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將至,天色早早便透出一種不祥的灰敗。
易水縣遠郊的松樹林邊緣,風里帶著松針與腐土混合的潮氣。
蘇彥蹲在地上,正用一根細長的狼毫筆,蘸著朱砂在黃色的符紙上勾勒。
他的動作不快,每一筆都沉穩有力,仿佛在雕刻一件精密的儀器。
羅老四在一旁百無聊賴地踱步,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我說,彥祖,咱們在這兒喂蚊子有啥用啊。”
“非得等到月亮都沒了再進去?”
蘇彥沒有抬頭,視線始終鎖定在符紙上。
“月食之時,陰氣最盛,但也是陽氣由衰轉盛的節點。”
“只有那個時候,它的本體才會顯露。”
羅老四撇撇嘴,從兜里掏出手機,想刷會兒短視頻解悶。
信號只有一格,斷斷續續。
他隨手點開一個本地新聞推送,標題異常醒目。
“華強集團斥巨資,明日動工,打造易水縣最大森林度假村。”
羅老四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把手機屏幕湊到蘇彥面前。
“彥祖,你看這個,咱是不是要芭比Q了?”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蘇彥的臉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寒意。
新聞配圖上,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指著他們眼前的這片黑松林,意氣風發。
“明天合圍。”
蘇彥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怒火。
這意味著,他們只剩下今晚這一個機會。
他收起未畫完的符紙,動作利落地站起身。
“來不及了。”
蘇彥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對面沒有說話,只有沉穩的呼吸聲。
“蕭炎,老地方,帶上你的開山斧。”
掛斷電話,蘇彥的眼神變得銳利。
“老四,家伙什都帶齊了?”
“齊了齊了。”
羅老四趕緊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是桃木劍、羅盤、墨斗線等一應俱全的裝備。
不到二十分鐘,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從遠處走來。
來人正是蕭炎,他肩上扛著一把長柄的開山斧,斧刃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光。
他一言不發,只是對著蘇彥點了點頭。
“走。”
蘇彥吐出一個字,率先踏入了松樹林的陰影中。
林子里光線昏暗,高大的松樹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發出一點聲音。
蕭炎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開山斧不時揮出,砍斷擋路的粗壯藤蔓。
羅老四緊隨其后,雙手捧著一個黃銅羅盤,羅盤的指針正瘋狂地打著轉,根本無法穩定下來。
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地方的磁場太亂了,指針完全沒用。”
蘇彥走在最后,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發生了變化。
瞳孔深處仿佛燃起了兩簇幽微的火苗,周圍的一切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流動的光暈。
這是他祖傳的天眼,在遇到師傅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天生鬧鬼,沒想到那時是天賦還沒開發。
二十年前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不停翻涌。
那個雨夜,他被一個模糊的身影追趕,最后被逼到一棵巨大的松樹下,一只由樹根組成的手,像無數只章魚的爪子一樣,瘋狂地朝他抓了過來。
他要找到它。
就在今晚。
三人一路向著林子深處摸索,周圍越來越安靜,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此刻,這里就像進入了異世界。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林。
天邊,一輪圓月被黑色的陰影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吞噬,整個世界都蒙上了灰黑色的蒙板。
月食,開始了。
隨著最后一絲月光消失,整片黑松林仿佛瞬間活了過來。
“吱嘎——”
“咔嚓——”
那些原本靜立在原地的、形態各異的木頭樁子,一個個開始扭動,甚至松針上不斷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像有什么東西在上面走來走去。
干枯的樹皮上裂開一道道縫隙,像是睜開的眼睛,透出瘆人的寒光。
盤結的樹根也從土里鉆出,化作蹣跚的腳步。
它們的目標,正是林中的三個活人。
“我靠,真動了!”
羅老四怪叫一聲,下意識地往蘇彥身后縮了縮。
蘇彥卻對周圍逼近的木人視而不見,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一片空地。
就是那里。
他沖了過去,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地面上站定。
“護住我。”
蘇彥對身后的兩人說道。
他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一段晦澀古奧的咒文從他心底流淌而出。
這是師傅蘇三爺臨終前,拼盡最后一口氣傳給他的開眼咒。
蘇彥猛地睜開雙眼。
世界在他的視野里徹底變了樣。
地面變得透明,無數黑色的氣流在地下盤根錯節,最終匯聚于他腳下深處一個巨大的、搏動著的黑色心臟,這心臟閃著紅光,如血池般令人不敢直視。
找到了。
樹妖的老巢。
“動手!”
蘇彥一聲低喝。
他從背包里抓出一大把早已畫好的靈符,猛地撒向空中。
羅老四和蕭炎立刻會意,一人從桶里舀出早已備好的黑狗血,另一人則抱起一個大酒壇。
“嗤啦——”
混雜著烈酒與海鹽的狗血,被盡數澆灌在蘇彥腳下的土地上。
那些飄落的靈符無火自燃,化作點點金光融入地面,燃燒過后,松針也跟著冒出黑煙,還發出烤肉般的滋滋聲。
大地開始劇烈震動。
一聲不似人類的凄厲尖嘯從地底深處爆發出來,帶著無盡的怨毒與痛苦。
周圍那些搖搖晃晃的木人,瞬間僵在原地,然后寸寸碎裂,化為一地枯朽的木屑。
天邊,被吞噬的月亮,重新綻放出皎潔的光芒。
月食結束了。
月光重新灑滿大地。
眼前的黑松林,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所有的松樹都失去了生機,變成了焦黑干枯的木頭,仿佛被一場無形的大火焚燒過。
風吹過枯死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羅老四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在那些交錯的枯枝之間,掛著一件件早已褪色、破爛不堪的衣物。
有成年男人的夾克,有女人的碎花裙,甚至還有小孩子的紅色毛衣。
它們在夜風中輕輕搖擺,無聲地訴說著二十年來的失蹤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