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針燃燒后的焦糊味,鉆進鼻腔。
帶著一種嗆人的暖意。
羅老四狠狠搓了搓臉,試圖把那股子死里逃生的后怕給搓掉。
“我說蘇彥,你這臉色比剛才林子里的鬼火還難看。”
“咱好歹是出來了,給個笑臉唄?”
蘇彥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被火光燎過邊界的松林。
黑暗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與他對視。
二十年前。
同樣的松林,同樣的迷失。
冰冷的地面,絕望的哭喊。
一雙粗糙卻溫暖的大手,將他從無邊的恐懼中拽了出來。
那是師傅的手。
蘇彥的指尖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塵封的閘門被撞開,渾濁的記憶碎片奔涌而出。
他不是簡單的迷路。
他是“幸存者”。
“老蘇?”
羅老四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松林邊緣。
再往前一步,就是那片燒焦的灰燼。
“二十年了。”
蘇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什么二十年?”
羅老四沒聽清,湊了過來。
蘇彥搖了搖頭,轉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那片林子,不叫松林。
當地人叫它“器官森林”。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扎進了蘇彥的腦海。
回到臨時落腳的農家小院,羅老四從村民那兒打聽了一圈,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面條進了屋。
“那些老鄉都說,這地方邪性得很。”
他把一碗面推到蘇彥面前,自己則呼啦啦地吃了起來。
“二十年前,這附近經常丟小孩。”
“有傳言說,是被器官販子抓走了,挖心掏肺,就剩下個空殼子扔回林子里。”
羅老四放下筷子,壓低了聲音。
“所以才叫器官森林。”
蘇彥沒有動筷子。
他攤開一張泛黃的易水縣地圖,手指在上面緩緩移動。
指尖最終停在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村落,以及旁邊那片廣袤的山林。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
器官森林。
木人巷。
失蹤的師傅。
二十年前。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原點。
那個被師傅從林子里抱出來的,渾身是傷,幾乎失去所有記憶的小男孩。
就是他自己。
羅老四看著蘇彥的側臉,臉上的嬉皮笑臉慢慢收斂。
燈光下,蘇彥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老蘇,你……你不對勁啊。”
“這案子,跟你有什么關系?”
蘇彥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穿過羅老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我就是從那片林子里出來的。”
羅老四夾著面條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張開。
屋子里只剩下燈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我靠……”
半晌,羅老四才擠出兩個字。
他看著蘇彥,眼神里混雜著震驚、同情,還有一絲恍然。
難怪。
難怪蘇彥對這里的一切都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他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尋找自己的過去。
蘇彥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
那片代表著森林的綠色區域,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
“日食,就快到了。”
他的語氣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木人神軍會在那天出來作祟。”
“它們需要‘人牲’,供養那個所謂的‘樹王’。”
蘇彥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二十年前,我師傅就是在這里把我撿回去的。”
“然后,他為了追查這件事,再也沒有回來。”
羅老四徹底明白了。
所有的獵奇,所有的探險,在這一刻都褪去了色彩。
剩下的,是一個朋友背負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
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那還等什么?”
“干他娘的!”
蘇彥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風格外涼,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
他從脖子上拽出一個用紅繩穿著的銅制羅盤。
羅盤的指針,正微微顫動著,指向松林深處。
這是師傅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二十年來,無論走到哪里,指針從未有過如此劇烈的反應。
師傅。
樹王。
木人巷。
他要知道答案。
“師傅。”
蘇彥握緊了冰冷的羅盤。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