥哥那樣讓她滿意,否則的話,她怎么會把我送到蘇聯去呢?

老桑德拉什么都知道,就算不知道的,她也總能打聽到。我從家里出來去找她。她說,實際上我們并不會被送到蘇聯。她認識瑪達萊娜·克里斯庫洛,他們其實想要幫助我們,給我們帶來希望。可我要“希望”做什么呢?我跟著媽媽姓斯佩蘭薩,我已經有“希望”姓氏斯佩蘭薩在意大利語中是“希望”的意思。了。我叫亞美利哥,這是父親給我起的。但我沒見過我父親,每當我問起他的事兒,媽媽就抬頭望著天,好像天要下雨似的。她說我父親是個了不起的男人,他去美國闖蕩了。我問媽媽:“那他會回來嗎?”媽媽回答說:“他早晚會回來的。”所以,除了這個名字,他什么也沒留給我,但這也不賴。

火車的事情傳開以后,胡同里熱鬧起來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人說,他們要把我們賣到美國去做苦力;有人說,他們要把我們運去蘇聯,扔到烤爐里;也有人說,只有生病的孩子才會被送走,健康的小朋友都會留在媽媽身邊;還有人一點兒也不在乎,什么都不懂,照常過著日子。我不去上學了,什么都不懂。但總的來說,我知道一大堆事兒,胡同里的人管我叫“諾貝爾”。實際上,我只是在街頭巷尾四處晃悠,打聽打聽別人的故事,聽聽別人講什么,沒人生來就什么都懂。

媽媽不希望我在外面講她的事。所以我從來不跟別人講:我家床底下放了“大鐵頭”搞來的咖啡,他每天下午都要來我家,和媽媽關在屋子里。當然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他老婆交代的,可能說他出去打臺球了。他一來,就要把我打發出去,說他和我媽媽要干活兒。

我只好出門,去撿些碎布回來,撿點兒美國兵穿過的舊衣服,或者一些臟兮兮、滿是跳蚤的破爛玩意兒。剛開始,“大鐵頭”來我家時,我不愿意出去:我可接受不了他到我家來作威作福。但媽媽說,我得尊重他,他有許多牢靠的關系,我們得靠他吃飯。媽媽還說,“大鐵頭”很會做生意,我可以從他那兒學到很多東西,他也能教教我。我什么也沒說,但從那天起,只要他一來,我就出門了。我會把撿來的破衣服都帶回家,媽媽會把這些衣服洗干凈,縫補好以后,再拿去交給“大鐵頭”。“大鐵頭”在集市上有一個小攤,他會把這些東西賣給那些比我們寬裕一點的人。我一邊撿破爛,一邊看別人的鞋子,我掰著手指頭數數,要是數到了十個十,就會有好事情發生:我爸爸發了財,從美國回來了,我們還把“大鐵頭”關在了門外。

說真的,這事兒以前靈驗過。有一次,我在圣卡羅劇院的對面看見一位先生,他穿著一雙新得不能再新的鞋子,亮锃锃的,簡直可以得一百分。后來等我回家,我看見“大鐵頭”站在門外,因為媽媽看見他老婆挎著一個新包,從勒緹費洛大道走過去了。“大鐵頭”說:“你得學會等待。等一等才能輪到你。”媽媽回答說:“那今天你也等一等吧。”結果媽媽一整天也沒讓他進門。“大鐵頭”在我們的破房子外面站著,點了一根煙,手插在褲兜里走來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難過的樣子。我問他:“‘大鐵頭’,今天放假啦?不干活了嗎?”他一聽,在我面前蹲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煙,他吐氣時,我看見好多小煙圈從他嘴里冒出來。“你瞧瞧,”他跟我說,“女人跟葡萄酒是一碼事兒。要么你掌控她,要么她掌控你。只要掌控權在女人手里,你就會失去理智,成為她的奴隸。我一直是個自由自在的男人,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你跟我來吧,我帶你去酒館,讓你也嘗嘗葡萄酒的味道。‘大鐵頭’今天要讓你成為一個男人!”

“那太不好意思了,‘大鐵頭’,我不能跟你去,我還有事。”

“什么事啊?”

“跟平常一樣啊,我要去撿破爛。雖然只能賺一點錢,但我們總要吃飯。我走了。”

說完,我把他一個人撇在那兒,徑自走了。他吐的煙圈,在空中也漸漸消散了。

我把撿來的破布都放在媽媽給我的籃子里。籃子裝滿以后,就變得很沉,所以我學著集市上那些女人的樣子,把籃子頂在腦瓜上。然而今天頂,明天頂,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頭發開始掉了,到最后我的頭頂成了光禿禿一片。我覺得,正是這個原因,媽媽才給我剃了光頭,哪是因為我頭上有虱子!

我撿破爛時,總會四下打聽火車的事兒,但什么也沒打聽到。有人說火車是白色的,有的又說是黑色的。托馬西諾一個勁兒說,他才不要坐火車離開呢。他家什么也不缺,他媽媽,也就是阿爾米達太太,還沒有淪落到要接受救濟的地步。帕喬琪亞算得上是胡同里的權威人士了,她說,要是國王還在,這種事就絕對不會發生,媽媽也不會把她們的孩子賣掉。她又說:“簡直沒有尊嚴了!”每次她說這句話時,就會露出褐色的牙齦,我看見她咬著僅剩的幾粒黃牙,把“尊嚴”這個詞從牙縫里擠出來。帕喬琪亞一直沒結婚,我覺得這是因為她從小就很丑,這成了她的傷心事,別人是萬萬提不得的。而且她沒有孩子的事兒,別人也絕對不能講。以前她有一只金翅雀,后來逃走了。打那以后,在她跟前,就連金翅雀也不能再提了。

老桑德拉也沒結過婚,沒人知道緣由。有人說,追求她的人太多了,她挑花了眼,到頭來成了孤家寡人。也有人說,實際上是因為她很有錢,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還有人說,她曾經有個未婚夫,但后來死了。甚至有人說,她發現未婚夫已經結過婚了。不過要我來說,這些都是胡說八道。

有一次,也僅有這一次,帕喬琪亞和老桑德拉站在一條戰線上:有一天,德國人跑到胡同里來找吃的,兩個人把鴿子屎藏在夾心酥餅里,說是豬肉酥,是我們的特色美食,然后拿給他們吃。結果德國人吃了,連說“不錯”。她倆一聽,胳膊肘相互撞了撞,笑開了花。但從那以后,我們就再也沒見過德國人了,他們也沒有回來報復我們。

到現在為止,媽媽還沒把我賣掉。修女來過后兩三天,我頂著籃子回家時,碰見了那個瑪達萊娜·克里斯庫洛。我想:這下好了,他們要把我買走了!媽媽跟她講話,我就像傻子一樣在房間里打轉。她們一有問題問我,我要么就不回答,要么就裝結巴。我想裝成傻子,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把我買走了,誰會蠢到去買一個結巴或傻子呢?

瑪達萊娜說,她以前很窮,當然現在也很窮。她說,饑餓不是罪,不公正才是罪;她還說,女人應當團結起來,改變現狀。帕喬琪亞總說,要是所有女人都像瑪達萊娜那樣穿長褲,留短發,那世界就要顛倒了。可我轉念一想:她怎么有臉說這些,她自己還有小胡子呢!瑪達萊娜沒有小胡子,她唇紅齒白,真是好看。

瑪達萊娜壓低了聲音,跟媽媽說,她知道媽媽的事兒,知道她的不幸,還有她遭受的苦難。她說,女人需要團結起來,相互幫助。媽媽盯著一片空白的墻,足足盯了兩分鐘,我知道她是在想念我哥哥路易吉。

瑪達萊娜來我們家之前,有幾個女人已經來過了,她們不穿長褲,也沒留短發。她們是真正的闊太太,金色的卷發,穿著漂亮的衣服。她們走進巷子時,老桑德拉表情都扭曲了,說:“布施的圣母來了。”起先我們都很高興,因為她們帶了裝食物的袋子,但很快大家就發現,袋子里既沒有面包,也沒有肉和奶酪,里面裝的是大米,而且總是大米,只有大米。每次她們來時,媽媽都會望著天說:“今天又能開心大笑了,你們送來這么多大米,真讓我們快笑文字游戲,意大利語中“米”和“笑”是同一個詞。死了!”一開始,這些闊太太沒明白什么意思,但看見沒人再愿意要那些袋子,就說那都是北方的糧食,她們在推廣大米意大利南方人吃面食,不喜歡吃米;北方人習慣吃米。。不過等她們再來敲門時,大家就不開門了。帕喬琪亞說,我們不懂什么是感恩。她還說,我們什么都不配有,連尊嚴也沒有了。但老桑德拉說,她們帶著米來,就是要取笑我們。因此,每當有人要送她一些毫無用處的東西時,她就會說:“看,布施的圣母來了!”

瑪達萊娜向我們保證,她說我們坐上火車,一定會玩得很開心。她說北方和中部的家庭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我們,照顧我們,給我們飯吃,給我們衣服和新鞋子(兩分)。我馬上不裝瘋賣傻了,我說:“媽媽,把我賣給她吧!”瑪達萊娜張開紅彤彤的大嘴笑了起來,媽媽反手就甩了我一巴掌。我伸手摸了摸,不知道是因為挨了耳光,還是因為羞愧,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瑪達萊娜收起笑容,伸出一只手,搭在媽媽的胳膊上。媽媽像碰到了滾燙的鍋一樣,向后縮了一下,她不喜歡別人碰她,輕輕挨一下也不行。瑪達萊娜用很嚴肅的語氣說,她并不想把我買走,目前意大利共產黨正在組織一項前所未有的活動,可能會載入史冊,讓人世世代代都記住。“就像把鴿子屎放進夾心餅一樣嗎?”我問。媽媽臉一沉,看著我,我想她要再甩我一巴掌了。她卻問我:“你呢?你怎么想的?”我說,他們要是給我一雙新鞋子(一顆星),我就去,就是走也要走到共產黨員家里去,更別說坐火車了。瑪達萊娜笑了,媽媽點點頭,意思是:“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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