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故人
二〇〇九年初,晴冬山案剛剛塵埃落定,瀚海華庭案便隨之而來。幾番起伏過后,眾人各得其所。市局副局長韓梓妍秉公滅私,祁承峻被送往晟山監獄服刑,宏任集團一切如舊。春節過后,消息在坊間和網上漸漸傳開,版本千般百種,孟總的名聲悄然鵲起。不乏涉世未深的市井青年、無所事事的胡同老炮兒,將前進奉為勵志偶像。究其緣由,不過錢色二字。至于瀛大附中的后生們,也不乏將這兩個字視為人生信條的,同是一派津津樂道。即便是一心鉆研學問、目標京華大學的嚴肅姐,也時常自然而然地提起,孟總及其身邊的幾大心腹,她從小管他們叫叔叔大爺。
嚴肅姐表示,她的孟大爺之所以能在瀛海翻云覆雨,是因為他和一位大人物的親戚是鐵交情。
“誰?”同班的吳小萱不禁好奇。
“那不能告訴你。”嚴肅姐面色淡然,“你得跟我簽保密協議。”
小萱自然沒簽這份協議,并憤憤不平地說,當年她家剛開起小便利店,隔三岔五就有地頭蛇找上門來,吆五喝六,討錢要貨,還對她家的小雇員動手動腳。鑒于此,她對孟前進這條道上的人并無好感,也不信老孟這號人能認識什么頂了天的人物。
“行,”嚴肅姐不以為然,“你就這么想唄。”
想到這事,夢莛向昱歆請教,孟前進的“鐵交情”到底是哪一路神仙。
“一兩句話可說不完。”昱歆說。
她們做完足浴,正沐著習習夜風,走在回家庭中心的路上。昱歆攏了攏紅綠相間的斜紋綢披肩,邊走邊說,〇八年冬天那個案子,也算大事一樁,她平時在酒桌上沒少聽朋友閑聊。越是那些平時不怎么靠譜的,對這事越明白。這幫人大多對老孟佩服得很,說他夠硬氣,連韓梓妍也得給他面子。可那些對孟總稍有了解的,反倒沒這么明白,總覺得這事蹊蹺,至今也是個謎。
“韓局給誰面子?”這些半明不白的人里也有紀大森,“我都要不來她一兩面子。”
素來酒后多言的大森對朋友們道,要說韓局在經濟上干干凈凈,沒啥問題,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他老紀是相信的。要是有人不信,又能拿出證據,他就送那人一部Vertu手機,馬上打電話讓員工送過來。
“就那款,叫‘星星’還是啥的,最新的,”大森嚷道,“沒拆封,就在我辦公室里放著。”
紀總告訴大伙,那部Vertu原本是他特地買了送給韓局的。那天中午,他要和一位市府領導吃便飯,想到韓局和這位領導是認識的,便請她也賞光一聚,結果打了兩個電話沒人接。飯后,韓梓妍才回電話,笑稱她的手機最近總出毛病,來電不響鈴。大森哈哈笑道,俗話說貴人多忘事,貴人的手機忘了響鈴,這也很正常。后來又聽說韓局遠在北京,只好承諾等她回來給她接風。
掛了電話,大森仰坐在柔軟的辦公椅里,一邊琢磨,一邊問坐在對面的文化總裁,要是送個手機給韓局,他覺得送什么樣的合適。
“送個蘋果?”總裁建議道,“蘋果剛出的那款新機最近挺時髦。掀蓋的、手寫的,我看這就快淘汰了。”
“蘋果?”大森面露不悅,“你拿得出手?你怎么不真送她個蘋果?”
事后,文化總裁把任務交給了一名下屬,按照紀總的吩咐,讓他買一部Vertu,等韓局回來給她送去。
“噢,”聽到這兒,昱歆笑道,“人家沒要?”
“可不是?”大森把眉一皺。
昱歆仍笑:“送貴了吧?”
“她不知道貴不貴,”大森一咂嘴,“透明膠都沒拆。”
文化總裁的下屬辦事謹慎,總裁囑咐他別太高調,他便盡量低調,買完手機,又去藥店買了一副鐵盒中成藥,把藥扔了,用鐵盒裝了手機,又纏上三層透明膠,才送去了市局的傳達室。大森收到反饋,給韓局發了條含蓄客氣的短信,請她有空去取。
“太客氣了。”梓妍回復道。
有了這四個字,大森便安下一顆心來。誰知兩天后,這只藥盒就回到了公司,依舊綁著厚厚實實的三層膠帶。
“不知道誰送來的。”鐵盒倒了幾手,最后由公司秘書交給了他,“您最近身體不太好?”
大森對朋友們說,不光他自己覺得韓局很注意經濟問題,在這方面,人家是有口皆碑的。去年夏天,一個做水果生意的老板給她送了兩箱金煌芒,都沒能把箱子搬上樓。這還是在飯桌上和她聊得來的,聊不來的就甭說了,她那股氣場就讓人不好付諸行動。韓梓妍平時待人挺和氣,但總有那么一股獨特的氣息,不溫不火,而又拒人于外,仿佛總逼著你在放松和謹慎之間拿捏。你往前一步,就忍不住想縮回來。
“你看,”大森往話里添了些欽佩的口氣,“韓局做事兒多注意。”
既然韓梓妍是這樣一派作風,兩年前那個冬天的事,在大森看來就愈加撲朔迷離。拋開別的不說,據他所知,老孟和韓局連頓飯也沒吃過。
“孟老弟倒是想認識認識韓局,”大森道,“他挺注重和刑偵、經偵的同志搞好關系,你看他和金桑區的袁隊不就挺熟嘛。當時一聽祁隊查他,可把我嚇了一跳。袁隊可是祁隊的老同事啊,當年辦嘉楊大案的時候,那可是肩并肩的排頭兵。你說這算哪跟哪的事兒——”
他跑了半天題,才把話順回來,繼續說道,既然老孟喊他一聲大哥,他也就幫老弟拉過關系,介紹他和韓局認識認識。大森自信這關系不難拉。老孟那模樣、那談吐,有時候是怪了點兒,仗義這一條可沒得挑。刑偵口上的同志也講個仗義,正好對脾氣。韓局是刑偵老將,自然也不會例外。不料事情遠沒有大森想象得那么順利。每次邀請韓局,人家不是臨時有事,就是說最近事多,忙過這一陣再說,這一忙就沒了下文。大森倒也熟悉這套路子:你請她一回,她推了,請兩回還是推了,到了第三回,就不是她不好意思推,而是你不好意思請了。
“看不起你老弟,啊?”有一回,前進半瓶酒下肚,仰臉瞥著大森,陰沉沉地道。
大森只顧打哈哈。
換個角度想想,既然韓局素來不愛給人面子,和老孟更是兩條平行線,而祁隊貪污一事又是板上釘釘的,有瀛海銀行提供的鐵證,那么韓局當時的做法,完全有可能是單純的大義滅親,和老孟沒啥關系。至于后來的那些流言,比如祁隊一被捕,瀛海銀行的一名副行長就休了年假,跑到香港待了半個月,手機也打不通,又比如吳海石化的總經理那段日子總出差,在瀛海、秦江之間梭子一樣來回飛……把這些事和瀚海華庭案聯系起來,不過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們穿鑿附會而已。
“不是說了嘛,”大森笑道,“底下的人就愛瞎嘰嘰。”
“你看大哥這語言藝術,”昱歆逗他,“說了一堆,什么也沒說。”
大森低著眼睛,握著酒杯,把笑容在紅紅的臉上掛了片刻,末了也沒接話,只干巴巴地笑著,舉杯要跟昱歆喝一個。
講到這里,云湘正巧打來了電話。昱歆跟她說了兩句。夢莛走在旁邊,似聽非聽,若有所思地看著木屐的帶子。
“老祁也夠摳的,”等昱歆掛了電話,夢莛才說,“貪了那么多,連個相機都不給他兒子買。”
昱歆含笑不語,抱著胳膊慢慢走著。
會員會所和家庭中心之間隔著一段蜿蜒的小徑。路邊是小片的草坪、柔暖的地燈、黑黝黝的樹叢、老建筑的夜影。沿路幽靜,卻不幽森。仔細聽,聽得見夜蟲在草間的鳴唱;抬起頭,望得見頭頂鋪開的一條星毯。剛才做完護理,思琴和云湘先走一步,回家庭中心整理采訪稿,想必走的也是這條路。舒柔的夜風中飄著一縷幽香,不知是不是她們留下的。
“聽沒聽說過孔局?”昱歆問。
“誰?”夢莛趿了趿木拖鞋。
她沒聽到回答,側過臉看昱歆,見她輕攏披肩,徐徐的蓮步攜著木屐,把石板路慢慢敲著。
“老一輩的‘江原故人’。”昱歆望著匯向遠方山脊的星河,“你們這代人,沒聽說過也正常。”
身在美國回望故鄉,“江原故人”早已是個歷史名詞。這四個字里藏著的往事,追根溯源,還得追溯到改革開放之初的瀛海和江原。對于這些往事,夢莛覺得筱筱也不必深究。三四十年如白駒過隙,時代大潮匆匆而逝,人們一去不返,帶走了自己的故事。曾幾何時,“江原故人”既是一群鮮活的人,也是他們鮮活的理想。如今,他們已是翻過去的一頁歲月。
不過,其中有些人,有些事,她正在講述的這個故事還是繞不過去。
“瀛海不是江原省的,”夢莛補了句,“一個省,一個市。”
筱筱慢慢一笑:“這個知道。”
“江原故人”這個叫法本身并沒有什么引申義。大體上,它指的是一班經歷相似的瀛海要員。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他們都在江原省有過長年的歷練,后來平調到了瀛海。夢莛上高中的時候,七位市委常委中的五位,包括市長王康樹、公安局長田漢燾,都可以算在其中。不過那時,康樹和漢燾已是第二代“故人”,他們的前輩大多已不在瀛海。和他們相比,第一代“故人”的身上烙刻著截然不同的時代印記。他們多是康樹和漢燾的兄輩,在“文革”中度過童年,后來隨著嶄新的時代初露崢嶸。昱歆提到的那位孔局就在其中。
夢莛告訴筱筱,這個人名叫孔建峘。
“穿過三代警服,”夢莛說,“韓梓妍以前的上司。”
過去三四十年,瀛海的公安系統出過不少風云人物,有英杰,也有將才,孔建峘不太容易被歸類。建峘在瀛海待了將近二十年,歷經時代變遷,同兩三代人共事過。在年紀相仿的老同事們看來,建峘是個英杰,在祁承峻、韓梓妍這些后來人眼中,孔局是個將才。
孔建峘不乏傳奇色彩的金盾歲月,始于一顆子彈。
在許多瀛海老公安、警備區老戰士的記憶中,那是個難忘的冬日。新時代瀛海的第一場亂子,似乎就發生在那天的懷風東路上。那天清晨北風呼嘯,天穹云翳沉沉,枯樹瑟瑟搖顫。亮眼的金霞似乎被烈風吹走了,血色的冬日也久不蘇醒,遍是筒子樓的老城區一片凄寒。早已過了七點半,懷風路中學的校園卻空蕩蕩的,操場上不見人影,一座座老樓孤冷地立著。其中一座樓正在裝修,裹著破舊的綠密網,鋼管和木板在風中輕搖慢顫,咯咯呻吟,網子被風吹凹了,又鼓回來。
校門外卻是另一番情景。一長段馬路早被封了,東西兩側各橫著三四輛警車作為路障,雜以臨時征用的面包車和三輪車。路障外擠滿了翹首踮腳的群眾,路障之內的路段空空如也,只有一輛停在路中間的“東風牌”轎車、一輛歪在一旁的小公共。小公共的玻璃裂了七八個彈孔,就像結了一只只小蛛網。其中一面玻璃全碎了,一個少女伏在窗框上,半個身子掛在車外。車身四周臥著三四個人,有趴著的,有側臥著的,全都沒聲沒息,被蕭瑟的街道襯著,好似一幅幅歪倒的人形廣告牌。
這段路上只有三個活人。一個老警察孤零零地杵在路上,藍警服舊得發白,后背微駝,凝望著十余步外的小轎車。轎車駕駛座的車門開著,門后立著一個中年漢子,糙瘦的臉像張黑面餅子,灰白的頭發短得只有一層顏色,破舊的棉襖四處露絮,軍綠色的褲子遮到鞋跟。一個手腳反綁的女青年被他踩在腳底,額上掛著一綹細細的血。
黑瘦漢子把一桿土制步槍架在車門上,彎著脖子,哈著熱氣,像個老練的射擊運動員似的,槍托牢牢頂著肩,準星穩穩疊在老警察的腦門上。
“你把槍放下,”老警察盯著那漢子,沉沉道,“你劫持個小婦女,算什么本事?”
“我不放下!”漢子猛地一挺脖子,瞪圓了眼,嘴里噴著沫星兒,“不把我說的那幾個人斃了,我還殺!”
老警察緊緊皺著眉,看了看漢子腳下那個不省人事的女青年,又別過頭,望了望學校里那座披著綠密網的老樓。
“你說你窩不窩囊,”老警察轉回頭,指著不遠處的小公共,“還讓我斃了他們。你這么有能耐,你怎么不自己去把他們斃了?跑這兒來濫殺無辜?”
“什么無不無辜的!”漢子狠狠顫著腦袋,一副要把肺吼裂的架勢,“哪個是無辜的?都是給我娃子陪葬的!我娃子眼都沒睜開,就沒了!我給他拉幾個陪葬,怎么了?怎么了?!”
老警察凄楚地望著他。漢子眼含淚光,又是一聲尖叫:“男娃!我那是個男娃!”
對講機嗞嗞地叫著。老警察拿起來聽了幾秒,輕嘆著放下胳膊,抬頭往天上望,就好像在看沒形沒影的大風。
“你把槍放下,”他勸那漢子,壓了壓手掌,“你把事情講明白。你要是真有冤情,法律肯定得還你一個公道。你把槍放下,好好說。”
“滾你娘的!”漢子吼得又尖又啞,“你能還我個男娃?”
老警察同他四目相對,沉沉的鼻息一著風,就化成白氣,一忽兒飄遠了。
“你聽聽你說的,”老警察壓著嗓門,“你不是還有個閨女嗎?你就一點也不替她想想?”
“我閨女關你鳥事!”漢子歇斯底里地晃腦袋。
“你閨女就一分錢不值?”老警察像是故意激他。
“男娃!”漢子兩眼暴著血絲,一大口唾沫噴出了嘴,“我那是個男娃!”
遠處突然一聲槍鳴。漢子隨之朝后一仰,手里的步槍砰地爆響,小公共的車窗應聲而碎。老警察連忙就地臥倒,人群蕩起了一片尖叫驚呼。過了片晌,他定定神,抬起頭,只見漢子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兩眼既呆又定地瞪著,頭下枕著一攤血,混著一團團白綿綿的東西,在柏油路上越漫越開。
老警察在寒風中怔怔喘著,轉過頭,遙望那座裹著綠網的老樓。
遠在老樓的樓頂,一個小戰士從狙擊鏡后抬起頭,利落地一拉槍栓。
這個頂著怒號的冬風,遠距離一槍爆頭的警備區士兵,就是年輕時的孔建峘。
這顆子彈給懷風路慘案畫上了句點,也幫建峘揚了名。戰友們把這一槍口口相傳,聊得繪聲繪色,直說警備區出了個“小李廣”。身寬體胖的政委也大加贊揚,建議給這個訓練有素、臨危不亂的小娃子記一大功,分量起碼要和他這體格差不離。然而,建峘成了英雄,情緒卻不怎么高,話比從前少了,和戰友們打交道也少了,吃午飯時也常常獨自坐在食堂的一角,不知是因為頭一回奪人性命的感覺還留在手上,還是另有心事。
一個月后,江原省的徐書記來瀛海開會,建峘去他下榻的賓館拜訪,被警衛員擋在了門外。
“你是他什么人?”警衛員問道。
“外甥。”建峘低聲說。
“外甥?”警衛員一臉狐疑,“徐書記怎么沒提過,他在這兒有個外甥?”
建峘沒托警衛員給舅舅帶話,后來也沒再去過那家賓館。直到徐皓霖啟程回江原那天,老少兩人才見了一面,在賓館附近的小面館吃了頓飯。
菜上齊了,他們也沒說話。建峘低著眼簾,徐老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拖了多長時間?”徐老擱下酒瓶。
建峘把眼睛抬起一寸。舅舅的注視沒有一絲溫度。
“拖了多長時間才開槍?”徐老又問。
建峘和他對視須臾,眼皮慢慢垂了回去。
“十來分鐘,”建峘對著桌上的一盤松花蛋說,“風太大。”
徐老單手握著小杯,“你可憐他?”
建峘搖了搖頭。
“要是他沒說那句‘男娃’什么的,”徐老說,“你是不是到最后也下不去手?”
建峘還是默默看著那盤松花蛋。
“可憐他,有什么用?”徐老的語調越來越沉,“你爸媽可不可憐?可憐他們,他們就能活過來了?你媽就不放那把火,把自己燒死了?”
說完這話,他許久沒再作聲,只用那雙滄桑的眸子凝視建峘。四周盡是正午的喧嘩,店員端著熱騰騰的炒菜走下過道,碰了這人的長凳,蹭了那人的肩膀,裹著油膩味的熱氣也像在助興。只有他們老少兩人默無聲息,靜得就像落在建峘臉頰上的陽光。
“把這次的事當個教訓。”徐老說,“手里有槍,眼前有靶,你要么不打,把槍收了,打,就得打得穩準狠,一點別含糊。要是有一點含糊,你那一槍不如朝自己打。”
建峘仍一言不發。徐老生了霜的眉毛平平的,拿起小杯,啜了一口酒。
“你當時跟我說,你想扛槍,是因為你不信那個邪。”他放下杯子,對外甥道,“不信邪,你就干出個樣子給我看,把他們都比下去。”
建峘兩眼低著,眸子里漫著薄薄的霾。
徐老走后,政委建議頒發的那枚獎章也沒了消息。建峘后來聽說,這是因為舅舅跟上面提了一句,這個獎章沒必要發。
孔建峘沒在警備區待幾年。八十年代,部隊、公安系統屢番改革,建峘隨著改革大潮,先是加入了武警隊伍,繼而扛起了特警的槍,后來又調到刑偵口打拼。時代風起浪涌,浪尖上總見得到這個瘦削的身影。十年匆匆而過,建峘也從一個寡言少語的小戰士成長為了瀛海公安的一員骨干,并且在那年盛夏,將一場大火燒遍了瀛海。
夢莛告訴筱筱,那就是一九八八年的“仲夏嚴打”。
這場轟轟烈烈的嚴打始于暮春,止于國慶前夕,高潮在七八月份,因此得了這個別稱。其間,瀛海公安各部門聯動出擊,對盤踞瀛海的大小涉黑團伙發起了總攻。出乎“形式主義者”們的意料,這場嚴打不是放放煙花,而是一場真刀真槍的戰爭。他們輕車熟路的老對策忽然失了靈。指揮嚴打的主將繞過了他們所在的中層,涉世不深而又滿腔熱血的青年警察成了主力,他們和那些黑惡分子一同成了獵物。市委和市局下放權力,靜觀成效,嚴打隊伍四面出擊,如火燎原。在那火光沖天的半年里,長鳴的警笛像刀子似的割碎了海城,栗紅的夜空如同沸騰的暗血。淮杉槍戰、崇北公路緝兇、突襲朝槿礦山……遇到的反抗就像火柴似的一甩就滅。時至夏末,大到跨市跨省、小到混跡街巷的黑惡勢力被打得土崩瓦裂,一頂頂“保護傘”被風暴扯成了碎片。等到九月中旬,市局宣布“仲夏嚴打”取得了決定性勝利之際,血淋淋的正義早已染紅了瀛海。
多年后,坐鎮市局的田漢燾回憶起他當年在江原省遙望的這場烈火,拿來形容它的,也只有“穩準狠”三個字。
人們慣于把“仲夏嚴打”和火聯系起來,是因為它恰巧從一場火中開始,也在一場火中落幕。頭一場火燒毀了子淵灣的一家大型夜總會,也燒去了許多人化了多年的精妝。后一場火燒紅了墨懷灣的夜空,也映紅了建峘早已深了的眸子。
“仲夏嚴打”的最后一役發生在墨懷灣的一家海景酒店。那晚,一個自稱坐擁“三宮六院、十萬大軍”的槍販子,帶著十余個親信拒捕逃竄,跑到他在那家酒店的包房里龜縮不出。淮杉警方在特警隊的配合下趕赴酒店,建峘也到場坐鎮。嫌犯們抄著土制槍械、用家鄉話怒喝“同歸于盡”,卻總共只打出了三發子彈。其中有個小頭目,逃跑途中掉了槍,被干警們圍困在側翼的婚宴廳里,順手抓起一瓶白蘭地,把一條餐巾塞進瓶口,劃根火柴點了,就要朝警察們扔。一個小刑警連忙拔槍怒射,其中一顆子彈正好打碎了燃燒瓶。洋酒迸了小頭目一臉,火苗吃了酒,呼地給他戴了一頂火盔。
小頭目很快化為了一團人形的火,張牙舞爪,凄然慘叫,在婚宴廳里橫沖直撞,所到之處全都生了紅蓮。桌椅成了一叢叢焰花,彩帶和條幅成了一條條火鏈,窗簾和紅幕成了一棵棵火樹。轉眼間,熊熊的焰林便吞噬了大廳。警察們回過神來,紛紛大喊救火,卻沒人找得到一滴水,只好慌里慌張地撤出了酒店。
火勢難以控制,建峘和同事們站在門前的庭院里,等消防車來。
烈火燒透了大廳的四壁,樓上的一格格窗亮起了緋紅,整棟樓低矮的側翼呼著焦熱的濃煙,天穹遮了半張飄忽的暗幕。嫌犯們在警車里又踢又叫。客人和員工們偎依成堆,哀哀注目。奄奄一息的木料噼啪呻吟。一個高大的刑警默默點了根煙。
孔建峘凝望著這頭熾烈的巨獸。火光燒紅了夜空,也燒在那雙深深的眸子里。
“仲夏嚴打”結束了瀛海的一個時代。一年多以后,當韓梓妍穿上警服、踏上從警生涯的長路時,人們對建峘的稱呼已經變成了“孔局”。
夢莛聽昱歆說,孔建峘是建國以來瀛海最年輕的市局副局長,也是韓梓妍之前,唯一一個坐上這個位子的女人。
隋夢莛上高中的時候,孔建峘早已不在瀛海多年,昱歆也沒有跟她多聊這位女局長的事跡。但她也能從昱歆的話里聽出,對韓梓妍來說,如果有一個人和她的家人同等重要,這個人就是孔建峘。
“韓局走到今天,肯定忘不了孔局。”昱歆說,“要不然,她一個女人,沒依沒靠的,在公安口摸爬滾打,就算功勞不少,路也不一定能走得順。”
韓梓妍大學畢業后就穿上警服,走上了真槍實彈的最前線。昱歆聽刑偵口的朋友說,韓局當年在特警隊打拼,差點在一次追緝毒販的任務中丟了小命。當時,她追著嫌犯沖進了高速公路外的一片老林子,中途遭到伏擊,被人一個骨碌撲倒在地。扭打之中,那人照著她的喉嚨劃了一刀。她倒是命大,那一刀割開了皮肉,卻沒割到她的頸動脈。
這番命懸一線的經歷是她人生的轉折點。她差一寸就丟了性命,卻也因此認識了建峘。
因為帶傷完成任務、活捉兩名嫌犯,梓妍得了一枚個人一等功獎章。她傷愈歸隊后,脖子上的線還沒拆,便迎來了一個驚喜:建峘和政治部的負責人一同來到隊上,親自把這枚獎章頒給了她。
“笑得那么歡,別把線扯開。”建峘對驚喜交加的梓妍說。
大伙一齊為她鼓掌喝彩。一陣陣的掌聲中,建峘把手放在梓妍肩上,輕聲對她說了句話。滿堂的掌聲太熱烈,掩去了她的聲音。
建峘那時說了什么,也許只有她們倆知道。
香港回歸那年,孔建峘從瀛海調走,再沒有重歸故地,卻也并未被人淡忘。在隋夢莛講述的故事發生的年代,許多與建峘一同闖過大風大浪的公安老將,已經在刑偵、經偵等部門身居要職。提起建峘,這班老將仍舊和當年一樣,帶著敬意稱呼她一聲“孔局”。
在他們當中,自然也有韓梓妍。
“有些事就是巧,”聽說,把獎章頒給梓妍后,建峘這么說過,“我開那一槍的時候,和這丫頭一般大。”
唐昱歆為何要講述這段關于孔建峘的往事,當年的隋夢莛想不通透。
孔建峘似乎和她們談論的兩個案子沒什么聯系。早在千禧年前,她就調離了瀛海,而孟前進發家是遠在那之后的事。而且,她也不覺得這兩人之間能有什么瓜葛。這個女人所求的東西不像是孟前進能提供的。時間幾乎可以改變所有東西,二十年前的她和如今的她多么不同,夢莛無從知曉。但她感覺得到,孔建峘的人生中總有一叢火相伴,而那叢火遠在時間之外,是無法改變的生命的根。它深藏在這個女人的心底,安安靜靜地燃燒,無聲無息地消耗她的生命,等待著解縛的時刻,比如二十年前的仲夏。這是一頭熾烈的巨獸,二十年的歲月遠不足以熄滅它。
朦朧中,她想起了多年前母親遙望的那叢火。
那晚和唐昱歆聊過后,隋夢莛看到了瀚海華庭案的許多暗幕,整個案子的顏色卻不再那么分明了。她聽得出,昱歆有意和孟前進保持距離,但對他也有欣賞。相比之下,祁承峻倒像個乏善可陳的普通人。他有個普普通通的優點,就是顧家。他也有個普普通通的缺點,就是循規蹈矩。
即使在公安口,祁承峻的口碑也只是平平。像袁隊這樣的老江湖,夸起他來也只用“老實”“本分”“脾氣好”這些沒滋味的說法。像陸長國這樣不善辭令的,對他的評價就更一般。長國和承峻沒什么交往。長國的老友曲建錚問他怎么看承峻入獄一事,長國只說:“守規矩也不一定走得順。”
祁承峻的確是守規矩的。他上大學那幾年,學生們的改革熱情都挺高,他卻既不參加集會,也不上街扯嗓子,更不參加那些沒刊號的辦刊、辦報活動,也勸茵文和姐姐梓妍不要去。參加工作以后,他遠不及梓妍積極。上頭讓他辦案,他就爭取結案,很少主動請纓;跟著哪個領導,就是哪個領導的好兵,端著碗不往鍋里瞅;開會時大伙問他的想法,他就訕訕笑著,說他還得想想,先聽大伙的高見。夢莛想,父親雖然從未明說,心里卻是看不上他以結案為目的這種態度的。刑警辦起案來,就會分成兩類,一類求個結果,一類求個無憾。
祁承峻能做到金桑區的刑偵隊長,和公安大當家田漢燾分不開。田漢燾是個強勢領導,不需要下屬有想法,只需要他們辦對事。金桑區魚龍混雜,刑事案枝蔓叢生,不從全局著眼就要出岔子。田漢燾需要擺在那里的不是一員干將,而是一把好槍。所以,他不僅安排祁承峻主管金桑的刑偵,還曾有培養他坐鎮“小市局”嘉楊分局的意愿。陸長國就沒有這個福分,多年來守在安和太平的靜櫟,如今又被遠調新城。夢莛長大以后感覺到,在田漢燾治下,父親注定是要經歷些坎坷的。田漢燾心胸不窄,還不至于把陸長國視為臥榻之側的危險。陸長國時常獨斷獨行,挑戰的不是田漢燾周到的布置、關乎仕途的大局觀,也不是他的嫉妒心,而是他的驕傲。
夢莛想,如果瀚海華庭案是父親查的,那很可能是他自己的決定,但既然是祁承峻查的,那就脫不了是田漢燾的意思。
想想田漢燾,再想想孔建峘,她隱約感到,祁承峻既不像英雄,也不像貪污犯。他只是像很多人一樣,順著早已畫好的那個圓走,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里。
一圈一圈,周而復始。再來一遍也一樣。
夢莛和昱歆走著聊著,不知不覺已過半個莊園。踏過最后幾塊白石板,拐個彎,家庭中心的庭院便現在了眼前。這是馬會的東南一隅,七八座雙層紅瓦小屋,環抱著水波微漾的星光泳池,與稀疏高大的棕櫚樹為伴。這里的夜色比別處安寧得多,不知是因為小屋和樹冠遮了風,還是該感謝池底的星影和路燈的柔光。發光的水汩汩作響,漫上池沿。她們的木屐踩在濕磚上,走過的每一寸都透著細膩。
夢莛聽著池水的呢喃,再想想昱歆剛才說的,有點理解她為什么大多時候待在這里,像個瓦爾登湖隱士,不求聞達,離瀛海的喧囂那么遠。
“今天讓您費口水了。”她對昱歆說。
“不挺好么,”昱歆笑著說,“別的孩子也不愛聊這些。”
她攏著夢莛的胳膊說,明天就回去了,以后有時間再過來玩,散散心,騎騎馬。她頗為寶貝的西歐尼,夢莛要是想騎著兜兩圈,她也沒意見。
“我看那孩子挺喜歡你。”昱歆說。
她們回到了客房所在的小樓。云湘剛才接到小姑的指示,正在廚房準備煮熱巧克力的材料。昱歆吩咐云湘,四人份的熱巧,共需六盎司“大路易十六”、三杯熱牛奶、三大勺熱水、四分之一杯室溫水,以及糖和淡奶油。昱歆和夢莛來到時,她正守著一只臺秤,在秤盤上鋪了張金色錫紙,把切成塊的巧克力往上放,不時托一托眼鏡,認真得像在做化學實驗。
“可得仔細著點兒,”云湘道,“不然唐總煮煳了,還得賴我頭上。”
昱歆戳了她腦門一下:“琴琴呢?”
“早睡了,”云湘洗著手說,“采訪你,心太累。”
昱歆倒有些在意,小聲問:“以前的事我聊多了?”
“還行,”云湘用鼻子嘆著,拿毛巾擦了擦手,“她想得多。”
她丟下毛巾,擰開爐灶,催小姑趕緊干活。
昱歆煮熱巧的手法很是精細,溫火具體多么溫、把室溫水和巧克力攪拌到多么絲滑、什么時候挪鍋、什么時候加熱水,乃至分杯的手法、攪奶的速率,都是有講究的。兩手記得,難以言傳。云湘坐在餐桌上,邊看她煮邊揶揄道,要是全世界的馬哪天絕種了,她小姑也餓不死,大不了去法國當難民,找家甜品店,煮熱巧賺鋼镚。
至今,夢莛也不無懷念地記得,小阿姨煮的熱巧的確好喝。那種香濃絲滑,五分是融的,五分是凝的。用指尖沾著一牽,牽得出一條綿軟的長絲;觸到舌尖,柔柔的甜膩不像是往味蕾里滲的,而像是往心里沁的。后來她去過一回巴黎,在杜樂麗花園對面的一家甜品店喝了杯名揚歐陸的熱巧,和小阿姨的手藝相比,還是有點差距。
睡前,昱歆備好眼罩、耳塞和熏香,在她們的床尾各放了一套。夢莛為白吃白喝向她道謝,昱歆擠著臉捏了捏她的胳膊。
“不用謝她,”云湘刷著牙咕噥,“她個天山童姥,就愛跟小孩玩。”
夢莛把思琴的那杯熱巧帶回了房間。進了門,她換上睡袍,點上熏香,在小廳里坐了,剛一拿起杯子,便望見陽臺上有個白影。
她定睛一看,才看清那是穿著浴袍的思琴。
“你怎么在這兒?”她趿著拖鞋走上陽臺,“睡錯屋了?”
思琴扭過頭,顰眉微笑,把陽臺從這頭指到那頭,示意她陽臺是兩個房間共享的。
“噢。”夢莛嘟囔著,“你不是睡了嗎?”
思琴看著她手里的熱巧,抬了抬下巴:“我的?”
夢莛只好把杯子遞過去。思琴滿意地接了:“謝謝女戰士。”
旁邊有把空椅子。思琴示意她坐,她便裹著睡袍坐了下來。
思琴的身影待在夢莛的眼角,浴袍的一邊半露肩膀,另一邊垂著柔波似的長發。她的纖眉還是平的,目光還是病懨懨的,卻也透著秋夜的清柔。她把杯子握在腿上,始終沒送到嘴邊,似乎只想把它留著,給雙手和裸露的腿一點暖意。
“今天累不累?”思琴問夢莛。
“還行,”夢莛說,“蹭吃蹭喝,不大累。”
“買單吧,”思琴往前看著,把左手朝夢莛一攤,“像上次一樣自覺。”
夢莛打了她的手一下。
午夜已近。初秋的山風沁著微涼,棕櫚的掌葉刷刷作響,頭頂的星漢愈加爛漫。俯瞰到整個庭院,夢莛才看出來,這地方從前是一座山崖。向南俯望,一片山林漫在山下,浸在乳白的夜霧中,綿延向遠,銜著子昕灣的蒼茫一隅。在那一隅海灣的彼岸,鑲著一縷沿天邊長行的燈火。那是市區的南部盡頭。
“明天就回去了。”思琴說。
“嗯,”夢莛說,“接著服刑。”
思琴沒搭話。她們一同望著天邊的燈火。
不知是不是秋夜的微涼在作怪,夢莛望著那片燈火,感覺思琴心里沒準有點難過。在那片遙遠漫長的燈火中,有過去的人,有如今的人,有笙簫,有哀愁,有渾渾噩噩的人群看客,有志在千里的江原故人,卻唯獨沒有了祁家夫婦,她的祁叔叔和茵姨。
夢莛猜得到,那只耳釘里肯定還藏著不少故事。
這么想想,她有點后悔,剛才不該說“服刑”兩個字。
“你寫毛筆字挺厲害?”她只好另找話茬,“小阿姨說你從小練。”
“湊合。”思琴看著她,“想拜師學藝?”
夢莛往上轉了轉眼珠。思琴輕笑了兩聲,似乎就是想逗她出這副表情。
“寫個看看。”夢莛點開一個書法軟件。
她把手機往思琴眼前一擱。思琴伸手拿起來,蘭指在屏上柔繞,先試了試手感,又寫了一個字。
思琴把手機還給夢莛。夢莛接過來,見屏上一個上下結構的字,上有今草的竹韻,下有正楷的端雅。竹韻悅水,雅韻悅山。原來是個“笨”。
“嗯,”夢莛點了點頭,“寫自己就是寫得好。”
思琴搡了她一下。夢莛又把手機給她,半是認真,半是逗她:“好好寫個。”
“就這個適合你。”思琴也逗她。
她催思琴快寫。思琴含笑釋了一聲氣,望了望山下,指尖游過屏幕,行云流水地寫了。
夢莛接過思琴還來的手機,見這回寫了個草法的“秋”,半如江樹,半如江彎。
夢莛看著那個字,半晌不言不語。
思琴微微好奇地看她:“陶醉了?”
夜風拂過靜夜的庭院。秋涼如水,風葉鳴廊。夢莛把手機擱到桌上,目光仍留在幾條筆畫間。
“寫得挺好的。”她說,“都愛寫這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