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世書(套裝共3冊)
- 我儂
- 28427字
- 2021-04-19 16:34:06
第一章 離人淚
天分九野,南為“炎天”。炎天神秘而廓落的天幕之下,海神摩珂第三女——火焰女祇赤祜建立起一個屬于沙磧與流火的國度,取名為“撫”。撫國之域,方圓三百二十萬千井(九平方尺為一井,縱橫各千井為一千井)。北有桓河白浪掀天之塹,東有合轍山壁立千仞之險,頭枕懷國騖州草原,足抵南溟忘程之海。
一萬兩千年前,天樞大帝崇宣手持巨弓“烏號”,將太陽神羲和禍亂人間的坐騎——三足踆烏招搖,囚于撫國腹地煊州招搖山下,并以撫國國鼎“炎天”鎮壓。從此,招搖山下草木盡枯,水源盡涸。白沙如浪,縱橫撫國之腹一百三十萬千井,稱“掖門沙漠”,綿延之廣屬世間首屈。撫國以其干旱酷熱,由此被稱為“火焰之國”。也是從那個洪荒時代起,位于世界正南方的戟天城,以其為招搖山所在,奠都為撫國首善。
四十一年前,撫國前任君主肅王駕崩,一年之后,賀主祭感受天命而降生。二十三年前,撫國煌州商人之子護季崖的前額出現撫國“天命”——七炎烈焰。地祇的印跡作為憑證,護季崖即為撫國社稷神從六百九十萬撫國民眾中甄選出的撫國新君。
賀撫初年,賀王護季崖在炎天國鼎下接受神授君權。定鼎之時,賀王與賀主祭交換契約——賀王在撫國國鼎前飲下主祭之血,稱“蒞血”,而賀主祭接受君王賜名。
賀王踐祚,揚清激濁,廣布恩澤。期年之內,廓寰宇,戡禍亂。數載之后,撫國朝野同心,上下同德。前任君主晏駕十八年后,撫國史官筆下的汗青丹書又翻開嶄新的一頁。
十年前(天樞12068年),在撫國東方的宮國,新任君主凌王在宮國國鼎“陽天”下蒞血即位。然而踐祚伊始,宮國君臣離心,主從背德。于是五年前,賀王陳兵伐宮,越三年,宮國邊陲泊州克,再次年,國都長良下。賀王于是囚禁宮國凌主祭——喬杉夜于撫國王宮之內,欽點禁軍監守。自此,宮國半壁江山淪喪……
賀撫二十三年(天樞12078年) 撫國國都戟天
萬年前,天樞大帝崇宣曾將惑亂人間的三足踆烏——招搖囚于招搖山下,并以撫國的國鼎“炎天”鎮壓。之后,撫國初民便在招搖山的山巔大興土木,巍峨高塔與恢弘穹窿勾連往復,一座宮殿猶如從云端升起。
這座建成于萬年之前的宮殿至今依舊是世界上最高的王宮,以其位于九天之上、彩云之巔而得名“重霄”。重霄宮拔地數千仞,因此,盡管招搖山下的掖門沙漠常年燥熱,云端之上的重霄宮中卻分外清涼。
已經是黃昏時分,自天際吹來的罡風甚至有些冷冽逼人。蘭澤殿內,倚坐在窗臺旁的清搖公主護愛染裹緊了她的鶴氅。
這件鶴氅以粹白色鶴羽為裘,在燈光的輝映下,水滑的裘面上流溢著一層柔亮的光彩,鶴氅整體素白,只在對襟處系著鉤金絲的妃色綢帶,恰是這素凈中唯一的一抹亮色,愈顯鶴氅的奢美與雍容。
鶴氅是去年賀王送給掌上明珠的生辰賀禮。其實護愛染在收到這份禮物之初并非十分中意,她的確很欣賞鶴氅柔潤的手感,甚至比他父王寶座上那張來自遙遠北方的吉光羽還要蓬茸。可是大氅的樣式在她看來十分古怪,與撫國女孩喜愛的夜梟羽花帽以及扎染連衣綢裙都大相徑庭。而且每當大氅寬大的下擺拖曳在地上,總是不免與猩紅色花氈摩挲出“簌簌”的聲響,這讓公主不禁想起陸少師為她講習經文時磨牙的聲音。
然而賀王對于這匹華美的衣料卻向來不乏溢美之詞,稱贊這件鶴氅是穆國左丞相不遠萬里送來的賀禮,是穆國春官府尚衣局歷時七個月縫制而成,用盡四十六塊莊國喬履鶴的腋下羽,就連穆國的服膺公主都未必有機會加身。
不過其實護愛染有聽父王講過,在世界西北方的穆國,左丞相洛紫予霸持國政,如今的穆國沛王已經形如一只傀儡。既然連君王都成為了臣子的指間玩物,那么公主受冷落也是理所當然。
想到異國他鄉的公主正在罹受欺侮,護愛染本來就不太喜歡這件樣式古怪的鶴氅,這番更多了一些厭惡與負罪之感。每每聽到父王對于鶴氅的大肆褒揚,護愛染都不禁要丟給他一句:“穆國左丞相是一個倒行逆施的大壞蛋,壞人送來的禮物父王也欣然收下,豈不是朋比為奸?”
賀王先是怔怔,隨即柔聲斥她:“你懂什么?穆國左丞相在若水之泮以三萬六千崇州師輕取沛王數十萬聯軍,曾經手執長刀‘露陌’單騎破萬敵。父王看得出,左丞相會成為萬年之后第二個天樞大帝。有了穆國的援助,我們撫國想在南方三國中稱霸指日可待。”
護愛染于是猜測:“父王征討宮國莫不也是左丞相授意?”
賀王卻只是笑笑,不作回答。
“那父王軟禁凌王卻不問鼎‘陽天’取代凌王的地位,也是順應左丞相之意?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大人物的意思?”
賀王不但不予回答,反而大笑起來,說道:“你這小腦瓜在胡思亂想些什么?”他捏一捏愛女柔嫩的臉蛋,告誡她政事勿多過問。護愛染還想爭辯些什么,賀王卻為她理一理鶴氅的束帶,命她以后還要經常穿著。
護愛染更加不解,為何那個欺君罔上的穆國左丞相會被父王認定為是救世救難的大英雄,甚至每每談及,不免流露出敬畏之意。
事后她詢問撫國少師和其他傳道先生父王講得究竟對不對,撫國的公卿們當然都是忠君愛國的,于是他們篤定地頷首,并且言之鑿鑿地回答清搖公主:“對!”
只有一個年輕人的回答與眾不同,那個人曾這樣說道:“撫國依附于穆國,無異于依附于冰山。穆國左丞相離經叛道,即使不曾詬怨于人民,終有一日也定會獲罪于蒼天。縱然世風不古,但下官堅信天理永恒存在。”言至此,那個人忽而垂下眼簾,用低沉卻是無比篤定的聲音說道:“穆國必遭天譴……”
被余暉染成金色的風流進室內,拂動起蔥白色窗紗,也撩起一抹護愛染深紅色的長發,回想起那日他言語中的激憤,她不禁有些出神。自從隨父親進入重霄宮,她聽到的無不是謙卑而恭順的奉承之詞,而那樣有氣概的話語,她已許久不曾聽聞。一想到那個人的風采,她總不免陷入胡思亂想,更多的思緒追著金晃晃的斜陽飄出窗外,在她不遑一把捉住之前,便像沙漠中狡黠的飛鼠那樣匆匆溜走了……
護愛染所居住的寢殿名為“蘭澤殿”。“蘭澤”一名出自“蘭澤多芳草”的古代詩句。如其名,蘭澤殿的宮禁內也確有一泓明凈的長方形蓄水池。原本護愛染特別希望能在池中種植荷花,尤其是“低光荷”。據說低光荷一支莖條上四葉并生,還據說花朵綻放時能有羯鼓鼓面一般大小,這讓護愛染特別神往。然而那種傳說中的瑰奇花卉只生長在氣候溫和濕潤的東方宮國,招搖山下的戟天城太過燥熱,招搖山上的重霄宮又太為清冷。就只有性格頑強的石榴樹適應這里的氣候,重霄宮中石榴品種獨特,花瓣繁多俗稱“餅子榴”,每至花開時節,熱烈如火,尤其是蘭澤殿門口的那一株,紅得像美人臉。
蘭澤殿位于重霄宮一隅,護愛染從馬蹄形拱券窗鳥瞰下去,浮云之上的重霄宮就仿佛漾在云海上的一艘大帆船,殘陽的余暉將白云蒼狗鍍成了瑰麗的金紅色。這種顏色她是有見過的,是花環映襯下新娘嬌艷的臉蛋。
“要是能去海上坐一次真正的大船就好了,可惜父王不允許我出宮。不過他應該坐過船吧,以后要他講給我。”護愛染這樣倦倦地想著,想起那個人又想起她所見過的新娘的模樣,嘴角又不覺浮起了心馳神往的笑意。
護愛染十五歲便隨父王入宮,從那時起便登入仙位,從此青春永葆。二十余年過去,白皙嬌美的面龐依舊駐留在她的韶華歲月。她微笑起來的時候,寶紅色的陽光搽在她粉嫩的臉頰,就像門口那株嬌艷的石榴。
這個時候,壁龕中的沉水香漸漸燒完,香煙裊裊婷婷地搖曳了幾下,斷了魂。
撫國除卻西南沿海地區有少面積的乳香林外,幾乎不產香木,重霄宮中最上等的香料均來自遙遠的西方齡國。雀躍海上,運送香料的齡國刳木舟在千余港登陸撫國,再經由煜州和煊州之間的商路最終運抵都城戟天。
沉水香以沉水與否斷定香材的良莠。齡國梧州的香民將沉香碎用細絹袋承裝起來,懸于銚子中勿使其著底,然后倒入淘米水文火慢煮,一日后陰干待選。完全沉水者稱為“沉”,半沉半浮的是“棧香”,而浮水的只能稱之為“黃熟”。
蘭澤殿中這一爐是入水即沉的“倒架”,堪為眾香之首,珍貴稀少,護愛染平時也極少舍得使用,她只會在那個人來講課時才燃上一點點。
今天的課程是蘇禾秀所著兵書——《千川集海·陽謀篇》,其實她根本不喜歡兵書,更不喜歡什么陽謀陰謀。她只是喜歡聽那個人說話,無論什么。
幸而沉香的安神之效是其他香料難以比擬,不然面對那個人,她總是不知不覺就變得緊張起來。不過沉香的香氣有時也讓她神情恍惚,導致她在那個人好聽的聲音中不自控地浮想聯翩,想起他們從相遇相識,再到如今相知。
禾瑾是宮中師氏,也是侍候公主飲食起居的近身侍婢。她端著香盤躡手躡腳走進來,欲將香料重新續上。一點點微弱的聲音,還是將護愛染的思緒牽回了當下。公主眨動了一下水靈的眉眼,搖頭示意。
《千川集海》馬上就要講完,她很快就可以纏著那個人,讓他講講自己一直很感興趣的那個故事,而那個故事護愛染不想讓別人聽。
禾瑾于是又離開了。護愛染對面,年輕的老師終于合起書卷,夸贊道:“公主聰悟過人,不到五日,一卷書就學完了。”
這個人名叫尚濂川,有著撫國人中罕見的清俊五官,碧藍的眼眸仿佛雨水洗凈的天空,鼻梁高俊直挺,嘴唇雖然很薄卻不給人犀利之感。以撫國人對男性的審美取向,尚濂川并不算英俊,細致看來,雋秀的眉目中缺少了沙漠民族所尊崇的雄渾之氣。不過也很少有人會主動留意他,因為他為人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
尚濂川是賀撫十五年的狀元,目前任秋官府平淮署掌印。
自從天樞帝戡平八荒、均分九野之后,各國盡管風土人情各異,官制卻基本相同。君王與主祭之下常設左、右丞相相互抗禮制衡,左丞相攜司馬、司空、司徒、司寇、司成、宗伯主決策、呈遞;右丞相攜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傅、少保主審議兼王室之師。左右丞相與左右十二卿下為春、夏、秋、冬四府司執行,主持宮廷大小事宜、外交以及軍事。
尚濂川所任職的秋官府平淮署主司財政,掌印一職的官位僅次于平淮令,也可謂權要。然而運兵遣將本系冬官府管轄,何況還有十二卿之一的大司馬統領戟天城禁軍。而且少師才是國家真正委任給王子、公主們的教師,因此再怎么論資排輩也絕排不到平淮署掌印來給公主講解兵法。
不過清搖公主偏就認準了這位性格有些陰郁的狀元,要求他講完刑名之學再講辭辯之術,然后建筑、藝術、醫道、堪輿……不可盡數。尤其是在尚濂川給了她那個有別于眾人的回答后,護愛染對于尚濂川的欽佩更不僅限于學識。她不知道這種欽佩如何解釋,就像是看著平靜海面的人無法理解海底洶涌的暗流,因為無法理解,她愈加覺得好奇神往。
“哪里是我聰明,分明是老師講得生動!”護愛染笑吟吟地說道,“不像陸少師他們,只會照搬書本。有時候看著陸少師的臉,我就覺得那是一塊又硬又臭的雕版,把紙往他臉上一糊,就能印出一頁書來。”
尚濂川也被逗笑了,說道:“那是少師大人恭謙,對于前人的著述滿懷敬意,不敢妄自增減。不像下官輕狂,總覺得服人的是書,騙人的也是書。尤其是史料,明明滿紙謊言,卻又蠻橫地不允辨駁。”
尚濂川說話時總是略低著頭,濃密的眼睫擋住眼睛中的光彩,也遮擋住眼神背后的情緒,流露給他人的只有干凈的聲音,會讓人聯想起溪水的上游,明凈澄澈。
“既然時間尚早,老師再給我講個歷史故事好不好?”愛染央求道。
“當然,只是不知道公主想聽什么?”
“其實呢。”護愛染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定決心,說道:“我想聽覺苒和潭姬的故事!”
“啊?”尚濂川猛地抬起頭。
這好像是愛染第一次對視尚濂川的眼睛,藍得好像嵌在她父王王冠上的那顆藍寶石。這雙深邃的眼睛中忽而閃過一絲惶遽之色,然而還未待她看清楚,尚濂川卻再次把視線交給空無一物的地面。
“好不好嘛?”愛染偏著頭問。
“那個故事,恐怕公主不會喜歡的……”
八百年來,覺苒和潭姬的故事仿佛長著匍匐蔓的毒草,被每一個自視正派的家庭拒之門外,卻又不可遏制它將觸手伸向六合八荒。
然而諱莫如深又如何?縱然是八百年的歲月流逝,也未能將那場震天動地的浩劫湮沒于歷史的塵埃。此時此刻,就連遠在世界另一極的撫國公主,都不禁對那個發生在世界最北方的傳奇故事心向往之。
“怎么會不喜歡,我一直很想聽。我要少師給我講,他明明會講卻不答應,但是我想您一定會答應吧?講給我,好不好?”護愛染扯了扯他官服的衣袖,本想向他撒個嬌,可是剛把他的袖邊攥在指尖,便又輕輕放下了。戈壁上的少年少女不那么計較,不過這些年清搖公主被父親逼著學習天朝穆國的詩書禮儀,言談舉止中自然多了一份矜持。
她面對尚濂川時尤其矜持。
“可是公主大人,那個是關于明……明夷的故事,而眀夷是……下賤的。”尚濂川雖然寡言,可是公主知道他真的慷慨陳詞起來也是辯才無礙的,然而此時,他突然有些局促不安。
“下賤?老師也這么認為嗎?”
“世人都這么說,明夷的先祖悖逆天道,所以生而下賤……”
“不老不死真的悖逆天道嗎?”
“傳說眀夷的先祖是喝了天帝的血才不老不死的。因為永恒,所以悖逆。”
“可是我也不會老,你也不會老。其他七個國家也是一樣,生活在王宮中的人都不會衰老。即使不住在自己的王宮了,就像來自宮國的凌主祭姐姐,她也不會老。還有朝中的公卿百官們,他們的名字被寫在撫國的《鴛行鷺序簿》之后,就可以向神借命,年華常葆。再有就是那些法力高強的薩蘭教術士,他們的生命也可以長達千年。”
“我們是仙,仙人的壽命是向神借來的,只要是借的就終要歸還。即便是薩蘭教的得道者,他們的生命猶有竟時。而眀人的長生卻是索取來的,因為僭越,所以罪孽。”
將自己的塵念摒棄,從神明那里獲得永恒的生命,這一類不被生老病死所累的人被稱為“仙”。說來玄妙其實原理很簡單,就是將‘三魂七魄’中的‘七魄’溶入自己的血液中,以精神的力量強化軀殼。
君王在繼承王權的同時享有社稷神賜予的長生。然而君權并非永恒,無論是君王亦或高官,一旦喪失神祇的庇佑,就會如凡人一樣恢復生老病死。就如撫國之前的肅王,便是因其荒淫與暴虐而被撫國的社稷神遺棄,之后不足三年便病老在床榻之上。
人類終究不可能擁有永恒的生命,就像人類無法向神權發出挑戰。
但是,除了一類人。
萬載之前,他們飲下天帝之血而享有永生,他們是太陽神羲和與月神望舒的后嗣,取“日月明易”之意而自稱為“明人”,是輾轉人間的神族。然而正因為此,他們也被天樞大帝崇宣蔑稱為“明夷”,以其長生有悖于天道,故貶為賤民。
護愛染道:“有時想想,我之所以能住在王宮里,只是因為賀主祭說爸爸是賀王,而君王被認為是社稷神在人間的轉世。可是真得是這樣嗎?如果父王是社稷神,那么我又是誰?其實我什么能耐都沒有,我只不過是爸爸和媽媽所生的女兒,于是就跟著他們住在了王宮里。可是這樣真得對嗎?父親是君王,女兒就變成了公主。祖先僭越了,后代就變成了罪人?”
“這個……”尚濂川有些語遲,“我也說不好。”
“不是真的吧。就算先祖是大英雄,后代也可能是大壞蛋。穆國的左丞相姓‘洛’,是天樞大帝的直系后裔。然而他先是弒兄后是逼宮,就是個十足的大惡人!可是我真不明白,父王為什么那么敬重他,硬是讓我穿穆國的衣裝,學穆國的禮儀,對了,再過幾天,戟天城中還要慶祝穆國的節日!”愛染很不平地說道,“明明做出背信棄義之事的人才是最下賤的!”
“您能這么想真讓人欣慰。可是世上的多數人卻沒有這份大度,世人對眀夷的敵意太多,明人對世人的怨恨也太深,這份仇怨積攢了萬年,終于在八百年前爆發了!其實點燃舍身神殿的不是那個叫覺苒的明人,而是萬年的積怨。”不知不覺間,尚濂川已經開始講述八百年前的那個故事。
“那場大火還燒著嗎?”
“火焰熄滅了,但是仇恨還燒著,一直燒到了今日!”
“講給我!”
尚濂川再無法拒絕,只得慢慢地頷首,將往事娓娓道來:“在世界的北方,八百多年前,更確切地說是慧國交王在位的第七十三年,潭姬公主被從慧國西部的凝州接回,居住在位于慧國國都臨濮的霜遼宮中。”
“接回?”
“是的,‘接回’!因為潭姬公主是個‘寤生’。所謂的‘寤生’,本意是指‘倒著出生’,而現今所謂的‘寤生’,是指仙人所生的子息。原本父母享有仙命之時,已在世的子女也可追隨,可是一旦為仙就應摒棄塵緣,不應該再孕育子嗣,若執意逆天理而為之,如此降生的孩子不但無法在本國登仙,還會被世俗譏嘲。潭姬公主就是這樣,生下來就被貴為君主的父親拋棄,流落市景,只好與母親相依為命。”
“可是交王后來還是將她接回霜遼宮了,一定是交王覺得她太可憐了,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嘛!”
“當時確實是這樣對外宣稱,但后世的眼睛終究是無法蒙蔽的,交王接她回去其實是另有目。北方的慧國與東北的莊國,兩國國土相連,從前一直有商貿往來。其實所謂商貿,也可以說是慧覬覦莊的良田,莊垂涎慧的瑤池。”至此,尚濂川的嘴角突然露出些許鄙夷。
“通商和接人有什么關系?”
“公主有所不知,那時慧國和莊國在彼此交換‘飛地’,也就是一個國家的領土內卻屬于另一個國家的土地。慧國擁有瑤池,是世界上唯一有擁有瑤池的國度。公主聽說過瑤池嗎?”
“這個我知道。”護愛染道,“老師之前不是講過《步耕明理論》嗎?還有陸少師講過的《博物志》中也提到了。瑤池之水本來是淺紅色的,經過三個月的曝曬就逐漸變成了血紅色,將血紅色的水放在箱中密封,三年后,就化成了大塊碧玉,叫做‘化碧’。”
“您記得很對。”尚濂川點頭,說道,“化碧價值連城,北方人又視玉如命,號稱‘君無故玉不去身’,所以有些時候一座瑤池甚至可以換來莊國五個郡的良田。然而那個時候,兩國之間的貿易卻出現了矛盾,為了彌補嫌隙,他們決定交換公主。所以交王才要尋回潭姬公主,因為她有價值。”
“這就有些冷酷了!”
“的確!”
“那么潭姬呢?她難道想不明白嗎?”
“我想她不會不明白,但她最終還是同意了。”
“為什么?我若是她,我才不要同意!”
“由不得潭姬不同意。”
“有什么由得由不得的!就是不去!”護愛染忽然動了氣,氣呼呼地說。
尚濂川苦笑一下,道:“想必主上一定希望您成為一個單純快樂的人,所以一切國事從不必公主掛懷。但是公主您知道嗎,您對自己的國家負有責任呀!”
“嗯?”護愛染有些迷茫。
“所以公主大人,如果有人膽敢背叛您的國家,請您如論如何手刃他!因為這是您身為公主的責任,您明白嗎?即使不理解也沒關系,您接受就好。”
護愛染忽然感到了隱隱不安,似乎覺得尚濂川話外有音。“老師?怎么就突然說起這些?”
尚濂川卻不再多言,只道:“且不說這些,繼續說潭姬公主。潭姬知道如若自己不去,慧國就得不到糧食,慧的百姓就會飽受饑饉。”
護愛染撇嘴,訥訥低語,“冷酷……”
尚濂川仍是苦笑,說道:“雖然我不是她,但我大膽猜想也許與她是否是公主無關。她可能自始至終就沒有把自己視為公主,她那么做僅僅是因為她是慧國人。庶民的女兒也好,君王的女兒也罷,每一個人從出生之日起便對自己的種族抱有責任。圣人曾說‘以直報怨’,不知道潭姬公主是否見過這句話,但她就是這么做的。潭姬公主被接回霜遼宮,在那里學習作為公主,或者說作為‘人質’的禮儀,等待一年后前往異鄉。那一年,她十六歲。”
“就是在那里認識了覺苒?”護愛染問道,“具體是怎么認識的?”
“其實具體情況下官也說不太好,時間太過久遠。”尚濂川道,“只知道覺苒是明夷的‘神子’,太陽神羲和的嫡系后裔,身體里流淌著太陽神的血液,卻在霜遼宮終被當做‘血奴’。公主知道‘血奴’嗎?明人的先祖飲過天帝之血,因此他們的血液具有神性,血奴就是專門用來采血的明人,之后用他們的神血鑄造‘淵器’。淵器其實有很多種,重霄宮中有可以將醅酒直接凈化成醇酒的酒尊,還有您的直項琵琶上那種具有安神功效的琴弦,神奇之處不可一概而論,都是因為其中所含的神血所致。不過這些都只是玩物,更多的時候,血奴的血是被拿來制造威力無比的兵器。那時候潭姬公主得到了用覺苒血液鑄造的兵刃,于是他們就認識了。”
“那把淵器現在還在嗎?叫什么?”護愛染不覺湊身上前,竟有些神往。
“覺苒血祭之后就失蹤了,是一柄短刀,據說名叫‘侍月’。”尚濂川繼續講道,“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登程之日,潭姬公主希望將覺苒一并帶出霜遼宮,使他擺脫了血奴的厄運。這是她唯一的愿望,于是她的父王同意了。在潭姬作為人質前往莊國之前,覺苒獲得了自由。后來潭姬公主孤身去往莊國,而莊國也履約送出了他們的公主毓秀。”
“那潭姬公主不想把覺苒留在身邊嗎?若是我,我可能會希望……”護愛染抬起頭看著尚濂川,忽然覺得臉頰上一熱,又急忙低垂下去。
“可能對于覺苒而言,自由才是他最渴望的,而潭姬公主所能給予的卻只有束縛而已。潭姬大概是明白這一點,才沒有挽留……”
“那潭姬公主知道覺苒是神子嗎?”護愛染追問。
“想來不知道。若是知道,也許她不會給覺苒自由。”
“啊?”護愛染像是受了打擊一般,“那覺苒豈不是欺騙了她?”
“我想,神子也是迫不得已吧。一個陷入孤立深淵中的人忽然發現一根繩索,他所能做的唯有拼命抓住。那是命運之神寫在《兩世書》中的一筆轉折,與善還是惡、信任還是背叛無關。我并不是想為覺苒開解什么,只是如果換做我,也許最終我也會選擇那么做。每一個人都對自己的種族抱有責任,哪怕為之犧牲的是摯愛。”
“老師……”
“抱歉,有點偏題了。”尚濂川歉疚地笑笑,繼續講道,“再后來不知怎的,莊國得知了覺苒的身份。于是莊國的越王開始慫恿覺苒,希望他帶領明人反抗慧國,其實就是莊國借助明人之手,向慧國開戰。在講述莊國和慧國的戰役前,要先提一下‘舍身臺’。”
“這個我知道!”護愛染急忙說道,“天樞帝崇宣生活在距今一萬兩千年前,是穆國有史記載的第一位國君。那個年代八國之間戰亂頻仍,民不聊生,天樞帝無奈唯有以暴制暴,他率領軍隊戡平八荒,重新劃分穆、慧、莊、白、宮、撫、懷、齡這八個國度,還均分天空中九野,將天空分為中央明族鈞天、東方白國蒼天、東北莊國變天、北方慧國玄天、西北穆國幽天、西方齡國顥天、西南懷國朱天、南方撫國炎天與東南宮國陽天,而現在各國的國脈之鼎就是分別以九野的名字命名。在那之后,天樞帝便在北方的慧國修筑了‘舍身臺’,臺上建立起‘舍身神殿’,他用自己的生命獻祭八國社稷神,向神祇借力,約定八國之間萬世修好的唐棣之盟,使八國之間永無戰亂。之后天樞帝的靈魂便飛到了天上,成為保佑八國國祚的神明。關于這些,《天樞志·未亡書》和《穆乘·天樞帝本紀》中都有載,這段歷史被稱為‘歸神’。”
“是的,傳說是這樣不假。所以在潭姬和覺苒的年代,八國間彼此舉兵是不被神明允許的,一旦向他國宣戰,社稷神為了懲罰君王必然降下異災。莊國越王想發兵慧國,便只好借明族之手,并向覺苒承諾一定會全力襄助。為了慧國被囚禁的不可勝數的同族,覺苒唯有俯首聽命。可是慧國交王很快識破了莊國的陰謀,便以衛國為由對莊開戰。舍身臺之盟雖然可以看做人與神的和平約契,然而‘反擊’二字卻是這場外強中干的盟約中極大的疏漏。天樞帝歸神的萬年之后,人們發現了神的漏洞,又或許從創世之初,神祇便不屑于無懈可擊。那個時候,慧國的軍力在莊國之上,莊國越王形跡敗露而心生畏懼,他反復申明自己與明人并無半點牽連,并委婉地提示慧國,自己手中握有他們的潭姬公主。但是,不久之后……”忽然,尚濂川遲疑了。
“不久什么?沒關系,講下去!”護愛染急不可耐地催促。
“不久,焦慮中的莊國越王得到了慧國的答復——毓秀公主的項上人頭!”
“啊!”果如尚濂川所料,護愛染驚駭地尖叫起來。
“事已至此,兩國交戰在所難免。莊國陰謀敗露自知理虧,而氣盛的慧國根本不在乎對方手中握有自己的公主——交王并不介意潭姬的生死!那時的情況,莊國偷盜出引燃烽煙的火種,而慧國在一旁不惜余力地扇風!昔日牢不可破的唐棣盟約脆弱得不比海風中的蜃景,天樞帝八國安瀾的奢愿終于化為一廂情愿的泡影。北方玄天的天幕下,頃刻之間烽煙雄起,八國的目光齊聚輻輪海西北方的土地。看熱鬧者不乏,伺機而動者兼有,時值慧國交王、莊國越王、白國芮王、宮國岐王、撫國襄王、懷國祝王、齡國幽王、穆國兆王,每一個國家都在暗結兵力,箭都扣在弦上,只是彼此猜不破誰只是虛引,誰意在實發。似乎是有勢力從中作梗,致使那一段的史料格外凌亂,僅有的幾部傳世之作中,彼此的說辭也是相互齟齬。理不清八王之間如何傾軋,只知道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慧國濮江的堤堰被炸開,濮江決水,掀天的洪水直逼慧國國都臨濮,四萬明族義軍就此葬身魚腹!”霎時間,護愛染看到尚濂川湛藍的眼眸閃過冷厲的寒光,像一只出鞘的利劍,劍穎處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是誰?是哪個國家做的?”護愛染被尚濂川的神情嚇到了,陡然臉色蒼白,她不覺抓住自己的袖口,手心中沁出冷汗。
“不知道!慧國說是莊國放水淹沒自己的土地,莊國說是慧國為加劇戰爭故意尋隙。他們的說辭都不無道理,可是八百年了,這件事一直懸而未決!兩國互相指摘對方,任誰都不肯承認!”
“先生!先生?”護愛染注意到,尚濂川神色驟變。
“沒事,下官接著講!”尚濂川按了按自己起伏的心口,語氣漸漸恢復平穩,“話題回到潭姬公主。慧國不計一切只求開戰,痛失愛女的莊國越王若不親手將她碎尸萬段豈能消心頭之恨?然而潭姬并沒有死,沒人知道究竟為什么,相反,死的是越王,被一刀直取心臟。所以后來世間有一個傳聞,說殺死越王的其實是那把‘侍月’,潭姬并沒有武功傍身,生死一線之時,是‘侍月’救了她。”
“刀真能救人?”護愛染感到詫異。
“這個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人相信了,并贈予侍月‘妖刀’之稱,還把侍月歸入了‘八大淵器’。不過多數人還是不信吧,至少當時莊國的臣民不信,他們堅信是慧國的公主殺死了他們的君王,誓與慧國不共戴天,兩國的戰鼓正式擂響,同一時間天下大亂。各國對此錄述不一,后世以穆國《玉牒》為正統,以地輿傾覆作為比喻,史稱‘傾輿之亂’。禍端莊與慧的征戰八百年后依舊持續,至今慧國的君主更迭十七任,莊國的君主十三任,烽煙卻從未停息。”
“那他們兩個呢?”護愛染追問。雖然兵書已學習了近半年,雖然覺苒八百年前舍身臺血祭使得遠在世界另一極的南方三國也不免兵燹,不過清搖公主生于撫國的和平年代,她的父王從小便給了她一個安瀾太平的國度,戰爭的殘酷只是書本上不痛不癢的描述,她無法理解八百年來那些飽受戰火硝煙摧殘的土地上的遺民對覺苒和潭姬的怨毒,比起戰爭成敗、國家榮辱,情史遠比正史更撩撥她心弦。
“覺苒愧對同族亡魂,無顏獨活于世,他用自己的靈魂做出了最后也是最狠毒的詛咒——他用自己全部的太陽神之血,在天樞大帝的舍身臺上血祭。飽含怨與怒的血液化為漫天厲火,舍身臺之上為八國修好而建立起的舍身神殿在火光中坍圮,舍身臺也被毀損,如今只剩下坍塌了半邊的一座空臺基,就這樣,覺苒將天樞帝為八國立下的和平契約付之一炬——既然你們熱愛征戰,那就繼續自相殘殺下去!而潭姬公主,她逃出了莊國卻也無家可歸,慧國不在乎她的生死,莊國一定不要她活。心如槁木死灰,她最終來到了舍身臺,在那里她見到了氣數將盡的神子。之后就在舍身臺上,漫天的火光中,潭姬原諒了覺苒所作所為。兩個被遺棄的人緊緊擁抱在一起,覺苒流干最后一滴血液,潭姬也在怨火中化為焦黑的灰燼,之后……”
“好了,不要再講了……”護愛染忽然將臉頰埋在十指間。
“公主大人,對不起,也許不該給您講這些血腥的事……”看到護愛染的肩頭無力地顫抖了一下,尚濂川忽然覺得心口什么地方有種被針刺的感覺。
許久,愛染從自己的手掌間抬起頭,直視著尚濂川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才緩緩流露出一計澀澀的苦笑,“老師您知道嗎?其實,我忽然有點羨慕潭姬公主。”
“羨慕?公主可真是說笑了!潭姬已經被詬罵了八百年!她被認為和宮國那個亡夫敗國的含莎是一樣的禍害!而且……”尚濂川不由得嘆息,低聲說道,“公主您是沒經歷過亂離才這樣講的,若當真經歷過國破家亡,您可能也會遷怒覺苒、遷怒明人的。”
“這個我知道。”話雖如此,護愛染的臉上卻浮現出迷夢一般的神情,“可是死在心愛的人的懷中,死在把天空都點亮的火光里,一生能有這樣一個瞬間多令人神往呀!”
“公主可不要這么想,您太單純,有些事不明白。‘凄美’這個詞匯其實就像是傷痕上的刺青,留給外人無限談資,留給自己的只是創痛而已。”
護愛染沒有理睬,只是低眉凝思,良久之后,喃喃低語起來,“他利用了她,還毀了她的國家,他應該是她的敵人吧?”
“是,敵人。”
“可是潭姬公主依然愛他,覺苒應該也很愛她的,所以在死亡的那一刻,她還是選擇回到他的身邊。就在生命的最后,不再理會任何人的非議,那是一生中最任性的一次!不管生來是何種身份,尊貴的公主亦或是悲寒的賤奴,任性一次的權力每個人都可以有吧?所以,為什么要遷怒覺苒?為什么要遷怒明人呢?”護愛染看著尚濂川,很認真地問道,“老師,如果有機會,你會這樣任性一次嗎?”
尚濂川啞然,不知如何回答。
“回答呀?”護愛染翕動唇吻微笑,夕陽的余暉落在少女的側臉,唇邊的一點光亮明凈而柔和,像是清晨蟬翼上一滴清透的露水。
尚濂川的神情不覺凝滯,沉默著思考了許久,他終于無力地牽動嘴角,低聲說道:“我想會,但是,只在最后的最后……”
夜深了,屋子中卻沒有掌燈。
黑暗之中,一個女孩站在面東而開在券窗前。和重霄宮中其他女子不同,這個女孩并沒有穿戴扎染綢裙和小花帽,墨黑長發也不曾依撫國姑娘的樣子編成發辮。她身著一件式樣簡潔的玄色雜裾,純正的黑色相映襯,她的面色看上去如瓷釉般透白,深紅色的雙眸嵌在清秀的眉骨下,猶如落在冰雪中的兩枚紅玉髓,瀑布一樣的墨色長發光澤柔亮,梳理整齊之后不加束縛,隨意披散在肩頭。
這是撫國人不欣賞的著裝,在他們看來,寬大的袖口和不經束縛的長發雖然優雅飄逸,卻實在無法適應掖門沙漠的風沙。南方三國之中,就只有一個國度的氣候條件允許國人推行褒衣博帶——陽天之下的宮國。
透過券窗向極遠處眺望,今夜的天空明凈空澈。夜風的梳齒輕輕一劃,將天邊的浮云梳得零散,緋紅色的月光濾過薄云再濾過窗紗,帶著猶如閨中少女一般的羞澀。月光傾瀉在她的長發和黑衣上,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暈,模糊了她與夜的界限,她便如同一團朦朧的影子,仿佛能融化在濃稠的夜色里。
女孩就叫做“夜”。
姓氏“喬杉”,名諱為“夜”,乃宮國凌王定鼎陽天時欽賜。
她是宮國的主祭。
某個遙遠的地方,不知是那位宮人吹響了尺八,聲音時作時止,如泣如咽。清韻隨著夜風的波浪蕩出宮墻,仿佛風中一只漸飛漸遠的白鶴。主祭被白鶴的姿態吸引,目光追隨著它孤寂的尾翼,倏忽之間也飄向了很遠很遠。
然而她終究目力有限,視線的盡頭,東方的那片土地一片昏沉。她心有不甘,竭力撐開瞳仁,今夜的星辰懈怠而散漫,可就是這些疏懶的星光,卻足以羞煞泊州大地上黯淡的燈火。喬杉夜不覺咬緊下唇,對著東方那片幽暗的大地黯然低語,“陛下……”。
來自天際的罡風撥弄起長發和衣衫,風中的她猶如暗夜中一只影影綽綽的孤魂。
“這樣昏暗的屋子真是嚇人呢!”
人語聲驟然響起,讓喬杉夜回眸一驚。只見一個師氏走進她的房內,低聲抱怨著:“您也真是呢,這樣幽暗的房間,萬一不小心絆倒了,賀王陛下可是要怪罪我們這些下人的。”師氏未經她同意,徑自替她點燃了錯金燭臺。
凌主祭認識這位年輕的師氏,高鼻深目的撫國美人,名叫侵晨,是賀主祭護冷白的近身,平時賀王與賀主祭若有什么事,也總是她來代為傳達。
豁然的光亮將黑暗撕破,凌主祭雖然心有不悅,卻心知無法責怒。“什么事?”她冷淡地問。
“當然是我們的主祭大人嘍!”侵晨示意手中一只精致的黑漆食笥,說道:“她聽說您吃不慣三勒漿和羊油抓飯,所以命我送些特質的點心。有羊湯和栗片熬制的金玉羹,還有特意為您做的青團,可是從宮國來的師傅做的。您也知道戰事的原因,您的國人對我們抱有些想法,請一位宮國的青團師傅可真不是那么容易。喏,這些可都是精心做的,您若是再辜負,主祭大人真的會生氣的,那樣我們也會很為難。”
“知道,我吃就是了,不讓你們受夾板氣。”喬杉夜冷淡地回答。
師氏抿著嘴笑笑,似乎并沒有離開的意思。
“方才是誰在吹尺八?我聽過這曲子。”喬杉夜問道。
“也不知道是誰吹的。”侵晨道,“您當然聽過,這首曲子叫《葭莩調》,是撫國的名曲。不過這個人吹得不好,好幾個地方吹錯了。怎么,您也喜歡尺八嗎?”侵晨走近她身邊,看似是想將攀談繼續下去,她興奮地一合掌,說道,“鮫尾尺八是我們撫國人最引以為傲的樂器,每到節日慶典,一定會有鮫尾演奏,比如本月十五的元夕燈會。”
喬杉夜聽著,微微蹙眉。
鮫尾尺八的竹管長一尺八寸,末端形似魚尾鰭故而得名,音色蒼涼遼闊、空靈恬靜。然而鮫尾絕非“他們撫國人”的樂器,尺八最早是東方宮廷雅樂之一,后隨著商旅逐漸傳至大漠,并在異鄉流行開來。
在凌主祭的國度,洞簫逐漸取代了尺八的地位,時至今日,宮國的大型演奏中已難覓尺八一席之地。反倒是在撫國,尺八受到了極高的禮遇,時日一久,竟使人忽略了尺八的策源。
凌主祭心有不悅,諷刺道:“元夕燈會是穆國的傳統節日,相傳起源于遠古時期的火把驅邪。幫穆國人慶祝節日,你們賀王倒是殷勤。”
侵晨不惱不怒,很有禮貌地回道:“穆國人的節日也好,撫國人的節日也罷,節日帶來的歡愉沒有國別差異,正因為如此,賀王及賀主祭想邀請您參加本月十五的元夕燈會。主祭大人說,這次陛下不吝重金,特別從穆國請來有‘北方第一舞伎’之美譽的蘇流纓來重霄宮中獻舞。相傳她可以在鋪滿四五寸厚的茶蕪香屑上起舞而彌日無跡,還傳聞她不食人間五谷,每日只以荔枝、榧子和龍腦香作為食物,長此以往,冬季無需穿著棉衣,夏季肌膚則清涼無汗。”
“怎么可能不遠萬里從南方往北國輸運荔枝,還是每天?”喬杉夜不以為然,道,“夸誕罷了。”
“許是夸誕不假,不過越是有夸誕流傳,越讓人遐想其美艷,不是嗎?”侵晨道,“何況蘇流纓的美貌絕不是虛夸,因為據說她長得像穆國沛主祭洛有齊。沛主祭的令名您總有所耳聞吧?”
“當然,傳說中世間第一美人。”
“都說蘇流纓是穆國左丞相的紅人,就連北方的王公貴族們都罕有一面緣。”
“是嗎?那可真是辛苦了賀王,不但將穆國的傳統節日當做辭歲大典一樣慶祝,對左丞相袖管里的人物也趨之若鶩。賀王陛下可是攻下宮國之后樂不可支了?還是宮國的土地太過富饒,讓一向節衣縮食的你們忽然暴發,有了閑財來怡情悅性?”
侵晨禮節性的微笑依舊貼在臉上,只是漸漸冷卻。喬杉夜的眼神中堆滿鄙棄,想收回卻已然來不及。一時間四目相對,尷尬的氣氛在沉默中蔓延。
喬杉夜無法忘記撫軍攻破國都長良的那一日,忘不了姬水上被鮮血染紅的一池白蓮,忘不了撞車沖破城門的洪天巨響,忘不了五德舫上凌王看她最后一眼時悲痛欲絕的眼神……多少次午夜夢回,這些景象就在她眼前一幕幕重現,猶如在一道經久不愈的傷口上一次次撒鹽。
“如果您心中確有不滿,下官也可以代為傳達……”侵晨的語氣終于變得冷硬,“但是您言詞間的犀利非臣下所能效仿,如若賀王陛下質疑您此番言辭,到那時,還請您親自向陛下澄清!”侵晨不顧身份尊卑直視她,眼神中有直白的威脅。
“對呀。”凌主祭冷笑,“賀王陛下沒有取凌王的性命,沒有魚肉宮國的百姓,沒有虐待重霄宮中的作為戰俘的我,甚至知道我絕食,就抓來宮國的師傅做青團給我。他是仁君吶,仁君想弭平我國人心中之恨,想展現自己善待戰俘的高風亮節,我是多應該感恩戴德地予以配合。回去稟報賀主祭吧,我會準時。也恭喜侵晨師氏,邀請我是個艱難的任務,而你順利完成了。”
侵晨再度微笑,“撫國人最喜歡直白,您若爽快,侵晨的回稟也會簡短,一切還請凌主祭放心。”
“那我真應該感激你,感激你還叫我一聲‘主祭’。”
“哪里哪里,主祭是神職,我輩豈敢怠慢。”侵晨施禮后退,微笑著說道,“凌主祭同意去,賀主祭大人會倍感欣慰的!”她再度行禮,微笑的唇邊銜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得意,因為“賀主祭大人”五個字她咬字比其它音節都重。
喬杉夜胸膛中含著一團惡氣,她吐不出來也吞咽不下去。侵晨走遠后,尺八之聲也漸不可聞,她用指尖掐滅燭火,又一次回到黑夜的懷抱中,她終于獲得一點難得的安詳。她覺得夜的臂彎靜謐而安恬,就像凌王曾經給予她的懷抱一樣,若是在這種溫暖中陷得再深一些,她記得凌王身上總有淺淡的蕓草香。
夜色昏沉,昏沉深處,終于回蕩起一聲低沉的太息。
“余與儂”——嘆息之聲尚未飄遠,不自覺地,她的指尖已在桌面上勾勒出這三個字跡,凌主祭怔怔地望著桌面良久,心中忽然閃過一點靈光。她于是匆忙尋來三枚青蚨幣,趁著心中那點靈光未滅,在凌王的名字上擲了一卦。
三枚銅幣叮呤當啷地響過六次,占得一個下艮上乾,天山“遁”卦。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天山遁卦承接雷風恒卦,寓意恒定之后有所改變,是下下卦。
喬杉夜將銅幣丟開一旁,登時覺得心冷半邊。轉念一想,既然自己手氣不濟,給賀王也丟一個下下之卦算了。心知這是鬼蜮伎倆,卻還是忍不住在桌上描出“護季崖”三個字。銅幣五次拋棄,又五次應聲落下:
一正兩反,陰爻;
三正,陰爻;
三正,陰爻;
一正兩反,陰爻;
三正,又是陰爻……
五爻之后,只差最后一爻上九或者上六。凌主祭心中思量,究竟會是“山地剝”還是“地地坤”,兩者是大相徑庭的結局。她拾起銅幣方要丟出最后一次,剛剛抬起的手臂卻陡然靜止在半空。
岑寂的黑暗中,她聽見簌簌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明顯,向她的住所匆匆而來。
聲音很小,幾乎是微不可聞,然而自幼耳聰目明的她聽得準確無誤。這不是師氏或者內侍們來回走動時安閑的步履,腳步聲穩健而略帶急促,每一步落地時的輕重緩急一致。一般的宮人不可能有這般武藝,而身懷絕技的禁軍首領們只守在寢宮的外圍,輕易不會接近她的居室。
是誰?可以逃過禁軍的緝查與阻攔直逼她的住所?
凌主祭細細分辨著那踏莎一般的腳步聲,同時體內的靈力一陣噴張,瞬時間,她在自己的四周張開了一道“界”,“界”所及之處,她可以感應到四境之內的任何草動風吹,一旦出現不測,她也可以及時有所應對。
凌主祭錯身窗邊,站在窗柱后向外覷看。雖說來者不善,但是以她目前的處境,善者也未必不來。她的“界”還在慢慢向外延伸,卻并沒有感受到絲毫肅殺之氣,精神如弓弦般繃緊,然而片刻之后,喬杉夜忽然莞爾,輕呵一聲,“界”隨即向內收回。
窗紗于同時飛揚而起,一道緋紅色的纖影倏地劃破了屋內的黑暗,逆著幽潔的月光,輕捷地落在綿軟的氈毯上,猶如悠然飛落的木槿花瓣,全無聲息。
“多謝主祭大人收斂了‘界’。”破窗而入的女子雙手交插于胸前,向她行了撫國的禮儀,感激地說道,“感念主祭大人對在下的信任。”
“方才的尺八可是您吹的?”喬杉夜問。
“正是,《葭莩調》,撫國的名曲。”
“《葭莩調》并不是撫國名曲,‘葭莩’是葦莖內的薄膜。撫國的文化衍生自大漠,怎么可能歌詠水泮的蘆葦?《葭莩調》實際是宮國的古曲,傳入撫國之后,旋律和節奏上有了出入,便被撫國人視為己物。而在宮國,除卻一些民間游伶還有傳承,正統的樂師都已經極少演奏。方才我仔細聽辨,您并不是演奏錯誤,而是吹奏了古老的宮國版本。您的《葭莩調》是刻意吹給我聽的,這個中意思我懂了,也就收斂了對您的戒備。請問……”凌主祭打量一番對方的著裝,發覺是春官府女官的緋色細紗裙裝。主祭問道,“您是誰?”
“在下名叫采彩,是春官府司設局女官。”采彩年約二十五六,有著溫潤白皙的面龐,一雙蛾眉如遠黛般清婉,不似撫國人的高眉棱給人以壓迫感。
“請問師氏有何貴干?”凌主祭的語調細軟,眼中的警覺之色卻始終未減。撫國都城戟天之所以得名,就是因為招搖山如戟一樣刺破蒼天,她被囚禁在招搖山山頂的重霄宮中,就猶如背負起萬鈞亡國的恥辱站在長戟的鋒芒上。她是刃尖上的人,刃尖上的人不允許有絲毫懈怠。
“在下是來幫助凌主祭的。”采彩開門見山,“幫助主祭逃離重霄宮。”
“哦?”凌主祭柳眉輕挑,說道,“其實撫國試探我是否還安分的探子也可以這么說。而且《葭莩調》的古本,只要查閱古譜就可以找到,您方才吹得并不嫻熟,足見是才學會不久。”
“可惜采彩并非撫國人,也非貴國子民。采彩是久仰宮國凌王恩威,想在有生之年報凌王厚德之恩。”言罷,采彩輕輕將紗裙的衣領拉開一點,胸前的皮膚上,一道深刻如剜的傷痕嵌在雪白的肌膚中,從鎖骨窩下起始,循著任脈的走向一直延伸向胸口。傷痕綻裂在皓玉一般的肌膚上,宛若鏤刻在白璧上的一道古老咒符。
那種奇特的傷痕只在明人身上顯現,會在他們“成身”的當日出現在男子的前額或女子的胸前。裂痕的出現標志著他們從此享有神明一般的長生,也標志著他們無法改變生而卑賤的身份。
采彩整理好衣襟,用十指輕輕抵住自己胸前的裂痕,又將手向前送出。這是明人的“獻手禮”,在他們致敬時使用。采彩一邊向凌主祭施禮,同時溫順地說道,“不瞞主祭大人,采彩是明人。”
明人,身體里流淌有天帝的血液,太陽神羲和與月神望舒的后裔,這個種族擁有天神一樣永恒的生命,卻被天樞帝崇宣認定為是有悖大道真理的民族。
一萬兩千年前,在明人的主神——太陽神羲和與月神望舒相繼歸天之后,天樞帝秉承天意討伐業海上的明族。皇后宓妃在征戰中陣亡,天樞帝為此暴怒,下令屠殺明族二十余萬,并勒令他們萬世為奴仆,永遠不可重返業海家園。
如今八國的蒼茫大地上,明族是最為神秘也是最為卑賤的存在,他們沒有屬于自己的立錐之地,他們雖然擁有永恒的生命,卻比這個世間的任何種族更加朝不保夕。他們就好比擁有長牙的公象,擁有翠羽的孔雀,造物之主出于善意的饋贈,卻終成其被殺戮的原因。明人血脈中流淌的是天帝之血,血液中的神性散發出誘人的甜膩香氣,時刻撩撥著獵食者的野心。在一些人看來,那種甜膩是爭雄者手中無上的力量,在另一些人開來,那種甜膩是權謀者指間無盡的財富。
凌主祭低聲嘆息,隨即問道:“采彩是重霄宮中的細作嗎?”
“是的。”采彩直言不諱。
“既然如此,為何不繼續雌伏以待,又何必為我涉險?又或者說,我被囚于重霄宮已不是一朝一夕,您何必在今日?”
“報恩!”采彩說道,“凌王陛下待明族親善仁愛,是其他君主遠不能及,對此明族上下無不為此感恩戴德。滴水之恩尚應涌泉相報,更何況是厚生之德?明族雖不克襄助貴國克復失地,但也希望銜環結草……”
“罷了。”凌主祭眉宇一沉,打斷了采彩的陳詞,“既然以這種方式會面,你我都希望坦誠相待,所以您大可不必砌詞,我只想聽真相!”依舊是低緩而謙和的聲音,卻已經帶有魄力與威嚴。
“到底是一國主祭。”采彩心念。
她隨即俯身長拜,說道:“希望凌主祭離開重霄宮,這就是采彩的心意。”
“其實是各取所需吧?”凌主祭笑了笑,說道,“您請講,如果我能幫助你們,就證明我還是有用之人。”說話之間,她友好地向采彩伸出手臂。采彩最初沒有表示,但是片刻之后,主祭看到采彩的眼眸中漸漸噙有兩汪碎銀,在月色的映照中,搖顫如風中幽燭。
“相信我,我真的愿意助一臂之力。”凌主祭篤誠地說道。
“那就請主祭救救我的同胞吧!”采彩像一片秋風中飄零的紅葉,膝下一軟,跪伏在主祭衣擺前,哀聲訴道,“采彩得到了可靠消息,賀王發現煜州一帶有明族勢力興起,正準備舉兵前往鎮壓。采彩已經警示過遠在煜州的族人,并打算在元夕節當日潛入冬官府盜取這次行動計劃,可是采彩擔心這一點先機面對撫國鐵騎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件事我也略有耳聞。”凌主祭道,“其實賀王的目并不僅僅是明族,撫國煜州毗鄰我國泊州,而泊州的寒氏一族曾經是抵御撫國入侵最為中堅的力量。賀王看似針對明族,但此舉的真正目的只怕是警示我國泊州,我想泊州一定是不小心暴露了勤王之心吧。”
“這個,采彩感佩泊州寒氏對凌王的赤誠,但是我的族人……”采彩有些哽咽。
“賀王有意以儆效尤,采彩你之所以希望我逃走,是因為如此一來,賀王的精力一定著重于如何搜捕我這個潛逃犯,而松懈對明族的鎮壓,如此你的族人也有機會提前轉移。是又不是?”凌主祭大度地笑笑,并無嗔怪之意。
采彩默然。
“其實您不必心中負愧,想拯救族人的心意我很感動,而且其實我也早有逃離這樊籠之意,只是賀王謹小慎微不予我半點可趁之機。如今采彩愿意鼎立相助,倒是我,是我應該感激才對。”凌主祭善意地說。
采彩道:“主祭大人您謬贊了,并非采彩高風,采彩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因為心中有很多重打算。”
“嗯?這我便不太懂了……”
“總之采彩已有謀劃,一切的一切就請您全力配合。”采彩提衣站起,錯步上前,附在主祭耳畔低語一番。
驀地,喬杉夜瞠目一驚。
采彩隨即退在一側,低垂著頭,臉上寫滿凄惶,而一直泓噙在眼瞼中的兩汪明亮,也終于像沃雪一般消融,采彩哀求道:“請您務必應允,因為在這重霄宮中,采彩并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凌主祭結舌,愕然看著采彩,“如果我答應,您豈不是……”
“我不怕!”采彩柳眉一揚,她的淚痕分明未干,可是凌主祭驀地感到一股凜然之氣灼然撲面。分明是夏花一般柔美的女子,身上卻迸發出宛若鐵魂斗士般的無畏與信念,就在采彩纖秀的身軀內,主祭感受到有一種熊熊信念之火在燃。
采彩堅定地說道:“明族沉睡了八百年的魂夢即將重生,我們的血脈中流淌著赤色的海水,太陽神與月神光輝的照耀下,明族的信仰與靈魂同在!”
“可是,采彩……”那種凜冽之氣讓凌主祭為之一震,聲音也隨之有些顫抖,“可是,我怎么可以……”
“日后貴國光復之時,明族上下必會窮心劇力。”采彩決然說道,“所以,望主祭大人成全!”
喬杉夜無言相對,她可以拒絕一個人的請求,卻斷不能拒絕一個民族的信仰。凌主祭的目光在采彩與桌案上尚未完成的那一卦間游移,似有千頭萬緒在心中混戰。也不知過去多久,終于她眉峰一挑,仿佛有一把豁然出鞘的快刀,斬斷了心中亂麻。凌主祭道:“五陰爻再添上一筆上九是‘剝’卦,艮山在上,坤地在下,高山屹立于大地,歷經風雨侵蝕,山石崩離,于是世事變遷,王朝演替……已經不需要在卜問下去,與其詢問天意,不如直面反擊!”
斜暉交映,倒影澄鮮。九微間吐,百枝交布。聚類炎洲,跡同大樹。競紅蕊之晨舒,蔑丹螢之昏騖。
古時的文人墨客在賞燈后有感而發,大筆一揮,豪書元夕燈會的火樹銀花。時至今日,這些夸麗的詞藻用來描繪戟天城中的元夕勝景依舊是恰如其分。然而重霄宮中穹頂毗連、塔尖聳峙,拱券與立柱之間的敷彩描金,無不是撫國風格的彩繪紋飾。這樣一座殿宇被俘虜自宮國與延請自穆國的匠人所制造的燈彩裝飾一新,奢麗之中多少有些畫虎類犬。
陬月(正月)十五,一年之中的第一個白月之夜,也預示著一年之復始,大地回春。
在遙遠的北方穆國,每年的這一夜,國都潮銜城中必然花燈如晝,人們點起彩燈萬盞,在皓月高懸的夜晚相互慶賀。而今夜撫國重霄宮大昭明臺上,也是一番歡慶景象。高大的燈輪、燈樓、燈樹交錯林立,欲與星月的光輝爭衡,還有造型各異的巨型燈塔,每一座都高達百余尺,把大昭明臺輝映得光鮮璀璨。
除燃燈之外,歌舞之后還要放煙火助興,火花在夜幕中綻開,今夜的戟天注定是一座不夜之城。不論這座城市的角落中還暗藏有多少貧窮和破敗,今夜都會被漫天的光輝粉飾得一干二凈。
一團融融祥和的氣氛中,凌主祭獨坐在一處幽閉的角落,在這歡慶的氣氛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遠望著那些浮泛的流光溢彩,心中不覺泛起一點譏嘲。撫國賀王真不愧是穆國左丞相忠實的擁躉,就連撫國傳統的拜火節也未見得這般興師動眾。
凌主祭慢慢啜飲了一口角觥中的龍膏酒,黑如純漆的燒酒刺激著舌尖和喉嚨,再被清涼的夜風一吹,讓她的頭腦明鏡般透亮,很多往事便如漲水般漫上腦海。
她撟首望向被耀目燈火所羞煞的漫天星斗,忽然覺得原來與人類制造的光明比較起來,夜幕中的星與月是那么得黯淡。
很久之前,她最珍視的人曾經指著這片昏暗的星天,對她說道:“你看,看那排列成杓狀的七顆北辰,杓柄最末的那一顆就是我們的主星‘搖光’,‘搖光’又叫做‘招搖’。等‘那個人’回來的時候,‘招搖’的星芒將被重新點亮!”
對著廓落的茫茫夜空,她忽然覺得點亮“招搖”的并不是那個已經沉寂了八百年的人,點亮“招搖”的將是其他星辰的光芒。在她的信仰之中,天上的星星是逝者的靈魂,而熠熠星光,便是歷經死亡也無法泯滅的信仰的光亮……
為了慶祝盛典,清搖公主護愛染不得已換上了穆國的服飾。
穆國的衣飾端麗溫婉,三重衣襟,深衣曳地,大袖飄過之處雍容華貴,儀姿不凡。可是在清搖公主看來,那些重重疊疊的交領像是勒在脖頸上的索套,讓她像一只彀中的獵物那樣喘息不得。
每當被這些索套套住,護愛染便不禁要想,已經穿上這樣繁復的衣飾,燕胥宮中的穆國公主不必再穿鶴氅其實也是一種幸運。
此時,她正在纏著大家幫她射燈虎。
和穆國的習俗一致,謎語被寫在絹帶上,懸在五光十色的彩燈下,稱為“燈虎”。
賀王預先有令,今夜猜中燈謎最多者,可以得到親賜的“胐胐”。撫國不產胐胐,這只胐胐是白國貞王饋贈撫國的賀禮,形如貍貓,生著一條毛茸茸的白尾巴,每一個見到它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抱一抱。
據說飼養胐胐可以使主人忘憂,是白國士卿階級最喜愛的寵物,不過因為其價格昂貴,即使在富庶的東方白國也鮮有貴族豢養。
護愛染悄悄去看過那只胐胐,可愛的模樣像個毛絨球一樣。其實她心中一直覺得“雪團”這個名字不錯,但是原先不知道安放在什么小動物身上為好。而且老師的生日快到了,胐胐出現之前,她苦惱于究竟送什么生日禮物,胐胐出現后,這個問題可以迎刃而解。綜合上述,她覺得這只胐胐就應該最終屬于自己。只可惜謎語多數不簡單,她不得已只好在人群中東奔西跑,仰賴集思廣益。
一陣煙花雨過后,蘇流纓在千呼萬喚中登場。“北方第一舞伎”的噱頭不假,舞姬的美驚世駭俗,就連凌主祭這樣世間罕有的人物,都不禁為蘇流纓的美艷所深深折服。
舞伎起舞之時,纖細的腰肢就仿佛風中搖曳的蒲柳,分明柔若無骨,卻并無形銷骨立的羸弱感。她以粹白色纻麻作衣,長及七尺的白綃為袖,輕盈靈越的身姿仿佛金風輕拂之下的白菊花瓣,花盞含露微搖,疑似下一個瞬間便要隨風飄零,讓人不得不將視線全部系在她身上,以防交睫的瞬間,她便會幻化于無蹤無形。
相傳,蘇流纓長得像世間第一美人——穆國沛主祭洛有齊。天朝主祭之面恐怕畢生無緣得見,所以對于那些潮銜勾欄瓦肆中的市井文雅風騷之士,蘇流纓的顰與笑就仿佛是月的朔與望,即使不勾魂也足以攝魄。
舞伎今日所舞名曰《白纻舞》,屬于溫婉飄逸的清商之舞。舞者羅袖舞衣,裙裾生風,足踏珠靴,腰垂環佩。最妙的是長袖搖曳生姿,“掩袖”、“拂袖”、“飛袖”、“揚袖”盡態極妍,慢轉時雙袖徐揚,如楊柳飛絮,勁舞時展袖迅疾,似梨花飄雪,節奏由徐緩轉為急促,舞姿卻愈發靈動綽約。場下撫國公卿無不學著穆國文士的樣子擊節嘆賞。
其實撫國的傳統舞蹈也可謂獨樹一幟,舞蹈多奔放的旋轉,身體的舞動配合靈動的眼神傳意,又有移頸、翻腕等舞姿點綴其間,豪放中不失穩重,細膩中又盡顯熱情。身材高挑的撫國姑娘們舞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紗裙綻放出的熾烈花海。然而比及穆國歌舞的雍容與嫵媚并序、端雅與風韻共存,那樣近乎即興的舞蹈終是少了一份韻致。
此時此刻,坐在舞臺近端的撫國權貴們無不挺直了腰桿,都想看清楚舞姬的容貌。稍遠一些的撫國公卿也紛紛企足而望,只嫌舞伎的七尺舞袖還不夠長,不能將袖上的縷縷幽香帶到自己身旁。
其實這樣的國色又何必真的一睹容顏,嬌容半掩便足已傾國!
角落中的喬杉夜看著看著,忽然生出一陣膽寒。穆國左丞相袖管中的一名舞姬就是這般禍水模樣,那他麾下的武將豈不是有朝一日要貽害天下蒼生?
一曲畢,臺下歡呼聲如同大潮大浪,幾乎要把舞臺掀翻起來。喝彩、掌聲連成一片,那些素來性情豪放不羈的撫國公卿借著濃濃酒興,一聲聲高聲呼喚著蘇流纓的名字。
然而蘇流纓全然不顧及意猶未盡的觀眾,施禮也只是略微欠了欠身,便提著舞衣自顧自離場。
走出不遠,身后的歡呼聲戛然而止,片刻的沉默后,隨即又響起一片不滿的噓聲。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舞姬那不盈一掌的臉上,露出了鄙夷的冷笑。
“蘇姑娘,蘇姑娘請留步!”背后響起一個聲音。
蘇流纓應聲回頭,只見撫國夏官一路小跑地追來。因為身材臃腫,夏官跑起來很費力,加之懷中還抱著一只半抱大小的羊皮小匣,停在她面前時,已經呼哧呼哧喘起粗氣。
蘇流纓心下還是有些緊張的,她以為對方會因為她的傲慢而心生不滿。然而夏官非但沒有任何責怒的意思,相反的,一國主司外交的最高官員,站在她一個伶人面前時竟然流露出諂媚之態。“又一條洛紫予的狗!”蘇流纓不由得心想。
“有事快說!”她的言語中透露出露骨的鄙夷。
“您的舞姿舉世罕有,所有人都意猶未盡!”夏官殷勤地稱贊。
“隨你們怎么想。丞相答應過只舞一曲,現在我要回去了!”蘇流纓提步就走。
“當然,當然。撫國褊狹之地,不敢久留姑娘。只想懇請蘇姑娘代我主賀王向貴國左丞相大人致敬。還有……”夏官疾跑幾步,繞到蘇流纓面前,當面開啟那只鑲嵌著寶石的羊皮匣子。箱底細細軟軟地蓄著一層光亮如水的提花白綾,白綾正中端然一顆碧藍色的寶珠,寶珠合掌般大小,在白綾的映襯中宛若捧在神女手中的一抔瑩瑩海水。撫國夏官道,“此乃忘程海水莽所制計蒙珠,愿姑娘不棄。”
“啊?”蘇流纓愣怔了一下。
“計蒙珠”與“頷驪珠”、“赤曜珠”并稱世界三大寶珠,需用豐厚的祭品與海水中的水莽們交換方可得到。“計蒙珠”皆為海水一般的碧藍色,相傳是由海水凝聚而成,若是在下弦之夜對著寶藍色的月光輕輕摩挲,珠子中可以淌出汩汩海水。計蒙珠是海水的結晶,每一顆都是價值連城。沒有人見到計蒙珠不為之失神,蘇流纓也不過蕓蕓眾生中的一個。
夏官知其動了心,愈發殷勤,說道:“聽聞蘇姑娘深得貴國左丞相賞識,那么我主向穆國長期求購‘窮奇’之事,就請蘇姑娘代為美言幾句。”
蘇流纓回過神,柳眉一皺,尖刻地詰問:“怎么?你的意思是指我和洛紫予很熟嗎?”
“難道不是嗎……”夏官有些發懵。
“哼!”蘇流纓也不解釋,忿然跌足,將夏官甩在身后。
夏官望著那個無限美艷的背影,有種殷勤被冷落后的惱意,卻不甘心,大聲說道:“我主一向敬慕貴國左丞相雄才大略,所以懇請蘇姑娘代我主賀王向貴國……”
“你給我住嘴!”蘇流纓厲聲呵斥,“回去告訴你家主上,我沒事犯不著和洛紫予講話!‘窮奇’一事讓他直接找洛紫予談去,要是洛紫予終于病死了,就去找他的爪牙大司馬林選。總之與我無關!”兀傲的舞伎對曠世寶珠不屑一顧,向著等待她的鑾車匆匆走去。
撫國夏官一臉無奈,望著蘇流纓離開,懷抱著那只未送出去的稀世珍寶,怔怔地杵在原地。其實只有君主才可以使用有鑾鈴的車架,這輛從穆國而來的車,明顯僭越了君臣禮儀。然而自始至終,沒有一個撫國人對其提出異議。
四匹滅蒙鳥拉的攢頂鑾車內,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掌聲,掌聲之后,是少年陰陰冷笑的聲音,“佩服,佩服,不過這樣言辭激蕩的話語應該當著洛紫予的面講。”
“賣‘窮奇’的事與賀王商議完了?怎么這么快?”蘇流纓言語冷傲,卻不敢徑自啟門登車,似乎是在等待車中人的允許。
“我要是再不出來管管,也不知道你會惹出什么亂子。雖然只是一群豬狗,但在座的畢竟是撫國的貴族,受不了你踐踏他們的熱情。或者說就算你惡意踐踏也沒用,撫國人對洛紫予是出于崇敬也好畏懼也罷,只要鏈子拴在脖子上,生氣的狗終還是狗。”
蘇流纓那一點點小伎倆被識破了,有點惱喪。“如果你和賀王討價還價再慢一些,我還可以玩得更大一點。狗急了還是會咬主人的!”
車內的少年輕笑兩聲,說道:“窮奇打算賤賣,所以價格不再是問題,這段時日也不會再來撫國了。真為流纓感到可惜呀,報復洛紫予的機會錯過了,為自己籌嫁妝的機會也錯過了,我聽說計蒙珠其實是死去水莽的內丹,凝結了千萬載滄海的精微。”
“賤賣?”蘇流纓不理會那些無稽之談,刻薄的語調中仿佛帶著毒刺,她譏嘲道,“這可不像丞相的風格,我還以為洛紫予不放棄一切中飽私囊的機會!”
車中的少年似乎怔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旋即哈哈作笑,“真是笑話,天下遲早都是他的,又何來公與私?君子言‘天下為公’,我們自詡為小人,所以‘天下為私’。再者賤賣與他無關,是我的主意。”隨即,少年的聲音轉為喃喃低語,“崇宣辟天至今已經一萬兩千年,《九疇》說歲星循天一千次便是一劫,大限既至,即使把窮奇送給賀王,怕也是無力回天……罷了,罷了,畢竟這里是南方,有些事情綆短汲深。”
“不知道你們在謀劃什么,不過阿烈,你和洛紫予就等著遭受天譴吧!”蘇流纓厲聲咒罵。
“呵呵,好呀,好呀,只是不知道我們遭天譴的時候你是否還有命觀看。”車內響起幾聲鎖鏈碰撞時鋃鐺的聲響,鑾車的車門隨即輕輕彈開了一縫,昏暗的車廂內,隱約有一個瘦小的白色身影,隨著抬臂邀請的動作,又聽見類似鎖鏈摩擦的聲音。白色的身影邀請道:“上來吧,上車吃些點心,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罵……”
蘇流纓登上車,隨即,青身赤尾的滅蒙鳥向著夜空仰頸唳鳴一聲,繼而振翼而起,帶著車中的兩人,披星戴月地返回穆國去。
“絹燈的制作工藝極其繁復,要使用彩紙、錦帛、竹篾等等,還要經過剔、繪、染、扎等步驟,才在匠人的雙雙巧手下變成各式花燈。今夜不僅是在重霄宮中,戟天城大街小巷的人家、店鋪、官衙,都會在門前張掛彩燈,市井中的男女老少也要出門游燈,街上人頭攢動,盛況非凡!”
大昭明臺上,幾個侍者正在為凌主祭介紹花燈的制作過程。凌主祭應承著,盡量流露出感興趣的樣子。
“除了最常見的絹燈,還有無骨琉璃燈和走馬燈,再有就是幾種來源于鄉村的花燈,燈芯用玉米芯浸油制成,燈盞則是剜空的老葫蘆,其中一種是將老葫蘆殼削至半透明,再在外面繪上夔龍或是饕餮,圖案映在白墻上像斑駁的鬼臉,最受小孩子歡迎。”
“你說的這種鬼臉燈,可以取過來讓我看看嗎?”凌主祭問道。
“當然,這幾種花燈今夜都懸掛在春官府那邊,您若是感興趣,我們陪您去看。”
凌主祭笑著說道:“那就不用了,天色一黑,人也就犯懶了。”心中卻想:“看守真嚴呀,寸步不離。”
為了活動方便,她沒有穿厚重的衣服,輕便的布料漸漸抵擋不住入夜后的寒冷,她又喝了幾口烈酒,暖意很快順著血液流到每一個關節,借著這股暖流,她在將自己的身體調節到一觸即發的狀態。
“凌姐姐,凌姐姐!”忽然聽到有人叫她。
只見清瑤公主護愛染提著裙擺跑來,拉一拉她的衣袖,水杏般的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她。
“什么事?”喬杉夜問。
“幫我猜個燈謎吧!”護愛染說著將寫有謎面的縑帛遞給她,“這個好難,連老師都猜不出來,你來猜猜看。”
凌主祭展開繪有回形紋飾的絲帛:
離人淚
——猜一字
喬杉夜喃喃重復著謎面,不久心中豁亮,說道:“這個謎底就是‘火’。”
“‘火’?”護愛染蹙著眉頭一想,隨即恍然大悟,笑道:“可不是嘛!就是‘火’,‘離人’就是孤單一人,‘人’字邊上的兩點就是離人的兩點淚痕。”
愛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雖然悲了一些,不過火是燈的靈魂,像這樣把天空都點亮的夜里,這個謎語還是蠻貼切的。姐姐你真聰明呀!這個謎語非但老師沒猜出來,連辛叔也猜不出來。”
“大司馬哪里會猜不出?他是謙虛吶。”凌主祭道。
“不是,辛叔是和幾個老朋友聊得起興,懶得理睬我。”公主將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緘言的手勢,“姐姐替我保密哦!我一會兒就對老師說是我自己猜出來的。好了,我現在要去找他了,謝謝姐姐啦!”護愛染向她擺擺手就跑開了,帶著一臉難以抑制的興奮。
燈火漸次闌珊,元夕燈會接近尾聲。此刻舞臺上是一支謝幕的歌舞,撫國舞女艷麗的裙擺飛旋起來,勾連成一片吉祥的火紅裙海,歡慶的熱浪在推向高潮。
人聲鼎沸中,喬杉夜望著那個無憂無慮的背影。她方才準確無誤地捕捉到護愛染提起尚濂川時的神情,一種成分復雜的苦笑在凌主祭臉上蔓延,又迅速消失不見。
身邊不知何時漫起了云霧,月光被霧靄鎖住,顯得濕冷凄迷,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蕭索感。驀地,像是被噩夢魘住一般,喬杉夜的身子陡然一顫,喃喃地低聲重復:“離人淚!離人淚?”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洪亮的鐘聲。鐘聲如同掃過大地,舞臺上的鼓樂之聲、人群的喧囂聲,所有的聲音都被清掃得干干凈凈。
這個時候敲鐘,一定是發生了大事!
果然,人群中隨即傳出一聲力喝,威嚴而冷厲:“冬官府軍情失竊。賀王有令,緝查全場!”
“軍情失竊?”
“這個時候?”
不明所以的撫國公卿們開始竊竊私語,一時間不知所措。
片刻后,手持龍雀彎刀的士兵紛紛涌入大昭明臺,不多時便將會場團團圍住。方才吉慶的氣氛頃刻間蕩然,取而代之的肅殺之氣像暴雨前厚重的濃云,滾滾籠罩下來。
冬官府右軍使甚至穿戴了戰甲,他昂首出列,禮貌地向諸位公卿行禮,手中斜持的馬刀卻在燈火中閃著逼迫的寒芒。
“攪擾諸位大人賞燈雅興,末將百死難贖。然而根據可靠消息,今日午后有人潛入過冬官府,偷窺到陛下的戰略部署。為了準備燈會,午時過后并沒有宮人離宮,所以攜帶有機密的奸細此時一定還在重霄宮中。為揪出國賊,還望諸位大人寬宥在下失禮!”
戰士手中的凜凜閃爍的刀光讓護愛染感到膽寒。“老師,我們先回蘭澤殿吧。”她想拉尚濂川一并離開,伸出手卻發現尚濂川已不在自己身后。
清搖公主心中一悸,隱隱感到一陣無可言喻的不安。“老師?你去哪里了?”她推搡著人群,在已然雜亂的人群中匆匆尋覓起來。
撫國右軍使用冷冽的眼光掠過全場,只在凌主祭匿身的昏暗角落陡然定住。
“凌主祭大人,贖末將冒昧,懇請您像大家證明自己的清白。”右軍使冷峭的言辭中沒有任何謙恭之意,單手提著彎刀的刀柄,向著勢單力薄的她步步逼近。
主祭身旁的那些看守無需命令,迅速將她圍在中間,只給右軍使留出一條通路。
一時之間,喬杉夜和撫國右軍使直面相對。喬杉夜在他的威逼中連連后退,卻無懼色,呵斥道,“我是宮國主祭,你竟敢對我無禮!”
“末將不敢對主祭大人無禮,只是我主有命徹查今夜與會所有,撫國公卿尚且不避,何況宮國主祭?”
“荒唐!你們分明就是在針對我一人,不然為何你的兵士沒有其他行動,而只向我一人包圍而來。”
“失竊的情報對明夷最有用!重霄宮中自然不會有人私通那些賤夷,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宮國人最寵信明夷!所以,由不得不懷疑您!”
“若是明人襄助宮國的仁人志士殺過合轍山,必然將你們這幫蠻子殺得片甲不留!賀王是怕了吧?”
“如果區區明夷就能助幫凌王復國,我們撫國不介意將戰略圖拱手相讓,只可惜明人非但不能幫助凌王,當初倒是為凌王的眾叛親離助推了一把。呵,凌主祭怎么不懂痛定思痛,還愿意幫助那些悖逆天理之徒!”
凌主祭氣得語塞。
右軍使看在眼中,泛起得意,“凌主祭不回答,這是默認了?”
“我沒有去過冬官府!”凌主祭爭辯道。
“可是有內侍證明,他們看見一個衣著宮國服飾的背影,與主祭您的身形極像!主祭大人,這不是單純的巧合吧?”
“誣陷!”
“口說無憑!”右軍使愈加逼近。
“哼!其實根本沒有沒有什么軍情失竊吧?”凌主祭怒道,“你們是故意制造些釁端,好有理由在我國繼續盤剝!”
右軍使笑笑,說道:“這個下官就不知道了,下官只是接到主上的命令,徹查可疑之人,偏不巧您就是最可疑的人。”
“你們想怎樣?”喬杉夜厲聲詰問。右軍使正在逐漸把她逼迫向大昭明臺的盡頭,再越過最后一道扶欄就是無憑無恃的萬尺凌空。
招搖山山高數千仞,山巖全部直上直下宛若筆立,一旦跌落,連緩沖的機會都是微乎其微,從這樣的高空墜下,只怕是連尸骨都不會留存。喬杉夜心知無路可退,玄色衣袂猝然一振,手中驀地多出一把一臂約長的短刀,胸前一計凌厲的平抹,刀尖劃出一道銀色的光弧,她呵斥:“不要過來!”
“凌主祭,不要再掙扎了,身后就是千仞高空,您已經無路可退了。還是配合我們吧,接收一下盤查而已,您畢竟是主祭,斷無人敢輕薄您。”
話雖如此,撫國右軍使卻還在步步緊逼,手中的彎刀在衣襟前凌空斜劈,銛利的刀鋒割裂開充斥著殺機的空氣,發出凜冽的颯颯之聲。
“退下!不然我跳下去!”
右軍使大笑,“您若是真有那種膽量,大可以一試,跳下去,您也就自由了!”
右軍使根本不被這威脅所迷惑,因為他知道凌主祭不可能舍棄性命。主祭一旦殞命,君王會即刻失去王位,這是社稷神定下的法則,作為為君王而生的主祭,她們的存亡續絕都只屬于自己的君王,她們沒有權利終止自己的性命。
然而凌主祭卻變得不管不顧,只見短刀的刀影陡然一閃,擋在她和護欄中間的那個人便被掀飛出去。在其他人撲上來之前,她的一只手已經抓住了護欄,足尖驀地一點。如同一只亮翅的黑色大鳥,半個身子就那么躍了出去。
右軍使簡直看呆了,他根本想不到主祭竟然可以主動尋死。他不知道逼死主祭該當何罪,但這罪責將足夠他全家老小嘗遍撫國一切刑律。
“給我攔住她!”右軍使急得青筋暴跳,嘶喊聲音像是砂石一般粗啞。
所有在前的士兵都撲了上去,卻有一個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沒有人看清楚那個身影,突然沖出來的那個人快如一道閃電,仿佛速度和力量已經在他身上蓄積了很久很久,只等待一瞬間爆發到極致。
他抓住了!
指尖傳來肌膚的觸感,而這種觸感只有他可以理解。
時間仿佛凝滯,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可以和凌主祭對視。主祭的眼睛也看著他,閃過意味深長的笑意。
就在重心即將移出護欄的那一刻,凌主祭借著這個人拉扯她的勢頭發力。輕捷纖巧的身子在空中一翻,輕巧得如同水中的魚。
身體的翻轉帶動衣衫翻飛,一瞬間遮擋了所有人視線。衣衫再落下的時候,她已經將那個人囚鎖于自己身前,只不過交睫的瞬間,手中的短刀便在那人的頸間割裂開一道殷紅的血痕——那個剛剛救了她的人。
“一場戲而已。”主祭再那個人耳畔低聲說道。
“是呀,一場戲……”那個人用只有主祭才能聽見的聲音回答。
凌主祭呵斥左右:“所有人退下!”許是手中握有人質,她立即多了幾分底氣,原本清婉的嗓音即刻冷冽起來,像是陡然間變了一個人。
“不要!”人群中,清搖公主忽然放聲驚叫。她認出了凌主祭刀下的人。
尚濂川動彈不得,凌主祭的一只手死死地鉗在他的腰間,另一只手上則是冰冷的刀鋒,緊貼在他的頸前,漸漸有粘稠而溫熱的液體汩汩落下,他的頸間一片潮濕。
“退下!不然我把他扔下去!”凌主祭厲聲威脅著。雖然重新翻上高臺并且俘獲人質,但她依舊四面受敵,她背心卻抵在扶欄的望柱上,石刻的扶欄在夜間冰冷如刺,她覺得那股寒氣刺入自己的背脊,就好像死神的刀架在那里。
“不必在乎人質!抓住凌主祭要緊!”右軍使根據官服的形制判斷,辨認出凌主祭手中的人質僅是一名掌印,覺得必要時可以舍棄。
“且慢!”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自人群中傳來。隨即,一個四五十歲的男子從人群中出現——撫國大司馬辛午親自出面,看來事情真的鬧大了。
右軍使一時無措,無助地看向大司馬。然而辛午并沒有注視他,而是注視著緊緊抓住他手臂的清搖公主。右軍使不敢妄動,等待大司馬下一步指令,但是他看得出,辛午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
一時的擱置,人群也嘈雜起來。
“退下!都給我退下!”清搖公主終于鼓起勇氣,尖利的聲音竟然鎮住了在場一切人語,“右軍使,叫你的人退下!”
右軍使驚詫地看看清搖公主,她的瘦小身形幾乎淹沒的嘈嘈人海之中,還帶著稚澀之氣的小女孩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輕微顫抖著,然而臉頰上卻有了霜雪一般的果敢與凜然。她移步上前,在人群中央威嚴端立。她絲毫不具備身高優勢,可是她仰視眾人的眼神竟然有一種仿佛居高臨下的威嚴。
右軍使斷然不敢和賀王的掌上明珠為忤,手臂不甘地一揮,喝令手下退后三步,在一旁保持警惕。
“凌姐姐,我代替父王向您的百姓道歉。求求您,請您放了老師,今日的一切就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也不會有人再為難您……”護愛染其實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堅強,尚濂川頸間是不住滴落的血水,而她的臉頰上是把持不住的清淚。她放下公主的尊嚴,向一個戰俘央求道,“我會向父王為姐姐求情的!我向姐姐保證!所以請您放了老師,求求您!”
“你就這么在乎他?”喬杉夜問著,竟然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神情。尚濂川脖頸間的短刀驀地嵌入筋肉,喬杉夜下手極狠,雖然在最后關頭懈了幾分力道,但這并不影響一道血脈被刀鋒錯開,鮮血涌射出去。
“啊!”護愛染失聲慘叫,“不要!求求你不要!”
喬杉夜凄冷冷地慘笑起來,她對著自己的人質戚戚低語,與其說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對著尚濂川傾訴:“我也有在乎的人哪,我也有啊……”
驀地,她的眼神一冷,又對尚濂川說道:“我看出來了,公主是愛上你了。小子,你好福氣呀!我最不喜歡棒打鴛鴦,你也愛著她嗎?你要是承認也喜歡,我也許可以考慮放你一馬。”
尚濂川不贊一詞,只是用自己的余光纏著凌主祭的眼神。
大司馬辛午眉頭一緊,不禁低語:“真是奇怪,竟然會在這種關頭探討兒女情長的問題……”然而他的聲音只是含在喉嚨中,并無他人聽見。
凌主祭越過尚濂川的肩頭看向護愛染,少女的臉上除了對她的哀求,竟還有惻隱。
“我,根本不值得你同情。”凌主祭愴然而笑,隨即,兩行清淚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撫國右軍使看著眼中,忽而倒吸冷氣,那股寒意猶如生有雙翼,從他的胸膛頃刻間游遍全身,他失聲大喊,“主祭的眼淚是血淚。這個人不是凌主祭,她是易容偽裝的!”
為時已晚,“喬杉夜”一把推開尚濂川,向著背后那萬丈高空縱身一躍。所有士兵一齊撲向她的同時,那一身清風般飄逸的玄衣已經被夜風吹拂起,飛揚起的裙角仿佛夜幕中的一朵墨蓮,一瞬間綻放,之后一瞬間凋零,在所有人喟嘆那剎那的哀艷之前,便與蒼茫夜色溶為一體……
招搖山拔地千余仞,從這樣的高空縱身躍下,連尸骨都不會擁有……
“凌主祭逃跑了!”
“快通知賀王陛下!”
“封鎖戟天各城門,決不允許凌主祭出城!”
偌大的大昭明臺再次甚囂塵上,人群吵鬧著,推搡著。驚魂甫定的人們選擇了急速離開這片是非之地,那些還未從惶惑中覺醒的貴族們依舊愣怔在原地,惶遽地面面相覷。
尚濂川俯身在“喬杉夜”飛身翻越的那道石欄上,遠遠望著剛剛吞噬掉一條生命的幽沉夜空,覺得身邊的喧囂仿佛離自己好遠好遠,頸間還在緩緩淌著血,他的前襟已然一片妖冶的殷紅。
“老師,好多血!”護愛染一步一步挪到尚濂川身邊,看到老師脫險,她忽而生出了千言萬語,可是此刻尚濂川的神情卻比深秋的庭院更為蕭索,那些炙熱的萬語千言便忽然凍結在喉間,只剩下了這干澀的一句。
“沒事,不礙的。”尚濂川轉過頭來,給她一個很淺很淺的微笑。護愛染猜不出他擠出這個微笑需要花費多少力氣,那根本不是笑容,簡直比慟哭還要難看。
“那個跳崖的人是誰?”護愛染怯怯地問。
“我想是宮國派來搭救凌主祭的細作,稍后讓春官府查一查宮中缺少了誰,應該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她為什么要跳崖?如果真的走投無路,自剄也不至于尸骨無存。”
“這個……我說不好,也許她不想留下尸身……”
“禁軍和冬官府會抓到凌主祭嗎?”
“我想不會,凌主祭不會貿然去闖城門的。宮國是水的王國,無論男女老少皆通水性,玉勝湖的湖水有一脈引入戟天城中,我想凌主祭會星夜從水道逃走。此時此刻,也許她已經不在戟天城中了。”
“老師,你是哭了嗎?”護愛染覺得倒映在尚濂川眼中的月光特別閃亮。
尚濂川沒有回答,只是回頭對著她笑了笑,這次是真的微笑,月光下他碧藍色的眼睛好亮,帶有一種雋永而蘊藉的光芒,仿佛變幻著色彩的神秘月光,訴說著人類聽不懂的真相。“濂川父母棄養,是貧賤卑微的孤兒,自小在流亡中度命,從沒有人過問我的生死,從沒有人在意我的安危……”
“可是我在意!真的,我在意……”護愛染忽然驚異地瞪大了雙眼,她恍惚看到尚濂川的眼睛中閃過一瞬的溫柔,可是當她定睛再去諦看時,什么都沒有了,藍色的眼睛中唯有一片清冷的寂然,仿佛天幕中濕寒的月亮。
尚濂川再沒有回答什么,他緩緩俯下身,用燥熱的唇親吻她的耳際。護愛染絲毫沒有閃避,她緩慢閉上雙眼,許是神智有些恍惚,她依稀覺得有一種濕冷的液體滴落在她的頸間……
戟天城水門,引自玉勝湖的湖水從這里的水柵流入國都戟天,供給全城老少的飲水與度用。戟天水門外,慘白色的月光下,絲帛一般的水面下出現了一道黑影,黑影漸漸向外闊伸,忽地,一個嬌小的身影仿佛梭魚一般鉆出水面,輕靈地連水花都不曾飛濺。
衣著鵝黃色紗裙的身影鳧水到水渠岸灘,褪下皮靴,傾倒出靴中的積水,細密編起的發辮漉漉滴著水,額前的水珠滾入她血紅色的眼眸,些微有些刺眼。
整理好這身酷肖撫國民間少女的妝容,她轉身面對夜幕中那個高可擎天的黑影,她將纖細玉指抵在胸口,向著不遠處那座劍戟般聳入云霄的高山款款送出。這計明族的“獻手禮”之后,凌主祭向著招搖山的方向低聲默念:“采彩夫人,請您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