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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遠方旅人
  • 唐洬
  • 2742字
  • 2021-03-18 16:38:56

春生秋實

在那個夜晚的最后,思琴寫了個“秋”字,也牽出了隋家的一段往事。

父親走后的一天傍晚,夕光如霧,海城如舊。夢莛放學回到家,發現母親罕見地早早下了班,也沒出去應酬。母親獨自待在書房,穿著純黑色、灰束腰的花瓶裙,散著的長發披在肩上,倚著桌沿,望著墻,不聲不響。

那面墻上本來掛著外公的一幅字。父親臨走把它取了下來,放上車,和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起帶去了新城。

夢莛知道那幅字的來歷。每逢周末或節假日,外公要是不忙,時常來他們家坐坐,有時和父親喝喝茶,有時由他陪著,鋪好宣紙,沐著午后陽光,寫幾行毛筆字。有一次,外公用行書抄了《秋聲賦》里的一段,許諾說,要是寫得不錯,就送給父親。

父親站在一旁看著,等到外公落了最后一筆,才對老人說,這幅字要是真送他,就別蓋印了,也別落款了。

“那像怎么回事兒?”外公笑道。

“掛起來方便。”父親說。

外公端詳他兩眼,看回宣紙上,微笑著擱了筆。

這幅字在書房里掛了五六年。父親把它摘下來的那天,母親在旁邊看著。

“這個也帶走?”母親問。

父親點點頭,把字擱在桌上,抽了張紙巾,擦起了玻璃上的浮灰。

相信家庭關系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人們,怕是理解不了隋家夫妻的關系。在他們的婚姻中,恩愛和爭吵都要靠邊站,沉默是始終如一的主角。母親通常很晚回家,即使偶爾早歸,也不怎么跟父親說話。父親在客廳默默泡茶,母親在書房默默看書。父親在廚房默默洗菜做飯,母親在餐廳默默審閱卷宗。彼此不會離得太近,也不會隔得太遠。誰問對方什么話,被問的人要是能用一個“嗯”或者一句“不是”回答,就不會多啰唆。客廳的電視總是開著,吵吵鬧鬧,家里也從不顯得嘈雜。

冰箱里總擱著些母親愛吃的車厘子,每回都是父親買的。吃過晚飯,父親去廚房洗一盤,放到客廳的茶桌上。母親蹺腿坐著,和他一起看新聞。給他顆,他就吃顆;不給他,他就抱著胳膊、靠著沙發看電視。

父親離去的那天,夢莛罕見地聽到他們多聊了幾句。

母親看著擦拭毛筆字裱框的父親,先開了口。

“禮拜一我約老田見個面,”她對著外公的字說,“正好雪軒回來了,他們兩口子一塊。”

“吃個飯就行,”父親邊擦邊說,“不用說些沒用的。”

“行了吧,”母親說,“老田還沒給句準話呢。”

“他還沒給準話,”父親直起腰,把濕巾團了,丟進垃圾筐,“把桌子都拍出條縫來。”

夢莛后來才聽說,父親遠調新城一事,既是田漢燾的決定,卻也不全是他的。鬧晴冬山案那陣子,田漢燾把陸長國叫到市局談話,讓楊副局長坐在沙發上,他和長國面對面坐在辦公桌兩側。夢莛聽舅媽分析,田局把長國叫去,只是想聽他表個態,就他在晴冬山案中我行我素一事做兩句自我批評。結果,不知長國說了句什么話,漢燾聽了,立時金剛怒目,一巴掌拍在老桌子的玻璃板上。老田那一身力氣,這一巴掌拍下去,不但拍得楊局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也把玻璃板拍裂了一條大縫。后來在飯桌上,楊局面帶憂色告訴同事,田局那手勁想必是能拍死人的,玻璃讓他給拍裂了不說,抬起手來,滿手滿掌都震得血淋淋的。

“行,你想去,我不攔你。”田漢燾仰坐著,慢慢用紙巾擦著手上的血,獅子似的目光凝在陸長國眼里,“你是條漢子,就給我待住了。”

長國沒告訴若然他跟田漢燾說了句什么。但若然猜,他八成是拿祁承峻激了田漢燾。

長國這張嘴,若然很難評價。他說話少,可說句話就能傷人。這說明他看人往往是準的,不能確定的只是他傷人的話是有心還是無心。想想他這性格,若然覺得他大多數時候應該是無心的,但另一種可能也不好排除,至少這一次是如此。他和老田的性格,天生不對付。老田犯不著嫉恨他、防著他,他也不眼紅老田那把椅子,兩人卻不是能夠融洽相處的物種。長國像頭草原上的瘦狼,自己打拼慣了,你想管著它、拴著它,它就會幽冷地朝你扭過頭。

若然的桃花眼闔著一半,目無焦距,像兩潭蒙蒙的冬水。長國繞到桌前,看著夢莛外公的字,指了指其中一句。

“寫得怎么樣?”他問若然。

若然瞥了一眼:“一般化。”

“莛莛覺得不錯。”

若然靜了片刻,目光偏回去,又把那幅字看了看。

“空著不好看,”長國看著原本掛著毛筆字的墻面,“還得掛點兒東西。”

“你別管了。”若然說,“我找個畫掛上。”

“嗯,”長國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洗個手。”

他去了洗手間。

若然沒轉頭,也知道長國出門時經過了夢莛身邊,兩人都沒說話。夢莛還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她還小,聽不懂父母的對話。她聽不出母親提到約田漢燾見面,只是因為這樣說能減少一些內疚,也聽不出父親和母親聊外公的書法,其實是在回應母親的話。他想說的是他不介意母親作壁上觀,或者說,母親就該作壁上觀,不摻和他的事。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陸長國說話從不傷隋若然。

夢莛如今想想,母親當初能說出那幾句話,雖然只是說說,倒也不容易。放在平時,你是不能指望隋若然表達內疚的。這倒不是因為她嘴硬,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刀子嘴豆腐心。她的嘴有時是刀子嘴,有時是豆腐嘴,但心總是刀子心。她不表達內疚,是因為她不內疚。對于一個總是把自己擺在世界中心的人來說,內疚是個不可思議的概念。就像她不可能穿公主裙、不可能穿貝殼鞋、不可能背“圓筒包”、永遠不可能穿露一截腿的長筒襪一樣,她不可能內疚。她不是覺得這些裙子、鞋子、手包、襪子不合她的風格,而是從沒把它們和自己聯想到一起。在她看來,這不是風格的問題,而是層級的問題:她覺得它們太弱,她太強。內疚對她來說大概就等于一雙長筒襪。

照這么說,她那時能內疚,還能拐著彎表達內疚,也算不容易。

父親是十月下旬離去的。那時秋色已濃,小區里楓葉正盛,鵝黃似錦,沁著一絲凄清的涼意。道路兩旁的黃葉之間,靜默著一條深遠的蒼穹。夢莛站在樓下,肩上搭著舅媽的手,和曲建錚他們一起送走了父親,目視著他的車慢慢遠去,消失在了秋天的拐角。母親沒來送他。

她回到家,看到餐桌上放著兩盒車厘子。

后來,秋天過去了,冬天又過去了,母親獨自站在書房里,望著墻上一框淡黃的痕跡,就好像那幅字還掛在那兒。

“你看什么?”夢莛站在門外,拿著一杯冰水,“你裝什么?”

母親偏過眼,望著她。

她把手狠狠一甩,玻璃杯在母親腳下碎開了花。

冰水凋了滿地,幾瓣水花沾上了母親的高跟鞋。鞋子是黑的,被水溻濕的幾寸變得更暗,更靜謐。她定定地站在門口,望著母親鞋上的水漬。喘息被她壓下了喉嚨,卻滲岀了眼睛。不知怎的,她本應大吼大叫,可那片水漬卻讓她感到凄涼。

她扭頭走了,闖進臥室,把門嘭的一聲關上。

她倚著門,杵了半天。門外一絲聲音也沒有。

不知不覺,兩個秋天過去了,她也已經和母親冷戰了兩年。父親沒回來,那面墻仍空著,只留著那框淡淡的痕跡。她沒去新城看過父親,也不知道外公的那幅字如今掛在哪兒。她最后一眼看見它的時候,還是父親離去的那天。那時,她幫父親把它塞進車里,斜著擱在了前后座之間。

關上車門前,她站在一樹楓葉下,看了看她感覺寫得不錯的那一句。

天之于物,春生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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