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苔衣,拜遺像、紫髯如昨。想當日、周郎陸弟,一時聲價。乞食肯從張子布,舉杯但屬甘興霸。看尋常、談笑敵曹劉,分區夏。
——朱彝尊《滿江紅·吳大帝廟》
1 初領江東
建安五年(200)四月,吳郡丹徒縣,獨霸江東的孫策遇刺受傷,生命垂危。東吳局勢隨之山雨欲來,波譎云詭,險象環生。此時,孫策的摯友、手握重兵屯駐巴丘的周瑜在沒有得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下,親率精騎,日夜兼程向丹徒疾馳。周郎鐵騎,執銳披堅,當然其意不僅是探友,而是有關東吳繼位大計。
的確,孫策的繼承人問題還是一個謎團。在此之前,一代梟雄才二十六歲,春秋正富,談何繼位呢?然而,現在猝然遇刺,繼位問題當然擺到了小霸王及東吳軍政重臣的面前。況且繼位的候選人又不止一人。孫策有子孫紹,不管父執周瑜是否有擁立之意,孫紹其時畢竟尚幼。孫策還有三個弟弟,其中四弟孫匡最得喜愛,孫策曾將父親的爵位相讓。而三弟孫翊在性情上與孫策最相投。孫策似乎直到生命之火即將熄滅時才做出抉擇。從典籍看來,孫策的這個抉擇連重臣張昭、周瑜都無從預知。
據《三國志·孫翊傳》注引《典略》:“策臨卒,張昭等謂策當以兵屬儼(即孫翊),而策呼權,佩以印綬。”也就是說,這一刻之前,謎底尚未揭開,以致重臣張昭等產生誤判。《三國志·孫權傳》載,彌留之際,孫策對張昭等人說:“中國方亂,夫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足以觀成敗。公等善相吾弟!”然后將十九歲的二弟孫權叫過來,將會稽太守、討逆將軍、吳侯印綬交與孫權,說:“舉江東之眾,決機于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孫策交代完后事,到晚上就辭世了。
十九歲的孫權手足無措,惶恐異常,只有號啕大哭。這時,身為托孤大臣的張昭挺身而出,斷然地對孫權說道:“孝廉,此寧哭時邪?且周公立法而伯禽不師,非欲違父,時不得行也。況今奸宄競逐,豺狼滿道,乃欲哀親戚,顧禮制,是猶開門而揖盜,未可以為仁也!”張昭的話如一聲棒喝,孫權立即認識到他面臨的險惡的環境,于是他強忍悲痛,脫去喪服,與張昭等一起陳兵而出,騎馬巡視軍營,安定軍心。
事實證明,孫策臨終的抉擇是英明之舉。
孫權,字仲謀,生于漢光和五年(182),十五歲在吳郡舉為孝廉,同年出任陽羨縣長,行奉義校尉。所謂“行”或“領”都是未經朝廷正式下文而暫攝之意。十五歲當縣長,縱然在亂世,也算是少年卓犖早據要津了。經略地方三年后,于建安四年(199)隨孫策開始戎馬生涯。攻打江夏黃祖時與周瑜、程普、黃蓋、韓當諸將并肩英勇作戰,受到孫策的夸獎。甚至在宴會上,孫策常對孫權指顧諸將說:“此諸君,汝之將也。”(《三國志·孫權傳》注引《江表傳》)不過,雖然作戰沖殺在前,孫權馭將統兵的才能似乎欠缺,如建安五年孫權第一次獨立統帥兵馬攻打廣陵太守陳登,就連戰連敗,鎩羽而歸。大概因為這個緣故,此后直至他當上吳主以后,很少親自掛帥出征。僅有的幾次親征,都是被打得灰頭土臉,狼狽而歸。
既然如此,既然血緣關系比不上孫紹(古時帝王傳位以父子相傳為最常見),血緣關系相同而與長兄的情誼又比不上老三、老四,既然孫策素來看重橫行天下的武力,那么,為什么孫權能在坐領東吳上勝出呢?
我以為,起決定作用的是孫權的長相與當時風行的品目。這樣說,現代人難以理解,斥為迷信,譏為荒誕,但古人確實是迷信的,更何況品目是漢末的時尚,朝野都趨之若鶩。《后漢書·黨錮傳》云:
逮桓靈之間,主荒政繆,國命委于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于斯行矣。
所謂“品目”,亦稱“題目”或“目”,就是清談中對人物德行、儀表等品評鑒定,給予概括的考語。自古以來,“知人”就是一門莫測高深的學問。《后漢書·郭泰傳論》引莊子的話說:
人情險于山川,以其動靜可識,而沉阻難征。故深厚之性,詭于情貌;“則哲”之見,惟帝所難。
意思是說,了解人極難,雖然他在做什么可以看見,可他想什么則難以知道。尤其是那些城府深沉的人,所想的與所做的往往不一致。所以,若要說有知人之明,連英明善察的堯皇帝也難做到。有趣的是,這一門連帝堯都感到困惑的學問,到東漢末年及魏晉六朝,卻大行其道,郭泰與許邵就是此中的頂尖高手。《后漢書》說郭泰死后,有數以萬計的人來吊喪,“自弘農函谷關以西,河內湯陰以北,兩千里負笈荷擔彌路,柴車葦裝塞途!”許邵當時就有“月旦評”的盛名,評曹操的十一個字“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不僅概括了曹操的一生,而且幾乎成了歷史的定論,是許邵流傳千古的絕唱。
話題再回到孫權。當時的典籍記載,孫權出生后的長相是“方頤大口,目有精光”,孫堅覺得奇異,以為有貴相。后來,漢獻帝為表彰孫策對朝廷進貢方物,派遣特使劉琬到江東給孫策加錫命。所謂加錫,亦即授予九錫(九種特權。古時天子賜予臣下的最高規格的賞賜)當中的一種或幾種。這當然是皆大歡喜的美差。而特使劉琬恰恰以相面知名,從東吳回來后他曾對人說:“吾觀孫氏兄弟雖各才秀明達,然皆祿祚不終。惟中弟孝廉,形貌奇偉,骨體不恒,有大貴之表,年又最壽,爾試識之。”成年后孫權更呈兩大異相:紫髯,長上短下。所謂紫髯,即紫紅色的胡須。所謂長上短下,應指其上身長于腿腳。《三國志·先主傳》注引《山陽公載記》說,赤壁之戰后,劉備到京口找孫權商借荊州,回到住處后,對左右說:“孫車騎長上短下,其難為下,吾不可以再見之。”于是晝夜兼程離開東吳。劉備對孫權“長上短下”的解釋是“其難為下”,這位“漢帝玄孫一脈流”的當世英雄由此對孫權產生了敬畏和惶恐,以至避讓。又《獻帝春秋》記載,建安十九年,孫權征合肥時被張遼所困,后逃脫。“張遼問吳降人:‘向有紫髯將軍,長上短下,便馬善射,是誰?’降人答曰:‘是孫會稽。’”可見紫髯和長上短下是孫權異于常人的兩個特征。至于《三國演義》所謂“紫髯碧眼”,其二十九回所謂“小霸王怒斬于吉,碧眼兒坐領江東”,恐怕是羅貫中的時代西方、中亞的洋人往來中原,而一般人目之所見,對孫權由紫髯聯想到碧眼所致。我遍查魏晉六朝的正史和野籍,是找不到“碧眼”的記載的。孫權的異相就是兩點:紫髯,長上短下。
既然孫權生有異相,孫策又有明確指示,孫權在權位爭奪中勝出也就順理成章了。羅貫中概括為“坐領江東”是極見文字功力的。
于是,在母親吳太夫人的堅強支持下,在以張昭、周瑜為首的文臣武將的盡力輔佐下,孫權定軍心,討不臣,平山越,殺黃祖,鞏固并擴大了父兄的基業。《三國志·吳志·孫權傳》注引《吳書》及《通鑒》卷七十一云,魏文帝黃初二年,趙咨建議孫權“宜改年號,正服色,以應天順民”,于是當年十一月就吳王位。后七年至魏明帝太和三年夏即皇帝位。孫策臨終對孫權“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的評價終于得到體現。約六十年后,吳人陸機在《辯亡論》中描述了這種輝煌:
于是張昭為師傅,周瑜、陸公、魯肅、呂蒙之儔入為腹心,出作股肱;甘寧、凌統、程普、賀齊、朱桓、朱然之徒奮其威,韓當、潘璋、黃蓋、蔣欽、周泰之屬宣其力;風雅則諸葛瑾、張承、步騭以聲名光國,政事則顧雍、潘浚、呂范、呂岱以器任干職,奇偉則虞翻、陸績、張溫、張敦以諷議舉正,奉使則趙咨、沈珩以敏達延譽,術數則吳范、趙達以禨祥協德,董襲、陳武殺身以衛主,駱統、劉基強諫以補過,謀無遺谞,舉不失策。故遂割據山川,跨制荊吳,而與天下爭衡矣!
總之,孫權十九歲承接父兄基業,執掌政權五十二年,是三國歷史人物中主政時間最長的一位。他經營江東,開疆拓土,招賢納士,建國圖霸,是秦始皇統一六國后入主江南的第一位皇帝。更彪炳歷史的是東吳擁有當時世界首屈一指的航海術,船隊往來北至遼東,南及臺灣和交趾(今越南北部),并遠航天竺(今印度)、波斯(今伊朗),甚至大秦(羅馬)。正如清人王友亮《吳大帝陵》詩云:
金湯半壁起雄圖,畢竟孫郎與眾殊。
繼業父兄仍手創,資材文武悉心輸。
這里,我有興趣探究的倒不是“與眾殊”,而是與父兄殊。孫權既能繼承光大父兄之業,那么他有哪些異于或優于乃父乃兄之處呢?我以為孫策所謂“舉江東之眾,決機于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諸語,實落皮相。孫權與父兄之異,有資質之異與方針之異。
本節先談資質之異。眾所周知,孫堅、孫策從小就是孤膽英雄,十幾歲就殺人越貨,一路腥風血雨殺來,在中原大地掀起陣陣戈林箭雨,兩人都堪稱“戰神”。然而,他們都生性急躁冒進,似乎習慣了險象環生,以命相搏,而忘記了肩上的重大使命。因此,孫堅、孫策之死都帶有一定的可以避免的偶然性,正如陳壽《三國志》所總結的:“皆輕佻果躁,隕身致敗。”凡事物都有兩方面,前面已敘及,孫權不善率兵打仗,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又持重、平穩、工于心計一些,擅長坐鎮后方后勤補給。
《綱鑒合編》卷十三載吳主孫權派中大夫趙咨入謝,與魏王曹丕有一段關于孫權評價的問答:
魏主丕問咨曰:“吳王何等主也?”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魏王問其狀,對曰:“納魯肅于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于行陣,是其明也。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于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丕曰:“吳王頗知學乎?”咨曰:“吳王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雖有余閑,博覽書傳歷史,藉采奇異,不似書生尋章摘句而已。”
趙咨當然是吹噓之詞,策士余臭,但其中也透露了一些孫權的資質特點,其異于父兄者僅擇兩點以敘之。
一曰讀書。《綱鑒合編》卷十二載,孫權對愛將呂蒙說,你現在主掌要職,不可以不學習。呂蒙卻以軍務煩冗為借口推脫。孫權說:“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耶?但當涉獵,見往事耳。卿言多務,孰若孤?孤嘗讀書,自以為大有所益。”于是呂蒙聽從孫權的建議努力學習,到后來魯肅過潯陽,與呂蒙交談,大驚說:“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呂蒙回答:“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待。”
這是一個有名的成語故事,“吳下阿蒙”“士別三日,刮目相待”至今仍活躍在人們的語匯中,但我以為孫權的話最精彩。咀其蘊義,一者要在多務的情況下擠時間學習;二者是不要求成為治經博士,而是涉獵經史。聯系到前面趙咨說孫權“雖有余閑,博覽書傳歷史,藉采奇異,不似書生尋章摘句而已”,雖有譏諷以風雅自詡的曹氏父子的弦外之音,但也可知孫權讀書是目的鮮明、頗有品位的。怪不得林之奇在這段文字后評曰:“帝王之學與書生異,書生所學尋章摘句而已,若夫帝王之學,以成天下之務。”就這一點而言,我以為孫權是遠勝乃父乃兄,力壓劉備,而能與曹操匹敵的。
二曰用人。孫策說自己選擇孫權的理由是孫權“舉賢任能,各盡其心”,并承認在這一點上“我不如卿”。典籍所載,孫策以至孫堅在用人上都鮮有長處。而孫權確實在用人上頗具特點。
孫權敢于破格用人,大膽起用年輕將領。如赤壁之戰,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年齡上的較量。周瑜當年三十四歲,魯肅三十七歲,而對方主帥曹操已是年過半百了。又如夷陵之戰,孫權任用年僅二十多歲的陸遜為總指揮,當時許多元老重臣如張昭、顧雍,都極力反對陸遜掛帥,說陸年輕望淺,非老謀深算之劉備的對手,必誤大事。但孫權知人善任,力排眾議,起用陸遜,終于取得了夷陵之戰的勝利。
孫權常常恩威并施,駕馭武將。東吳是一個領兵制的政權,大領兵既是將軍,又是郡守。孫權對武將戒心尤深,用刑嚴峻。針對不少武將因畏罪投魏,他甚至命令將在外則妻子作保質。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懂得恩威并施。如周泰是一員勇將,孫權命他留守要津濡須,因周泰出身寒門,諸將不服,于是在一次宴會上,命令周泰脫去衣裳,露出身上的幾十處瘡痕,孫權令眾將觀看,手指瘡痕,一一詢問戰斗負傷的情況,并親自把盞敬酒,一處瘡痕敬酒一觥,抓住周泰的手臂,流淚說:“卿為孤兄弟戰如熊虎,被創數十,吾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第二天又賜周青羅傘,令其出入張蓋。這樣一來,周泰感激涕零,眾將也十分感奮,表示效忠吳王。
孫權還能充分聽取臣下的意見。如曹操命孫權送一個兒子為人質,周瑜反對,說將軍擁有六郡,兵精糧足,將士用命,開礦煮鹽,經濟富裕,為什么要送人質給曹氏呢?只要人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如此見制于人,豈與南面稱孤同哉?”于是,孫權聽從了周瑜的建議,沒有將兒子送去魏國作人質。又如張昭反對孫權封公孫淵為燕王,孫權不聽,張昭就稱病在家不再上朝。后來公孫淵果然反叛了,事實證明張昭的意見是對的。孫權多次向張昭致歉,張昭仍堅持稱病。孫權趁路過張府時呼喚張昭,張昭仍不出。無奈之下,孫權火燒張昭家門,想以此逼他出來,不想張昭干脆連窗戶也關上了。于是孫權只好命人滅火,自己一直在門前站立著,張昭的兒子們這才一起扶張昭出見孫權。孫權和他同乘一車回到宮中,再三致歉,張昭沒辦法,只好又上朝議政了。
孫權卓越的用人藝術和識人之明,保證了東吳較長時期內人才層出不窮。特別是“江東四杰”周瑜、魯肅、呂蒙、陸遜,呈接力賽選手一樣交替崛起,幫助孫權渡過難關、雄踞江東。南宋洪邁《容齋隨筆》云:
孫吳奄有江左,亢衡中州,固本于策、權之雄略,然一時英杰,如周瑜、魯肅、呂蒙、陸遜四人者,真所謂社稷心膂,與國為存亡之臣也。自古將帥,未嘗不矜能自賢,疾勝己者。此諸賢則不然。孫權初掌事,肅欲北還,瑜止之,而薦之于權曰:“肅才宜佐時,當廣求其比,以成功業。”后瑜臨終與權箋曰:“魯肅忠烈,臨事不茍,若以代瑜,死不朽矣!”肅遂代瑜典兵。呂蒙為尋陽令,肅見之曰:“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遂拜蒙母,結友而別。蒙遂亦代肅。蒙在陸口,稱疾還,權問:“誰可代者?”蒙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無復是過也。”遜遂代蒙。四人相繼,居西邊三四十年,為威名將,曹操、劉備、關羽皆為所挫,雖更相汲引,而孫權委心聽之,吳之所以為吳,非偶然也。
對“江東四杰”惺惺相惜,為國薦才,孫權用人不疑,江山相托,君臣同心,終成江東大業給予了高度評價。
總之,孫權在三國創始人中,是個不大追求表面轟轟烈烈,比較講究實效的穩健型君主。他的為人行事也贏得了對手的尊重。建安十八年,曹操進軍濡須口,號步騎共四十萬。孫權率領七萬兵士與曹相持月余,曹操見吳兵軍伍整肅,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若劉景升兒,豚犬耳!”于是撤軍北歸。
這是一段有名的英雄對英雄的贊嘆。曹操與孫堅同年,都生于漢桓帝永壽元年(155),算來是孫權的父輩,難怪其有“生子當如”之嘆。后來,南宋詞杰辛棄疾在《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中還詠嘆了這一著名公案:“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稼軒顯然不滿于南宋政府對金廷屈膝求和,于是借歌頌孫權能夠守住東南,戰勝強敵,發千古之浩嘆,澆自己之塊壘。
2 以保守為智
關于三國鼎立的天下大勢,用當時的曠世智者諸葛亮的話來說:“自董卓以來,群雄并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那么,如何保住由父兄沖鋒陷陣九死一生打下的江東之地,應該是擺在孫權面前的第一要務。
孫權采取了與父兄截然不同的立國方略。孫堅出身寒族(劉義慶《幽明錄》中說孫堅父親“種瓜為業”),靠英勇作戰勉強成為多少有些獨立性的地方統治者,但他去世很早,且戰事多在中原,并沒有直接參與制定孫氏家族開拓江東的戰略。孫堅死后,其部屬為袁術所有,孫策歷盡艱辛將這支舊部拉出來,進而擴充人馬,擺脫袁術,轉攻江東。孫策文韜武略,生命雖然短暫,卻十分輝煌燦爛。他白手起家,打下了江東六郡,開創了吳國基業,是江東基業的奠基人。
在群雄并起,刀光劍影的形勢下,無立錐之地的孫策的方針是開拓的、擴張的。按陸機《辯亡論》云:“(孫策)將北伐諸華,誅鉏干紀,旋皇輿于夷庚,反帝座于紫闥,挾天子以令諸侯,清天步而歸舊物。”陳壽《三國志》本傳云:“策英氣杰濟,猛銳冠世,覽奇取異,志陵中夏。”陸、陳所述都明確指出孫策有覬覦中原、劍指北方的野心。
孫權于建安五年繼承兄位,其時天下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鼎立之勢初現,因此他異于乃兄,采取的是保守江東的方略。
凡亂世都是方略盛行,三國猶然。劉玄德三顧茅廬,得到諸葛亮有名的“隆中對”,《三國演義》所謂“欲識他年分鼎處,先生笑指畫圖中”。諸葛亮為劉備貢獻的方略是先取荊州,后取西川,再伺機分兵北伐。其實在此七年前,孫權與魯肅有一次榻上對。
據《三國志·魯肅傳》載,建安五年,孫權因周瑜的舉薦,第一次與魯肅相見,“與語甚悅”,感到非常相投。在眾賓客告退之后,孫權單獨把魯肅留了下來,引入內室,“合榻對飲”。席間,孫權對魯肅說:“漢室傾危,四方干戈不息,我秉承父兄基業,意欲建立齊桓晉文那樣的霸業,不知足下有何良策助我成功?”于是魯肅說:
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規模如此,亦自無嫌。何者?北方誠多務也。因其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然后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帝之業也。
事實證明,孫權完全聽取了魯肅“保江東”“觀成敗”的方略,在三國的三角戰略里,孫吳是三方中最靈活的一方,時而聯劉抗曹,時而聯曹擊劉,最后又結盟蜀漢,始終處于最主動的地位。
先談與蜀漢的關系。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率大軍南下,東南震動。孫權卻力排眾議,果斷地借荊州給劉備,給曹操樹立一個敵人,借劉備屏障東吳。據說這一消息傳到北方,曹操正在寫文章,聞訊大吃一驚,竟把寫字的筆掉在了地上。
建安十九年至二十年,劉備取得益州,孫權索討荊州,劉備帶兵以武力相持。曹操乘虛奪了漢中,直接威脅巴蜀。劉備腹背受敵,遂提出和解。孫權顧全大局,與劉備達成協議,以湘水為界中分荊州。孫權之所以強者示弱者以謙恭,目的是鞏固江南,建立江北防線,分散強大的曹魏對東吳的壓力。沒有卓識明睿的戰略眼光,是難以做到的。及至建安二十二年(217),孫權派徐詳為貢使,到許都向曹操請降,兩家修好后,孫權立刻騰出手來爭奪荊州。于是關羽被斬殺,孫吳奪回了荊州。
至于對曹魏,孫權一直是避其鋒芒的。兩方要有戰事,也是曹魏先動手,孫權抵擋而已。為防備曹魏攻擊,孫權在大江以西修建水上要塞濡須塢(今安徽巢縣境內)作為據點,不僅有效地扼制了曹軍南侵的勢頭,而且促使廬江、九江、蘄春、廣陵十萬戶渡江,充實了孫吳的兵員和勞力。最有意思的是建安十八年(213),曹操攻至濡須口,孫權致書給曹,告訴他:“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并在另一紙書寫:“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曹操閱信后說:“孫權不欺孤。”果真下令撤軍了。及至斬殺關羽,奪回荊州后,曹操表孫權為驃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孫權派使入貢稱臣,稱說天命。曹操對左右說:“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耶?”可見曹操對孫權稱臣的別有用心是洞若觀火的。
后來曹操病死,其子曹丕稱帝,建魏。孫權預料劉備會為關羽復仇,于是加緊靠近魏國,遣使稱臣,接受曹丕加封的吳王稱號。東吳群臣都認為不應該接受魏官爵稱號,孫權卻不以為意,笑道:“當年劉邦也受項羽的漢王稱號,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曹丕派人求索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鴨、長鳴雞等,孫權一一照辦。東吳大臣深以為恥,徐盛等甚至痛哭流涕。孫權多方勸解,說:“這些玩意,我看來如同瓦石,有什么可惜的!”
對于孫權向曹魏俯首稱臣,歷來受人非議,清人黃仲則《滿江紅·吳大帝廟》就冷峭地慨嘆道:“只幾封降表落中原,生平恥。”
倒是宋代學者張敦頤《六朝事跡編類》頗具史學家眼光,其卷一“六朝保守”條云:
知權之志,未嘗不在于天下;然以傳考之,亦未嘗求逞于中國。曹公來侵,則破之拒之而已,治艦立塢,筑堤遏湖,作涂塘,明烽燧,始終所以備魏者至矣……嘉禾中,因蜀寇魏,一攻淮南,聞明帝東行,則遽斂避。諸將之攻樊城,司馬懿救之,亦引軍亟退。自后世觀之,謂之怯可也,而權不以為恥,豈非天下之勢,既未有可投之隙,與其力爭而取敗,不若退守而待時也耶?史稱權繼父兄之業,有臣以為腹心股肱爪牙,兵不妄動,故戰少敗而江南安,此權之所以為智也。
張敦頤的這一段史論是非常精彩的,“以保守為智”確實是東吳立國后采取的基本方略。發人深思的是,東吳是三國中存在最久的朝廷,而孫權從建安五年(200)實際掌握江東,到神鳳元年(252)去世,當權五十二年,是三國當權最長的君主,他也是中國皇帝中死后唯一被謚為“大皇帝”的帝王。至于“以保守為智”是否影響到以后東晉及宋、齊、梁、陳的立國之策,見仁見智,又當別論了。
3 建業開“六代豪華”之都
《三國演義》第二十九回回目是“小霸王怒斬于吉,碧眼兒坐領江東”,孫吳盤踞的地方古稱江東。因為從湖口到南京這一段長江是向東北方向斜流,所以這一段長江兩岸不稱江南、江北,而稱江東、江西。古時以左為東,以右為西,故江東亦稱江左。三國東吳所據江東,主要指江東六郡,亦即會稽、吳、丹陽、廬江、豫章和廬陵,大致包括今江蘇南部、浙江、福建大部、安徽長江以南、湖北東南長江以南部、江西中東部等地區。
《六朝事跡編類》卷一云:“吳孫策以會稽為根本,大帝嗣立,稍遷京口,其后又嘗住公安,又嘗都武昌,蓋往來其間,因時制宜,不得不爾。”的確,在孫權掌權的前期,江東的大本營總是沿著長江上下來回遷移。赤壁之戰前,為了鞏固長江下游的江東根據地,把大本營設在京口(今江蘇鎮江)一帶。建安十七年(212),孫權把大本營遷到了秣陵,在石頭山上修筑了石頭城堡,并將秣陵改名為建業,亦即要建立一番事業之意。重占荊州后,孫權于黃武元年(222)把統治中心遷到鄂州,并改名為武昌,意思是說東吳“以武而昌”。孫權在此建都,不僅因為這里龍蟠鳳集,風景優美,更重要的是這里是軍事要沖之地。鄂州地理形勢險要,是長江南岸的重要渡口,西面有長江支流,可以停泊水軍船只。鄂州的樊口是東吳最重要的水軍根據地,四周皆山,南有洋蘭湖,西南有較大的三山湖和梁子湖,富有銅、鐵等礦藏,可鑄造兵器、錢幣和高級日用品。也就在黃武元年農歷八月,孫權修筑了武昌城,亦即俗稱的吳王城。
到了黃龍元年(229),孫權即帝位后,隨即做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將首都從武昌搬回建業。
建業即今南京,地處長江下游,東距入海口約三百公里,西為皖西丘陵,北有江淮大平原作屏障,南有太湖水網作后盾。境內綿亙著寧鎮山脈的西段,長江橫臥于北,秦淮蜿蜒于南,形成了古人所說的“龍盤虎踞”的優越地勢。此地原名越城,春秋時越王勾踐所建。戰國時楚威王因此地有王氣,埋金以鎮之,故稱金陵。秦始皇也認為此王氣妨礙他的統治,下令鑿斷山脈,以泄王氣,改名秣陵以抑之。后來,孫權還都建業,先是住在孫策舊邸,后來拆除武昌宮殿的舊材,由長江順流而下,運抵建業,建成太初宮。
孫權之所以還都建業,有內因,亦有外因。
內因是東吳政權的支柱江東大族強烈要求定都建業。當時有一首民謠流行于建業一帶:“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這首民謠反映出以建業為中心的長江下游人民,不愿用大量的人力和物資,逆流而上供應武昌的東吳朝廷。而作為東吳政權支柱的江東大族,如吳郡的顧氏、陸氏、朱氏和張氏,陽羨(今宜興)的周氏,吳興(今湖州)的沈氏等,也不愿離開他們的勢力范圍過遠。這樣,舉國上下,強烈呼吁還都建業。
外因,是智者從風水學角度的力薦。這一點現在視為迷信,當時則視為雄辯的定論。如相傳著名政治家諸葛亮過此,不勝艷羨地對孫權說:“鐘阜龍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金陵有以鐘山為首的山脈像龍一般地蟠繞在東面,又有石頭山像猛虎一樣地雄踞在西面,是一處理想的政治軍事中心。據考證,諸葛亮本人并沒有到過金陵,但是劉備在前往京口(今鎮江)途中,確曾留宿于金陵,觀察過地理形勢,他到京口后,便力勸孫權徙都金陵。(《晉書·王導傳》載王導云“古之金陵,圣皇所居,孫仲謀、劉玄德皆言王者之宅”可作參證。)東吳的謀士張纮也進言:“秣陵是楚國所置的金陵邑,石頭山一帶崗阜相連,秦始皇東巡會稽時過此,認為有王者之氣,宜為都邑。”
這些話,都極大地增強了孫權還都建業的決心。更何況當年石頭城緊靠大江,江水直抵城下,形勢特別險要。靠水軍起家的孫權見此贊嘆道:“秣陵有小江百余里,可以安大船,吾方理水軍,當移據之。”于是決定還都建業。
孫權定都建業是影響深遠的。毫不夸張地說,定都建業開啟了一個新時代,那就是六朝時代!
張敦頤說得好:“(孫權)及東南已定,遂還建業,保有荊、揚,而與魏、蜀抗衡,其宏規遠略,晉、宋而下不能易也。”(《六朝事跡編類》卷一)從孫吳開始,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都以建業為首都,歷史上合稱“六朝”,時間跨度大約是222年至589年,計三百六十余年。
為什么東晉和宋、齊、梁、陳均建都于建業(東晉后改稱建康)呢?
建業當然是當時我國最繁華的都市,在西晉左思令洛陽紙貴的《三都賦·吳都賦》中,作者追憶道:“開市朝而并納,橫阛阓而流溢。混品物而同廛,并都鄙而為一。士女佇眙,商賈駢坒。衣服,雜沓傱萃。輕輿按轡以經隧,樓船舉帆而過肆。”建業繁華,活色生香!我以為除了建業是當時我國最繁華最巨大的城市以外,除了世家大族(中原士族與本土士族)多聚居于此以外,地理環境的險要應是一大原因。
建業緊鄰長江,在靠舟楫劃渡的古代,長江是大部隊難以逾越的天險。前敘《三國志·吳主傳》載建安十八年曹操軍迫濡須卻見春水而撤軍,以致南宋詞人姜白石在《滿江紅》中冷峭地指出:“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又按《三國志·吳書·魏文帝傳》載,曹丕有渡江之志,吳將徐盛從建業筑土圍,上設假樓,江中浮船。曹丕軍馬到廣陵,遠遠望見圍子感到驚愕。當時只見江水盛長,彌漫數百里。曹丕嘆道:“魏雖有武騎千群,無所用也!”于是命令撤軍。又按《江南野史》云,周世宗向孫忌打探江南虛實,孫忌回答:“長江千里,險過湯池,可敵十萬之師。”世宗聽了很忌憚。(見《六朝事跡編類》卷五)正因為此,《六朝事跡編類》卷一云:
故孫皓舍建業而之武昌,吳因以衰;梁元帝舍建業而守江陵,梁遂以亡;李嗣主舍建業而遷洪府,南唐遂不能以立。王導斷然折會稽、豫章之論,而以建業為根本,自晉而下三百年之基業,導之力也。
從正反兩方面縱論建都于建業之得失,也是從軍事防務上著眼的。
唐代偉大詩人李白《金陵歌送別范宣》開頭六句云:“石頭巉巖如虎踞,凌波欲過滄江去。鐘山龍盤走勢來,秀色橫分歷陽樹。四十余帝三百秋,功名事跡隨東流。”我以為,可以作為對孫權定都建業的禮贊。書末所附《六朝年表》,也正是以孫吳始,以陳朝終,我正是懷著對歷史的深深的敬畏而編撰的。
談到這里,附帶說說正朔問題。因為《六朝年表》遭到幾位專家的質疑,而他們正是拘泥于對正朔的理解。
所謂正朔,就是一年的第一天為正,一月的第一天為朔。中國上古時期改朝換代時,新王朝常重定正朔,表示舊朝的結束,新朝的開始,所謂“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初始,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史記·歷書》)。至此正朔超越了制定歷法的本義,演變為合法政權的代指,有正統、正宗的意思。而且,正朔觀念是漢族政權特有的,是指漢族政權的合法性和對漢族文明的繼承。如東晉朝廷與前涼、成漢、前趙、后趙并存,而唯一自認為和被后人認為是正朔的只有東晉。這當然反映了漢族封建士大夫偏執、狹隘的歷史觀,是不符合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的。
然而,就算是執傳統正朔觀看歷史,到了三國也會眼花繚亂的。
三國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分裂時期,魏、蜀、吳三個國家都是漢族政權。曹魏政權從名義上說是漢獻帝自動禪讓的,有理由被認為是正朔,而且晉代在魏后成為當時的唯一政權,從這種傳承關系上,也可以把曹魏視為正朔。而蜀漢政權的建立者劉備是中山靖王嫡派子孫,自認為是漢室的當然繼承人。于是三國正朔之爭圍繞著魏、蜀而纏斗。如西晉陳壽《三國志》以魏為正朔,而東晉習鑿齒《漢晉春秋》《襄陽耆舊記》則以蜀漢為正朔。后來,北宋司馬光《資治通鑒》以曹魏為正朔,南宋朱熹《通鑒綱目》則以蜀漢為正朔。對中國社會各階層影響巨大的《三國演義》也以蜀漢為正朔。
孫權既非漢室血統,其帝位又不是漢室禪讓,所以,歷來談三國正朔,都沒有東吳孫權的份。
我以為,在三國中強定正朔是荒誕不經的。從漢族文明的傳承上來看,魏、蜀、吳都是地位相當的,它們共同繼承發揚了這一時期的漢族文明。只要考察此一時期的學術、文學、藝術,就可以證明這一點。此其一。另一方面,就江東這一區域而言,開啟六代豪華的孫吳與其后的東晉、宋、齊、梁、陳文明上是一脈相承的。宋朝張敦頤考察了六朝舊址后,發現“六代宮室門墻雖時有改筑,然皆因吳舊址”,就是一個雖小而信實的例證。(見《六朝事跡編類》卷一)
基于以上考證,我的《六朝年表》就是以孫吳領起的,這不是表示正朔,而是從地域文化的角度考慮的。
清代詞人黃仲則《滿江紅·吳大帝廟》下闋說得好:“垂珠冕,翹華履。睛點碧,髯掀紫。問生兒誰道,不應如是?半壁江山成夜火,一生事業憑春水。小朝廷血食尚千秋,誰能此?”以學者之雋思,借詩人之才華,肯定了孫權繼業之艱、守業之苦,是足以引人發千秋之浩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