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臘三部曲Ⅲ:眾神的花園(2012版)
- (英)杰拉爾德·達雷爾
- 16302字
- 2021-04-12 10:15:56
01 狗、睡鼠與大混戰
必須將那不可言喻的土耳其人立刻排除在考慮之外。
——英國作家卡萊爾(Carlyle)
那是一個出奇豐美的夏季,太陽似乎在小島上擷取了特別多的精華,我們從來沒見過如此多的水果與花朵,海里從來沒充斥過如此多的魚,鳥類從來沒撫育過如此多的小寶寶,天空從來沒閃亮過如此多新孵化的蝴蝶和昆蟲。
西瓜的果肉仿佛粉紅雪花般又脆又冰,個個大得像足以夷平一個城市的炮彈;橘紅或粉紅如中秋月的水蜜桃,碩大地垂在樹叢里,厚如天鵝絨的果皮兜著飽漲的甜汁;綠色與黑色的無花果,承受不住漿肉肥滿的壓力,紛紛爆裂開來,金綠色的玫瑰甲蟲暈乎乎地坐在果皮粉紅色的裂縫當中,對自己用之不盡的好運不敢置信;櫻桃樹因為櫻桃的重量不斷呻吟,整個果園像是巨龍的屠宰場,樹間到處濺灑鮮紅如紅酒的血滴;玉米像你的手臂那么長,往那鮮黃如馬賽克的玉米仁里咬下去,奶白色的漿液便會射入你的嘴里;樹叢里還有為秋收腫脹變肥、如翠玉般的杏仁與胡桃和一串串鳥蛋般掛在葉堆里又滑又亮的橄欖。
小島如此生氣勃勃,我的采集活動自然加倍忙碌。除了每周與西奧多共度一個下午之外,我還嘗試前所未有的大膽遠行,因為我新得了一頭驢。這頭名叫莎莉的牲畜是我的生日禮物,它雖然個性固執,但在負重與遠行兩方面卻成為我無價的伴侶,而且它還有一個可以彌補個性固執的優點:她和所有驢一樣,有無盡的耐性。
當我觀察生物時,它便在一旁快樂地凝視前方的空氣,不然就打個只有驢子才能打的盹——眼睛半閉,精神恍惚,仿佛已夢見喜樂之涅槃,對各種怒喝、威脅置若罔聞,甚至對鞭抽也毫無反應。狗兒們經過短暫的安靜,便開始打呵欠、嘆氣、抓癢,做出種種小動作,表示我們已經在一只蜘蛛身上花了夠多的時間,該上路了。打盹的莎莉卻讓人覺得,如有必要,它很樂意在原地呆站個幾天幾夜。
一天,有位替我采集了不少樣本、本身也熱衷于觀察自然的農夫朋友告訴我,有兩只巨鳥經常在離我們別墅以北八公里處的一個峭壁山谷里徘徊,他認為那兩只鳥一定在那兒筑了巢。根據他的描述,那兩只鳥非老鷹即禿鷹,它們的幼雛正是我最想得到的東西。當時我飼養的猛禽,包括三只貓頭鷹、一只雀鷹、一只灰背隼和一只紅隼,若能再加上一只老鷹或禿鷹,那就太完美了。
不消說,我可沒把我的野心透露給家人知道,因為我的寵物伙食費已高達天文數字。除此之外,我還可以想象拉里聽到家里又要收養一只禿鷹時的反應。我發覺每次養新寵物,用“生米煮成熟飯”這一招對付拉里最管用,因為一旦把動物帶回家后,通常我都能爭取到母親及瑪戈的支持。
我為遠足悉心準備,替自己與狗兒們準備成堆的食物、足夠的檸檬汁、平常少不了的采集罐和盒,還有捕蝶網和一個裝老鷹或禿鷹的袋子。我還帶來了萊斯利的雙筒望遠鏡,因為倍數比我的高。幸好,那時他不在家,我不用開口向他借,不過我相信他一定會樂意出借的。
最后一次檢查裝備沒有遺漏之后,我開始把東西往莎莉身上綁,即使以驢的標準來看,莎莉那天的心情也特別陰沉不悅。她先故意踩我一腳,接著又在我彎腰撿捕蝶網的時候,咬了我屁股一口。我打了她一下,以示教訓,她還在生我的氣,所以那天我們是在幾乎不講話的狀況下上路的。我非常冷峻地把她的草帽穿過它像百合花一樣的毛耳朵,吹口哨喚狗啟程。
雖然時候還早,太陽卻已經很烈了,天空藍得像在燃燒,是那種在火里撒把鹽以后的藍,周邊還圍著一圈模糊的熱氣氤氳。剛開始,我們沿著鋪滿會像花粉一樣沾上你皮膚的白沙小路走,遇見許多正騎驢趕赴市場或到田里上工的農夫朋友,不可避免地延誤許多時間,因為基于禮貌,我得和每個人都聊上一陣子。在科孚,你必須花足夠的時間蜚短流長一番,然后再接受一條面包、一把西瓜子或是一串葡萄——全是友誼及情愛的象征。
因此,等我轉出干燥炎熱的小路,開始穿過陰涼的橄欖樹林往上爬時,我的背包里又多了許多食物,其中包括一個大西瓜,那是阿加茜媽媽塞給我的禮物。我不小心有一個星期沒去拜訪她,她便認定那個星期我都在挨餓。
繼刺目的小路之后,幽深多蔭的橄欖樹林仿佛一口井般清涼。狗兒依舊跑在前頭,圍著滿是坑洞的橄欖樹根東刨西刨,偶爾被大膽低空掠過的燕子惹惱,便狺狺[1]狂吠。從來都抓不到鳥兒的它們,免不了又會把氣出在可憐的綿羊或表情呆滯的雞身上,需要我在一旁嚴厲喝止。莎莉之前的陰郁心情,此刻已一掃而空,正踏著輕快的步伐,一只耳朵向后,聆聽我的歌聲和我對周遭景色的評語。
我們走出陰涼的橄欖樹林,往在熱氣氤氳中抖動的山巒攀爬,穿過桃金娘樹叢、圣櫟雜樹林和大片金雀花。莎莉的蹄子踏爛了腳下的香料藥草,溫暖的空氣里霎時彌漫著鼠尾草與百里香的味道。正午時分,氣喘吁吁的狗兒和汗流浹背的莎莉與我,已登上金色與鐵銹色巨巖錯落的中央山區,遙遠的大海躺在我們腳底,藍得像一匹亞麻。兩點半,我們在一片露出地面的巨大礦脈陰影下喘氣時,我已經非常絕望了。
我依照朋友的指示,的確在一個突出的巖架上發現一個鳥巢,并且興奮地確認那是格里芬禿鷹,巢里有兩只羽毛已長齊、年齡正適合被收養的肥胖雛鷹。問題是,無論從上或從下,我都夠不到鷹巢。我花了一個小時,企圖綁架雛鷹,結果徒勞無功,最后不得不放棄在自己猛禽寵物中引進禿鷹的夢想。
我們走下山,在樹陰下休息、吃東西。我吃三明治加白煮蛋,莎莉享用一頓干玉米加西瓜的簡餐,狗兒們猛啃西瓜和葡萄解渴,狼吞虎咽多汁的果肉,不時因為西瓜子卡在喉嚨里,大聲嗆咳一陣。因為它們那種餓鬼的吃法,早早就把自己的份吃光了,意識到莎莉和我都沒有多分點東西給它們的意思,便無精打采地踱下山坡,自己打獵去了。
我趴著吃又冰又涼、果肉像珊瑚般粉紅的西瓜,檢視四周的山坡。距離我十五米的山坡下矗立著一棟小農舍的廢墟,山坡上還隱約可見一道道半月形被犁平的昔日農田。顯然這些小得像手帕一樣的田地,在土壤的養分被榨干、再也種不出玉米蔬菜之后便荒蕪了,地主也遷走了。如今農舍已頹圮,田里蔓生著雜草與桃金娘。我凝望農舍的廢墟,正想象著過去曾經住在那里的人家,突然看見一道頹垣前的百里香草叢里,有一個粉紅色的東西在移動。
我慢慢把望遠鏡放在眼睛上。墻下的一堆亂石立刻清晰起來,可是我一時還看不清楚吸引我注意力的到底是什么東西。接著,我十分驚訝地看見從一叢百里香后面鉆出一只柔軟的小動物,像一片秋葉般紅——原來是一只鼬鼠!
從它的動作來看,我判斷它還是只少不更事的小鼬鼠。那是我在科孚看到的第一只鼬鼠,我著迷死了。它傻了吧唧地四處張望,接著用后腳站立,用力地嗅聞空氣,沒聞到什么可吃的食物,便坐下來用力又滿足地搔了一陣癢。然后它突然竄離自己的廁所,小心翼翼地跟蹤一只黃粉蝶,想捉住蝴蝶。蝴蝶輕松地從小鼬鼠的爪爪里溜出來,振翼而去,小鼬鼠張嘴猛咬空氣,看起來有點呆。它再度站立,想看清楚自己的獵物飛到哪兒去了,不料站不穩,差點就從石頭上摔下來。
我看著它,為它嬌小的體型、絢爛的色彩以及稚氣的模樣癡迷。一心只想捉住它,帶回家做我小動物園的新成員,可是我知道這會很棘手。我正思索該如何著手,眼底的那棟廢墟里卻展開了一出戲。我先看見了一個像馬爾他十字架上的黑色陰影從矮樹叢上端朝小鼬鼠滑過來,原來是一只低飛的雀鷹,小鼬鼠還坐在它的石頭上嗅著空氣,顯然沒有意識到大難將至。我正在考慮是否該擊掌警告小鼬鼠,它卻也在此刻看到雀鷹了。
它以不可置信的速度轉了個身,優雅地跳上頹垣,消失在兩塊巖石間的罅隙里。我本來以為那道裂縫連無腳蜥都鉆不進去,何況是這么大的一只哺乳動物?小鼬鼠仿佛變戲法般,一分鐘前還坐在巖石上,一眨眼就像一滴雨點消失在墻里。雀鷹展開尾翼,在空中盤旋偵察了一會兒,顯然希望鼬鼠會再度出現。但不久就煩了,飛下山坡去尋找警覺心不那么高的獵物去了。
過了一會兒,鼬鼠從罅隙中伸出它的小臉,確定敵人已經走遠之后,小心地鉆出來。然后,就好像剛才鉆進罅隙里逃生給了它新的靈感似的,開始沿著那面墻,在每條石頭縫里鉆進鉆出視察。我尋思該怎么摸下山坡,在它發現我之前,把襯衫罩在它身上。看到它剛才表演的那手逃生絕技,我知道自己機會渺茫。
就在這時候,它像條蛇一樣,油滑地鉆進墻角的一個洞里,從另外一個稍微高一點的洞里,卻鉆出另一只動物,那東西很驚惶地竄上墻頂,消失在另外一道罅隙里。我好興奮,因為雖然只是驚鴻一瞥,我卻認出那正是我搜尋好幾個月、一直想捕捉的花園睡鼠,這可能是歐洲最可愛的一種嚙齒動物。它們差不多有一只成年老鼠那么大,有肉桂色的厚毛,里層是亮白色;長了一根多毛的長尾巴,末端像一把黑白相間的大掃把;耳朵下面有一道黑毛橫跨眼睛,看起來好像戴了一副以前蒙面盜最愛戴的那種面罩,非常可笑。
現在的我真是左右為難,山下有兩只我都想要的動物,一只正追著另一只跑,兩只的警覺性都很高,倘若我不仔細計劃捕捉行動,很可能兩邊都落空。我決定先應付那只鼬鼠,因為它的動作比較迅速,至于躲在新洞里的睡鼠,若不去驚動它,相信它不會亂跑。經過思索,我認為捕蝶網比襯衫有用,于是拿著捕蝶網,萬般小心地走下山坡。每次鼬鼠從洞里鉆出來,四下張望時,我便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終于,在沒有被發現的情況下,我摸到距離石墻幾尺外的地方。我握緊捕蝶網,等待鼬鼠從它正在視察的那個洞里鉆出來。可是當它真的鉆出來的時候,動作如此突然,我根本沒有準備。它用后腿撐著坐起來,充滿興趣地瞪著我,一點都不害怕。我正打算用捕蝶網罩上去,矮叢里卻鉆出我那歪掛舌頭的三只笨狗,它們尾巴亂搖,拼命狂吠,好像幾個月沒有看見我似的,高興得不得了。
小鼬鼠不見了!一分鐘前它還坐在我眼前,被突然出現的狗群嚇僵了身體,下一分鐘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氣憤地咒罵狗兒一頓,把它們趕回山上去。它們找個陰影躺下,一副困惑又受到傷害的表情。我不管它們,只忙著在山坡下為捕捉睡鼠部署。
經過歲月的侵蝕,巖石間的灰泥早已松動,被雨水沖刷得差不多了,因此,所謂的廢墟,其實只不過是幾排干燥的石墻而已,里面錯布著相通的甬道和洞穴,正是小動物理想的藏身之處。想在這種地形里獵捕動物,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把墻一塊塊拆下來,這正是我動手開始做的事。我辛苦地拆卸了一段,除了兩只憤憤不平的蝎子、幾只鼠婦[2]和一只留下不停抽搐的斷尾、便急急逃竄的壁虎外,什么都沒發現。這件事搞得我又熱又渴,做了一個小時的苦工之后,我坐在一段尚未拆卸的墻角下想喘口氣。
我正在思量還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把剩下的墻拆完,這時,距離我一米之外的一個洞口,突然鉆出一只睡鼠,它像一個體重過重的登山者,爬上墻頂,然后大肥屁股一坐,開始很仔細地洗起臉來,完全不理會我的存在。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我極慢、極小心地把捕蝶網移向它,對準之后,突然往下一罩!如果墻頭是平的,就萬無一失了——可惜墻頭并不是平的!我不可能用力把網緣壓得天衣無縫,只能萬分惱怒又沮喪地眼睜睜看著睡鼠從短暫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擠出網緣,一蹦一跳地沿著墻跑遠,消失在另一道罅隙中。幸好,它卻因此自斷了后路,因為它鉆進的那個洞,是個“死胡同”。在它還沒發現自己鑄成大錯以前,我已經用捕蝶網罩住入口了。
下一個難題是,如何避開它的利齒,把它弄出來趕進袋子里。我還沒弄完,睡鼠已經成功地在我大拇指上狠咬了一口,我的手指立時血濺三尺,弄得自己身上、手帕上,睡鼠都是血。不過,最后我還是把它給弄進袋里,異常得意地跨上莎莉,帶著我的新寵物凱旋。
回到別墅,我把睡鼠帶回我的臥房,把它關進不久之前還住著一只大黑老鼠寶寶的籠子里,那只老鼠不幸葬身在我的貓頭鷹尤利西斯的爪牙之下。尤利西斯認定天下所有的嚙齒動物之所以存在,無非只是為了滿足它的口腹之欲而已。
我因此再三檢查,確定寶貝睡鼠不可能逃脫,也不會遭到大黑老鼠害蟲同樣的噩運。把睡鼠關進籠子后,我可以更仔細地觀察它。我發現它是只母的,挺著一個非常可疑的大肚子,我想它可能懷孕了。經過一番考慮,我決定叫它愛斯梅拉達(最近我才剛讀完《鐘樓怪人》[3],深深愛上了故事里的女主角),并為它準備了一個紙盒的棉花和干草待產。
頭幾天,每次我為愛斯梅拉達清洗籠子或喂食時,它總會像頭牛頭犬似的對我的手發動攻擊。不過,不到一周,它就被馴服了,愿意忍受我,但仍然保有一定程度的不信任態度。每天傍晚,棲在窗頂上的尤利西斯醒來之后,我會打開套窗,讓它飛到月光照耀的橄欖樹林里去打獵,直到清晨兩點左右,它才會回來吃它的碎肉點心。一等它飛出去,我就會放愛斯梅拉達出來運動兩小時,它非常迷人,雖然身材圓胖,但動作極為優雅,常做出令人屏息的跳躍動作:從柜子跳到床上(然后像跳彈簧床似的在床上跳躍),再從床上跳到書架或桌上,用長尾巴和毛球似的末端做平衡桿。
它非常好奇,每晚都對房間做巨細靡遺的調查,躲在小黑面罩后面皺著眉頭,胡須抖啊抖的。我發現它特別喜歡吃棕色的大蚱蜢,常會在我平躺在床上時,跑來坐在我裸露的胸上,開始大嚼。所以我的床上總鋪了一層會扎人的翅鞘、斷腿、斷胸。它實在是又饞又邋遢。
令人興奮的夜晚來臨了,當尤利西斯無聲地揮動翅膀,飄出橄欖樹林,和所有角鸮一般發出“童客!童客!”的叫聲時,我打開籠門,發現它不想出來,只躲在紙盒里,憤怒地對我吱吱叫。我想檢查它的臥室,它卻像只老虎似的緊抱住我的食指,花了我好大的工夫才把它掰開。我捏住它的后頸,檢查紙盒,萬分歡喜地發現八只小寶寶,每一只都只有榛果那么大,都和仙客來的花苞一樣粉紅。為了慶祝愛斯梅拉達大喜,我賞給它成把的蚱蜢、西瓜子、葡萄,還有其他它最愛的點心,屏息以待睡鼠寶寶的成長。
寶寶慢慢成形,睜開眼睛,長出毛。才短短一段時間,比較壯又勇于冒險的小睡鼠便會在媽媽不注意的時候,爬出紙盒育嬰房,在籠子地板上蹣跚步行。愛斯梅拉達非常緊張,會用嘴巴銜起亂走的小孩,發出焦躁的咆哮聲,把小孩帶回安全的臥室。一兩只愛探險還不打緊,等八只寶寶都開始好奇時,它就沒辦法控制它們了,只好任其游蕩。
寶寶跟著它爬出籠子,我這才發現睡鼠跟地鼠一樣,有“排排走”的習性:愛斯梅拉達會領頭,第一號寶寶會掛在它尾巴上,第二號寶寶再掛在第一號尾巴上,第三號寶寶又掛在第二號尾巴上,依此類推。看著這九只帶著小黑面罩的迷你動物首尾相連地繞室打轉,仿佛一條會動的毛圍領,飛躍床頭,或攀登桌腳,簡直神奇極了。若在床上或地上灑一把蚱蜢,鼠寶寶們便會興奮地吱吱亂叫擠過來吃,看起來像極了一群滑稽的土匪。
等到寶寶們都長大為成鼠之后,我不得不把它們放生到橄欖樹林里去。為九只餓鬼似的睡鼠提供足夠的食物,成了一件曠日持久的工作。我把它們放養在橄欖樹林邊緣的一叢圣櫟附近,結果它們成功地繁殖成為一個族群。每當夕陽西下,天空的霞云褪了,變得像片葉子一樣綠的時候,我常踱到那兒,觀賞戴著面具的小睡鼠如芭蕾舞女般優雅輕盈地在枝條間奔竄,彼此吱喳絮語,在陰影中追逐飛蛾、螢火蟲和其他可口的點心。
我另一次騎驢游蕩的結果,造成我們家狗滿為患。那天我們一行爬上山坡,想捉一些在閃亮石膏巖斷崖上的飛龍科蜥蜴。到了傍晚,歸途上到處是炭黑色的陰影,萬物沉浸在夕陽斜照的柔和金光里。大家又熱又累,又饑又渴,因為我們老早就把帶在身上的東西吃光喝完了。我們最后經過的那個葡萄園,只結了幾掛烏黑的制酒葡萄,那股子沖酸味兒,讓狗兒們舌頭卷成一圈,眼睛都成斗雞眼了,也讓我覺得分外地餓、分外地渴。
既然身為探險隊隊長,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提供隊員食物。我勒韁思索了一陣子。我們位居三處食物來源的中心:老牧羊人雅尼會給我們奶酪和面包,但有可能他太太還在田里工作,雅尼自己也還沒放羊回來;阿加茜獨自住在一棟搖搖欲墜的小茅屋里,但她很窮,每次接受她的食物,都會讓我感到很愧疚,所以我總是盡量在經過她家時,跟她分享我帶的食物;最后是康杜斯媽媽,她守寡八年,和三個仍舊小姑獨處的女兒(據我看,也永遠都嫁不出去)住在南方山坳里一個雜亂卻興旺的小農場里。
以莊稼人的標準來衡量,她們富有,除了五六畝的橄欖樹林之外,還有農田、兩頭驢、四只綿羊和一頭母牛。她們是這個地區所謂的地主,所以我決定讓她們享受補給本探險隊的榮耀。
三位肥胖、不逗人愛卻好脾氣的女兒,剛從田里工作回來,仿佛三只又鮮艷又聒噪的鸚鵡,聚集在水井旁邊沖洗她們毛茸茸的棕色肥腿。
康杜斯媽媽像個迷你發條玩具,在咯咯亂叫的雞群里來回走動,分撒玉米。康杜斯媽媽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的線條是直的:迷你的身體彎得像把鐮刀;雙腿經過多年的負重,已呈弓形;手臂與手因為隨時在撿拾東西,永遠都是彎的;就連上下嘴唇都往沒有牙齒的牙齦里彎;宛如蒲公英的種子的雪白眉毛,彎彎地掛在涂了藍邊的眼睛上;眼睛周圍的皮膚像小香菇一樣細,各自守衛著一圈彎曲的皺紋。
女兒們一看到我,便發出快樂的尖叫聲,像三只和善的貨車馬,圍到我身邊,緊緊把我抱在巨大的胸脯前猛親我,散發出等量齊觀的熱情、汗水和大蒜味兒。康杜斯媽媽像是杵在一群體味特重的巨人哥利亞中的駝背小大衛,把她們打到一旁,尖叫道,“把他給我!給我!我的金童!心肝!寶貝!把他給我!”她把我抱過去,在我臉上蓋滿會造成瘀青的熱吻,因為她的牙齦和陸龜的嘴一樣硬。
經過好一陣子,在我被徹底親過、拍過、掐過,確定我是真的之后,她們終于讓我坐下來,解釋為什么遺棄了她們那么久。難道我不知道距離上一次我來看她們,已隔了整整一個星期了嗎?我的愛怎么可以如此殘酷、善變、勉強?即使如此,既然我已經來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呢?
我說好,我想吃東西,也請給莎莉吃一點。沒有禮貌的狗兒們早已開始自助餐了:肥達與嘔吐從葡萄架上扯下香甜的白葡萄,叮叮冬冬拖過屋側,正在那兒狼吞虎咽;渴更勝于餓的羅杰走到無花果和杏仁樹下,正在掏空一個大西瓜。它躺在那兒,鼻子插在冰涼的西瓜肉里,雙眼在狂喜中微閉,從牙齒縫里吸著又甜又冰的西瓜汁。莎莉眼前立刻出現三根可以解饞的熱玉米和一桶解渴的水。我的那份則是一個巨大的蕃薯,外皮烤得焦焦的,里面的肉軟綿綿的,外加一碗杏仁、一些無花果、兩顆超大的桃子、一大塊黃面包、橄欖油和大蒜。
我把這些糧食吞下去,打發了腹中饑餓,開始專心講閑話。裴比從橄欖樹上掉下來摔斷了手,傻小子;莉歐娜拉即將再生個寶寶,取代之前夭折的那一個;雅尼——不是那個雅尼,而是住在另一邊山坡上的雅尼——為了一頭驢的價錢跟塔奇吵架,塔奇一怒之下,對著雅尼的房子開了幾槍,可惜開槍當時塔奇醉了,又是晚上,所以他射中的是斯皮羅的家,現在三個人誰都不跟誰講話。
我們對同胞們的性格與種種弱點進行好長一段剖析之后,我才注意到露露一直沒出現。露露是康杜斯媽媽的母狗——長腿、充滿靈性的大眼睛、像西班牙獵犬似的大耳朵。它也和所有莊稼人養的狗一樣,骨瘦如柴,皮膚長癬,肋骨突出,好似豎琴的琴弦,可是它很可愛,我很喜歡它。通常都是它第一個出來迎接我,此刻卻不見蹤影。我問它是不是出事了?“生小狗!”康杜斯媽媽說,“啵,啵,啵,十一只啊!你相不相信?”
接近生產時,她們把露露拴在靠近屋子的一株橄欖樹下,它爬進橄欖樹洞里去養小狗。露露熱烈歡迎我之后,極感興趣地觀看我爬進橄欖樹身,把小狗搬出來看。再一次,我訝異于如此干瘦的母親居然能生出這么圓胖有力的小狗,它們被壓扁似的臉上,一副氣勢洶洶的表情,還不斷發出像海鷗的叫聲。一如往常,小狗的顏色不一:黑白相間、白褐相間、銀灰相間、全黑、全白……科孚島上經常出現這樣一窩五顏六色的小狗,想確定狗爸爸是誰,根本不可能。我坐在一堆咻咻叫的小狗中間,稱贊露露它真能干。露露對我猛搖尾巴。
“能干?”康杜斯媽媽尖酸地說,“生十一只小狗叫能干,那叫淫蕩!得通通處理掉,只能留一只。”
我心里明白露露不可能留下所有的小狗,事實上,它能留下一只已經算幸運了。我覺得我也該盡點力,便說我相信我母親不但樂意領養一只小狗,而且還會對康杜斯一家和露露銘感在心。我幾經思索,挑了一只我最喜歡的小狗。那是一只肥嘟嘟、不停尖叫的小公狗,身上黑、白、灰相間,有玉米色發亮的眉毛和腳掌。我請她們替我留下這只小狗,直到它斷奶,同時我會告知母親我們即將再添一只狗的大好消息。這么一來,我們家就會有五只狗了,很完美的數目——我認為。
令我震驚的是,母親居然一點兒都不樂。
“不行!親愛的,”她堅決表示,“不能再養狗了,四只已經夠多了。加上你養的那些貓頭鷹和別的動物,家里的肉錢已經嚇死人了。不行,再養一只狗是不可能的!”
我徒勞地辯稱若不領養小狗,小狗就會被弄死。母親仍是鐵石心腸。現在只有一個法子。過去我注意到一件事,每當我問母親一個假設性的問題,譬如:“你想要一窩紅尾鴝寶寶嗎?”她一定會不假思索,很堅決地說:“不!”可是當你真的把一窩紅尾鴝擺在她面前,她又會說“好”。顯然唯一的法子,就是讓她親眼看到小狗。我深信母親絕對無法抗拒小狗狗金色的眉毛與穿了小襪子似的白腳。
我捎給康杜斯家一個口信,問她們是否能借來小狗給母親看一眼。第二天,胖女兒之一便好心地把小狗抱來了。可是等我把裹住小狗的布拆開之后,卻很生氣地發現康杜斯媽媽送錯了小狗。我向她女兒解釋,她說她幫不上忙,因為康杜斯媽媽提到她打算當天早上就把小狗處理掉。我火速跳上莎莉的背,竄出橄欖樹林。
抵達農場時,我看到康杜斯媽媽坐在陽光下,把大蒜頭串成一根根骨節突出的辮子,雞群在她腳邊滿足地搔癢,發出咕嚕聲。她擁抱我,詢問我自己和家人的健康狀況,又給了我一盤綠色無花果。我把小狗掏出來,向她解釋我來的目的。
“拿錯了?”她瞄瞄正在尖叫的小狗,拿食指戳戳它,“拿錯了?我真笨啊!啵啵啵!我以為你要的是白眉毛的這只哪!”
我焦急地問她,是否已經處理了其他的小狗?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仍瞅著小狗,“是啊,今天早上,很早的時候。”
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那只,我認命地說,我只好拿她留下的那只了。
“不,我想你可以拿到你喜歡的那只。”說罷她就站起來,拿起一把寬刀的鋤頭。
我心里奇怪,她都已經把小狗處理掉了,怎么可能給我想要的那只呢?難不成她想把尸體挖出來?我可沒興趣!我正想說出口,康杜斯媽媽已經自言自語、顫巍巍地走進靠近屋側的一塊田里。剛結果實的玉米梗子,又黃又脆地站在被太陽曬裂的土里。她在那兒合計了一下,開始掘。才第二鋤下去,就掘出三只不斷尖叫、四腳亂踢的小狗,它們的耳朵、眼睛和粉紅色的小嘴全塞滿了泥土。
我因為覺得恐怖,全身癱軟。她檢查掘出來的小狗,發現都不是我想要的那只,便把它們丟在一邊,又開始掘。直到那一剎那,我才完全了解康杜斯媽媽做了什么事。似乎有一團血紅的、仇恨的泡泡在我胸膛里炸開,憤怒的淚珠不斷滾下我的臉頰。我從我對希臘語一知半解的詞匯里,拖出一串最難聽的罵人話,對著康杜斯媽媽又吼又叫,用力把她推開,她一屁股摔在玉米田里,滿臉困惑的表情。我嘴里不停叫喊所有我能想到的關于圣人及神明的咒語,手里卻搶來鋤頭,迅速又小心地把其他張口喘氣的小狗全都掘出來。
康杜斯媽媽被我突然從平靜轉為暴怒的表現驚呆了,只能坐在那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我胡亂把小狗全塞進襯衫里,牽著露露,抱起留給她的那只小狗,跨上莎莉便往外走,還不斷回過頭去詛咒康杜斯媽媽。此時她已從地上爬起來,追著我跑,一面叫道:“我的金童,怎么了?你為什么要哭?所有的小狗都可以給你。你怎么了?”
我進家門,滿臉是淚,滿身是泥,襯衫里鼓脹著小狗,腳后跟著露露,它正在為這突如其來的遠足活動高興得不得了。一如往常,母親正埋首在廚房里準備各色點心,因為瑪戈到希臘主島旅游去了(去忘卻她又一次不幸的戀愛史)。母親聆聽義憤填膺的我斷斷續續地敘述小狗被活埋的經過,她果然也非常震驚。
“真是的!”她憤憤叫道,“這些莊稼人怎么這樣?!怎么可以這么殘忍!活埋!從來沒有聽過這么野蠻的事。你救得好,親愛的,狗狗呢?”
我一把撕開襯衫,仿佛接下來就要切腹了,不斷蠕動的小狗如瀑布般瀉在廚房桌上,它們盲目地開始爬動,哼哼唧唧地叫著。
“杰瑞親愛的,別倒在我卷面皮的桌上啊!”母親叫道,“你們這些孩子,真是的!對,就算是干凈泥巴,弄進水果派里也不好啊!去拿個籃子來。”
我拿來一個籃子,我們合力把小狗裝進去。母親瞅著它們。
“可憐的小東西,”她說,“看起來的確有點多。多少?十一只!這可怎么辦呢?家里已經有那么多狗了,不可能再養十一只。”
我搶著說我早就想好了,一等小狗斷奶,我們就會替它們找人家送去。我補充說,到時候瑪戈也回家了,可以幫我的忙,這件事可以讓她暫時不去想著性事。
“杰瑞,親愛的!”母親的舌頭打起結來,“怎么講這種話!是誰教你的?”
我解釋說拉里說過,瑪戈不應該腦袋里整天想著性,我想小狗的出現,對她一定有好處。
“反正你不可以講這種話,”母親說,“拉里也沒有權利說這種話。瑪戈只是……只是……有一點……情緒不穩定,如此而已。跟性一點關系都沒有!這是兩碼子事。如果別人聽到你這么說,他們會怎么想?現在快把狗狗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把小狗放在靠近陽臺的一株樹旁,把露露拴在樹下,然后用濕布把小狗擦干凈。露露認為籃子不是養育小狗的好地方,立刻在樹根旁刨出一道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狗一只一只叼進去。我花了特別多的時間清洗屬于我的小狗,一面想替它取個名字,這害得它非常生氣。最后我決定叫它拉撒路,小名拉斯。我小心地把它和兄弟姐妹放在一起,然后進屋去換下滿是泥巴和狗尿的襯衫。
去吃午餐的時候,我正好聽見母親在向萊斯利和拉里敘述小狗的事。
“真不尋常,”萊斯利說,“我想他們不是故意要這么殘忍的,他們只是沒用腦子想罷了。你看他們把受傷的鳥塞進麻袋里的動作就知道了。結果呢?杰瑞把小狗淹死了沒?”
“他才沒有!”母親憤憤地說,“他當然是把小狗帶回家啦。”
“親愛的上帝!”拉里說,“別再養狗了吧!我們已經有四只了。”
“都只是小狗嘛,”母親說,“可憐的小東西。”
“有幾只呢?”萊斯利問。
“十一只。”母親有點不太甘愿地透露。
拉里把手上的刀和叉放下來,瞪著母親。“十一只?”他重復,“十一只?十一只小狗!你瘋了是不是?”
“我一直跟你講,它們只是小狗——好小好小的狗狗,”母親亂了陣腳,“而且露露把它們照顧得很好。”
“誰又是他媽的露露?”拉里問。
“狗狗的媽媽,它好乖的。”母親說。
“所以說總共有他媽的十二只狗?!”
“我想是吧,”母親說,“我也沒有仔細數過。”
“這就是咱們家的麻煩,”拉里搶著說,“沒有人數數!結果呢,才一轉眼,動物就淹腳踝了。簡直就像創世紀嘛……比創世紀更糟!一只貓頭鷹變成一大隊貓頭鷹;花癡鴿子在每個房間里公然向瑪麗·斯托普斯(英國節制生育的提倡者)挑戰;到處都是鳥,把一個家搞得像間鳥店;更甭提那些蛇啊、癩蛤蟆的,還有一大堆小魚,可以讓巫婆熬一年湯了。這樣還不夠,你還去弄來十二只狗。這不是本家族有瘋癲遺傳基因的最佳明證嗎?”
“胡說,拉里,你又夸大其詞,”母親說,“為了幾只小狗狗,就這么小題大作。”
“你覺得十一只是‘幾只’是吧?以后家里就會像希臘賽狗場,它們可能全是母的,然后一起發情。生活會惡化到只剩下一場沒完沒了的狗界亂交狂歡大會。”
“對了,”母親改變話題,“你怎么可以到處講瑪戈老想著性?人家會誤會的。”
“她本來就是,”拉里說,“我覺得沒有必要包庇事實。”
“你懂我的意思,”母親的語氣很堅決,“我不準你講這種話。瑪戈只是浪漫了一點。中間差別大了!”
“我只能說,”拉里表示,“等到你收容的那些小母狗通通開始發情之后,瑪戈的競爭對手就多了。”
“好了,拉里,你也說夠了,”母親說,“而且我們也不應該在午餐桌上討論性。”
幾天之后,瑪戈旅行結束回家,曬得一身古銅,心病顯然也醫好了。她不斷談論旅途經過,給我們看一堆拍攝沿途結識的朋友們、像拇指指甲一般小的照片,最后的結語總是:“所以我告訴他們,只要來科孚,一定要來看我們。”
“你沒有碰到每個人都邀請他們來吧,瑪戈親愛的?”母親有點緊張地說。
“當然沒有,媽。”瑪戈不耐煩地說。她才剛向我們敘述完一位英俊的希臘年輕人,并且表示她已經向那位青年和他的八位兄弟提出了同樣的邀請。
“我只邀請了那些有趣的人。我想你會希望看到一些有趣的人。”
“拉里邀請的那些有趣的人已經夠我受了,謝謝你,”母親冷冷地說,“不用你幫忙。”
“這次旅行讓我眼界為之一開,”瑪戈很戲劇化地下了一個結論,“我了解到你們都在故步自封,變得心胸狹隘,而且……而且……都被孤立了。”
“我不認為不喜歡不速之客就是心胸狹隘,親愛的,”母親說,“畢竟到時候下廚的人是我。”
“他們不是不速之客,”瑪戈倨傲地說,“我邀請過他們。”
“好吧,”母親顯然察覺到這場辯論毫無進展,“只要他們寫信通知我們,我想應該可以應付。”
“他們當然會通知我們,”瑪戈冷若冰霜地說,“他們是我的朋友,不會連告訴我們一聲的禮貌都不懂。”
結果她錯了。
那天,我度過一個極愉快的下午,劃著我的小船沿海岸飄蕩,尋找海豹。我全身曬得發紅,饑腸轆轆地沖進客廳,我知道母親準備了茶、烤了超大的巧克力蛋糕。可是眼前的景象太怪異了,讓我停在門口,瞠目結舌;圍在我腳邊的狗兒們也紛紛豎起頸毛,吃驚地開始咆哮。母親坐在地板上,很不舒服地弓在一塊軟墊上,一只手緊張兮兮地牽著一根繩索,繩子末端綁了一只小小黑黑、精力出奇充沛的公羊。
盤腿坐在母親周圍的,是一位相貌兇猛、頭戴土耳其帽的老頭子和三位戴著厚厚面紗的女人。地板上還排列著檸檬汁、茶、幾盤小餅干、三明治和大巧克力蛋糕。我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老頭子正往前傾,從腰帶里抽出一把金雕玉琢的巨大匕首,切下一大塊巧克力蛋糕,無限滿足地塞進嘴里。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一幕。母親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痛苦。
“老天,你終于回來了,親愛的,”她一邊說,一邊和不小心跳上她膝頭的公羊搏斗,“這些人不會講英語。”
我問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母親絕望地說,“他們在我準備下午茶的時候突然出現,已經在這里坐了好幾個鐘頭了。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而且他們堅持要坐在地上。我想大概是瑪戈的朋友,當然也有可能是拉里的朋友,不過他們看起來不是很愛賣弄學問的樣子。”
我嘗試用希臘語與老頭子交談,他一骨碌跳起來,非常高興有人能聽懂他的話。他有一個大鷹鉤鼻,大把髭須仿佛結了霜的玉米,和一對似乎隨著他心情變化會噼里啪啦爆炸的黑眼珠。他穿了一件白色袍子,系一條紅色腰帶(腰帶上插著那把大匕首),還穿著大燈籠褲、白色棉長襪和一雙有兩顆大絨球的紅色阿拉丁尖頭鞋。
“原來你就是可愛小姐的弟弟,是吧?”他興奮地大吼。髭須上的巧克力屑隨著他開闔的嘴,不斷滾下來。“見到你真是榮幸。”他一把抱住我,熱情地開始親我。狗兒們深怕我性命垂危,全開始狂吠起來。那只公羊面對四只吵鬧的狗,抓狂了!它開始繞著母親拼命跑,把繩索往她身上纏。然后,在聽到羅杰發出的一聲特別兇狠的狗吠之后,“咩”地尖叫一聲,往安全的落地窗方向竄去,將母親向后拖倒在地,連帶打翻一堆檸檬汁和巧克力蛋糕。情勢大亂!
羅杰這下子認定土耳其老頭子在攻擊我和母親兩人,開始對土耳其人的阿拉丁鞋展開攻勢,緊緊咬住其中一個絨球。那老頭子想用另一只腳把羅杰踢開,腳起人落,摔了一跤。三個女人盤腿坐在軟墊上,一動也不動,卻從面紗后面發出刺穿耳膜的尖叫聲。
母親的狗多多,很早以前就認定任何粗暴行為都不是她可以忍受的,于是就坐在角落里充滿靈性地號叫起來。土耳其老頭年紀一把,身手卻很靈活,早已抽出匕首,對著羅杰狂亂卻徒勞地猛砍,羅杰在左右絨球中間閃來閃去,兇猛地咆哮,輕易閃避刀刃。肥達和嘔吐企圖包抄那只公羊。忙著解開自己的母親則斷斷續續地對我發號施令。
“捉住公羊!杰瑞,捉住公羊!它們會咬死它!”渾身都是檸檬汁和巧克力屑的她吱吱叫道。
“惡魔的黑兒子!巫婆的雜種!我的鞋!放開我的鞋!我宰了你……毀了你!”土耳其老頭氣喘吁吁地對羅杰猛砍。
“啊咿!啊咿!啊咿!他的鞋!他的鞋!”三個在軟墊上紋絲不動的女人合唱道。
我費盡千辛萬苦,躲開匕首,從土耳其人的絨球上扯下羅杰,把羅杰、肥達和嘔吐關到外面陽臺上。然后我拉開滑門,暫時先把公羊關在餐廳里,一面安撫自尊心大受傷害的土耳其老頭子。不管我說什么,母親都在一旁緊張地點頭,可惜她一句也聽不懂。同時她又很想把自己身上弄干凈,只是沒啥效果,因為她烘焙的巧克力蛋糕,向來又大又黏,奶油又多,而且當她往后倒的時候,手肘正好插進蛋糕的正中央。
最后我終于成功安撫了老頭子,讓母親上樓去換衣服,我則端出白蘭地給土耳其人和他的三位太太壓驚。倒酒時我非常大方,因此等母親下樓時,至少有一片面紗后面已經傳出輕微的打嗝聲,而土耳其人的鼻子也火紅一片了。
“你姐姐……怎么說呢……太神奇了……是上帝的恩賜啊。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樣的女孩,”他說,一面急切地把酒杯伸過來,“你看到了,我有三個太太,但是我卻從來沒見過像你姐姐這樣的女孩。”
“他說什么?”母親很緊張地盯著他的匕首問。我把土耳其人說的話重復一遍。
“惡心的老頭,”母親說,“真是的,瑪戈實在應該謹慎一點。”
土耳其人一口飲盡,把酒杯再伸出來,暈乎乎地對我們微笑。
“你們的小女,”他對母親抖抖拇指,“好像有點蠢是吧?她不會講希臘語。”
“他說什么?”母親問。
我很盡職地翻譯。
“無禮之徒!”母親憤憤地說,“我真想揍瑪戈。告訴他我是誰,杰瑞!”
我告訴了土耳其人,結果遠超過母親的期望。那老頭大喝一聲,跳起來,沖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在上面不停親吻。然后他緊緊鉗住母親的手不放,凝視她的臉,髭須開始顫抖。
“母親,”他吟唱著,“我的小杏花兒的母親。”
“他說什么?”母親的聲音在發抖。
我還來不及翻譯,土耳其人已對三位太太吠出一道命令,三個女人立即首度表現出活動跡象,從軟墊上跳起來,沖到母親面前,撩起自己的面紗,無限虔誠地親吻她的手。
“我希望他們不要一直這樣親我的手,”母親倒抽了好幾口涼氣,“杰瑞,告訴他們,不必這么客套。”
可是土耳其人已經先將女眷遣回軟墊上去。他再一次轉向母親,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肩膀,嚇得她尖叫一聲。然后他像演說家一樣,伸出另一只臂膀。
“我從來沒有想到,”他凝視母親的臉,突然大聲說,“我從來沒有想到有這份榮幸,能拜見我的小杏花兒的母親大人。”
“他說什么?”被困在土耳其大熊臂彎里的母親,很焦躁地問我。
我照實翻譯。
“小杏花兒?他在胡謅些什么?這男人瘋了!”她說。
我解釋說土耳其人顯然對瑪戈十分著迷,那是他替瑪戈取的小名。母親最可怕的恐懼因此得到進一步的印證。
“小杏花兒,呸!”她憤憤地說,“等她回來吧!看我不給她個小杏花兒!”
就在那一刻,剛游完泳的瑪戈清涼鮮嫩地回家了,身上穿著一件非常暴露的游泳衣。
“喔——!”她欣喜地尖叫,“穆斯塔法!萊娜,瑪莉亞,泰莉娜!太棒了!”
土耳其人沖到她面前,虔誠地吻她的手,他的太太們則圍在周圍,發出悶悶的歡笑聲。
“媽,這位是穆斯塔法。”瑪戈容光煥發地介紹。
“我們已經認識了,”母親繃著臉說,“他毀了我的新洋裝,應該說是他的綿羊毀的。你還不去穿衣服!”
“他的綿羊?”瑪戈很困惑地問,“什么綿羊?”
“他送給他的小杏花兒的綿羊——他不是這樣稱呼你嗎?”母親指控似的說。
“喔,只是個小名嘛,”瑪戈紅著臉說,“他沒有惡意的。”
“我知道這些糟老頭子心里在想什么,”母親像在預示惡兆,“真是的,瑪戈,你應該謹慎點嘛。”
土耳其老頭豎著耳朵聽她們對話,明亮的眼睛左看右看,臉上還掛著喜氣洋洋的微笑。我覺得萬一母親和瑪戈吵起來,我的翻譯能力便會詞窮了,于是我拉開滑門,讓羊進來。它極神氣地騰躍而入,周身烏黑鬈毛,好似一片暴風云。
“你怎么可以!”瑪戈說,“你怎么可以污辱我的朋友。他不是糟老頭,他是我見過最整潔的老頭子。”
“我不管他整不整潔,”母親的耐性已到達最后極限,“反正他不能帶著他的……女人們留下。我可不是后宮的廚娘。”
“能聽到母女交談真美妙,”土耳其人向我告白,“好像羊鈴的聲音。”
“你好壞!”瑪戈說,“你好壞!你不要我交任何朋友。你心胸狹窄!”
“反對男人娶三個老婆怎么能算是心胸狹窄呢?”母親憤憤地說。
“讓我想起,”土耳其人的眼眶開始濕潤,“我山谷里的一只夜鷹。”
“他生為土耳其人,又不是他的錯!”瑪戈尖叫,“他非娶三個太太不可,又不是他的錯!”
“只要下定決心,任何男人都可以不娶三個太太。”母親堅決地說。
“我猜,”土耳其人向我告白,“小杏花兒在告訴媽媽,在我的山谷里,我們共度了一段多么快樂的時光,嗯?”
“你老想壓抑我,”瑪戈說,“我做的每件事都是錯的。”
“問題就出在我讓你太自由了。我才讓你出去玩幾天,你就把這個……這個……老頭子和他的舞娘帶回家!”母親說。
“你看吧,我就說嘛——你壓抑我,”瑪戈很得意地說,“我交一個土耳其朋友,還得經過你的同意。”
“我多么想把她們一起帶回我的村里去,”土耳其人無限喜歡地凝視她們,“我們會多么快樂啊……跳舞,唱歌,飲酒……”
那只公羊似乎覺得沒有人注意它,很失望。它跳躍了幾下,做出兩次完美的旋轉動作,可是仍然沒有人給它應得的注意,所以它決定低下頭,向母親沖刺。那個沖刺動作完美極了。我這樣說是很公平的,因為當我出去探險,經過橄欖樹林時,常會碰到盛氣凌人、躍躍欲試的年輕公羊。我會用我的襯衫做斗羊士的披風,與它們斗一回合,兩方面都很開心。這一次沖刺的后果雖然讓我感到遺憾,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整個動作十分完美,而且設計周詳,發揮了公羊肌肉糾結的身體與堅硬多骨的頭部的最大力量,不偏不倚地撞上母親的腘窩(膝蓋后面的彎)。
母親仿佛被大炮發射出去,撞進我們家極舒服的馬毛沙發,躺在那里張大嘴巴喘氣。土耳其人眼見自己送的禮物干下這等好事,非常恐懼,立時跳到母親面前,張開雙臂,防御進一步的攻勢,公羊似乎正有此意,已退到房間角落,騰躍揚蹄,好像拳擊手等在角落里蓄勢待發。
“媽!媽!你沒事吧?”瑪戈尖叫。
母親一口氣喘不過來,根本講不出話。
“啊哈!你看,它跟我一樣勇猛哪,小杏花兒!”土耳其人大叫,“來啊,羊兒,來啊!”
公羊接受這項邀請,爆發力出乎土耳其人的意料。它像一團黑影沖過房間,蹄子像機關槍一樣打在木頭地皮上,“喀”一聲撞上土耳其人的脛骨,把他倒栽蔥式地送上母親躺的沙發。他躺在那兒痛苦又憤怒地大吼,我也被撞過脛骨,我很同情他。
土耳其人的三位太太目睹主子倒下,不勝惶恐,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仿佛三座回教寺尖塔在日落時分嘈嘈作響。就在這最有趣的時刻,拉里和萊斯利進門了。他們站在門口,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一幕:我追著頑劣的公羊滿屋跑,瑪戈安慰三位戴面紗嗚嗚啼泣的女人,母親呢,顯然正在沙發上和一位年長的土耳其男人糾纏不清。
“媽,你不覺得你干這種事有點老了嗎?”拉里很感興趣地問。
“哎呀呀,瞧他那把匕首!”萊斯利很感興趣地看著仍在翻滾的土耳其人。
“你少蠢了,拉里,”母親很生氣地按摩自己的小腿肚,“都是瑪戈的土耳其人惹的禍。”
“不可以信任土耳其人,”萊斯利的視線還停留在那把匕首上,“斯皮羅說的。”
“那你在這個時候跟一個土耳其人滾來滾去干嘛?”拉里問,“你想學斯坦諾普伯爵夫人[4]?”
“拉里,我今天下午已經受夠了。不要再惹我生氣。這男人早一分鐘離開,我就早一點開心。”母親說,“有禮貌地請他走人!”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他是我的土耳其人,”瑪戈含淚尖叫,“你不可以這樣對待我的土耳其人。”
“我現在上樓去擦金縷梅藥膏,”母親一瘸一瘸地走向門口,“等我下來時,我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等她下來時,拉里和萊斯利與土耳其人已經結成莫逆。母親很生氣地看著他和他的太太們又待了幾小時,攝取了好幾加侖的甜茶和點心,才讓我們送上馬車回城里去。
“感謝上帝,終于結束了,”母親一瘸一瘸地走向餐廳,準備晚餐,“至少他們沒有說要在這里過夜,上天慈悲!真是的,瑪戈,邀請別人來家里也不看看對象。”
“我聽夠了你批評我的朋友,”瑪戈說,“他只是個正常又無害的土耳其人。”
“做女婿一定很迷人,對不對?”拉里說,“瑪戈可以替長子取名叫阿里巴巴,女兒叫做芝麻。”
“不要開這種玩笑,拉里親愛的。”母親說。
“我不是開玩笑,”拉里說,“那老頭子告訴我,他的三個老婆都有點糙老了,他頗有意思娶瑪戈做第四房。”
“拉里!真的,惡心的糟老頭,”母親說,“還好他沒對我說,否則我讓他好看。你說什么?”
“等我告訴他瑪戈的嫁妝是什么之后,他就沒那么大興趣了。”拉里說。
“嫁妝?什么嫁妝?”母親不解地問。
“十一只還沒斷奶的小狗。”拉里說。
[1] 狺狺(yín yín),書面語,狗叫的聲音。——編者注
[2] 鼠婦又稱“潮蟲”,屬無脊椎動物節肢動物門甲殼綱潮蟲亞目,喜歡棲息于朽木、腐葉、石塊等下面,有時也出現在房屋內。——編者注
[3] 根據雨果的名著《巴黎圣母院》改編的故事書。——編者注
[4] 斯坦諾普伯爵夫人(Lady Hester Stanhope),十九世紀初英國探險家,在當時風氣未開的時代以女性身份多次出航,足跡遍及地中海沿岸:希臘、土耳其、埃及等,進而遠赴中東,踏入耶路撒冷。——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