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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身份

1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齊小落被床頭的鬧鐘驚醒,金色的晨曦透過窗簾,灑在她白皙的肩上。她按下鬧鐘,看了眼窗外,不自覺地在床上擺出一個“大”字。

她的臥室很樸素,沒什么亮眼的裝飾,也沒有可愛的毛絨玩具,除了墻上那幾張《還珠格格》的海報,其他地方都顯得十分單調,比如一色的床單、一色的被套和桌上那個蓋著一色布簾兒的磁帶機。

齊小落望著發黃的天花板,長長出了口氣。她轉頭看向鬧鐘,七點二十六分,該起床了。她坐起來,從枕頭下取出皮筋,將長發扎成馬尾,搖搖晃晃地走出臥室,喊了聲:“媽!”

照往常,母親在這個時間一般都會在廚房做早餐,碗碟兒碰撞的聲音,會在她打開臥室的一瞬通通傳入耳中,可今天卻毫無動靜。她來到客廳,看到茶幾上有張紙條,上面寫著:小落,媽媽去早市買菜,早餐你出去吃,零錢放你褲兜里了。

小落并不是一個在父母溺愛中長大的女孩,恰恰相反,自從父母離婚后,她變得十分獨立,自己的衣服從未讓母親洗過,有時甚至會把母親的衣服也洗得干干凈凈。那年她才上小學五年級,她知道父親的離開會讓自己和母親陷入怎樣的困境,除了分擔家務,她不知道再做些什么,才能讓整日以淚洗面的母親高興起來。

洗漱完畢,她將一大杯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然后穿起休閑衣和牛仔褲,匆匆跑出樓道,在小區門前的自行車棚里取了自行車,一路奔出小區。

明天是除夕,路上的人們都提著年貨,在橘色的陽光里急匆匆地趕往下一個賣場。而她則要在半小時內,趕到圖書市場樓下的報紙集散中心,在那兒,她會從一個叔叔手里接過一百二十份《繁花晨報》,然后送往海角路上的幾個小區。完成任務后,她會掙到四塊錢,除去過年放假的幾天,整個寒假她都會穿梭在這條路上,而這筆錢則會成為她大學生活費中的主要部分。

她本來不打算吃早餐的,但在途經迎春路時,肚子實在叫個不停,看到路邊還有幾家店在營業,便將車子鎖在梧桐樹下,跑進一家早茶店。這家“周記早茶店”她從沒來過,店面不大,約莫三十平方米,食客卻不少。老板是一光頭男人,跑堂的是一長發少年,小落徑直走向傳菜口,對光頭男人說:“你好,一份蝦餃,打包帶走。”

“好嘞!”男人笑道,“您坐下稍等。”

小落在一張圓桌前坐下來,她不時看看門外的自行車,不時看看滿面春風的食客們,當她的視線再回到傳菜口時,她突然發現,那個跑堂的少年正直勾勾地盯著她,那眼神就像喝醉酒的男人,迷離、沉醉、冰涼。

小落連忙轉頭,打斷了這次長達三秒鐘的對視,短短三秒鐘,小落的手心滲出油膩的汗水。她能確定這是一個非常不友好的眼神,究其原因,小落不得而知。

“小妹,你的蝦餃。”

“謝謝。”小落交了錢,提著蝦餃匆匆離開,在繼續趕往圖書市場的路上,她滿腦子都是那個眼神,不知為何,總有種揮之不去的感覺,直到拿著報紙趕往海角路時,那個眼神仍在腦中若隱若現。

海角路天華小區,這是小落送報的第一站,按手里的客戶名單,她將一份份報紙塞進樓下的儲物箱。就在這個小區的投遞任務即將結束時,她聽到一個男人問:“小姑娘,你是送報紙的嗎?”

小落轉頭一看,這是個腰桿兒筆直的中年男人,正面目冷峻地望著她。

“對啊!”小落答道。

“你有沒有看看時間?”

小落一怔:“什么?”

“看看,你看看現在幾點了。”男人瞥了眼自己的手表,“都九點半了還送什么晨報?你該送晚報了。”

“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小落連忙鞠了一躬,“從明天起我會盡量早一些的。”

“算了,你也別早了,回去告訴你們老板,過完年我從別家訂。”

“對不起……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小落已是滿眼淚花。

“爸!”一個少年騎著自行車飛馳而來,“干嗎呢?”

“你去把報紙取了,上樓換衣服,待會兒去你奶奶家。”

“哦。”少年向儲物箱走了兩步,抬眼一看,滿臉訝異,“小落?你是齊小落嗎?”

“劉同?”

“齊小落,你怎么在這兒啊?”劉同看到小落手里拿著一沓報紙,便問,“哦,你是來送報紙的吧?”

劉建國一看這情況,立馬說:“劉同,這姑娘你認識?”

“我高中同學啊。”劉同凝視小落,笑說,“哎?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沒關系。”小落拭去淚痕,“叔叔,對不起,我明天一定早點兒來。”“爸!你干嗎呢?你是不是罵她了?”

“我沒有!我就說這報紙送得有些晚了。”

“有多晚?這才九點多,再說這報紙你看過嗎?”

“劉同,這和叔叔沒關系,是我的錯。”

“爸,你趕緊向人道歉……愣著干嗎?你不是總教育我要關愛女性、尊重女性嗎?”

劉建國一聲冷笑:“小姑娘,剛剛是叔叔不對,不應該給你找不痛快,希望你原諒我。”

小落笑說:“叔叔,是我錯了,明天我一定早些送。”

“不用那么早,小姑娘要多睡覺,皮膚才會好嘛!往后這院兒里要是有人嫌你送得遲,告訴我,我去收拾他。”劉建國說,“劉同,你杵那兒干嗎?叫你同學上樓坐坐呀?”

“對啊,上去坐坐吧。”

“不用了,我還要去下一個小區。”小落問,“叔叔,那您還退訂嗎?”

“只要是你送,我就一直訂下去。”

小落又鞠了一躬:“謝謝叔叔。”

“好了爸,你先上樓吧,我和同學說幾句話。”

“成,那你們好好聊,奶奶家可以晚點兒去。”

“快走吧您。”劉同轉頭問,“小落,不好意思啊,我爸就這德行。”

“劉同,謝謝你。”小落跑向自己的自行車,“我還要去別的小區,不打擾你了,再見。”

“哎?你等等,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個人習慣了。”

“沒關系,反正我也閑得沒事兒干。”

小落二話沒說,自顧自地騎上自行車離開了。劉同靈機一動,緊隨其后道:“那個,哎?今天天氣不錯哈!”

小落轉頭一看:“你跟來干嗎?”

“不是說了嘛,我閑得沒事兒干。小落,你……不是考上重點大學了嗎?”

“你快回去吧。”

“咱都兩年沒見了,前些天同學聚會也沒見你,哎,你家有電話嗎?”

“沒有。”

“哦,你還跟上學那會兒一樣,不愛說話。”

小落說:“你也沒怎么變呀?還是那么大大咧咧的。”

劉同咧嘴一笑:“我現在細膩多了。”

“是嗎?多細膩?”

劉同把小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比你的頭發絲兒還細。”

小落噗嗤一笑:“快回去吧,叔叔不是讓你去奶奶家嗎?”

“回去干嗎?逢年過節最麻煩了。”劉同問,“哎,你大學讀什么專業?”“新聞。”

“哦,新聞好。”

“你呢?”

“我在警官學院。”

“要當警察嗎?”

“那可不好說。”

小落轉頭看了劉同一眼,四目相對的一瞬,劉同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半扇兒。小落說:“你剛才是不是想說,我考上重點大學了,為啥還會在這兒送報紙吧?”

劉同松開車把,兩手一攤:“沒有,你多心了。”

“你們男的不都滿肚子好奇心嗎?”

劉同感覺齊小落有種莫名的成熟感,似乎比他見過的女孩都成熟:“我真沒那么想。”

“我呢,是不會讓時間虛度的,明白嗎?”

這么一聽,劉同不禁慚愧萬分:“明白。”

“這個假期賺的錢,夠我在學校花很長時間的,明白嗎?”

“明白。”

“除了睡覺,一分一秒我都不會輕易交給別人,只有自己掌握時間才會有安全感,明白嗎?”

“明白,不過這樣的話,生活會不會很無聊?”

“浪費時間才是最無聊的。”

“我想問個問題。”

“什么?”

“你在哪兒批的報紙啊?我也想干。”“我不是賣報紙的,我只負責送達。”

“能幫我介紹介紹嗎?我也想送。”“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他是軍人。”

“你媽呢?”

“婦產科醫生。”

“那你家庭條件應該不錯吧,干嗎想去送報紙呢?”“向小落同志學習。”

小落笑逐顏開:“別逗我了。”

“今天晚上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飯。”

“不行,我還有事兒。”

“啥事兒?”

“我在一家花店進了玫瑰,今晚要去世紀廣場賣。”

“呀!我才想起來,今天情人節,你可真有經濟頭腦。”

冬天的陽光沒那么毒辣,輕柔地灑在小落飄飛的劉海兒上,望著她寫滿奮斗的側臉,劉同不禁心生敬佩。

華燈初上,除夕前的世紀廣場成了情人約會的主要地點,這里不僅有飯館商場,周圍的娛樂設施也一應俱全。齊小落把紙箱擺在電影院門口,這兒位于廣場西側,是世紀廣場最繁華的角落,放眼望去,一片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紙箱里是新鮮玫瑰,每枝都粘在粉色的信封上,信封里有古往今來的經典情詩,小落寫了一下午,她的字體很漂亮。這樣的好處是,玫瑰會顯得精致、考究,也更有賣點。

不到十點鐘,小落的一百枝玫瑰兜售一空,可這遠未達到她的預期,她原本設想在九點之前就能結束戰斗,足足多了一小時,這意味著她又少了一個小時去閱讀英文原版小說。

她將紙箱折好,拎著它步行回家,紙箱是母親用來裝毛線的,所以不能丟,要原模原樣地拿回去。離開世紀廣場,路上的人一下少了很多,她沿濱海大道一路向西,拐進梔子花路,在這條人跡罕至的路上,她總覺得身后有人尾隨她,這讓她不由放快了腳步。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顯得很孤獨,她左轉進入民主路,更是人跡罕至,步行約莫一百米的距離,一個穿黑斗篷的人突然從側邊的小巷一閃而出。小落心頭一緊,開始低頭小跑,就在她與黑斗篷擦肩而過時,一只手突然落在她的肩頭。

“啊!”小落大喊一聲。

黑斗篷連忙摘下帽子,說道:“小落,是我!”

小落定睛一看:“劉同?你嚇死我啦!是你在跟蹤我嗎?”

“對啊!”

小落氣急敗壞道:“為什么要跟蹤我?”

“喂!最近有個殺人狂你不知道啊?聽說那家伙專吃女人耳朵。”“我以為你就是殺人狂呢。”

“我是來保護你的,沒事兒吧,是不是嚇著你了?”

“你認為呢?”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為啥穿成這個樣子?”

“聽說今晚有雨,這才穿了雨衣,你看,我給你帶了把傘。”

“我都讓你嚇軟了。”小落平復心情,“喂,你那手里什么呀?”

“玫瑰呀!送給你。”

“這么多?干嗎送我玫瑰?”

劉同咧嘴一笑:“不是特意送你的,我也去世紀廣場賣花了,一朵沒賣掉,喏,送你吧。”

“我不要,玫瑰是送情人的,我也不能隨便收。”

“誰規定的,朋友就不行嗎?”

“不行。”

“那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也符合做情人的條件吧?”

“做夢吧你!”

小落氣沖沖向前走去,劉同窮追不舍:“喂!你的玫瑰賣光了?”“對啊。”

“你怎么做到的?我咋一枝都賣不掉呢?”

小落滿面春風:“做生意要有頭腦,明白嗎?”

“你教教我唄!”

小落從上衣口袋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劉同:“喏?自己看吧。”

“這什么呀?”

“看了就知道。”

劉同拆開信封,抽出一張香氣撲鼻的信紙,上面寫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這字兒真漂亮,你寫的?”

“對啊!我賣的玫瑰都帶情詩,這叫情詩玫瑰。”

“真有你的,這能送我嗎?”

“想要就拿著唄。”

“那這把玫瑰你必須收著,算是新年禮物。”

“……那好吧,謝謝你。”

劉同將小落送到樓下,直至聽到關門聲,劉同才轉身離開。天空下起毛毛細雨,不遠處的漆黑角落里,一個黑影遁入夜色之中,劉同卻絲毫沒有察覺。

2

二〇一五年六月三日一早,劉同和眾人正在會議室開會,何落突然瘋瘋癲癲地破門而入,喊道:“劉隊,信息確認了。”

劉同立馬起身:“啥信息?”

“受害人身份信息。”

“那你倒說呀!”

“好。”何落翻開手中的資料,“受害人叫李曼詩,三十六歲,家住藍田路景華小區A座1404,原本是一家貿易公司的出納,三年前因私自挪用資金被公司辭退。”

“挪用資金?為啥?”

“案件未進入司法程序,目前原因不明。”

“接著說。”

“就這些了。”

“家庭背景調查了嗎?”

“還沒有。”

“好,這些信息足夠了。”

“還有一條。”

“能他媽一次倒干凈嗎?”

“技術組沒有在數據庫中找到關于周宇的信息。”薛菲問:“什么情況?”

“技術組懷疑他從未辦理過二代身份證。”

“那就棘手了。”薛菲皺眉道。

劉同陷入沉思:“這么說來,這周宇就更可疑了,照常理分析,一個正常人沒理由不辦身份證,更何況是一個常年在外打工的人,沒身份證會很麻煩,這一點很反常。”

“沒錯。”薛菲說,“從十多年前的案情以及昨天的走訪情況來看,這個周宇的確有重大作案嫌疑。”

“周旭是個老實穩重的生意人,這不是一個人的印象,在昨天走訪中,所有人都說周旭平時既勤奮又誠懇,為人老實,處世也十分和善,誰也想不到他會干出那種事兒。這樣的人,真會是殺人狂魔嗎?”劉同說,“現在看來,蔣局的懷疑不是沒道理。”

“劉隊。”何落接著說,“現在網上都在傳殺人狂魔重出江湖,許多媒體已經聯系到市局宣傳部門,我們該咋辦?”

“這不用管,待會兒我去找蔣局談。”

“好的。”

“現在當務之急是調查受害者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系,菲菲,咱們走一趟吧,其余人照我剛才的安排展開工作。”

藍田路是一條金融街,路兩旁都是銀行、證券公司和投資公司,上午十點鐘,劉同和薛菲來到這兒,街上滿是身著制服的年輕人。按照何落給出的地址信息,他們很快找到了李曼詩的房子,敲開門時,一個拿扇子的老太太走了出來。

“阿姨您好,我們是繁花市公安局的,請問這是李曼詩家嗎?”薛菲問。

“李曼詩?”老太太反問道,“什么李曼詩?”

“李曼詩啊,她不住這兒嗎?”

“你到底想說啥?”

薛菲掏出李曼詩的證件照復印件說:“喏?您看看,這人您認識嗎?”老太太接過一看:“好像有點兒眼熟。”

劉同說:“那您住這套房子是誰的?”

“我兒子的。”

“租的還是買的?”

“買的呀!”

“大概啥時候買的?”

老太太將復印件遞回,想了想說:“哎呀,有三四年了吧。”“您兒子在嗎?”

“上班啦。”

“能把他的電話號碼給我們嗎?”

“好,我去給你拿名片。”

老太太的兒子姓崔,就在小區外的一家證券公司上班,劉同約他在證券公司門外見面,很顯然,當他面對兩個警察時,神情有些慌張。

“不好意思,我從小就怕警察叔叔。”崔先生說,“剛才電話里有些語無倫次哈。”

“沒關系。”劉同笑說,“您不必緊張。”

“你們找我,是和我的工作有關嗎?”

“不,我們是想問一下,你在景華小區里的那套房子是啥時候買的?”“二〇一二年三月底。”

“是誰賣給你的?”

“我是從中介那兒買的,合同在家,賣方是一女的。”

“你見過嗎?”

“見過兩次。”

“你看看,是這人嗎?”薛菲掏出證件照復印件。

“對,是這女的,就叫李曼詩。”

“你知道她賣房之后去哪兒了嗎?”

“這就不知道了。”

“那你知道她為啥要把房子賣掉嗎?”

崔先生搖頭道:“不清楚,我們只見過兩面,房產交易的事情都是中介在做,我和她沒怎么說過話。”

“好,那就不打擾了,謝謝你的配合。”劉同笑說。

“不客氣。”

線索似乎又斷了,在烈日下斷得很徹底,讓劉同和薛菲再次失去了方向感。他們回到車里,就在商量下一站要去哪兒時,技術組的章毅突然打來電話說:“劉隊,我們又查到一點兒信息。”

“說。”

“李曼詩在繁花市沒什么親戚,她的母親好像在許多年前搬去了別的城市,目前還聯系不到。”

“還有呢?”

“她老公叫林風,是朝升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五年前失蹤了,至今也沒找到。”

“什么?失蹤了?”

“沒錯,林風的母親和姐姐在繁花市,剛剛我們聯系到了。”

“好,我馬上趕回去。”

這是一位穿著樸素的老太太,脖頸上扎著一條彩色絲巾,雪白而稀少的頭發頗顯凌亂,在寂靜的法醫室門前,她蜷在一個中年女人懷里痛哭流涕,像一個剛摔了跟頭的孩子。中年女人扎著馬尾,一雙白色的布鞋沾滿了污漬,粗糙的雙手不時為老人拭去眼淚,她雙目紅腫,可能剛哭了一場。

走廊里站著幾個警員,他們都沉默寡言,與老人的悲傷相得益彰。何落徐徐走來說:“劉隊,這就是林風的家屬。”

“看過尸體了嗎?”劉同問。

“老太太好像是盲人,雖然看不見尸體,但一直在哭。”

薛菲說:“這么說婆婆和兒媳的感情應該不錯。”

“嗯,能看出來。”

劉同來到老人身旁,說:“阿姨,我是刑警隊隊長劉同,對于您兒媳的離世,我們非常痛心,希望您節哀順變。”

“不好意思,我媽有青光眼,看不見人的。”中年女人說。

“哦,沒關系。”劉同問,“您是林風的姐姐吧?”

“是,我叫林歡。”

“你好,我看要不這樣,我派人先送老人回家,以免待會兒咱們聊起李曼詩,老人又難過了,可以嗎?”

“好。”林歡點頭道。

“家里有人嗎?”

“我老公在樓下,他開的貨車,你們不用送了,我讓他照看一下。”

“那最好不過。”

“媽,別哭了,咱走吧。”

老太太順著劉同的聲音摸了過去,劉同上前一迎:“阿姨,您想說什么?”

“警察同志,您可憐可憐我吧,我兒子不見了,兒媳又死了,老天爺為啥要這么對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呀!”

“阿姨,您保重身體。請您放心,您兒子和兒媳的事情,我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別太難過啊,這么大年紀,要保重自己。”

“謝謝!那我給你磕幾個頭……”

“哎呦呦這可使不得,我說阿姨,這是我們的職責,您千萬別這樣。”劉同說,“今天我說的話您記住,我一定給您一個交代,好不好?”

老人離開后,林歡回到劉同辦公室,薛菲沏了茶,問道:“林女士,您是什么職業?”

“我和老公在第四大街的農貿市場有一個水果攤。”

“哦,生意怎么樣?”

“還不錯。”

“今天沒出攤嗎?”

“聽到曼詩的消息……”林歡淚眼迷離,“我們就趕過來了,生意有朋友照看。本來是不打算告訴媽媽的,可這么大的事兒,實在不好瞞著她。”

劉同問:“您最后一次見李曼詩是什么時候?”

“大概半個月前。”

“在哪兒?”

“在我媽那兒。”

“有什么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嗎?”

林歡想了想:“沒有,和往常一樣。”

“根據我們掌握的信息來看,李曼詩曾在一家貿易公司做出納,三年前因擅自挪用公司資金被辭退,你知道這件事兒嗎?”

“知道。”林歡用紙巾擦去眼淚,慢聲細語道,“這事兒和我病逝的侄子有關。”

“你是說林風和李曼詩的兒子吧?”

“沒錯。”

“從戶籍信息來看,這孩子叫林中翼,生于二〇〇七年,您說他病逝了?”

“就在曼詩挪用資金后,不到半個月吧。”林歡又哭了起來,“那孩子是我們全家的心頭肉,特別聽話的孩子,才五歲。”

薛菲問:“什么病?”

“白血病。”

“這么說,挪用資金是為了給孩子看病吧?”

“是。”林歡說,“那孩子的病幾乎把我們全家拖垮了。”

劉同看著手里的材料說:“我看這個貿易公司的老板報了案,但案件沒有移交司法機關,我猜應該是李曼詩及時還了這筆錢,沒錯吧?”

“對,孩子沒了之后,她把房子賣了,賣房的錢一部分還了公司,一部分給了我和我媽。”

“是藍田路上的那套房嗎?”

“對。”

“房子賣掉之后她住在哪兒?”

“我只知道她在世紀廣場附近租了套房子,但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她從沒說過嗎?”

“自從小翼沒了,她開始和我們疏遠了,雖然沒那么明顯,但我能感覺到。她偶爾會去我媽那兒坐一坐,吃頓飯,待不了多久。這三年她住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我們都不知道。”林歡說,“我弟弟林風是五年前失蹤的,至今杳無音信,孩子呢又這樣,我和我媽都希望曼詩能重新找個人過日子,所以我們也不便多問,只希望她能擁有新生活。可是我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誰這么殘忍?這到底是為什么?”

“林女士,請節哀。”薛菲輕撫林歡的肩膀,“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抓到兇手。”

“所以說,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劉同起身道,“林女士,你要幫我們。”

“怎么做?”

“冷靜一下,您再好好想想,你最后一次見李曼詩的時候,她都說過什么?”

“她說……她說她最近過得不錯,每周周一、周三、周五晚上,都會去一個叫‘心靈慰藉會’的地方。”

“什么?”

“‘心靈慰藉會’,好像是這個名字。”

“在什么地方?”

“她沒有說,但有個她過去的同事和她一起去過,名字叫小趙,我見過那個人。”

“這是她說的?”

“是。”

薛菲沉思道:“這個小趙是那家商貿公司的人嗎?”

“沒錯。”

“她有沒有說過這個‘心靈慰藉會’是干嗎的?”

“我只記得她說,是一個心理學教授辦的講座,免費的,至于其他……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劉同說:“沒關系,我現在想問,假如這個小趙站在你面前,你能認出來嗎?”

“能,我見過她好幾次。”

“很好,那咱們走一趟吧。”

3

六月三日晌午,繁花衛視新聞組的休息區內,香檳酒“嘭”的一聲,所有人都歡呼起來。站在人群當中的男人叫陳嘉凡,他西裝筆挺、氣宇軒昂,現任繁花衛視總監,在他身旁那位慈眉善目的長者名叫鄭毅,今天是他擔任新聞組組長的最后一天。打明兒起,他將過上退休的日子,聽說他已經買好出國的機票,準備和妻子開始環游世界。

陳嘉凡舉起酒杯,示意大家靜一靜:“你們這么高興,是因為馬上要擺脫這老頭兒的魔爪了嗎?”

眾人捧腹大笑。

“老鄭,你走了我怎么整?新聞組這幫小王八蛋,我可真有點兒壓不住啊。”

“放心,你肯定壓不住,邪不壓正嘛。”老鄭笑說。

“聽說你明天要開始周游世界了,能采訪一下你此刻的心情嗎?”

“哎呀,從我二十二歲進這單位工作,到現在六十歲,三十八年的時間我都沒混上一個總監,你說我現是什么心情?”

老鄭幽默的表情讓眾人樂得前仰后合。

“好,那我今天就告訴你,你當不上總監的根本原因在哪兒。”

“我還真想聽一聽。”

“因為電視臺可以沒總監,但新聞組不能沒鄭毅,沒有鄭毅,我們就無法實現正義。”

“唔!大伙聽到了嗎?這才是陳總能當總監而我當不了總監的根本原因。”

“行了,反正您馬上要滾蛋了,我不生氣,哈哈哈。”

“你小子可別太得意,我手里這些蝦兵蟹將可沒一個省油的燈。”

陳嘉凡說:“好了師父,咱倆就別說相聲了,來聽聽大家對你的祝福吧!小落,你是師父的得意門生,也是我最優秀的師妹,你先來說說,師父滾蛋后你會有多高興吧?”

小落拿著酒杯,笑說:“師父,我先祝您身體健康。”

“謝謝。”

“其次,希望您周游世界一切順利,有所收獲,也希望您的游記早日出版。最后,希望您能常回來看看。”

鄭毅說:“我才不回來呢,多鬧心啊。”

“那不行,你要不回來,陳嘉凡肯定把新聞組捏碎了,您別忘了,這家伙上個月又把調查經費給降了。”

陳嘉凡滿臉堆笑:“小落,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問問師父,調查經費是降了點兒,但其他經費可一樣沒少漲啊。”

鄭毅笑道:“這就是你還有點兒良心的唯一證明。大家放心,只要我活著,陳嘉凡就不敢欺負咱新聞組。”

旁邊的人問:“為啥?”

鄭毅說:“為啥?陳嘉凡的把柄,我抽屜都塞不下。”

“師父,我敬您。”小落端起酒杯,二人一飲而盡。

陳嘉凡揮手道:“陳曉薇,該你了,你是小師妹里最沒腦子的,成天給人惹麻煩,下面就由你來說說,在這師父即將滾蛋的良辰吉日,你準備怎么罵我?”

“陳總,咱倆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今天姑且放一放,畢竟師父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徒弟血濺當場。師父,我給您準備了一份禮物……”

就在陳曉薇掏兜的時候,一個人突然喊道:“不好啦!”

眾人往身后看去,原來是調查組的周偉。

“怎么了?”鄭毅放下酒杯忙問。

“我剛剛接到李漢明他姐的電話,說他昨晚讓人給捅了。”“啥捅了?”

“刀。”

人群一片嘩然。

“大家別慌!”鄭毅問,“傷勢嚴重嗎?”

“說是被捅了六七刀,情況危急。”

“漢明最近在調查什么?”陳嘉凡問,“是不是被人報復了?”“先別說這些了,他在哪家醫院?”鄭毅問。

“第一人民醫院。”周偉說。

“小落,你和我過去看看,其他人繼續工作。”

“等等。”陳嘉凡說,“老鄭,那歡送宴怎么辦?”

“還歡送個屁啊?沒聽我的人出事兒了嗎?快走。”

“那我也去吧?”

“你去忙你的,等需要你出面的時候,我會通知你。”

給李漢明做手術的主任醫師吳昌達是鄭毅的老相識,二人相見甚歡:“老鄭,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哦!這位是你們臺的主持人吧?比電視里還漂亮,快坐。”

“昌達,先別倒茶了,我有急事兒。”鄭毅滿臉焦急。

“坐下說吧。”吳昌達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但還是有股來蘇水的味道。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給一個叫李漢明的人做過手術。”

“那個被人捅了刀的小伙子?”

“沒錯。”

“對,手術是我做的,這人你認識?”

“他是我們臺的調查記者。”齊小落說。

“哦?你們的記者?那怎么會讓人捅了呢?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鄭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兒:“還不清楚,不過已經報警了。現在我想問問他的情況。”

“是這樣的,昨天晚上的情況比較危急,腹部和腰部一共五處刺創,內臟損傷嚴重,失血量很大,不過從今早的情況來看,今天下午應該可以從ICU轉出來。”

“也就是說,現在沒生命危險了?”

“沒錯。”

“大概幾點能轉出來?”

“我安排一下,三點左右把他轉出去。”

鄭毅看了眼手表,時間是兩點十七分:“好,那我們在這兒等一等,你看方便嗎?”

“方便,那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看一看,另外下午還有幾臺手術,我就不回來了。”

“好的。”

“還有啊老鄭,啥時候能約你吃頓飯呀?”

“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做東。”

“說定了,你可別蒙我啊!”

“你就放心吧。”

“那我走了。”吳昌達上前同小落握手道,“下次吃飯,希望齊主持人也能來,否則一幫老頭子開會,實在無聊。”

“一定。”小落敷衍一笑。

吳昌達離開后,鄭毅陷入深深的沉思。記者出身的他在新聞行業工作至今,接到過被調查人發來的威脅信,也有來自各行各業甚至領導的壓力,但如此這般的人身傷害,卻是頭回發生在身邊。而巧合的是,這件事竟發生在他職業生涯的最后一天,簡直像做夢一樣。

“組長,這件事都怪我。”小落突然道。

“干嗎這么說?”

“李漢明是我一手帶起來的調查記者,他現在調查的案子,也是我給他安排的。”

“他受傷到底和他調查的案子有沒有直接關系,現在還很難說,所以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明白嗎?”

“一定有關。”

“那你告訴我,到底是什么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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