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世書(套裝共3冊)
- 我儂
- 24955字
- 2021-04-19 16:34:06
第二章 即鹿
火!
掀天的大火!
赤紅的火舌舔舐著殘敗的神殿,吐出滾滾濃稠黑煙。
他全身綿軟無力,跌坐在艾葉青石的巨大臺基上,陷入到火焰的包圍里。在他的身邊,神殿巨大的架梁焦裂坍落,隨即高大的立柱折斷傾倒,塵土飛揚而起,密煙遮擋住黯淡的天幕,他的眼前一片黑蒙。
耳朵也好像聾了,身邊的世界在濃煙和火焰中分崩離析,他卻聽不到任何聲響。沒有視覺,沒有聽覺,他猶如陷落到絕望的深淵里。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黑霧中他抬起凄惘的雙眼。忽然,他在黢黑如夜的天幕中看到一絲光亮,好似幽夜中的明月那般閃亮。
那是誰?
他向著那道白光吃力地抬起手臂。來!到這里來!來救救我!
近了,那個月光般的影子靠近了,他奮然仰起頭,渴望迎接從天際降臨的光。
又近了,他終于可以認清從天而降的女子的面龐!
“是你!”他在心中呼喊,“太好了!真的是你!”
女子飄落到他身旁,血一般的紅眸子中跌落下朵朵淚花,蒼白的唇吻微微翕動著。她捧起他淌滿血跡的臉頰,輕聲呼喚他的名字,一聲,一聲……
他感受到了猶如春風拂雪般的柔意,呼喚聲猶如在他身邊撞開了一匝匝漣漪,無邊無際地蕩漾開去。只是他依舊聽不到任何聲響,女子的嘴唇無聲地翕張,漣漪也無聲地漾起,再無聲地逝去……
他艱難地攤開雙臂,伸向女子嬌柔的肩膀。
救我!請你救救我……
氈帳內,阿晞從夢中驚醒,感覺全身燥熱難耐。涔涔汗水從腠理中宣泄出來,迅速透濕了中衣。
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第幾次重復同樣的夢境,夢中沖天的火光嚙噬著他槁木死灰般的生命,之后吞天的煙塵中,黑發女子宛若逆境中蒞臨人間的希望之光,翩翩然從遙遠的天際降臨。夢中他分明看清了她的模樣,可是每到夢醒時分,任憑他如何絞盡腦汁,卻再也無法回憶起夢中的紅眸子女孩究竟是誰。
夢境中她柔聲呼喚著自己的名字,阿晞想,那一定是宛若花落清渠、月引幽廊般的婉然聲音,然而他卻什么都聽不到,無邊的迷夢中只有永恒的寂靜,夢中的他像是被定在了某個歷史瞬間,他還活著,時間卻已經在他身邊悄然死去。
阿晞在榻上翻了翻身,本想再度睡去,可是一旦試圖合上眼簾,同樣的火光再度在腦海中出現。他率性霍地睜眼起身,黢黑中彌漫起他急促喘息的聲音。
已經九年了,九年前的那一夜,他第一次從火光中夢醒,之后便感覺自己的額前一陣難忍的刺痛,探手一試,眉心間那道原本很淺的痕跡已經悄然綻裂開。
阿晞是明人。在他們明人的傳說中,一萬兩千年前,太陽神羲和憐憫人間生老病死,于是借來天神之血,播撒于世界中心的業海,囑明族同飲。從那時候起,明族的生命超越生死,與最遙遠的天際相銜接。
仿佛是與神明的契約一般,自出生之日起,在明族男子的前額、女子的胸口處便有一道淺淡的細痕,細痕裂開之時,也就是他們的“成身”之日。經歷“成身”之后,他們的身體再不會衰老,他們將如天上的神明般永享長生。
“成身”那一年,阿晞十九歲,他在睡夢中經歷了明人必經的過程。然而伴隨著神性一同蒞臨的還有夢境中吞天的大火,此后的九年中,他每隔幾日便會夢陷火光之中。
九年后的今夜,阿晞再次從同樣的火光中夢醒。
他摸索著點燃一支蠟燭,借著微弱的燭光更換下潮濕的衣衫。十九歲的男孩略顯消瘦,眉目間有著女子一般的雋秀,眼角細長而微微上挑,眼眸是兩片邃密的海藍,燭光下他膚色蒼白,在紅色中衣的映襯下猶如冰雪中的玉石,披在肩后的金發也屬冷冽色系,光澤在發絲間流動的時候,讓人不免聯想起冷光凜凜的兵刃。
換好衣服,阿晞走出帳篷。清涼的夜風拂過,他身上的燥熱漸漸被驅趕。
目前他所處的地方是懷國最東方的騖州,他們和戲班的其他成員扎寨在一片杉樹林之中。若橫穿過這片樹林,再向東便可進入宮國泊州的地界。
這一夜涼風如水,杉樹又常年青蔥,夜風擠進枝丫的縫隙,淡藍的月色下樹影婆娑,偶爾有幾只夜梟發出些響動,不知是在夢囈還是在打鼾——這應該是一個祥和的夜晚。
泊州一帶涌出的山泉流經于此,距離他們營帳不遠處就有一泓甘冽的清泉。阿晞心中依舊有些燥煩,便尋思著找些水來清爽一下。
看來深夜不眠的不止自己,阿晞走近泉水時,發現水邊已有他人。
那個人半蹲在泉水邊,雖然背對著他,但憑動作猜測是在臨水梳洗。因為是臨水,水藍色綾紗在下擺全部垂墜在地上,腰背也不得已向前佝僂,可是即便如此,依舊無法掩飾女性獨有的美好身段。
“藍姨,這么晚還不睡?”阿晞率先打招呼。
水邊的女子毫無防備,聽見他的聲音便應聲回首。他們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阿晞驚駭地幾乎要咬掉自己的舌頭。
阿晞口中的“藍姨”全名“藍關”,是包括阿晞在內,這一行明族游伶的班主。七年前,阿晞加入了這群明族藝人,從此隨藍關輾轉各地,以獻藝謀生。藍關待人溫和,于是阿晞同其他明族同伴一樣,親切地稱她為“藍姨”。
阿晞極具歌舞天賦,不過這在藝術造詣高桿的明人一族中并不算異事。阿晞的另一重身份是天賦異稟的幻術師,他善于使用“幻”的密術,將光影戲于股掌之間,從而制造出迷離幽邃的幻覺景象。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才具究竟從何而來,他們明族之中確有些人生具異能,但如此令人側目的本領即使在明人之中也值得稱奇。
阿晞的本領正是藍關所需,每一次搭臺,伶人背后那些光怪陸離的光影幻象總吸引來大批觀眾。藍關的小戲班也是阿晞所中意,因為他需要遁跡埋名。阿晞和藍關各取所需,他們雖然不親密,關系卻一向融洽。
然而雖然與藍關朝夕相處,七年之中阿晞從未見藍關卸過妝容,無論何時見藍關都是鉛華如新,乃至日久天長,阿晞覺得那些鉛粉就是藍關臉上的一部分。
其實像藍關這樣明族的女子,時間粗糲的手掌不能抹去她的美好,反而是像砣輪上的寶石那樣,越經打磨越光華奪目。
藍關時而端秀清雅,時而八面玲瓏,風塵與清純在她身上并行不悖。她就是塵世間濃墨重彩的一筆,當她帶著濃妝出現,就像是一張華麗的大幕褰起一角,雖然無法想象幕后的戲碼究竟如何,但是知道在她身上定有一部戲。
然而此刻,當他們不加任何遮掩地四目相對。阿晞覺得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他看到的景象,就像是一張華彩熠熠的大幕豁然拉開,露出的卻是一方衰草連天、蟲豸橫生的荒臺。
在阿晞叫出聲之前,藍關急忙將臉頰轉向水面。
長時間的沉默后,藍關的聲音傳來,有些惱有些怯:“怕是嚇到你了……”
阿晞沒有回答,只是將那聲驚呼生硬地吞咽回胸膛。藍關動作再快也已然來不及,方才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那張不經遮掩的臉頰已經深深印刻在阿晞腦中。
那是一張滿布疤痕的臉,猙獰的傷疤盤錯扭曲,像是無數條貪婪的蛇,幾乎吞噬了她臉上每一寸正常的肌膚。
“其實,其實沒看清……”阿晞期期艾艾,覺得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沒關系,看見也就看見了……”
“我不會告訴其他人。”
“告訴也沒關系。”
“嗯,藍姨……”阿晞絕沒有嘲笑的意思,可是越解釋,越像是往別人身上刺刺。他思量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及時離開,然而轉念一想,覺得再委婉的告辭都像是落荒而逃。一時間頭腦有些遲滯,口舌也有些失控。“咦?藍姨,今夜不是歇兒在守夜嗎?怎么沒看見她?”這句話出口之后,阿晞覺得這話題轉得真是生硬。
“哦,覺得今夜月色不錯,想出來看看,便干脆替了她。歇兒那孩子命苦,從小被賣來買去,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曾知曉。”
“真沒想到是這樣。從不見歇兒自怨自憐,還總聽她信心滿滿地說終有一日自己會成為蓋世豪杰。如今是亂世,連女孩子都有英雄夢,可真是叫人欽佩!我看藍姨的梧桐枝怕是留不住那只金鳳凰。”
“無所謂,若真為良禽自然應該擇木而棲。我當時是見她被打罵,覺得實在是可憐,想著跟著咱們這些明人總強過為奴為仆。”
“藍姨向來心善。”
“哪里,我只是喜歡有故事的人。”
“哦?歇兒能有什么故事?”阿晞回想著名叫歇兒的女孩,覺得她的心思筆直得像是炮膛,根本守不住故事。
“當時覺得‘歇兒’這個名字真是怪異,問她誰取的,她說是自己,她的背后被人用刀尖劃了一個‘歇’字,所以就叫‘歇兒’了。想想看,‘歇’字筆畫那么多,劃上去的時候該有多痛!”
“原來每一個人背后都有幾段往事,而歇兒竟真的把故事背在了身后……”
“是呀。”藍關幽幽地說道,“每一個明人身后都有故事。”
他們你來我往地談論一個名叫“歇兒”的姑娘,好似都很投入,可是實際上誰的心思都不在歇兒身上。他們之間有橫亙著一團大大的尷尬,阿晞和藍關默契地試圖排解,默契地適得其反。
許久,藍關撟首,嘆惋道:“阿晞你看天上的月亮,望日時是紫色,之后漸漸變淺,初七時成為緋紅色,朔日變成粹白,之后重又染上郁郁的藍,藍色越來越深,直到晦日那天月光深得看不見。月有三十種顏色,三十種顏色輪轉一循,便是一個月的時間。是太陽神羲和與月神望舒締造了我們這個永生的民族,明族之‘明’就取自‘日月明易’,可是阿晞你想過沒有,日月將光芒無私地給予天樞帝的后裔,卻為何千萬年來漠視我們的疾苦。日月不是神嗎,神不是應該法力無邊嗎?神怎么可以允許人欺凌他的后代?”
“您的問題我回答不了,不過之前曾讀過一句戲文:‘離舟自有風著浪,多情何關云與月?’理解起來大概是說月亮既然有三十種變幻的色彩,便一定有三十種變幻的心事,所以說月亮有她自己的煩惱,根本無暇過問人世的憂傷。月亮只是詩人的月亮,不是淚濕人的月亮。”
“是嗎?這說法倒挺獨特的……你不好奇嗎?我為什么會這樣?”
“可以問嗎?”阿晞反問。
“一直試圖遮掩,但是既然已經揭開,便再沒有什么好忌諱。”藍關轉過頭來面對阿晞,目光相銜接的那一刻,兩人中間那團巨大的尷尬好似砰然一聲破碎了。那本就是他們合力吹出來的一個氣泡,在坦然面前其實不堪一擊。
阿晞忽然和藍關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親近,或許人與人最無間的親密就是這樣產生,當你看見一個人最難堪的一面,或者你將自己最見不得光的一面暴露給一個人看。
阿晞走向藍關所在的水邊,擇了一處干燥的石磯坐下。水面開闊,水邊開著幾株矮小的金粟蘭,在夜風中輕輕搖擺著黃綠色的穗狀花序。等到成熟之后,這些花序會結出亮紅色的小果球,藍關很喜歡將這些小球收集起來,幫他們在每次登完臺之后清嗓子。
阿晞掬起水,拍洗了一下臉和手臂,他用潮濕的手指撥弄著金粟蘭的花穗,聽藍關將往事道來:
“那時候我輾轉到齡國榕沖,被主家買下,唱歌、跳舞、陪酒、賣笑……如果客人要求,不得已還會做些別的……你知道的,曾經的我很漂亮。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我的主家換了一代又一代,我有時會想,要是我能變老變丑一些就好了,可是神明不肯賜予我們衰老的能力。”
阿晞不知如何應答,方才夢境中的大火早已經被拋諸腦后。夜色寧靜幽黯,岑寂得仿佛身邊空無一物。這片水域似乎就是整個世界,藍關便猶如站在了世界中央,當她輕輕攪動水面,往事便圍著他們旋轉起來。
“那是龔齡二百八十三年(天樞12072年)的齡國榕沖,他是我的客人。我記得我抬頭看過,那一夜的月亮也是這般蒼藍色。他看樣子是很尊貴的人,他來找到我,付了我很多很多錢,我彈琴給他,他沒有聽,我跳舞給他,他也沒有看。”
“那是有心事吧?”阿晞猜測。
藍關苦笑,道:“恍恍惚惚說著他青梅竹馬的妻子愛著他最好的朋友……他醉到不省人事,可是第二天夜色還未褪盡,他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一切就像幻夢一樣,除了他有把這個送給我。”藍關一面說著,從衣襟中提出一枚玉牌,玉牌向前一直用紅絲系在頸間,被阿晞接過托在掌中的時候,玉石上還殘留有胸口肌膚的溫度。
阿晞逆著月光諦視,玉牌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鏨成,質地醇美溫潤,正面鐫著一個蒼秀的“梧”字,四周點綴高起花的梧桐葉卷草花紋。玉牌的形制古雅高貴,相比尋常佩飾,更像是一塊標志身份的信物。“這個一定很貴重!”阿晞不免感嘆。
的確很珍貴,如果是在光線充沛的白日,他還會看到玉牌的表面著布滿血絲一般的“牛毛紋”,那是手掌長期摩挲玉器使得人的氣血沁入玉器所致,是一件玉器足以傳世的最好證明。
“他就那樣走了,連我長什么樣子都不曾看一眼就走了,而且我知道他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藍光的神色有些凄惶,“這也那怪,我又算什么呢?我是卑賤的明人,我連他的名字都不配知道……他走之后,那種對自己的厭惡感徹底將我吞噬。就在那一天,我對著鏡子端詳了許久許久,我尤其厭惡自己的臉,鏡中的人很美,可是這種美麗讓我厭惡,因為這種美是為那些欺凌我的人而生的,而不是我喜歡的人。這讓我難以抑制地憤怒起來,我覺得當時的自己一定是發狂了,那天我尖叫著,親手把這種美毀了!”
“毀了?”阿晞大驚失色。
“對,用刀子,一點猶豫都沒有!”仿佛正有一把利刃握在手中,藍關在自己臉前生硬地比劃著,“那一天,摸著滿臉的鮮血,我覺得特別開心,就仿佛大仇得報一般,我對著鏡子長長嘆了一口氣,覺得心中的塊壘終于疏解了!帶著滿臉鮮血,我大笑著去找我的主家,我滿以為它們會惱羞成怒而處死我,而那恰是我所希望的。”
阿晞一語不發,驚詫地說不出話來。
“可我沒有如愿。那個老板娘就那么看著我,看著我,看著看著她就哭了。我之前從沒見她哭過,甚至是她丈夫過世的時候。老板娘看著我愣怔了許久,久得我臉頰上的血液快要干涸了,她也沒有說出什么,她像是嚇壞了,最終她踉踉蹌蹌地回到自己的閣樓,摔碎了鋪滿,為我取了一些碎銀,然后她毀了契書,還了我自由。我于是離開了齡國,拿著她當初給我的銀子,漸次聚集起你們。”
“您的主家是感動了嗎?”
“怎么可能?”藍關搖著頭,苦笑著說道,“她很壞的,之前對我們非打即罵。”
“那是嚇到了?”
“才沒有什么東西能嚇到她,膽子小的人也不敢作她那行。”
“那就是感到絕望了……”
“也許吧,聽說她不久之后便去世了,好像還是自己了斷的。其實聽說她去世的時候,我還有一點為她難過……”
“藍姨,要不咱們不去撫國了,回齡國吧。”阿晞提議道。
“嗯?為什么?”
“能使用這種形制玉佩的至少是州侯,上面既然鐫刻了一個‘梧’字,極有可能齡國梧州侯的信物,而且您當時所在的地方恰就是梧州的州都榕沖。如果真的是當時的梧州侯,那不就是后來問鼎即位,而今的齡國承王嗎?”
“可真是說笑了。”藍關急忙搖頭,“我怎么可能認識高高在上的君王?”
“這有什么不可能?我……”阿晞險些沖口而出“我就認識”,幸而反應迅捷,急忙改口,“我,我覺得聯系前后,這種設想并非不可能……”
“何來那么多聯系前后?”藍關笑著打斷了阿晞,說道,“這個玉牌也算上等材質,就留給阿晞吧,自己玩或是當掉換錢都好。”
“這怎么可以?”阿晞忙將玉牌推還給藍關,然而藍關并沒有理會。僵持片刻,阿晞忽然心中豁亮。藍關已不想再深究過往,她想要連根拔除一段回憶,也連帶這段記憶的憑證一起。但是她做不到將玉牌直接丟棄,回憶的重量懸掛在頸間太久,忽然除去,心口處定是一片空落。她只有將其交托出去,放在一個丟不了卻也找不著的地方。其實很多人如藍關一樣,有勇氣把藕斬開,卻沒有魄力將絲一并挑斷,那么就交由時間的風將其吹干,直到多少年后終于有勇氣查看,釋然發現兩者已無牽連。
阿晞不再拒絕,說道:“那么我暫且替藍姨保管,您若改變主意,還可以再來找我。”話雖如此,他想藍關是不會再找他的。她華美的遮掩已經被揭開,露出里面腐潰的傷口,但是有毒的膿血真的釋放出來,傷口也就快要愈合了。明天的藍關還會以濃妝示人,她再面對的阿晞的時候,彼此會假裝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藍關對著水面長舒一口氣,仿佛整個人都變得輕巧許多。藍關道:“聽阿晞的,不去撫國了,咱么明天一早趕往泊州!真好呀,趕路最讓人精神振奮!”
“去宮國?”阿晞驀地站了起來,自知失態,又悻悻坐下,神情有些古怪僵硬。
藍關看著詫異,倒也未深究什么,道:“撫國去不成了。元夕節當日,凌主祭從重霄宮逃走,之后漣流宮中的凌王也從撫國人的鼻尖下成功脫逃。撫國人推測凌王一定會來撫國與他的主祭會和,所以此時撫國上下為了逮捕兩人一片混亂,我們這群明人勢單力薄,還是避開風頭比較好。”
“他逃走了……”阿晞如釋重負地長嘆,“太好了……”
藍關喟嘆道:“雖然不比賀王統治下的撫國富庶,不過八國之中,就數宮國凌王對明人寬厚仁愛。這些年我一直想去宮國看看,卻不巧一直被瑣事耽擱。真想知道水之國如今變成什么樣子,記得上次來宮國還是佑王時期呢,唉,那個時候可真是明人的災難呀……”
“那時是因為‘含莎’吧?”阿晞問道。
“是呀,敬王時期出了個‘亡夫敗國’的含莎,致使敬王朝僅僅四年就覆滅。所以在一些人看來,含莎是和潭姬同樣臭名昭著的禍水。之后即位的佑王害怕重蹈前王覆轍,對明人極盡苛求之能事。但是結果又如何,佑王朝也就二十八年而已。還是現在的凌王比較好,不過還是難逃厄運,唉,好人總是命途多舛。”
“也難怪,凌王沒有‘天命’。”阿晞懊喪地垂下頭,難掩黯然之色。
“天命”是一種猶如鈐印般烙刻在身體上的印跡,象征著神祇與君主締結契約。
遠古人神之戰后,人類的主神——海神摩珂敗績,八位次代神在海神的骸骨中逐一誕生,合稱為“八祇”。八祇分別創造了八個國度,之后各自成為自己國家的社稷神。八祇創建八國后便將國家交由君王治理。每當八祇甄選出新一任君主,就會為此人烙印上象征君權神授的“天命”,以彰示國人。“天命”最初并不可視,一國之中,只有主祭可以感知神祇的選擇。主祭在感知的指引下找到君主,將君王引領到象征國脈的國鼎前,用祈天銀杖鋒利的尖端隔開自己手腕,在國鼎之前行“蒞血”之禮。
所謂蒞血,既主祭將自己的鮮血獻給君王,以示將神意傳遞給君主與人民,同時也將神祇賜予君主的長生的權利授予君王。而作為交換,君王將賦予主祭一個名姓。賜名完成,“定鼎”儀式即成,君王宣告登基。登基之后,君王與主祭正式得到神祇和國人的認可,并在神祇的庇佑下延續國祚。
然而王位并非長久,當社稷神決意讓一個王朝走向終結,君王便會逐漸衰微死去。就如宮國上任君主佑王,就是因為倒行逆施而被神明舍棄,最終病老在床榻上。
佑王駕崩后的第十三年,年僅十二歲的凌主祭感受到了“天命”的存在,然而此后的近八年中,她卻始終無法確定那種似有而無的王者之氣源于何處。一直到天樞12068年,凌主祭將一個名為余與儂的男子帶到宮國陽天之鼎前行“蒞血”之禮,蒞血之后,主祭被賜名“喬杉夜”。
然而萬年以來聞所未聞的怪事卻在這時發生了!定鼎儀式完成,本應出現在凌王額前的宮國八印蓮花天命卻并沒有出現!
此事一出,宮國朝野甚囂塵上,國中最淵博的學究與最飽學的智者紛紛出馬,卻終沒有人能解釋這究竟是為什么。
“一直有一種傳言,說凌主祭找錯人了。”藍關說道,“那個名叫余與儂的男人根本不是宮國社稷神選擇的凌王。”
“不可能找錯!”阿晞的語氣很決絕,說道,“古往今來,各國的主祭從未出錯過,再者凌王接受主祭蒞血后再不曾衰老,這就說明神明已經認可了他,是他確系真正凌王的最好佐證!”
“許是主祭的血液讓他永葆青春,不是有傳說主祭的鮮血可以消除戾氣醫治百病嗎?也許還可以使人長生不老。畢竟沒有君王以外的人飲過主祭之血,所以主祭之血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功效也就無從考究。”
“除去主祭之血,還有一個證據是《鴛行鷺序簿》。《鴛行鷺序簿》每個國家均有一冊,被認為是社稷神授予君主的封官薄,只有君主擁有書寫的權利。凌王即位之后曾多次整肅官秩,宮國的《鴛行鷺序簿》既然執行凌王的決定,就說明社稷神認可凌王為君主。”
“這么說的確在理。”藍關終于表示認同,她道,“有時候想一想,君王用《鴛行鷺序簿》決定臣子的權利和壽命,就像是命運神尤欣用《兩世書》決定宿命的軌跡。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呀,仿佛輾轉在一張巨大的書頁上。”
阿晞默然,似乎陷入了思考,許久之后,他問道:“藍姨,你說君王究竟是什么?”
“君王就是國家的統治者呀。”藍關笑著回答,似乎這個問題顯而易見。
“我的意思是君王究竟從何而來。”阿晞說道,“有一種說法:君王其實就是社稷神不斷轉生,社稷神在人間生生死死,于是王朝興替更迭。但如果歷任的君王都是同一個靈魂,他為什么時而明正時而昏庸?還有一種說法:君王并不是社稷神,而是社稷神遴選出的一國之中最具賢德之人,但若真是如此,為什么卻有那么多短命的王朝和那么多殘暴的君主?這莫不是社稷神在打自己的顏面?”
“是呀,所謂任君唯賢,其實就是君主為了穩固權政而愚弄百姓的說辭罷了。”
“但如果君主既不是圣賢也不是神祇,那么君王真的是神明的深思熟慮嗎?為什么我覺得社稷神在授予君權的時候很草率呢?就像是他的面前有一個大大的簽筒,隨便抽到誰,誰就被推上王座。差強人意的就留下,即使沒有建樹也可以稱其‘無為而治’,實在貽害蒼生的再推翻。正因為王朝的氣數從一開始就不確定,所以才有了分久合合久分。或許這就是歷史的法則,然而興亡之苦卻總要黎民承擔,由此說來,關乎國家興衰存亡的社稷之神或許才是對國家最冷漠的那一個!”
“但如果君王不是社稷神的意志,又是誰的呢?”藍關問道,“誰決定究竟哪一支簽中選呢?”
“是命運,命運神在他的《兩世書》上寫下誰,那支簽上的名字便是誰!寫《兩世書》的人是尤欣,或許寫《鴛行鷺序簿》的人也是尤欣。”
“命運為什么要把一些人送上王位?”
“我也不知道。社稷對國家冷漠,命運對眾生冷漠。”阿晞的眼睛深處,仿佛有一個幽邃的漩渦,“這就是神的法則,而神的法則,不可告人。”
換做藍關陷入沉默,許久之后,她才說道:“社稷神也好,命運神也罷,無論如何,主祭所傳達的都是神的旨意。古往今來,君權由神授予,由此君王身上的烙印才名為‘天命’。也正是因為沒有天命,凌王雖然定鼎,但是宮國人心渙散。還不僅如此,凌王對明族過于寬仁的態度,也使他難以得到權貴認可。”
“是呀。”阿晞不由得嘆息,“氏族豢養明奴的習氣由來已久,他們當然不希望凌王一紙禁令廢除。”
藍關道:“不過說起來真令人不敢想象,凌主祭竟然姓‘喬杉’!”
明族定居業海之初,分為喬杉、尚垣、封嵐、邰涯四部。天樞帝征伐業海之后,被難的明人便以部族作為姓氏,由此,流散于世界各地的明人其實只有四個復姓姓氏。宮國的君王竟然賜予主祭明族的姓氏,也難怪朝野激憤,不足十年便難逃國土淪喪之災。
“宮國離心背德,其實有我們明人的原因。”阿晞道。
“也許吧……”藍關道,“凌王對待明人不薄,無論出于歉疚還是出于報恩,我們明人都應該不遺余力地擁戴。聽說凌主祭逃離重霄宮,我真心覺得欣慰!”
浮云遮蔽了月光,天幕的顏色忽而黯淡下來,藍關不曾捕捉道阿晞臉上閃過瞬間不自然的神態。“其實……”阿晞喃喃說道,“凌王大可不必給主祭這種姓氏。”
“就是,凌王何苦呢?”藍關道,“再者明族本就論名不論姓,很多人自幼父母棄養,如我,如歇兒,根本無從得知自己姓什么。對了,阿晞呢,來了這么久,還從沒問過你姓什么?”
“我?”阿晞怔了怔,終還是回答道,“一樣的,我也姓喬杉……”
撫國境內有兩大水系。東方內流河駝鈴河自宮、撫兩國的界山——合轍山發源,經撫國北部煜州流入掖門沙漠,在國都戟天以南形成玉勝湖后止步不前。北方桓河發源于懷國馳州,流經整個撫國北方后止于煜州西部。對于亢旱少雨的撫國而言,玉帶一般的駝鈴河與桓河便如同國家的命脈。
其實撫國之所以成為水源匱乏的國度并非因為招搖山下囚禁著熾烈的太陽踆烏。踆烏招搖只是一個遠不可及的神話,自古洎今,人類試著去探究這個世界的本源,再將自己的想象寫成神話,所以所謂神話其實并非神言,神話不過是人類對于世界的迷茫。
就像相傳人神之爭之后,人類主神敗戰,他的肉體降臨到大地,四肢與頭顱化為山巒,鮮血化為長汪洋,體液化為江河,毛發化為山林與草木,肌肉化為泥土,筋骨化為金石,雙眸化為日月,而他的魂靈一分為八,這八股新生的意志被稱為“八祇”,八祇依照八卦的形狀創建了西北穆國、北方慧國、東北莊國、東方白國、東南宮國、南方撫國、西南懷國、西方齡國這八個國家。
但若真是如此,又為何宮國社稷神選擇了他的君主,卻不讓他的“天命”彰顯于世?
也許世界上根本沒有神旨。就像一萬兩千年前,日神羲和與月神望舒可以坐視他們的子民被天樞帝崇宣俘虜,淪為永世奴仆。就像命運之神尤欣可以在他的《兩世書》中大筆一揮,任無數人在運數中掙扎卻無動于衷。
讓撫國成為火焰之國的并不是神跡,而是風與山。
陰陽交合便形成了風,海與天一陰一陽,海天在世界的盡頭——天池處融為一體,從天池吹來的風稱為“季風”。而皇天為陽,后土為陰,天與地在世界的中心——業海上樞通,來自業海漁孤山的風稱為“輻風”。月相變幻一輪是一月,同理,風向回歸一次便是一年。
冬季,季風從西北方吹來,輻風發自業海。強勁的西北季風吹至撫國已如強弩之末,而輻風帶來的來自琳瑯海的水汽被合轍山劫擋在東麓,于是合轍山一山分隔東西,也分隔了宮國與撫國水火兩重世界。夏季,季風來自東南方,輻風向左旋轉輻射。季風雖盛,卻被撫國南方的照壁山阻擋,輻風雖強,欲攜著來自雀躍海的水汽穿越整個懷國騖州,再吹至撫國掖門沙漠時終于力不從心。
于是,風與山共同造就了撫國這個水源匱乏的世界,因此猶如瓊漿玉露的駝鈴河與桓河便像生命之水,受到撫國萬世尊崇。
撫國煜州,駝鈴河泮,十幾座圓頂大帳撤掉面河被風那一面的網架墻,設置幾套粗拙的紅柳木桌椅,便儼然一間沙漠中的臨時食肆。依照駝隊的腳程,再行一日便可出煜州進入煊州地界,一路南下,人和坐騎都需要飲食供給。
兩個月前,宮國凌主祭從重霄宮中只身逃越,協助她逃亡的師氏采彩走投無路之即從萬丈高空翻身一躍,之后尸骨無存,而冬官府失竊的作戰計劃也隨著兩人一個生離一個死別而一并不翼而飛。
賀王力排眾議依照原計劃發兵東指,結果煜州一帶的明人果然有所準備,雙方幾次交鋒后勢均力敵,只留下了一片焦黑的戰場后各自班師。
眾人不解,既然已經發現軍事機密有被盜取痕跡,何不及時變更部署,也不至于被煜州流寇搶占先機。
其實這一戰賀王并沒有發動撫國最為精進的戰力,此次東征的目的本就在于以儆效尤,如今煜州乃至宮國泊州方面已經見識到撫國鐵騎的威力,賀王也算是了卻一樁煩心事。于是幾乎是在鳴金收兵的同時,戟天城中又傳出賀王的第二道紫泥誥:撤退下的先鋒部隊調轉馬頭重新追擊明族流寇,而殿后的騎兵大軍稽查煜州全境,勢必揪出藏匿在煜州境內的宮國主祭!
依照賀王的設想,既然采彩已死,那么只有一個人可能將情報傳遞給煜州的明族——和凌王一樣寵信那幫異類的凌主祭。
明人既然接收到了情報,就說明凌主祭一定身在煜州。
投石問路,這才是賀王的真實目的!
煜州一戰的兩個月后,凋敝的商運再度興起,往來于煜州州都錄康與國都戟天的客旅讓駝鈴河一帶的商路恢復如初。商隊每行半日路程,就可以看見幾座提供補寄的帳子,煜州與煊州邊界上的這幾座便是如此。
帳頂的中部被鏤空,時值正午,一柱金燦燦的陽光筆直地灌注進來。遠處隱約飄來幾聲五弦琵琶的弦音,泠泠的聲響像是懸在高渺的云際,聽上去那么不真實。干熱的風卻是真切的,灌入氈帳的時候,送來烤羊的腥膻味道。
青年一身淡藍色條紋袷袢,深紅色的發絲用一只金燦燦的發冠束于腦后,獨坐在這一柱陽光里。他慢慢啜飲著白錫酒壺中的三勒漿,懶散的目光掃過帳內同樣飲酒啖肉的幾個食客。
“久等了,久等了,這髓餅是用骨髓與蜜汁和面烤成的,烤肉的醬料也是新啟封的,所以時間久了些,不過您聞聞真是香極了,您慢用!”一條身高八尺的漢子端上涂著醬汁的烤肉與油髓餅,這里往來宮國泊州的客商繁多,這些身材剽悍的蠻人也學會了堂倌堆笑的模樣。
“不要緊。”陽光里的藍衣青年豪邁地撕下一角髓餅,沾著鹽醯大嚼幾口,便與端酒肉的漢子閑談起來,“怎么?還沒有找到凌主祭嗎?”
“沒有,這些日子往來的都是士兵,可就是找不到。一個小丫頭而已,怎么有著上天入地的能耐?”
那青年口中塞滿髓餅,又暢飲了一大口酒水,不置可否地笑笑,道:“也許重霄宮中另有細作,凌主祭根本就沒有來煜州呢。”
“這個,誰知道?”那漢子似乎也有意與他攀談,一撩衣擺,坐在他身旁,“看小公子這細皮嫩肉的,竟像是個水嫩的小姑娘,喝酒才不過一兩口就臉紅了,也不像是我們沙漠上的人。說說看,哪里來的?”
“我?”藍衣青年咧著嘴笑,“懷國人。”
“我聽聞懷國人生性粗魯剽悍,即使耳濡目染學會了穆國人的造作模樣,卻也一眼看得出身材魁偉,舉止粗豪。”
“哎呦,如今賀王陛下尊崇穆國文化,那一張熱臉就快貼上穆國左丞相的冷大腿了,你還敢在這里編派天朝?也不怕回去被上司割了舌頭下酒?”
“你個小子!”那漢子眉峰一豎,強忍著才收斂了怒氣,粗啞的聲音說道,“小公子不但文士模樣,而且油嘴滑舌,可真不像懷國人。”
青年愣怔了一下,旋即一臉賤笑,湊到漢子面前,問:“那大哥你看我像哪里的人?”
“我看嘛,倒像是宮國人!”
“呦?”青年眼睛一亮,“何以見得?”
“宮國境內水道密布,氣候溫煦濕潤,生長在水邊的人女子秀麗,男子俊雅。我見過的泊州客商個個舉止風雅,和小公子的舉手投足倒是有幾分神似。不過商人身上終究是少了一份閑逸,那種氣度不是養尊處優的王侯將相不會擁有,比如眼前偽裝成懷國客商卻難以掩飾風致不凡的公子你!”
“哈哈哈!”青年聽罷朗聲大笑起來,“我見過的撫國當地人也不曾像你這般侃侃而談,就好比偽裝成店家實則為官兵統領的官爺你!”
“你!”那漢子目光一閃,知是身份已被看破,再隱瞞不下去。他斷喝一聲,旋即起身,兩人面前的方桌被他霍然掀翻,桌子翻倒的同時,他手中驀地多出一把彎刀,寒光凜凜。
藍衣人睇了一眼刀光,卻是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態,懶散地說道:“來抓我的是不是?不然為何區區髓餅與烤肉要這么久?分明是你需要時間暗中集結附近兵力,又或者這件食肆根本就是個幌子。行了,行了,都進來吧,別貓在帳子后面,我早已經發現你們了!”
“來人!”那統帥一聲令下,埋伏在帳子后面的武士紛紛現身。他們有二三十人之眾,各自手持威武的馬刀,頃刻之間便將青年所在的帳子團團圍住,刀光在灼烈的日頭下閃爍成一片刺目的銀亮,肅殺之氣逼人。
青年卻毫不在意,慢悠悠地說道:“說真的,我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你們究竟是怎么發現我的?就因為我風流倜儻?唉,原來長得太英俊也是一種罪過……”
那統領一怔,隨即說道:“宮國是水的國度,凌王與凌主祭身負踏浪而行的本領,凌王逃離宮國自然是有意同主祭匯合,為逃避緝查必然循著駝鈴河的河道南下,我們守候于此多日,就是嚴防凌王偽裝后逃離煜州。你不但裝束怪異,而且鹽醯佐食分明就是宮國的食法,身高年齡也符合。凌王!不必再偽裝了,束手就擒吧!”
“啊?”藍衣人一雙眼睛睜得滾圓,簡直有如酒觥的沿口。“凌王?我可不是那么尊貴的人物!我呀,其實是個懷國的潛逃犯!”他一拍大腿,又是唏噓又是長嘆,“哎呦,虧大了,枉我吃了一路的油髓餅和馬奶酒,腸子都吃出了繭子,本還以為能欺瞞過你們這些蠻子的眼睛,結果就是個畫虎類犬。罷了罷了,都告訴你們吧,其實呀,是我一不小心咬了懷國夏官長的寵妾,現在惱羞成怒的夏官正四處逮捕我呢!”
“還在狡辯!”
“笑話,誰會用這么丟人的事情狡辯?”
“來人!逮捕他!”統領才不屑與他爭辯,只聽統領一聲令下,兇悍的撫國猛士不由分說,向著他一齊撲來。藍衣人性格雖然張狂,實則手無縛雞之力,他在忽閃的刀光中驚呼一聲,隨即端起雙臂護在自己眼前,抱著頭接連退了幾步,轉眼之間便被士兵逼進了帳子的角落,嚇得慘叫連連。
“住手!”只聽一聲凌厲的喝止聲,角落中一個一直匿身于陰影中的身形霍然起立。同時間,只見一道凜冽的寒芒如霹靂般一閃而過,那人手中赫然現出一柄湛黑色的三尺長劍。劍首、劍格全部由溫潤的白玉打造,劍脊那筆直的一縱也渾然一股中正醇厚之感,唯有劍芒盡處的一星寒光,是仁厚中的唯一一點殺機,宛若不怒自威的王者之風,于寬仁雋永中綻露出威嚴之氣。
統領也是久經生死之人,看見這柄長劍,卻不免心中一悸。他循著長劍向上望去,持劍者也是一位年輕人。黑色長發黑色袷袢,身材中等,體格中等,相貌也不過中人,卻毅毅然手提長劍,面對數十倍的對手,只身將角落中的藍衣人護衛在自己身后。
劍客的目光掃過撫國武士,道:“以多搏少可委實不光彩,再說這個人傻愣愣的怎么可能是凌王?”
“喂喂喂,說誰傻愣愣?”藍衣青年在他身后叫囂起來。
“給我閉嘴!”黑衣人壓低聲呵斥。
“你又是誰!”統領大聲叱問。黑衣人的眼神并不張揚,可是目光深處卻有一股鷹隼般犀利。這種感覺讓統領脊背發緊,卻又不愿在手下面前失了威儀,聲音便好像小孩子吹起的獸角,高亢卻不免空曠。
“路人一個。”黑衣人回答。
統領猶豫了一下,隨即高聲傳令:“那紅毛跑不了,先收拾了這小子再說!”
武士們應聲而上,劍客也仗劍而出。一時間,刀劍的碰撞聲、羊皮帳子的撕裂聲、酒器的碎裂聲,轟轟然響作一片!藍衣人瑟縮在可免池魚之災的角落,注視著劍光在那一襲黑衣的身影前游走。
起手便是一段飄忽無定的劍花,凌亂之中卻又極盡章法,輕捷的步履好似作畫,竟然在地面漸漸勾勒出一個東南乾位上的直角,看得撫國人一個個瞠目結舌。
兵家和術家的奧義一致,講求始于終點而止于起點,待塵埃落定后輪回出一個“圓滿”。所以最精妙的玄理與最精進的武學其實如出一轍,無不是一個環接著另一個環,環環相扣回到起點。可如今這畫“角”的劍法他們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黑亮如漆的長發在空中飛揚,黑衣青年手中力道忽而一轉,劍走更為虛空無測,仿佛劍刃已然幻化為一道以柔克剛的軟鞭,其上的力度虛無而微茫,然而青筋微微暴起的手腕,卻說明黑衣人正在發出源源不斷的撼人力道。
地面隨即出現第二個直角,南方離位!
黑發青年的劍勢猶如舞臺中央一段旁若無人的獨舞,而那些撫國武士仿佛被他的劍舞吸引,于是紛紛引頸于他的劍刃之下。黑衣青年的劍勢全然不為旁人的攻勢左右,以不變凌于萬變之中,便將敵首一一斬落。一切的一切宛若一場盛大的飛蛾撲火!
“這就是天下第一劍——‘抑揚九段’?”躲在角落中的藍衣青年目不轉睛地欣賞著,忍不住嘖嘖喟嘆:“巽位的‘玄牝之門’、離位的‘無物之象’、現在是第三段,坤位的‘抱一為式’……待到第八段震位‘道蒞天下’,地面將會出現一顆首尾相銜的八芒星吧?以角畫圓,以至剛刻畫至柔,其實最后還是一個完滿的‘環’,萬變而不離其宗……這樣的劍法,一生得有一面之緣足以!只可惜這些蠻子氣數已盡,我終是看不到那一顆完整的八芒星了。不過以‘抑揚九段’的威力,古往今來又有幾人有緣得見其全貌呢?雖有遺憾,卻也知足了……”他感到陶醉,驀地鼓起掌來,三步之外的惡斗因他而起,他卻事不關己地振振衣袖,囑咐道,“大家點到為止,莫傷了和氣!”
眾人纏斗在一起,禍福無依,生死無定,誰人有閑心理睬他?
“以和為貴,以和……哎呀!”一個武士終于被他惹惱,向著手無寸鐵的他飛身撲來。藍衣青年嚇得臉色煞白,卻只會抱著頭閉上眼。
驚惶中只聽“當”的一聲巨響,藍衣青年睜眼一看,見到一支劍格開了向他劈來的彎刀,而黑衣劍客已經橫劍護在他身前。劍客也是惱了,轉過頭來呵斥他:“你個呆子!趁他們向我圍攻,你還不借此機會趕快逃走!”
“那你呢?”藍衣青年反問。
“我既然敢接戰,就是心知他們不是我對手。別管我,你自己逃命去吧!”黑發的青年一邊說著,同時手起劍落,又將幾個人擊倒在地上。
“我怎么能逃走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
“你說什么?”黑衣人一怔,險些被敵人一計大刀闊斧的橫掃劈到,幸而他眼疾手快,一個閃身反而讓對方在進攻中失去了平衡。
藍衣青年咧著嘴狡猾地笑笑,霍地從衣襟中亮出一道金燦燦的令箭,高擎在空中,高聲喝道:“我乃懷國夏官府使臣,為防止凌王潛逃懷國,奉國主之命與賀王密談圍捕一事。夏官長聽聞凌王在煜州一代出沒,特命下官微服至此調查,不想竟遭遇愚昧鼠輩。你們,還不給我速速退下!”
藍衣青年終于揚眉吐氣,煞有介事的目光掃視過眾人,頗有一朝權在手之勢。
撫國武士看到令箭,漸漸停下了進攻,卻拿不定主意,便紛紛看向他們的首領。
撫國統領站在眾人中央,他瞪著藍衣青年,覺得自己簡直被愚弄了。可他也是見過些世面之人,看得出青年手中令牌系上等辟寒金鍛造,令牌表面溢著一層冷冽的寒光,絕非一般金質可以假冒,也絕非一般市井之人的財力可以仿造。而且確實有傳聞,懷國夏官長正為懷、撫兩國協力逮捕凌王一事出使戟天。對方確乎是身份尊貴他千倍萬倍的鄰國使臣。至于為什么扮相怪異,為什么佐食鹽醯,大概是某種達官貴人的怪癖吧。
統領不再多想,生生將一腔怨氣吞咽下,覺得像是吞下了一枚燒熱的蒺藜。他將佩刀拄在地上,隨即單膝下跪,僵著脖子向藍衣青年行禮賠罪。
“罷了,罷了,念在你們還有些誠意,本官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啦!”藍衣人隨即指指角落中的黑衣劍客,趾高氣昂地吆喝,“你這個年輕人真不錯,路見不平,有幾分古代豪俠之勢,本官爺十分欣賞!正好本官爺微服外出還缺一名護衛,你武藝不俗,就來做我的護衛吧!你,姓什么?”
“喬。”
“好,我要和這位喬公子繼續上路了。”他向著那群跪在地上的撫國武士揮揮手,好像在轟走一群蒼蠅,“你們要抓人去別處抓去,都給我退下退下!”
那些撫國人拖著受傷的同伴,不得已悻悻然地離開了。直到兩個年輕人看不到的地方,才狠狠地甩給他們幾個白眼,拋下了幾句惡毒的咒罵。
“你可真狠,有點殺人不眨眼的味道!”藍衣青年將令牌掖進衣襟,對黑衣劍客說道。
“你若見過真正的血流成河,這些根本不算什么。”
“我聽說過,但是不曾親眼見到,那是在我出生之前,在我遙遠的故鄉……好了,總之先離開吧,他們想明白之后也許還會殺回來,這里依舊危險。”藍衣人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示意他盡快隨自己離開。
頂著焦枯的烈日,兩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半日,因為沒有選擇商路,很快方圓之內再看不見他人。
待漸入夜,一路沉默的黑衣人終于開口,道:“我所知道的懷國夏官是一位年逾半百的婦人,何來簉室?再者不管有沒有,沒有人會用自己的上司開玩笑吧?我不管你從哪里偷來的令牌,不管你為何機敏過人卻硬要裝傻充愣,不管你為何故意挑起釁端,也不管這一次如果沒有我出手你如何脫身。我已經從撫國人手中救了你一次,你也替我解了圍,現在我們已經兩清了,所以請你以后不要再糾纏我。”言罷,黑衣劍客轉身便要離開。
藍衣人愣了一下,急忙緊追上去,在他身后喊道:“等等等等!怎么能說是偷呢?夏官大人送給我的也未嘗不可。”
“隨你怎么說。”黑衣劍客不屑與他爭辯。
“你這個人一點樂趣都沒有,既然猜到我不是懷國夏官府之人,當真不好奇我究竟是誰?”
“反正不是凌王本人。”
“我當然不是。”
“不是就行了。”黑衣劍客道,“我不在乎你究竟是誰,我另有要事,恕我告辭了。”
“你有什么要事?”
影子般冷漠的黑衣劍客忽然露出了一點溫和的笑容,低聲道:“抓住凌主祭去領賞錢……”言罷,黑衣劍客再不想與他廢言,這一次,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抑揚!”望著絕塵而去的背影,藍衣人驀地擲下這一句。
如他所料,挺拔的黑衣背影陡然停住,卓立的身姿一動不動,唯有手背上的淡青色筋脈在漸漸突起。
藍衣的青年感到了那種正在噴張的力量,方才涎皮賴臉的戲謔神情一時間蕩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相符合的鎮定與敏銳,他說道:“抑揚,劍體湛黑,劍首、劍格皆由白玉打造,雕鏤日月紋飾,劍柄處有一枚鳥跡文鐫刻的‘抑’字,劍長三尺三寸,世界‘八大淵器’之末,原為明族‘喬杉’一部的珍寶,目前是宮國凌王的佩劍!公子恐怕不姓‘喬’,姓‘余’才是。”
黑衣劍客猝然回首,兩人的目光碰擊在一處,靜謐中仿佛撞出了一聲巨響。
藍衣青年繼續說道,“抑揚九段,相傳是一萬兩千年前太陽神羲和授予明族的劍術,也就是神創之劍。全套劍術共分為九段,前八段的步伐勾勒在地面會出現一顆首尾相銜的八芒星。撫國人分析得不假,凌王會從河面而來,所以在下一直在等,等待‘抑揚’和‘抑揚九段’出現。”
不待黑衣劍客作何反應,藍衣青年忽然跪倒在地,向對方行以最高規格的稽首大禮。“奉懷國國主帛江離之命,特來迎接凌王入懷!”他隨即抬起身,對凌王恭敬地說道,“在下懷國結海樓樓主,風繾云。”
世界西北,幽天之下的那片沃土是天樞帝崇宣的故鄉,山巒之國——穆。自天樞帝伐業海、俘明族、戡平八荒、均分九野、開創天樞王朝、修訂舍身臺八國之好以來,穆國世世代代受到其他七國景仰,每當其他國家的新王定鼎即位,都要親身前往穆國崇州天貺山舉行“封禪”祭典,向天樞帝祭奠之后方可被他國認可。也因如此,穆國成為世人心中的天朝盛國,一萬兩千年來受到天樞帝庇佑而長盛不衰,無論是兵燹的蹂躪還是災害的摧殘,穆國王宮燕胥宮始終屹立于潮銜層城山之巔,俯瞰翼海的姿態宛若君臨天下。
與穆國距雀躍海之遙,西南方的朱天之下,女祇翛嫽曾解下自己的青玉帶,幻化成懷國的萬頃草原。這里沒有慧國的奇巖異石,沒有莊國的平疇沃野,沒有齡國的樹、宮國的河、白國的風。有的只是騁目所及碧綠的草原與湛藍的晴天,還有的就是命運神尤欣送給懷國君主的一面寶鏡——重明鏡。透過“重明鏡”,據說懷國的君主可以洞察地載六合之內的古今未來。
然而古往今來,有撫琴而治的人主,卻沒有撫“鏡”而治的君王,正所謂“人無于水鑒,當于民鑒”,懷國的歷代君主們稔知,問道于“鏡”無異于問道于盲。
命運神尤欣的《兩世書》主宰著人類的存亡絕續,記載著人類的前世今生卻依舊無法探及人類的來世,既然如此,又何況一面鏡子?沒有誰可以真的預知未來,更沒有誰可以試圖更改未來,所謂“未曾到來”不過是過去與現在累加的“必然將至”,如果真的想改變“未來”,那么不如積累“現在”。
參透了此點,懷國的君主們不會在鏡子前面延宕歲月,他們選擇了承襲先祖留下的治國經驗——與天朝修萬世邦交。對于穆、懷修好,甚至有學者笑談:懷國位于西南坤位,穆國位于西北乾位,恰好是一對皇天后土。
在明族神子血祭舍身臺之前,也就是那段各國之間劍拔弩張卻只可引而不發的時歲里,懷國幾乎是穆國的藩屬附庸,而穆似乎也是真心善待自己的從屬,懷國滴水般的朝貢每每能得到穆國涌泉般的回饋。
也只有對待懷國,穆國無私地給予了兄長一般的關懷照拂,歷代穆國的君主都不約而同地秉承了原則:對懷國好!好!再好……一直到八百年前,覺苒的一場大火改變了這一切。
明族神子血祭舍身臺之后,天樞帝崇宣一萬兩千年前定下的八國修好的的盟約被付之一炬,各國之間烽煙再起之時,穆國對待懷國的態度也是翻然轉變:此后的八百年中,穆國的君主不知換了幾任,穆國的炮火卻從未忘記這片黛綠色的土地。而懷國人寡勢弱,幾度在穆國的天威面前一息奄奄,茍延殘喘的境況延續了數百年,直到荃王路鳴淮出現才有所改觀。
路鳴淮,懷國荃王,懷國歷史上鮮有的女王。她二十三歲時即位,隨后同荃主祭路踏青、大司寇帛江離一起重塑朝綱,共同對抗穆國踐踏者的鐵蹄,不知多少次狂瀾力挽,被懷國上下愛戴地稱為“驍姬”。
然而終究像是擊石之卵,荃懷二百一十六年(天樞12019年),懷國國破,荃王路鳴淮駕崩,懷國重擔全負于大司寇一人的肩膀。若不是當時的穆國戴王幾乎于同時神秘斃命,隨后即位的沛王洛罹又受左丞相洛紫予挾制,將征途著眼于北方三國而無暇旁顧,再加之帛江離掌國后沿襲荃王遺志治國有方,那么今日的懷國恐怕早已淪為穆國放養窮奇的草場。
對于穆國戴王與懷國荃王之死,向來眾說紛紜。據說當年荃王路鳴淮自知不敵穆國,國家淪亡已經是在劫難逃,于是在國都肇基被攻破的那一日選擇了不茍瓦全,她在主祭與大司寇的陪伴下自戕性命,結束了自己崢嶸一生。
這似乎是對荃王晏駕最為合乎情理的解釋。君王的生命與權力受之于神明,君主無權自行剝奪神祇授予的生命,荃王自剄雖然毅勇可嘉,但卻因此引發了神怒,這也就解釋了為何荃王駕崩近六十年、荃主祭殞命近二十年之后,懷國至今沒有新的主祭誕生。
而穆國戴王溘死更為蹊蹺,戴王晏駕于凱旋故國的行船上,據說戴王正同當時的左丞相品茗好茶、紋枰對弈,一干扈從內侍在旁陪同。這些人恍惚中聽一聲瓷器打碎的聲響,待他們回過神,只不過一個交睫的瞬間,在穆國千萬精悍守衛的保護之下,戴王的首級與他手中的百圾碎茶杯一齊滾落在地。
沒有人知道這位來無影去無蹤的刺客是如何在萬千扈從中輕取戴王性命,他們唯一的解釋是這或許是荃王的怨靈在作祟,不然為何在場眾人連殺手的影子都不曾捕捉到。
沒有人知道荃王與戴王之間究竟還隱藏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恩怨糾葛。也沒有人知道八百年前穆國對待懷國態度翻然轉變究竟是因為什么,即使有人知道也并沒有說出來。這就像沒有人去過天的盡頭,即使去過,也不再回來。
只有一種猜測不絕于民間,在街談巷議中偶現——懷國的重明鏡不巧窺探到了穆國見不得人的秘密,所以神子血祭前,天朝穆國要用蜜汁糊住他們的嘴,神子血祭后,穆國要用戰火讓他們再也張不開嘴……
不過這僅僅是個猜測,在荃主祭同樣作為陳跡的數十年后,像風中的蒲公英花瓣一樣無憑無依。
撫國煜州
一望無際的掖門沙漠,夜幕之下,凌主祭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垂在帷帽邊沿的面紗被干冷的風撩起了一角,讓她在風中瑟縮了一下。大漠就是如此,白日里酷熱難耐,入夜后卻比北國的冬季還要令人心寒。
逃出國都戟天之后,凌主祭沿駝鈴河一路緩慢北上,她知道煜州正在全面緝拿她,可是她實在不知道除了故鄉宮國的方向自己還能去往哪里。
撫國這些日子緝查得緊,城城有哨,郡郡設卡。她白天不敢聲張,惟有晚間循著河道夜行。駝鈴河是撫國東方內陸河,發源于宮、撫界山合轍山,貫穿煜州后在煊州境內形成玉勝湖。因天塹合轍山遏阻,宮國與撫國唯一的通路是煜州州都錄康以北的錄平道,而現在此處必設重防。所以凌主祭打算沿著駝鈴河一路東行,然后強行翻越合轍山返回宮國泊州,幸運的話或許還能遇到凌王。
凌主祭摘下帷帽丟棄在身旁,松開編結成一股股的漆黑發辮,披在肩上的黑發仿佛融進了夜色。她跪在像心事一般靜靜流淌的駝鈴河邊,掬一捧清水拍在臉上。
她出生在水的國度,是神明用白藕雕鏤出的女子,芙蕖為花鈿,菡萏作衣裳,她習慣于宮國帶著蓮葉香的濕潤的空氣,如今被掖門沙漠中干燥的風吹了兩個月,她覺得自己就要枯萎了。主祭捧著河水啜飲幾口,飲罷,她并沒有拾起地上的帷帽,反是手腳利索地將黑發松綰在腦后。
毫無先兆地,凌主祭霍然起身。靛藍色的月光在河面上映射出女孩的倒影,倒影手中驟然多出了一柄寶劍,寶劍綻裂出青芒,在駝鈴河的粼粼水波中一明一滅。
凌主祭柳眉輕挑,向著黑夜深處厲聲說道:“躲躲藏藏三日了,既然近了,就請現在現身吧!”
這三日來,凌主祭始終能感受到一種微弱的氣息,這種氣息不即不離地追隨在她的身后,待她回首探查時卻又了無痕跡。
氣息輕微得像是風中飛逝的蛛絲,如同露水打濕的蟬翼般微微顫動。然而即使所有人都忽略它微乎其微的存在,凌主祭卻能在蒼茫之中感受到那種幽微的悸動。她無法解釋這種宛如心有靈犀的感覺緣何而來,她只是覺得這種悸動很親切,仿佛記憶最深處一個已經被遺忘的故友。
“不簡單呀,不用‘界’就能感受到我的存在。”黑暗的夜幕中,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猝然響起。是女孩子的聲音,輕越玲瓏,仿佛青石編磬。
“我是凌主祭喬杉夜,你是誰?”
“你是全國通緝的要犯,還有膽量自報家門?”
“并非我不曾使用‘界’,而是我的‘界’察覺不出你,可鑒相形之下你的密術武學遠在我之上,你若有意將我緝拿歸案,我又何必再做困獸之斗?”
“未必未必,我看你此時正在想鬼主意如何脫逃呢?之所以自報家門,是因為你手中那柄‘蟒兔’聲名在外,但凡出手,我會當即識破你的身份。你料想左右逃不開一場搏擊,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及早借著夜色先發制人。小丫頭,你是不是正打算趁我不備先出招呢?”那女孩很得意,咯咯地笑起來。
“你!”凌主祭的招式已經蓄力,卻被識破不克出手,險些踉蹌撲地。
“嘻嘻,才不要你得逞……因為從來都是我先出招!”倏然,一矢青色的寒光刺穿濃稠的黑暗,直刺凌主祭面門而來,其勢頭與速度,竟然逼得喬杉夜沒有余地躲閃。
飛刺而來的刀影直撲臉面,卻在幾乎抵達眉心之即刀鋒一轉。凌主祭只覺得一陣冷風削過,凜冽,卻最終沒傷她分毫。冷風過后,那人的身影終于在夜幕中顯現。
左不過二十歲的年輕女孩,雖然衣著男裝,卻愈顯俏麗與靈秀。女孩高鼻深目,身穿懷國傳統的青色左衽長袍,足蹬鞋尖翹起的馬靴。衣領和袖口處鑲嵌有梅花形銀飾,綴滿珊瑚和瑪瑙的寬腰帶勾勒出姣好的腰肢。女孩的砂金色長發不似懷國女孩用繡花頭帕纏裹,而是用繡花飄帶高高地束起在腦后,本就光澤柔亮,而今又被深藍色的月光鍍上了一層寶色藍的光膜,她深綠色的眼眸像兩汪邃密的碧湖,蘊著與年齡不符的踔厲與風姿。
目光閃動之即,金發女孩的攻勢再起。她身材高挑修長,雖然手中短刀相較喬杉夜的長劍蟒兔在尺度不足,然而蝶舞般變化的招式中,更彰顯一種短兵器的柔韌與輕巧。
刀影交錯之中,金發女孩忽而秀眉一挑,下端的橫掃之后緊接起身,在喬杉夜不備之時短刀翻轉,如梭的刀刃平抹出去。
少女在刀影中輕笑,呵道:“上盤,小心你的俏臉蛋!”不似殊死搏斗,卻更像一場教學相長的師徒切磋。喬杉夜聽罷一凜,驚慌中后退一步,竟然不自覺依了金發少女的指點,橫劍格擋在身前。
兩人皆是翻飛如燕,金發少女手中的短刀刃短,故而往來自如,相比喬杉夜的長劍就顯得板滯艱澀,精準不足。等到你來我往拆了數十招后,凌主祭已是左支右絀,力不從心,金發少女卻好像只使出了三分功力不足,始終如臂使指,游刃有余。
劈刺之后,對方襟前出現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門,喬杉夜借勢回劍,劍穎蓄勢直刺而去。不承望對方早有戒備,竟粲然莞爾后輕巧閃身,手中的短刀轉為反手,卻不直取喬杉夜空虛的腋下。衣袂的影子一閃而逝,凌主祭只覺得恍惚間自己肩頭被人用五指輕輕一鉗,那金發女孩竟然借此發力,旋身飛上凌主祭的肩頭,跪在了她的肩頭。
喬杉夜陡然覺得脊背處一陣痙攣,徹骨的寒意從背心滲進了她的心脈,她不覺瑟縮了一下,驚愕如一只巨手抓住了她的心臟。
這惶恐并非因為短刀的刃口牢牢地咬在了她的頸間,而是因為金發女孩雙膝跪在她的肩頭,竟然輕如一葉鴻毛。喬杉夜本來身形嬌小纖瘦,可是肩架起身材高挑的金發少女竟全然不覺費力!
這個世界上分明只有一種人輕若無骨——莫非這個女孩是……不,這不可能!
“太讓我失望了!敏捷有余,精穩不足,想來再苦練數年也不見得有什么長進,給你句忠告,換兵器吧!”跪在凌主祭肩頭的女孩說道。
“啊?”喬杉夜一怔。對方居高臨下地跪在她的肩頭,手中的兵器耀武揚威地抵在她的脖頸,然而沒有恐嚇的話語,沒有羞辱的譏諷,對方竟然是勸她改換兵器。
“俗話說‘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會要求你改換兵刃。你此般劍術乃宮國國劍‘貞氏心法’,有剛柔并濟之妙,不過你習劍十載有余卻不曾有所精進。也難怪,劍對于你來說太長了,需知長袖善舞更難舞。你家主上怕是早就看出了這一點,只是恐你不開心而不忍直言告訴你。又或者他有足夠的自信,僅憑自己手中一柄‘抑揚’就能保護你。如若不然,他為何不將‘抑揚九段’傳授于你?”金發女孩諄諄勸誡,“不過聽我一句勸告,主祭是神明賜予君主的權杖,是君權神授的永恒象征。永遠不要希圖讓你的君王來保護你,相反,你要有力量去保護你的君主和子民,因為這是上蒼賦予主祭的使命,尤其是當你面對一位沒有‘天命’的君主與飽受摧殘的蒼生黎民。”肩頭上的女孩略作停頓,喬杉夜感到頸間冰冷的金屬觸感消失了。
金發少女雖然收斂了兵刃,卻依然騎在她的肩頭,又說道:“我無法改變你們的命運,更無法扭轉天意,只不過這套短刀術你若中意,我可以全無保留地教授于你。未來我們應該可以成為朋友的,你看連兵刃的名字都很像,你的叫‘蟒兔’,我的叫‘即鹿’,你是逮兔子,我是抓鹿。”
“等等!你究竟是誰呀?”喬杉夜忽覺肩頭力量一泄,衣料的摩擦聲中金發女孩翩然落地。喬杉夜驀然回首,于此同時,蟒兔平抹掃去,手心的冷汗撞擊著衣袖卷起的風,一陣颯颯地冰涼。
喬杉夜陡然心口一搐,不覺大驚失色!她本揮想要揮劍的,可是此時此刻,她掃出去的手中竟空無一物!
“你,你怎么做到的?”喬杉夜震驚不已,她的武器已經不在手中,還是在她全然無知的情況下脫手的!
一旁,金發女孩玩弄著蟒兔劍尾的流蘇,笑瞇瞇地看著她,“明明告訴過你要改換兵器,你卻不聽勸,不得已小懲大誡一下。”
“快說,你究竟怎么做到的?”喬杉夜不禁跌足。
這么會這樣?蟒兔離開她的手心而她渾然不覺,神奇得就仿佛時間在她身邊凝滯了一樣!
等等!時間凝滯?
原來是這樣!喬杉夜覺得心頭豁然一亮。
“我明白了!”喬杉夜道,“這其實是一個‘界’,‘界’之內你扭曲了時間。難怪你騎上我的肩頭,一則把我困在你的‘界’內,須要身體接觸,二則距我越近,你撐開‘界’的那一刻我越是無暇察覺。‘界’之內,你靜止了時間,從我手中悄悄取走蟒兔。因為時間是靜止的,于是我根本無從察覺!這是雙重法術的疊加,‘裂’字門的‘界’之內還有一重‘坼’字門的‘梭’,憑這兩重法術,‘界’之內,你可以穿梭古今未來。不過不得不提,你方才那騎‘鹿’的姿勢實在不雅觀……”
“嘻嘻,算你有點小聰明。”金發女孩笑道,“不過也只有‘過去’而已,任誰也無法窺探未來,或者說任誰窺探的也不是真正的未來。而且這種法術存在‘齮’,也就是反噬。人類不能改變時間的運行,強制扭轉的話必然要付出無可估量的慘痛代價。”
“什么代價?”
“你追在我尾巴后面問,但我就是不說!”
“你這個人好惡劣!”喬杉夜惱然問道,“你究竟是誰呀?”
“明知故問,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你連我扭曲時間的伎倆都看透了!”
“是猜到了。”喬杉夜道,“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古往今來的主祭受天命而生,是維系人與神的樞機,宮國凌主祭也概莫能外。
先王佑王駕崩之后,宮國大宗伯便開始在全國范圍內遴選適齡處子,終于在泊州寒氏一族中覓得一位二十一歲的貴族女子,這便是凌主祭的“巫母”。
大宗伯將巫母獻祭給宮國社稷神,讓巫母感生,十月懷胎之后,凌主祭誕生于泊州罕城華濃潭水泮。而同古往今來所有巫母一樣,那個將生命傳遞給凌主祭的年輕女子在不日內便衰微死亡。
雖是如此,“巫母”卻并非主祭的生母,主祭的肉身并非源自父精母血,而是各國社稷神所創,因為是一國之精粹凝聚而成,所以雖然身形如一般女子無異,實際上卻體輕如羽。她們生而擁有神奇的力量,如她喬杉夜,和之前所有宮國主祭一樣,可以支配江河湖泊之水,踏浪而行也如履平地;又如撫國的主祭,據說可以操縱火焰;同時她還聽聞,在西方草原上的懷國,那里的主祭可以扭轉時間。
凌主祭終于知道為何女孩的氣息讓她感覺那樣熟悉,原來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唉,世界大得很,有什么是不敢相信的呢?”金發女孩粲然一笑,斜著眼睛說道:“蟒兔雖然失了,不過你手里還有一件武器。來吧,來打嬴我,打贏了我就親口揭曉答案。”
“奉陪!”凌主祭目露清光,隨即手中赫然出現一柄一人約高的銀色法杖,這是主祭的法器“祈天銀杖”,杖端鑲嵌的“赤曜珠”可謂是主祭的力量之源。
雖名曰“銀杖”,法杖卻不由真銀鑄就,法杖隨著王朝的更迭世代相傳,然而沒有人知曉法杖的真正材質。“祈天銀杖”是主祭為君主“蒞血”的神器,僅由神祇授予,故銀杖在他人手中重比千鈞,在主祭手中卻可輕如一葉翩翩鴻羽。
喬杉夜將銀杖銛利的杖鋒指前方,杖端那顆光擬寶鑒的赤紅色寶珠仿佛是地面上的又一輪明月,銀杖向著金發少女直刺而去,赤曜反射的靛藍月影,在白沙之上劃出一道華貴的深紫色的流光。“說吧,你究竟想做什么?”凌主祭質問。
“帶你回我的國家!”金發少女沒有用短刀反擊,只是粲然一笑,側身閃避。
“我為什么要去?”蓄勢,迅猛的下劈。
“凌王也會去!”少女閃身規避,身影忽然憑空消失,再出現的時候,她已經乍然出現在三步之外的地方。
力度分明已經壓向對方的肩頭,卻在最后關頭走空,喬杉夜不禁氣惱,詰問:“我為什么要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但事實是目前只有我們愿意保護你們!”
“你憑什么這么肯定?”攻勢再起,喬杉夜不甘示弱。
“憑我騙過了世人的眼睛。”少女忽隱忽現,每次只只留給喬杉夜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就像是一只狡黠的小老鼠,充分享受著和大老貓周旋的快感。
喬杉夜覺得自己簡直像一只抓不到老鼠的笨貓,嗔怒道:“你總用這種伎倆勝之不武的!”
“可不能常用,說過會有反噬的。哎呀,好像被鄙夷了,那我真的不用了。”對方忽然站定,安靜地立在凌主祭面前,像只乖巧的綿羊般一動不動。但對方絕非溫馴,她狡黠的目光還在一閃一閃,數不清多少鬼點子正在那里面蹦蹦跳跳。
“呦?”喬杉夜也佯作驚詫,“這可是認輸了?”說話之間,銀杖趁其不備突刺過去。
“說不玩了也不代表認輸呀……”
又是剎那之間,凌主祭的一切動作瞬時靜止。月光下,另一支祈天銀杖就這樣架在了她的肩上。同樣高貴得不容侵犯的湛湛銀白色,被今夜的月光鍍上了淡淡的蒼藍。杖鋒的流線形與凌主祭的那柄毫無二致,同樣宛若天成的曲度,婉約中極盡威嚴。“確實不想和你玩了,因為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不過既然你耍賴皮在先,我也要無賴。”銀杖的主人說道。
“你這個人真的好囂張呀!”喬杉夜怒極反笑,隨即卻感到詫異不已,問道,“咦?你的赤曜珠呢?”
所有主祭出生之時,大宗伯會用主祭的臍帶之血與國鼎上滲出的“天涕”制成光擬日月的“赤曜珠”,并鑲嵌在主祭的祈天銀杖上。然而凌主祭注意到,此刻架在她肩上的銀杖的杖頭卻是空空如也。
“啊啊,這個……”金發女孩手臂一抖,那柄沒有赤曜珠的祈天銀杖從喬杉夜的肩頭憑空消失了。她忽然露出些失措的神色,支吾道,“我的赤曜珠作為琀玉隨陛下下葬了。”
喬杉夜也收起銀杖,與女孩相向而立,說道:“史書上你早已不在人間了,真不成想會在這里遇見你……”
“不錯,君王駕崩后主祭會恢復生老病死。不過幾乎所有主祭都不會等到那一天,而是選擇追隨她們的主上殉葬,我卻是個貪生怕死的個例。《天樞志·懷乘·荃王路鳴淮本紀》上,我信筆而書的死期是天樞12060年皋月(五月)初九。《本紀》上面這樣記載:荃主祭路踏青拒絕殉葬,于荃王晏駕四十一年之后壽終……不過那些都是用來誆騙世人的,我至今依舊茍延于世。”眉眼中仿佛結著淡淡的苦澀,金發女孩卻依舊在淡然微笑。她忽然走上前來,給了喬杉夜一個海口天空式的巨大擁抱。
她們好像順理成章就成為好友了,盡管說不清章和理究竟是怎么順成下來的。
金發女孩拍拍喬杉夜的肩膀,朗聲說道:“奉國主帛江離之命迎接凌主祭入懷,本座乃懷國荃王之主祭,荃主祭路踏青。”
陸離宮位于馳州肇基,是懷國最引以為傲的王宮。王宮為石木結構,墻體外髹有白漆,白日看來燦亮如日光,夜幕低垂時又如同披拂著皎白的月光。建筑通體為白色,只在平頂上覆有鎏金銅瓦,然而取名時卻反其道而行,取“光怪陸離”之“陸離”,是為懷國王宮名稱的由來。
陸離宮經綸館,顧名思義,此館早先是存放經文之所,但自六十年前荃王路鳴淮駕崩后便棄用至今。只有國主帛江離會在閑暇之余來此小坐片刻,再翻一翻斑駁的竹簡,讀一讀泛黃的書卷。草原上的民族本就不崇尚文治,在其余時刻,經綸館中別無他人。
此刻,帛江離跪坐在經綸館內室的條形大案前,從一只鏤刻著祥云花紋的木匣中取出五十根蓍草。蒼白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故微微顫抖起來,于是幾根蓍草脫手掉落在髹漆桌面。他看在眼中,不由得輕嘆了一聲。
帛江離身旁是一間嵌在墻體中的石室,石室外懸掛著重重疊疊紫花厚呢帷幔,帷幔外幾尾銀流蘇垂下,阻攔了一切窺探者的視線,也仿佛阻滯了時間與空間。一個女子的聲音在簾幕后響起,含混不清,像是說話時口中含著什么,她低聲問道:“江離?你還好嗎?”
“好。”帛江離信口回答著,眼神中的落寞卻出賣了他。
自己已經老了,帛江離不得不承認。
高官隨著君王登列仙位,再隨著君王的晏駕而將靈體歸還神祇。荃王路鳴淮棄世至今已六十年了,一個甲子的年的歲月沉淀在眼角眉梢,也斑白了年輕時漆黑的鬢角。
二百年前的騖州草原上,他曾與路鳴淮一起策馬揚鞭,他熱切地叫她一聲師姐,她微笑著接受。二百年前的朱天之鼎前,她拜他綬印,他卻微笑著拒絕。直到五年后,他以登科及第的身份再次出現她的面前,和她一起扛起搖搖欲墜的懷國江山,此后一百四十余年……
“想起過去了嗎?”帷幔后的女人問道,模糊的聲音帶著隱約憂切。
“不,我只是在設想未來。”帛江離如是說著,擇出一根蓍草,起卦。
蓍草草莖中空,可將釃于上的酒水全部吸收,古人認為這預示著神明接受了人類虔誠的獻祭,于是用蓍草卜筮出的結果便被認為是神明賜予人類的啟示。
蓍草占卜本不是草原民族的習俗,然而穆國饋贈懷國的遠不止昔日的錢糧布匹而今的戰火鐵蹄。穆國的天威不僅僅在于他可以對他國的命運妄加干涉,還在于他可以將自己的文化浸潤整個天下。
在帛江離看不到的地方,大天垣山的草坡上,每年天氣開始轉暖的時候,都不乏藥商將挖掘出的蟲草私自運抵穆國陪都紫陌,為肇基城中的貴族們換回翡翠鼻煙壺或是一只會說葷話的八哥。
又或許他看到了,但是無能為力。
青銅香爐中的香煙一線升起,懷國國主闔眼低吟:“弟子帛江離敬請諸神明,伏求靈卦,是兇是吉,盡判分明。”
起卦,枯瘦的手指在草莖間輕輕一捻,像琵琶絲弦間的輪指,將四十九根蓍草任意分成兩份。左手那一份象天,右手那一份象地,此為“以象兩儀”。而后他從右手蓍草間任取一根置于左手小指間,象征人,這便是“掛一以象三”。
他凝視著手指中的蓍草,眉角處猶如刀削般的皺紋漸漸局促在一起。懷國國主款款將手中蓍草四根分為一束,一束一束碼放在髹漆案面,此為“揲之以四象四時”,象征的是春夏秋冬四季。
一變之后,老人將兩手中還剩的五根蓍草收回木匣,此刻,案上的蓍草還有四十四根。他重新拾起赤黑大案上的草莖,往復循環,第二變,第三變。
老人的目光緩緩掠過三變之后桌案上的七束蓍草,聲音虛空飄渺,道:“策數二十八,四除,少陽不變卦,初九陽爻。”
帷幔中沒有任何聲音傳出,空曠的屋宇下只聽得見蓍草簌簌的響動,神秘而圣潔,仿佛神的夢囈,令人不忍打擾,也不敢褻瀆。
許久許久,窸窸窣窣的聲音停止了,三演十八變之后,漫長的問卦終于結束。帷幔后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安地問道:“江離,如何?”
老人看著下震上坎的卦象,修長枯白的十指攪在一起,他不由得喃喃低語:“真的是天意嗎?”
“江離?”含糊的聲音催促著。
“剛柔始交而難生,水雷,屯卦。”他的聲音低沉,如同耳語。
“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屯,起始維艱,是下下之卦……”帷幕之后,女人細弱的聲音輕輕嘆息了一下,仿佛心存不甘,追問道:“是哪一爻?”
帛江離掐訣片刻,枯瘦的手指劃過內卦三爻,他抬起頭看向紫花帷幕,目光如能將那重重遮擋望穿。“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六三……”
“即鹿無虞?想要追逐野鹿,卻沒有虞人的幫助,與其求追不舍,不如舍棄。即鹿,即鹿……”女人喃喃重復著這兩個字,低聲說道,“踏青的就短刀取名‘即鹿’。天意很明確,想要逐鹿的人是我們,而上蒼要我們放棄。在這場天局里,我們注定只是旁觀者而已。”
“有時候放棄恰是另一種堅持。”帛江離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正因為旁觀,我們才有幸在所有當事人察覺之前,窺探到了世界最真切的一面。”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女人在帷幔后沉吟,“那么就順應天意吧!江離,風公子和踏青就要回來了。凌王——那個我們等候多年的人,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