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生緩緩站起身,給過義偉和秦小潔鞠了一躬,抱歉道:“對不起,是我不好,這些年給嘯天哥帶來了很多麻煩和困擾。以后,不會了。”說著,蔓生轉向過嘯天,“嘯天哥,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照顧。”說完,蔓生背起包快步跑出包房。
“蔓生!”過嘯天剛要去追,就被秦小潔喝住,“嘯天,你給我回來!”
“媽!”
“媽什么媽!你還不給我死心!人家根本就不喜歡你!以后,你乖乖聽我和你爸安排去相親,少和陸蔓生來往了!人再好有什么用,也不是你的!”
過嘯天攥著拳頭,一語不發。過義偉和秦小潔只知道他和陸蔓生在青蘭縣就認識,卻不知道他和陸蔓生認識了八年。人的一生有多少個八年,怎么可能說放棄就放棄,更何況過嘯天一直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
蔓生邊走邊輕輕嘆息,過嘯天的情義她不是沒有察覺,因而她平時也在有意與過嘯天保持距離。只是沒想到過嘯天的情竟然這么執著。說到執著,蔓生不禁自嘲般笑了。她哪里有資格說別人呢,蔓生摸著胸口,自己的心里何嘗沒有住著一個人,正是因為那個人的存在,蔓生再無法接受其他人。
子牙市的夜晚并沒有比白天涼爽多少,蔓生感覺悶悶的,似乎也并不都是溫度的原因。她轉過一個街角,正朝公交站走著,突然耳邊響起轟轟的馬達聲,蔓生蹙了下眉,只見一輛金色的跑車從街角冒出頭,“噌”地一下子便竄到了不遠處的會所門口。蔓生對豪車沒有一絲興趣,但剛剛的聲音的確驚到了她。蔓生看了眼那輛跑車,剛要將自己的目光移開,一個挺拔結實的身影便從跑車里鉆了出來。
刀削的側臉被會所門口的霓虹燈打亮,一道濃眉微微蹙著,炯炯的眼睛不知看著什么地方。十年了,十年未見,蔓生原以為再也遇不見了,卻沒曾想在這個不經意的夜晚,她還是那么不爭氣的一眼就認出了他,好似十年前,無論人群多么擁擠,蔓生也能一眼發現那個身影。“展萊。”蔓生呢喃般吐出久違的姓名,竟有種流淚的沖動。
蔓荊比蔓生大兩歲,蔓生進入青蘭一中讀初一那年,姐姐蔓荊已經是初三的畢業生。開學的第一天,蔓生就聽到了許多關于蔓荊的傳聞,有好的,有壞的,也有好壞摻雜的。這些傳聞從女生嘴里說出來多半有種嫉妒和酸溜溜的味道,從男生嘴里說出來多半飽含著那種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情緒。
但無論任誰說,蔓生都不可否認蔓荊儼然成為青蘭一中的風云人物。作為一個女性風云人物,光靠美好的外表是不足以揚名三年的,蔓荊的厲害在于她除了美貌還有真本事。
從小學習跳舞的蔓荊代表學校參加了許多市級比賽,據陪同老師講,蔓荊的舞姿一點都不遜色于子牙市里的孩子。除了舞蹈,蔓荊還擅長數學。多次數學競賽中,蔓荊拿下了傲人的第一名。那時在人們“學好數理化,走遍全天下”的觀念中,蔓荊的未來已經開始發光。
有這么一名優秀的姐姐對于蔓生來說是件很有壓力的事。并不是那種一定要比肩接踵、甚至趕超于上的壓力,而是一種會被人處處拿來比較的壓力。
記得第一天在班里做自我介紹,當蔓生說出自己的全名時,全班同學便唏噓起來。
“蔓生和蔓荊的名字好像。”
“她和校花都姓陸哦!”
“蔓生、蔓荊,她們會不會認識?”
……
挨不過同學們的議論和猜疑,蔓生索性也不再隱瞞,坦白道:“我是陸蔓荊的妹妹。”
此話一出,眾人恍然大悟。也是這時,同學們才漸漸覺得蔓生有一張酷似蔓荊的臉。只不過兩姐妹的氣質相差太遠,初見,很難將兩人立刻聯系起來。
也對,蔓荊就像天上閃耀的星星,而蔓生呢,還是地上的一株藥草而已。
有了蔓荊光環的照耀,同學們都與蔓生親近起來。這倒讓蔓生感到為難,因為大家和她聊天的內容多半是詢問蔓荊的生活。其實對于蔓荊的生活,蔓生早已涉足不多。況且蔓生平時話少,若不是蔓荊主動聊起什么,蔓生是很少提起話由的。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蔓生連飯都沒吃便跑到了操場透氣。這一上午可真壓抑,到現在蔓生的耳邊還回蕩著同學們關于蔓荊的各種問題。
“啪”一顆石子突然打到蔓生的腳邊,嚇了她一跳。蔓生不禁轉身,看到了坐在矮墻上的男生。
男生有著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兩道濃眉下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男生勾起的嘴角邊浮現出一抹錯愕的神情,他跳下矮墻疑惑地走到蔓生面前,像打量一個外星人一樣打量著她。
高高瘦瘦的男生,細碎的黑發被微風吹動,蔓生的心也跟著動了一下。第一次,蔓生離一張陌生的面孔這么近,而這張面孔竟然如此帥氣。
“咦,奇怪。”男生蹙起眉,咋了下舌問:“你是誰?”
“你又是誰?”蔓生鼓足勇氣,漲紅了臉。
看著蔓生有些發窘的表情,男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我叫展萊,是青高的!”
蔓生癟癟嘴,看了眼展萊系在腰間的校服,果然不是本校生。
“我自我介紹完了,你呢?”展萊抬了抬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蔓生。
蔓生鎮定了一下,緩緩說:“我叫陸蔓生,初一新生。”
“陸蔓生!”展萊幾乎是驚呼。
蔓生太了然這種表情,她在班里做自我介紹時同學們就是這副模樣。
于是,不容展萊再問,蔓生主動說:“我是陸蔓荊的妹妹。”
“哎呀呀!”展萊長舒一口氣,笑著伸出手在蔓生的腦袋上揉了兩下,“原來是妹妹!”
“干嘛!”蔓生急忙跳出兩步,理了理被展萊弄亂的頭發,回瞪去一眼,“誰是你妹妹!”
“哎。”展萊抱起胳膊,挑了下眉,“蔓荊的妹妹當然就是我妹妹。妹妹你放心,以后在青蘭一中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煩就提哥哥我的名字,保證你平安無事!”
蔓生不屑地撇了撇嘴,朝教學樓跑去。
身后,展萊還不忘提醒,“妹妹,哥哥叫展萊哈!”
放學后,蔓生走出校門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蔓荊。蔓荊穿著寬松的校服,露出細白的脖頸和手腕,那一刻,蔓生意識到人不是因為穿什么好看,而是因為好看所以可以隨便穿什么。
“姐!”蔓生笑著走過去挽起蔓荊的手臂。
蔓荊也微笑著挎起蔓生,兩個人依偎走在一起。
“身為初中生的第一天感覺怎么樣?”蔓荊關心地問。
“還好吧。”蔓生想了想說,“就是覺得當你妹妹好有壓力哦!我班同學一直在問我關于你的事。”
“是嗎?”蔓荊歪著頭看向蔓生,似乎很有興趣,“都問了什么?”
“很多啊,比如你喜歡吃什么,怎么那么聰明,為什么我和你差許多。”
聽到最后一個問題時,蔓荊抿了下嘴唇,認真地說:“蔓生,你不比我差。”
“嘿嘿。”蔓生笑著點頭,每次自己在蔓荊面前暴露出自卑,蔓荊總會這么說。
“初中和小學不一樣,大家心里都復雜了些,你別太單純了,什么事都和別人說。”蔓荊囑咐道。
蔓生“嗯嗯”地答應著。
“對了,你今天見過展萊了吧?”蔓荊突然提起這個名字,蔓生的腦海中便浮現出了展萊揉自己頭發時的笑臉。
見蔓生不說話,蔓荊又問了一遍,“蔓生,你見過展萊了吧?”
“啊,對!”蔓生回過神,趕緊應聲。
蔓荊無奈地搖搖頭,“你上課也這么溜號嗎?”
“不,不是。”蔓生垂下頭,生怕蔓荊發現自己莫名的慌張。
但還好,蔓荊只顧在說她的,“展萊是青蘭高中的,人挺不錯靠得住,我平時在學校要是照顧不到你,你有什么麻煩可以找他!”
“哦哦,知道了。”蔓生連連點頭,然后裝作不經意地問:“姐,你和他怎么認識的?”
青蘭高中雖然離一中不遠,但到底也不是同校同級,蔓生有些好奇蔓荊是怎么和展萊有交集的。
“說來話長,有機會告訴你吧!”蔓荊莞爾一笑,溫暖卻不那么燦爛的夕陽撒在她的臉上,連蔓生自己都覺得姐姐如此美麗。
今年青蘭一中建校五十五周年的校慶與十一國慶連在了一起,可謂雙喜臨門。全校同學無不期盼著即將到來的10天假期。和其他同學的喜悅相比,陸蔓荊一點輕松的感覺都沒有。最近這半個月,每天放學她都要和同學們排練校慶的節目,身為青蘭一中的文藝骨干,陸蔓荊背負的責任與期望自然比他人多了許多。
“一大二大三大三……一大大,二大大,再來一遍!”蔓荊拍著節拍敦促著臺上的同學,忽然后排的一個女生在跳旋轉動作時沒站穩,跌倒在臺上。
節拍暫停下來,同學們將那女生扶起,蔓荊不置一詞。待那名女生站穩后,蔓荊繼續打起拍子。這時,站在第一排的劉瑜陽使勁一跺腳,打亂了蔓荊的節奏。
既生瑜何勝亮,劉瑜陽在讀到《三國演義》第五十六回,周瑜被氣死時吐出的那句遺言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劉瑜陽常禁不住想,要是陸蔓荊沒有在青蘭一中,那么現在下面打拍子,被老師和同學們眾星捧月的人物就會是她。論樣貌身材,特長學習,劉瑜陽不覺得自己哪一樣輸給陸蔓荊,可每次比賽,她和陸蔓荊又都差了那么一點。第一和第二永遠不是一個名字那么簡單,載入史冊的往往只有第一而已。
讓劉瑜陽感到更可氣的是,每次大家與她說話最后都會加上一句,“哦,沒關系,就比蔓荊差一點兒。”就是這么一點,在劉瑜陽心中越積越多,從最初的嫉妒變成了如今的嫉恨。
由于劉瑜陽的跺腳,被打亂節拍的同學們紛紛站定,面面相覷。
蔓荊看了劉瑜陽一眼,沒說什么,只是道:“大家繼續吧!”
“繼續什么?”劉瑜陽抱住肩,一臉氣憤,“陸蔓荊,你難道看不出來大家都很疲憊了嗎?從放學到現在,我們連著跳了兩個小時!你體諒一下我們行不?”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蔓荊平靜地說,“但是這個舞蹈的重要性你們也知道,作為壓軸節目要是排不好——”
“要是排不好會丟你的臉是不是?”劉瑜陽搶白道,帶著一副了然的表情,“不就是校慶嗎?大家表演節目也就圖個開心而已,你干嘛弄得那么大壓力?我們又不上春晚,你放過我們行嗎?”
蔓荊牽了牽嘴角,明眸里已然升起一絲怒氣,她攀跳上臺,走近劉瑜陽,用低沉的聲音說:“丟我的臉?我這張臉丟不丟我才不在乎!劉瑜陽,校慶那天電視臺會來錄像你不是不知道,我們現在付出的每一滴汗水和每一分辛苦不光單單是為了慶祝,為了開心!你平時口中的集體榮譽感哪兒去了?”
蔓荊的聲音并不大,卻咄咄逼人。劉瑜陽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緩緩后退,她不得不承認,陸蔓荊的身上自帶讓人恐懼的氣場。
“你要是不想跳了,立刻回家去!沒有你我們照樣可以把這個舞蹈排出來!你說累?難道我喊了兩個小時的拍子我不累嗎?五十五周年就一次,我承認我是有老師給我的壓力,但我不是為了想受到老師的表揚才在站在這里的!”蔓荊將目光從劉瑜陽身上移開,灑遍全場,“姐妹們,我們明年就畢業了,讓我們畢業前留下點珍貴又有意義的東西給母校也給自己行嗎?”
“行!”臺上的其他同學異口同聲,被蔓荊說的熱血沸騰,剛剛的疲憊似乎一下子煙消云散。劉瑜陽咬著嘴唇,明明自己是為了大家好才出的頭啊,怎么現在大家反而倒向了陸蔓荊一邊?
蔓荊再次將目光落到劉瑜陽身上,從劉瑜陽此刻的表情中,蔓荊讀到了“后悔”二字。劉瑜陽肯定對她剛才魯莽地與自己爭執感到了后悔。蔓荊并不想再逼迫劉瑜陽什么,她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蔓荊低頭看了眼表,轉身跳下臺,給了劉瑜陽一個臺階。
“好了,我們再來兩遍就結束。”
排練結束后已經快8點了,時值秋季,夜晚已不似夏天悶熱,路上行人少了許多。家長擔心女生們的安全紛紛來接,唯有蔓荊,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出校門。但蔓荊知道,她肯定不會是一個人回家。
果然,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斜靠在昏黃的路燈下,書包隨意放在腳邊,見蔓荊從校門里走出來后,身影飛速地背起書包朝蔓荊跑來。
“今天怎么這么晚?”展萊關切地問。
蔓荊笑笑,無奈地說:“下個月就要校慶了,得抓緊時間排練。”
“哦。”展萊癟癟嘴,安靜地走在蔓荊身邊,柔聲道:“沒事,以后我來接你。”
“謝謝。”蔓荊由衷地說。
上個星期原本都還是媽媽夏芝雅或者爸爸陸鈺過來,但周日外婆去世了,夏芝雅和陸鈺都在忙著料理喪事安慰外公,根本無暇接蔓荊。因而蔓荊才想到了拜托展萊。
“我剛才在禮堂外好像聽見你訓人了。”展萊突然笑著說。
蔓荊抿起嘴,點了點頭。
展萊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道:“沒想到你那么厲害,訓起人來一套一套的!我說,你要求也別太嚴格了,無論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都不好,多累呀!”
“嚴格?”蔓荊覺得這個詞從一向吊兒郎當的展萊嘴里說出來竟有些好笑。
展萊看出了蔓荊眼神中的嘲諷,不禁低下頭,踢開一顆石子。
蔓荊緩緩道:“你難道不覺得我們做什么事都該有追求和原則嗎?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否則當初為什么要做?這不僅是浪費自己時間,也是在浪費別人的時間。浪費時間是什么概念?相當于謀殺!”
“好吧好吧!”展萊說不過蔓荊,索性跳轉話題指著不遠處的食雜店問:“想吃冰激凌嗎?”
剛剛喊節拍喊得口干舌燥,此刻讓展萊這么一問,蔓荊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
蔓荊和展萊拿著冰激凌坐到路邊的道牙上,一個背著麻袋身體微駝,散發著臭味的拾荒者從兩人面前走過。展萊忍不住扇了扇鼻子,他扭頭看了眼正咬冰激凌的蔓荊,禁著鼻子說:“味道這么大你還能吃進去!”
“那又如何?”蔓荊毫不介意地吞下口中的冰激凌,哼了一聲對展萊道:“你要不努力,以后連他都趕不上!”
“誰?”展萊看了看遠去的拾荒者,切了一聲,“不可能!我以后肯定比他厲害!而且——還要比你爸厲害!”
展萊有時就搞不懂蔓荊的緊迫感和積極奮發的信念來自哪里。蔓荊有著青蘭縣里數一數二的有錢爸爸,衣食無憂,她那么努力完全沒有必要。
“呵呵。”蔓荊干笑了兩聲,淡淡地說:“我爸的確厲害。”
展萊看著蔓荊,那雙載滿星光的眼睛里并沒有喜悅,反而透露出一絲不安。展萊奇怪地問:“蔓荊,你在擔心什么?”
蔓荊驚訝地瞥了眼展萊,沒想到自己隱藏了多年的情緒竟然就這么被他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