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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宰相焚書

  • 天圣令(叁)
  • 蔣勝男
  • 8136字
  • 2021-03-22 17:03:13

這幾日在內閣值夜的宰相恰好是李沆,他是東宮時的人,當時他與李至一起曾為太子賓客,如今官至戶部侍郎、參知政事,深得皇帝信重。

皇帝將他視為自己人,所以就手書一封,叫張懷德遞出去給李沆。也不是皇帝著急,這一夜也不肯等,實在是他也知道驟升太過,想著晚上就把事情落定,這樣縱使明日其他人知道了,到時候旨意已下,也不過是后宮事罷了。

誰知道李沆見了這手書,頓時一驚,當著張懷德的面就拿燭火燒了。

張懷德大驚,道:“李相,這如何使得!”

李沆從容道:“你就告訴官家,說臣李沆以為此事不可。”

見張懷德猶豫,李沆臉色一沉,道:“怎么,你還不敢回去?”

張懷德都要給他跪下了。他一個宰相敢燒皇帝手書,但自己只是個內侍,哪里敢將此言直說。前不久雷允恭還因為服侍不恭挨打被逐,如今自己這是要再當添頭不成?想到此處,張懷德頓時面如土色。

李沆笑了笑,道:“我隨你去見官家,不教你為難。”

趙恒得知此事,果然既驚且怒,問李沆:“李相何以焚朕手書?”

李沆卻道:“臣今晚不曾見過官家手書,官家也沒寫過不當的手書。”

趙恒強按下怒氣,問他:“朕不過封賞一個妃子,難道對天下有什么大礙?”

李沆抬頭看著趙恒:“喜歡一個后宮婦人,原本是官家的私事,然而封妃卻是不同。天子無私事,如此封賞,天下人會非議官家繼位之初就沉迷女色,無心政事。”

趙恒頓時站起身,想發作,卻還是忍了下去,只不悅地道:“朕是不是沉迷女色的皇帝,李相能不明白?”

李沆卻道:“臣明白有什么用?天下人看到的,是曹美人、杜才人、陳貴人與劉美人本是同時進宮的,曹美人來自功勛卓著的世家,杜才人是昭憲太后的侄孫女,還有那戴貴人又為官家生下過皇子,她們都未晉位,此時官家獨獨要將劉美人晉為妃,臣怕他們會問:‘劉美人何以驟晉為妃?敢問這劉美人是為官家生下了龍子,還是有大功于社稷,非賞不可呢?’官家欲以何辭相答?”

趙恒看著李沆,原本的怒意漸漸平息下去。這是他視為師友的倚重之臣,也只有李沆才會如此犯顏直諫。趙恒坐了下來,語氣已經有些哀求:“李相既說了這般不可行,可否為朕謀劃可行之處?”

李沆卻道:“臣是宰相,為官家只謀朝政之事,不謀后宮之事。”

他雖說了這話,但見趙恒神情,最終還是心軟了,勸道:“不過是一婦人罷了,官家喜歡她,多賞她一些就是。便是要封賞,也應一步步緩緩而來。終須服得了眾口,否則位高招謗,有損官家令名。官家,今日這里只有臣一人,官家說些什么也就罷了。若是教御史諫臣知道,上得一表,官家顏面何存?官家若執意而行,這劉美人在天下人心中,就是狐媚迷惑君王的妖妃。”

趙恒怒道:“你豈可這般說——”看著李沆驚訝的神情,最終還是忍了忍,軟下聲來,“是朕對不住她,她是個最賢德不過的人。”

李沆也知道剛才說得過了,忙也恭敬地道:“官家與劉美人之間是私人之事,官家怎么樣,天下人并不知道。他們只看到劉美人無功而得大賞,曹美人、杜才人、陳貴人有家世,戴貴人曾生育皇嗣,卻都不得封賞。官家,太后、群臣,乃至天下人,都會將官家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天下非官家一人之天下,唐太宗曾言,水能載舟……”他說到最后又忍不住再勸諫起來。

趙恒惱了:“李相,你不必如此比喻。”忙令張懷德扶起李沆,“李相請起,朕明白了。”

李沆卻執拗地道:“臣受先帝遺命,輔佐官家,盼官家為有道之君。”

趙恒看著李沆:“難道朕封一個妃子,就不是有道之君了?”

李沆卻道:“官家想當一個明君,就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一個能夠克制自己欲望的皇帝,才是天下百姓的福氣。您克制自己欲望的能力有多強,對天下百姓就有多少助益。”

這一夜,劉娥已經入睡,忽然聽到聲音,卻是如蘭來報,說皇帝來了。

劉娥心中還在詫異:他今晚不是去了皇后宮中,怎么這么晚還來?

卻見趙恒匆匆走入,內侍、侍女們在門外跪了一地。

趙恒也不理睬,走進來就喝道:“出去,都出去!”

如蘭忙帶人退出去,把門掩上了。

劉娥正欲問他怎么了,卻見趙恒猛地抱住她,一動不動。

劉娥心中詫異,推開趙恒,看到他已經淚流滿面,不由得慌了:“三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趙恒卻扭過頭來,咬著牙,不肯在她面前再哭,只是這樣,反更令她心疼:他到底是遭遇何事,才會這樣委屈?

劉娥不再說話,只默默地拍著趙恒,好一會兒,趙恒才平靜下來。

劉娥不肯假手于人,親自擰了巾帕過來,趙恒洗了臉,才自嘲地一笑,道:“小娥,我這個天子,是不是當得很失敗?”

劉娥沉著地說:“三郎,你若這么說,古往今來,恐怕成功的天子也不多了。”

趙恒忽然暴怒起來:“我今晚給內閣一封手書,想冊封你為貴妃。可李沆……李沆居然當場把這手書燒了!”

劉娥心一緊,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得生疼,她頓時明白了為什么趙恒會如此憤恨。

趙恒卻不待她說話,自己說了下去:“說什么不能讓這封手書毀了我的令名。我、我沒想到,我如今身為天子,竟還要嘗受這種無能為力的羞辱。”

劉娥長嘆一聲:“官家,權力越大,責任越大,越不能任性。”

李沆自以為是地及時阻止了皇帝的一次沖動,乃是忠君之舉。但對于趙恒來說,卻只是勾起當年他因不能自主,眼睜睜看著劉娥被驅逐,失去孩子的痛苦與羞辱。他本以為,他用了十幾年的時光當上皇帝,就可以修補當年內心的創傷,可是沒有想到,還是遭受了這樣的逼迫!

他看著劉娥,想起李沆的話,更是傷痛:“皆是因為我處事不妥,連累你無端受到羞辱。”

劉娥滿心疑惑:他今日是去了皇后處,怎么就半夜想到召宰相下詔書?為什么忽然行如此沖動之舉?但此時她卻顧不得追究原因,只必須快快讓趙恒走出心結,遂笑著安撫道:“不過是沒有晉升位分,哪里就是羞辱了?”

趙恒咬了咬牙:“是我魯莽,反讓人以為你是個狐媚惑主的妖妃,我是個沉迷美色無法自拔的昏君。這怎不是羞辱?”

劉娥聽到這里,想到必是有人說了這樣的話。趙恒素日在她面前是絕對不會說這話的,想是今日心神失守,方說了出來。劉娥心中暗恨,卻只能微笑著勸他:“三郎原來也會鉆牛角尖。歷來史書之上,君王若有私情,就會有所謗議。然,只要不誤江山,不負黎民,終是一代圣君。”

趙恒將頭伏在劉娥懷中,郁悶地說:“可你不應該承受這些。”

劉娥笑道:“你都已經收回成命了,除了李相,又能有幾人知道還有這樣一件事?再說了,你我這么多年,經歷了那么多的波折才在一起,有位分固然好,沒有位分我也不在意。三郎,從頭到尾,我在乎的都是你,不管你是皇子,是王爺,還是皇帝。天晚了,我讓她們給你打水洗漱,睡一覺,明天都會好的。”

她勸了半日,終于讓趙恒把心情平復下來,慢慢睡著了。

趙恒睡著了,可劉娥的眼睛卻是睜著的。這一夜,她無法入睡。

而這一夜,郭熙也同樣無法入睡,她一直坐在床榻上,等著外頭的消息。

燕兒匆匆進來,面帶喜色:“圣人,大喜!李相將詔書引燭焚了,已經勸得官家消了心思。”

郭熙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臉上一片安然。她手一抬,讓燕兒給她洗了臉,就躺下休息。

燕兒猶自低聲道:“圣人不再做些準備嗎?須防著那人這回封不成,便尋思著下回找機會再起風波。”

郭熙忍不住道:“你懂什么?后妃尊位,首要是德行令名。別管這個德行令名是真是假,可是總得有。封妃之事,讓宰相得到不阿諛君王的美名,她就成了被那個美名踩在腳下的人。一個失去德行與名聲的人,她再得寵,又能有什么將來可言。”

誅心,勝過殺人。

郭熙閉上了眼睛。她有些懊惱自己剛才說得多了,或許是她太得意了,無法忍住把這件得意的事全部咽進肚子里。

可是燕兒又怎么會懂呢?

自己早在數日前就在宮中傳播起“官家欲立劉氏為貴妃”的風聲,以皇帝對劉氏的寵愛,必然會有妃嬪為了討好皇帝而向皇帝提起此事。哪怕皇帝有緩緩提升劉氏的想法,但當周圍都是一片勸他立劉氏為貴妃的話時,也會失去正確的判斷的。

這樣的傳言,哪怕皇帝不動心,劉氏也會動心,兩人之中,必會有一個動心的。

繼雍王妃李阮之后,自己又將娘家嫂嫂召進宮中,為的就是讓她們看到一個憂心忡忡、無計可施的皇后。加之自己讓燕兒在宮內宮外散布的劉氏封貴妃之流言,她們就會自發自覺地將這些事串聯起來,繼而替自己把這種坐困愁城、賢德無助的國母模樣傳揚出去。而那些直臣,那些諫臣,那些一心想打造一個圣君的重臣,不會坐視皇帝沉迷女色、寵妾忘妻。

今夜,自己稍一慫恿,果然就令趙恒沖動了。而李沆,也徹底熄滅了趙恒的這份沖動。李沆是忠直之人,又是趙恒在東宮時的師友。趙恒縱然信重呂端,也不過是因為呂端在皇位更易上立過大功,但在內心,趙恒更親近的人是李沆。

黑夜中,郭熙閉著眼睛,嘴角有一絲笑容,可錦被中的手卻不甘地攥緊。她一生自負,論對人心的謀算,無人能及。可為什么,她會輸給那個不管哪一點都讓她瞧不上的微賤女子!

這是她一生最大的羞辱,她要那個女人,為這份羞辱付出代價。

次日趙恒去上朝時,依舊不放心地叮囑劉娥:“我上朝去了,有什么事你要告訴我,千萬別忍著。”

劉娥含笑推他:“知道了,啰唆,快去吧。”

及至趙恒走了,她才沉下臉來,只覺得心頭一股怒氣上升,無法抑制。如芝才端了杯茶過來,她只碰了一下,就喝道:“太燙了,怎么這般不用心!”

如芝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忙唯唯應了,過了半晌才勸道:“奴婢知道娘子心里不舒服,您盡可與官家講,官家定會為您做主的。”

劉娥問她:“怎么做主?越過宰相直接下旨,封我為貴妃,然后讓他自己受人非議?”

見如芝怔住,她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搖頭:“不,我豈是為自己,我是為那個傻子生氣!”

如芝知道她說的是皇帝,不解道:“娘子之言何意?”

劉娥長嘆一聲:“那個人,枉負了他的信任與倚重,卻在利用他的真心,作踐他的信任與倚重。”她這一夜沒睡,已經把事情想明白了,卻是越想越氣,不由得冷笑,“官家雖然沒有細說,但他昨夜原在壽成殿中安歇,為什么大半夜忽然要下手書到內閣去,難道不是她說了些什么,那傻子才這么興興頭頭地去了?結果,一腳踩進了人家早就設好的坑中!”

如芝駭然道:“娘子,您說的是,這是圣……有人布的局?”

劉娥冷冷地說:“你可記得,前些日子雍王妃與皇后的嫂嫂先后進宮與皇后單獨密談?宮中還有流言,說官家要立我為貴妃……”

如芝聽出了些什么來:“您的意思是……這些,都是她布的局?”

劉娥點頭:“正是。”她看似在與如芝解釋,卻也是自己在將事情經過慢慢地抽絲剝繭地清理出來,“她先在宮中傳揚說我要當貴妃,然后讓其他妃嬪誤會,利用她們想討好官家的心,讓她們自發向官家建言。那么,官家自然是要與她商議的,然后她就煽動官家不經商議就下手書給宰相……而事先,她早借雍王妃以及她嫂嫂之口,將官家好色不顧禮法,而她身為中宮卻無可奈何之事宣揚于外。所以當昨夜官家依她之言下手書給宰相時,自然碰壁。”

如芝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心思也太深了!”

劉娥惱道:“我并不在乎封不封這個貴妃,我惱的是她竟這樣利用官家對她的信任,這樣去玩弄權術!”三郎也是她的丈夫啊,她竟沒有一點顧忌,就這么肆無忌憚地玩弄權術,甚至為了對付自己,就算以敗壞三郎名聲和帝王威信為代價也無所謂。

如芝忽然明白:“這不就與您上次說的,她當年將楊娘子安置在玉錦軒的手段一樣嗎?”

劉娥內心冷笑。當年皇后把單純無知的楊媛放在玉錦軒,為的就是讓三郎將對潘氏的厭惡轉嫁于楊媛,從此斷了楊媛一生幸福。如今又故意利用三郎愛她之心,讓她成了妄圖迷惑君王、圖謀貴妃之位、被忠臣堅拒的反面典型,讓她成為宮內宮外一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昨日有多少后宮娘子奉承她,今日就會有多少人譏笑她,羞辱她。郭氏這一舉,毀卻的不僅是她現在的名聲,也是她將來的晉升之路。

如芝聽了劉娥的分析,急了:“那您為什么不告訴官家,揭開皇后的真面目呢?”

劉娥搖頭:“不,如果告訴官家,只會讓事情變得更不堪。這就像……”這就像當年,楊媛哪怕明知那是郭氏的陰謀,也無法走到襄王面前控訴,說王妃將她安置于玉錦軒是心存惡意。因為郭氏在做之前,早就把退路想好了。是的,郭氏只是好意,只是無心……誰也無法抓到郭氏的把柄。

劉娥輕嘆:“這就是她的高明之處,她沒有在明面上殺人,卻在暗中誅心。而誅心,是沒有痕跡的。”

如芝氣得跺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手段這么厲害,娘子,那您怎么辦?”

劉娥忽然笑了:“不怎么辦。”

皇后看錯她了。她不像皇后,會把這些婦人之間的小名聲當成天那樣大。

“如芝,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與豺狼虎豹爭食過,我跟市井混混亮過刀子,我能被打倒一百次再爬起來。她要是以為幾句流言就能打倒我,就算錯了!”

說到這里,忽然外邊有人喝彩道:“說得好!”

劉娥抬頭一看,卻是楊媛進來了:“媛妹來了。”

楊媛一大早就聽到宮中傳言,說得繪聲繪色,什么皇帝在中宮硬要封劉娥為貴妃,皇后力諫不聽,仍要下手書給宰相,被李沆舉燭焚卻。雖然大家交口稱贊李沆的耿直,可反襯的是什么?無人敢說官家的不是,那么自然就是某人狐媚惑主,不自量力,欺凌皇后,連累官家圣名。

楊媛在府中宮中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這樣的名聲,足以毀掉一個后宮女人的生路。眾口皆謗之下,就怕男人再愛你,也會因顧忌自己名聲而遠了你,甚至遷怒于你。而只要皇帝稍有輕慢,宮中之人,就能將你踩死。

要說楊媛對劉娥沒有過嫉妒,這是假話。可是與劉娥相交之后,看著她與皇帝之間的相處情景,楊媛不得不承認,宮中誰也比不上劉娥。她和皇帝之間,插不進任何女人。

所以一聽到這個消息,楊媛首先感到的是一股恨意——皇后的手法,依舊是如此狠毒而犀利,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便不留生路。

轉而升起的卻是擔心:她怕劉娥會無法招架這樣的手段,繼而驚慌失措或者憤怒出錯。她和劉娥在某種情況下已經聯結在一起,所以她趕了過來,剛好聽到那番話,心里頓時一松,忙進來道:“我一早聽到這件事,原本還想著過來安慰安慰姐姐,誰知姐姐氣量如此之大,并沒放在心上。”

劉娥微笑:“前因后果細細一想就明白了。憤慨惱怒我也都曾有過,但想明白了,也不過就這么回事。何況,就算現在沒被封妃,我的日子還是照樣過。若我繼續沉湎于那種憤怒之中,不過是中了他人的計策。”

楊媛嘆息道:“姐姐不但心胸大度,也頗有主見。小妹佩服。”忽又抿嘴一笑,“姐姐,太后住在嘉慶殿,官家令我經常去照顧,只是我一向笨拙,也不知道如何照顧才好。要不然,姐姐與我同去,也一起在太后跟前多盡孝。”

劉娥看著她,心中明白她的意思,只點頭微笑。

流言自然是很快在宮中傳開,難以禁止。郭熙還因此召集妃嬪們當面將此事提了,說:“宮中最近有些流言,我不想聽到這樣的事,請諸位娘子管好身邊的人。”

當下就有人嘻嘻笑道:“我卻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不知道圣人說的是什么流言,說與我們聽聽,也好回去管束。否則不明不白說這樣的話,我們也聽得個沒頭沒腦,若是管錯了,豈不適得其反?”

郭熙皺眉看了看,卻是杜才人,也不好責怪她無禮,只好脾氣地道:“不管什么流言,都不應該傳,你們只需管束好身邊人就是了。”

杜才人卻倚直賣直,道:“莫不是劉美人之事?”

郭熙陡然變色,道:“杜娘子不要妄言!”

曹美人打圓場:“滿場就你話多,你看戴娘子多安靜。”

杜才人看去,卻見戴貴人一臉木然,只顧著數手中的串珠,便冷笑道:“戴娘子,怎么除了來給皇后請安以外,別的時候都不見你呢?”

戴貴人垂首道:“我最近在抄《太上感應篇》,杜娘子若喜歡,我也替你抄一份。”

杜才人覺得沒趣,就越發高聲起來,更加將前后之事當著眾人的面張揚了出去。郭熙連連阻止不住,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怒之下就站起身回后殿去了。

眾人起身往外走,杜才人猶自說個不停,一直沉默著的陳大車忍不住道:“聒噪!”

杜才人大怒,就想撲過去打陳大車,被曹美人擋住了:“都是宮中姐妹,何必如此?”

杜才人冷笑:“誰與她是宮中姐妹,她與劉氏結為一黨,誰與她是姐妹!”又遷怒曹美人,“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替她們說話,是不是有病?”

曹美人白她一眼:“言人病者,多因己病。”

曹美人何嘗不知道,杜才人想借這件事,把劉氏、楊氏、陳氏都踩下去。可就算她得逞了,也不過是言語之中占些便宜,能有什么實質性的影響?難道就憑著她今日在壽成殿大聲羞辱劉氏,官家就會多寵愛她、圣人就會多抬舉她?

來此之前,杜才人興沖沖找曹美人說,皇后叫她們去壽成殿,就是為了流言之事。她正好可以借此當堂羞辱劉氏,她相信皇后再厚道,再自己不肯口出惡言,但她們代皇后出這口惡氣,難道不也是皇后想要的嗎?

當時曹美人也勸過杜才人何必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但杜才人的話又何嘗不是曹美人心底隱秘的念頭?杜才人說:“自然只有把劉氏踩下去了,官家也避嫌了,咱們才能有機會。也就是要讓劉氏怕了咱們,才不敢再用手段占著官家。便是都不成,好歹我也出了心中這口惡氣。”

所以曹美人才會狀若勸阻,實則火上澆油地明勸暗推。但到此時,她眼睜睜看著杜才人止不住話,又有些不忍了:杜才人替大家出了氣,會不會被報復呢?看著一個人往懸崖邊走,總得拉她一把,而不是推她一把吧!

自己將話說了,盡力了,也問心無愧了。

曹美人想到這里,暗嘆一聲,轉身就走。

壽成殿里鬧這一場,劉娥不在,楊媛也不在。

劉娥知道郭熙必有后手,又何必去成全她的變本加厲,索性就稱病不去。楊媛見劉娥不去,就說自己怕過了病氣,也不去了。

郭熙沒想到劉娥這般無理,氣了半晌,叫人回稟趙恒說劉美人告病,為皇帝龍體著想,暫不安排劉美人侍寢,避免過了病氣。然而趙恒不肯聽,郭熙卻也無可奈何。

陳大車出了壽成殿就去了梧桐院,楊媛見她來了,忙笑道:“你快與我們說說今日壽成殿有些什么熱鬧。”

陳大車閑閑地道:“能有什么熱鬧,無非就是杜才人鬧著,曹美人勸著,皇后阻攔不住氣著了——”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劉娥就道:“倒是勞動大車妹妹替我去受這氣,只是我也不敢讓媛妹去,以她那個炮仗脾氣,去了就撕扯不清了。”

陳大車搖頭道:“也沒什么,我就當是看一出好戲罷了。”她在閨中時愛讀書,母親憂心她讀成個書呆子,也常拉她去參加那些后宅聚會,她索性就一心二用,袖中帶一本書,看似坐在那聽著,實則已神游天外,抽空看一眼書,就揣摩著沒看到的前后意思,回去再作對照,竟也是一種方式。

正說著,趙恒也進來了,后頭跟著個面生的內侍。

趙恒介紹道:“這是崇儀使劉承珪,他還任勾當內藏庫兼皇城司之職。承珪,劉美人代朕在太后跟前行孝,以后要東西要人要辦事,可都問你了。”

劉承珪上前見禮,劉娥知道他如今是內宦中的第一人,也不敢端坐受禮,站起來道:“要勞煩阿翁了。”

昨日雷允恭就同她介紹過:“這位劉爺爺原是太宗皇帝時得用的,開始是管北作坊,后來平定過山民之亂,帶兵屯駐定州,治過黃河,修過行宮。他管書庫的時候,制定了目錄之法,后來開始管內藏庫,又修訂了秤法。如今天下用的秤,便是劉爺爺定的。劉爺爺如今兼了十幾個職位,最重要的就是勾當內藏庫與皇城司。”

劉娥知道左藏庫歸三司,內藏庫則不受外廷干預,是天子私庫,太祖滅天下諸國而得的財物都封在內藏庫。此外,朝廷從坑冶課利所得的金銀、商民入納榷貨務的金銀、地方上供的金銀,都要存入內藏庫。各個鑄錢監每歲新鑄造的銅錢也都要先存入內藏庫,再由內藏庫撥給三司使用。朝廷缺錢了,還得上奏官家,從內藏庫暫借一些錢出來周轉。

皇城司從前叫武德司,就是由天子掌管的親兵暗衛,自五代后唐以來,密察隱事、誅殺權臣、節制宿將、刺探監察、掌宮城管鑰、審驗皇城守衛,舉凡皇城內外,大事小事,無有不知,甚至連邊城軍營之事,都在其掌控之中。

當年的王繼恩,劉娥是見過的,只細看這人,卻與王繼恩大不相同。王繼恩舉止頗為驕橫,如今這劉承珪卻斯文儒雅,又十分低調的樣子。

趙恒知道劉承珪事多,只叫他來當面交代一聲。雖然打著“為太后盡孝”的名義,實則是叫劉娥日后有事,只管叫劉承珪去辦。

楊媛眼珠子一轉,就知其意。皇帝辦砸了封妃的事情,就怕宮中會有人借此踩踐劉娥,因此拉了劉承珪來,其實就是為劉娥撐腰的。劉承珪管的可不止內宮事,還掌財權和監察之權,連皇后都輕易使喚不動。如今叫他來聽劉娥吩咐,其實這給予的權柄雖非貴妃,卻要高于貴妃。

趙恒又道:“翠華殿修好了,過幾日就可以搬過去。楊才人,你也一起搬進去吧。”

楊媛聽了,知道這是給劉娥獨立一宮,以她為輔翼。皇帝這樣明著為劉娥撐腰,就是為封妃不成的事加倍補過,心里一松,知道自己判斷得不差,忙應下來,又笑著推劉娥,給她道喜。

宮中諸人的消息亦是傳得飛快,不到晚上,各宮都知道了這兩件事。曹美人就罷了,杜才人氣得連晚飯也不肯吃了。

郭熙心口堵了一夜,次日就叫太醫開了疏散的藥來。但這樣的事,她卻也無可奈何。朝臣只管皇帝明面上的事,私底下誰會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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