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之振傳(桐鄉歷史文化叢書)
- 郁震宏 潘詩雨
- 3156字
- 2021-04-13 15:46:41
二
考慮到吳爾塤對洲泉吳氏家族以及吳之振精神世界的特殊意義,這里再略作介紹。千年吳家,從南宋到明清,都是洲泉第一望族,人才輩出,但列傳于“二十四史”者,只有吳爾塤一人。
吳爾塤,福建巡撫吳之屏長子,字伯吹,一字介子,少即聰穎,有“文陣雄獅”之稱。十三歲入縣學,十九歲中舉人。崇禎十六年(1643)考中進士,時年二十三,授翰林院庶吉士。
吳爾塤的考試仕進之路,可謂一帆風順,然而當時明朝氣數將盡,西有李自成日漸逼近,北有后金虎視眈眈,北京城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攻陷北京外城,崇禎皇帝自縊煤山,次日,北京內城淪陷。
北京陷落之前,吳爾塤針對當時的緊急局勢,與好友魏學濂共同擬定了一套救國方略,受到東閣大學士范景文賞識,并報告給崇禎皇帝,崇禎皇帝破格召見吳爾塤、魏學濂。他們兩人的救國方略,據葛世振(鄞縣人,崇禎十三年榜眼)《吳爾塤墓志銘》以及計六奇《明季北略》等書記載,大致可以歸納為:
一、請太子監國南京。
二、給予河南土司李、祁、魯三姓世爵,在中原一帶牽制李自成。
三、推薦孫奇逢、閻爾梅等北方義士領袖,聯絡義師勤王。
吳爾塤、魏學濂的方案,倘若實行起來,是否能夠挽狂瀾于既倒,不好說。歷史很難假設,但在當時,不失為明朝“延緩衰老”的唯一辦法。其中第一條,則與左都御史李邦華的建議大致相同。李邦華曾建議崇禎皇帝,國家危難,不妨南遷,或者請太子監國南京,崇禎皇帝沒有同意。吳爾塤與李邦華有交往,李邦華的建議,可能正出自吳爾塤、魏學濂。崇禎十七年(1644)二月,李自成一路往東,攻陷汾州、太原、代州等地,京師告急。崇禎皇帝開始考慮李邦華、吳爾塤、魏學濂的方案,可惜遭到光時亨的阻擾,導致這一方案在最后關頭破產。
李自成攻陷北京以后,范景文、李邦華等自殺殉國,大部分明朝官員紛紛投降李自成,出任“偽職”,為當時士林所不齒。出任“偽職”的,就有吳爾塤、魏學濂。吳爾塤受命為李自成政權的蒼溪縣令,魏學濂受命為戶部司務。關于他們出任“偽職”的動機,據《明季北略》記載,明亡之際,魏學濂聯絡孫奇逢舉義師勤王,回到北京,正值北京陷落,他跑到金水橋,遇到吳爾塤、陳名夏、方以智,三人都說:我們應該以死報答先帝!魏學濂回答:死很容易,但現在太子下落不明,勤王義師還沒到,我們不妨先保存生命,等待機會。
三人都覺得有道理,于是曲線報國,投降了李自成。明朝末年,雖然國勢衰頹,但士林卻十分重視名節,堪與東漢相比。北京官員投降李自成的消息傳到南方后,群情共憤,魏學濂是嘉善人,他的父親魏大中、兄長魏學洢,忠臣孝子,萃于一門,都是嘉善人的驕傲。魏學濂投降了李自成,做了逆臣,嘉善人無法接受如此斯文掃地的事實,于是群起欲燒毀魏家的住宅,魏學濂的母親出來說:“你們稍微等幾天,我相信我的兒子一定會自殺殉國的。”大家才散了,但嘉興全府的士大夫還是發了檄文,討伐魏學濂,其中也提到了吳爾塤。這篇檄文說:
反逆偽官魏學濂者,破犁狂犢,食母逆梟。與吳爾塤等聚議,敢言一統無疑。偕陳名夏等授官,私喜獨膺優擢。
其中“與吳爾塤等聚議,敢言一統無疑”一句的背景,據談遷《國榷》記載,李自成攻陷北京之際,魏學濂、吳爾塤認為,明朝滅亡,李自成大順政權一統天下,乃是天意。這個記載與《明季北略》有異。歷史真相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了。
總之,魏學濂、吳爾塤投降李自成確是事實,一個多月以后,魏學濂自縊。為什么突然自縊,有說他是以死殉明朝,也有說他羞愧難當。魏學濂盡管死了,但嘉興府還是有不少讀書人不肯原諒他。吳爾塤與魏學濂是好友兼同鄉,又同出任“偽職”,從魏學濂的尷尬境遇,我們完全可以推測,吳爾塤在嘉興府的名聲,此時真可謂一敗涂地了。又據《明史·祁彪佳傳》記載,投降李自成政權的蘇州籍官員項煜、錢位坤、宋學顯、湯有慶,常熟籍官員時敏,他們的住宅均被焚毀。在這種大形勢下,吳爾塤在洲泉的家想必也很難逃過此劫。葛世振《吳爾塤墓志銘》說,吳爾塤從北京逃出以后,有人勸他“暫歸里以觀變”,吳爾塤回答說:“吾誓不與賊俱生,賊一日不滅,無以家為也。”這大概只是曲筆。事實可能與魏學濂一樣,客觀上是有家歸不得,主觀上則是無顏見江東父老。
吳爾塤、魏學濂投降李自成,做了“逆臣”,受到整個嘉興士林的唾棄。南明福王政權建立后,又開始了大規模地懲治“逆臣”的運動,崇禎十七年(1644)九月十六日,浙江按察使任天安就彈劾浙江籍“從逆”官員,吳爾塤又一次被點名:
庶吉士王自超、吳爾塤、魏學濂為賊所留,止學濂痛憤自縊,諸人猶戀身家,臣誼安容?(《明季南略》)
崇禎十七年(1644)十二月二十三日,福王政權刑部尚書解學龍擬定了《從逆賊官六等定罪》的名單,其中吳爾塤被列在“另存再議者”二十八人之一,處罰是“永不敘用”。
吳爾塤的名譽掃地,有家難回,不免會波及洲泉吳氏家族。從蘇州、常熟、嘉善等地焚毀“從逆”官員住宅的情形看,吳氏家族亦必面臨著一場災難。因此,徐煥《吳母范太孺人傳》說:
時當勝國之際,所在盜寇剽掠。吳故甲族,尤盜所注目,遂自洲泉遷住城中。
這個“吳母”,就是吳之振的母親范氏,吳之振是吳爾塤的堂叔。這段記載中的“盜”,未必是真“盜”,蓋史家曲筆也。吳之振一家從洲泉遷居縣城,這里面當有隱曲,很可能與吳爾塤家族難以在洲泉立足有關。因此,吳氏家族遷居縣城的具體時間雖然難以考知,但最有可能就是在吳爾塤投降李自成到他去世之間。
吳爾塤逃回南方以后,有家難回,便投身史可法軍中。史可法對“從逆”官員比較寬容,立主從新,戴罪立功。吳爾塤的選擇,除了這個考慮,大概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吳爾塤與史可法的弟弟史可程是同年進士,同授翰林院庶吉士,而且兩人關系特別要好,史可程也與吳爾塤一樣,曾經投降過李自成。因此,吳爾塤在史可法軍中很受器重。
史可法(1601—1645),字憲之,祥符人,崇禎元年(1628)進士,歷官南京兵部尚書,北京淪陷后,與馬士英等擁立福王監國南京,同年五月十五日,福王正式即位。第二天,史可法以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出鎮淮揚,東西撐持,實心為國,至次年四月二十五日在揚州被清軍所殺。吳爾塤在投身史可法軍中之際,用刀砍掉自己左手的一個指頭,請好友海寧人祝開美帶回洲泉,以明必死之志。這時候的吳爾塤,應該決心想一洗投偽之恥了。
吳爾塤進入史可法軍中后,受史可法派遣,率領幾千人的部隊,從淮陰出發,過徐州,進入歸德(商丘),轉戰河南東北部,收復了六個州縣,史可法特地上奏朝廷:
翰林院庶吉士吳爾塤痛心雪恥,捐資募義,冒險進師,用能布揚國威,驅除偽賊,宜錄其功。
當時的南明政權,實際上操縱在馬士英之手,因為馬士英的阻擾,吳爾塤功而不賞。但從史可法的奏疏中可見,吳爾塤的部隊,是他自己捐資招募的,其中“痛心雪恥”四字,也反映了吳爾塤對自己投降李自成這一經歷的深刻懺悔、反思、自救。
吳爾塤部隊孤軍深入,一直攻打到新鄭一帶??上Ш牍舛辏?645)正月十二日,興平伯高杰在睢州被總兵許定國所殺,高杰部將進行了報復性地殺戮,睢州二百里方圓,幾無活口。許定國隨即降清。史可法聞訊,頓足嘆曰:“中原不可為矣?!?/p>
高杰死后,吳爾塤部頓失聲援,同時,清軍又攻陷孟津,吳爾塤寡不敵眾,只得倉猝南還,到達揚州城,與史可法相對痛哭,誓死堅守揚州。四月二十日,清軍圍攻揚州城;二十三日,城破,史可法死之,同時就義者,有吳爾塤、何剛、任民育等。
吳爾塤死后,有故人將他尸骨棺斂,藏在一個寺廟中,不料寺廟失火,尸骨被焚。后來,吳氏家族安葬了他托祝開美帶回的那個手指,這便是洲泉人熟知的“一指墳”。
吳爾塤著有《滋蘭室初集》《聶許堂遺草》《仁書》等。他只活了二十五歲,他的夫人徐氏(1620—1692),是海寧人徐在中的女兒。徐在中,萬歷四十七年(1619)進士,官廣州知府。吳爾塤死后四十七年,徐夫人在洲泉去世,這個時候,天地已變,吳爾塤的兒子吳震方、女婿陸祚蕃,都已是清朝的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