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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遠方旅人
  • 唐洬
  • 4242字
  • 2021-03-18 16:38:55

宇宙之樹

晚飯前,云湘打算到洋館里轉悠轉悠,多拍幾張照片,把思琴和夢莛也叫上。昱歆便讓她們先逛著,她給朋友回個電話。

洋館內部也是舊年裝潢,白色的墻柱上裝點著多立克花紋,柔黃的走廊縱橫交織,深褐色的橡木地板吱嘎作響。房門大多敞著,露出的一隅隅里,有花紋古舊的沙發,有磚砌的小壁爐,有微微發白的天花板油畫,也有老吊燈和肖像畫。云湘講解道,這座英式老房是當年的法國總督蓋的。這位法督出身于一個葡萄酒巨商家族,不待在東南亞好好辦公,每年冬夏必以巡訪租界為由,來瀛海度個小假。來得多了,又嫌領事提供的住處寒磣,索性自掏腰包,大興土木,在青更南麓建了兩座小莊園,一座用來消夏,一座用來度冬。后來,那座消夏莊園成了她小姑學騎馬的那處學農基地,“文革”期間被毀得不成形狀,度冬莊園也被鑿了一半,只留下了五座大小不一的建筑,這處英式洋館就是其中一座。

“給他英國老婆蓋的。”云湘說。

她們逛著逛著,來到了洋館的圖書館,房間的一整面墻壁是一座書櫥,材質是暗褐色的桃花心木,由下至上塞滿了書,旁邊搭著一架梯子。思琴要過去看看上面都是些什么書,云湘卻道,甭看了,法督夫人收藏的老書早八輩子沒影了,如今這些書都是她小姑為了好看塞上去的,四書五經,時尚雜志,什么都有。

“這屋倒還行,”云湘四處打量一番,對思琴道,“擺個動作,拿本書什么的,我拍幾張。”

“拍得不怎么樣,還猛拍。”思琴苦笑。

她被云湘攛掇著拍起了照。夢莛悄悄躲了出去,一個人沿著長廊溜達,看看墻上的小油畫,瞧瞧框著夜色的老格窗,瞅瞅餐廳里的大長桌,不知不覺,逛到了洋館西側的盡頭。

她走進門廳看了看,廳堂十步見方,設有一個接待前臺,臺前是一環圓形沙發,中間植著一叢棕櫚。門廳的角落里擺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幅照片。

相框里的場景似曾相識。她懷著一點好奇,走近看了看。

照片看起來有些年歲。湖畔的人群虛虛渺渺。湖上的燈影本應是鵝黃的,卻泛著玫紅,光亮匯聚的地方淡得發白,透著舊年的憂惆。唯有夜空照得清晰,漆黑的天幕中綴滿了星星點點的暖光,漫在湖水的倒影里、淡遠的群山間。

她認出那是當年的行云湖。

“老照片了,”背后有人說,“八四年的放燈節。”

夢莛回過頭,看見小阿姨抱著胳膊站在身后。

她走上前,朝照片揚了揚下巴,告訴夢莛,這張照片拍攝的那年,她剛上高二,頭一回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放燈節。在這一大片模模糊糊的人群里,就有十六七歲的她。

“應該是在這一塊,”昱歆指了指小湖的南畔,“記得周圍樹挺多。”

“那時候跟我現在一樣大。”夢莛說。

“可不是。”昱歆的聲音輕了點兒。

她把虛虛的老照片端詳了片刻:“你們金校長也在里頭。”

“那倒是,”夢莛記得云湘下午說過的事,“您還搶過他飯票。”

她這么一說,昱歆倒想起了什么,轉頭問她:“你翻沒翻過墻?”

夢莛眨了眨眼。昱歆仍是笑,坐到圓形沙發上,在身邊拍了拍,讓她也坐下。

“給你講講老金的黑歷史。”

夢莛拱起眉毛,饒有興趣地過去坐了。昱歆把胳膊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蹺起窈窕的鉛筆腿,講了一段自己上學時的小故事。

“不知道你們翻墻從哪兒翻,”昱歆說,“反正,我剛上高中那會兒,就一個‘西北門’。”

附中并沒有真正的西北門,昱歆所說的地方,是西大行車道北段的一小段圍墻,只有一人多高,個子矮如雷立坤,也不難翻過去。立坤是知名的翻墻好手,面朝圍墻,一跑、一撐、一轉身,人就沒了影子。有天傍晚,岑主任端著茶杯,站在一號行政樓的空中回廊上愜意賞景,忽見兩個身影奔過西大行車道,直取“西北門”。一個沖刺在前,短小精悍,好似小松鼠;一個緊隨其后,身高腿長,猶如長頸鹿。老岑料定這二人必是雷立坤及其好友籃球隊大個子,遂大步沖回辦公室,一個電話打到了門衛亭。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兩人對附近地形熟得如同手心手背,當時又正是傍晚,校外的商圈熱鬧初上。等門衛們接到老岑的電話,奔赴西墻外的下山路撒網攔截時,立坤和大個子早已消失在了商圈的人海中。

既然雷立坤的翻墻功夫了得,大伙也就普遍認為,這個“西北門”是他開辟的。

“瞎說,”昱歆斜著眼一笑,“開辟的時候還沒他呢。”

二十多年前,唐昱歆剛進附中的時候,學校的每一寸圍墻上都立著鋒利無比的玻璃尖。那時候,附中周遭渺無人煙,玻璃尖主要不是用來防盜的,而是用來阻擋學生們翻墻出校的。奇怪的是,唯有被稱為“西北門”的那一段墻上,連一只尖兒也找不著。昱歆后來才聽說,帶頭把“西北門”開辟出來的,是一個比她高兩級的帶頭大姐。

“八十年代那群熊丫頭,可不是如今的軟妹子,辦事兒比漢子利索。”昱歆笑著回憶道,“那排玻璃尖,她們三四個人,有拿教棍的,有拿晾衣竿的,有拿笤帚疙瘩的,噼里啪啦幾下子,就給它劃拉干凈了。完事了,又拿簸箕、瓦片、不銹鋼尺子啥的,把剩下的小碎碴磨了去,這‘西北門’就有了。”

夢莛聽得有趣:“您也翻過?”

“翻過,”昱歆瞥她一眼,“那是必修課。”

帶頭大姐那幫丫頭畢竟不是泥瓦匠,雖說把玻璃尖都鏟了,還是留了些小細根兒,有的還挺鋒利,翻墻技術要是不熟練,難免得刮著衣服、蹭個小洞啥的。當年,昱歆的媽媽一見她衣服上有洞,就知道她又翻墻了,一看一個準兒。

“整天拿搟面杖追著我打,”昱歆說,“追著追著,就把我給追樹上去了。”

夢莛忍俊不禁:“現在倒是沒了。”

“早沒了,”昱歆嘆道,“多虧你們金校長。”

如今的學校圍墻上干干凈凈,無遮無攔,是少年時代的金賢光用鮮血換來的成果。想當年,賢光是個發憤圖強的寒門子弟,品學兼優,嚴于律己,就是有個小毛病:老是禁不住嘴饞,時常翻墻出校,到路邊攤上吃碗云吞面。他那時候就胖乎乎的,身手和帶頭大姐那幫人不在一個檔次上。有一回,他翻墻時一個不留神,胳膊窩蹭在了一個殘留的小尖上。他忍不住疼,刺溜從墻上滑了下來。這一滑不要緊,只聽刺啦一聲,那個尖兒便在他胳膊上割了一條大口子,從臂窩直抵手腕,血如泉涌,一發不可收拾。賢光三魂七魄嚇飛了一半,捂著胳膊撒腿就跑,哭著叫著奔到了校醫院。幸虧他跑得快,大夫處理得也及時,才沒血流成河。大夫見他傷得奇怪,問他這道口子怎么劃的。賢光支支吾吾不說實話,大夫疑惑道:“我說,人家割腕都橫著割,你怎么豎著割?”

賢光的秘密到底沒能保住。沒多久,這事便傳到了老校長的耳朵里。大伙都以為賢光這回非得倒大霉,“西北門”怕是也保不住了。不料兩天過后,老校長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大伙一聽說,驚得只剩面面相覷,紛紛表示這不現實。

“誰能想到啊,”昱歆笑道,“老爺子組織了一幫學生、教職工,跟他們齊上陣,分成四隊,把圍墻上的玻璃尖清了個干干凈凈,一片不剩。清完了,又往墻沿上涂了層水泥,從頭到尾折騰了一個禮拜。”

老校長的舉措還不止這些。過了一陣子,在他的提議下,食堂把二樓的一排窗口低價出租給了校外幾家小吃店。從此以后,校外的許多路邊小吃,生煎、籠包、小餛飩、云吞面、線粉湯、排骨年糕,去食堂就吃得到。附中食堂部分外包的傳統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金賢光是個地道的農村孩子,家里沒錢沒勢沒背景。他違反校規,犯了這檔子事,老校長不但沒修理他,反而大動干戈、改弦更張,大伙難免摸不著頭腦。最不明白的當數賢光自己。高二開學后,學校上下一片忙碌,籌備中秋前夜的放燈節,賢光瞅了個空子,找到和學生們一起布置會場的老校長,吞吞吐吐地問起了上學期的事。老校長聽了半天,才從他的碎片化表達中聽出了一個所以然,邊笑邊嘆,和他一起在藝術樓的廣場臺階上坐下,跟他聊了幾句。老校長告訴賢光,學校的門禁是撤不得的,畢竟,這四面八方盡是荒山野嶺,學生們隨意外出很不安全。不過,在不撤門禁的前提下,在某些方面做一些更易變通,這也理所應當。說到底,校規就好比學校的法律,法律不是用來恐嚇公民的,而是用來保護公民的。同樣道理,校規也不是拿來威嚇學生的鞭子,而是他們的保護傘。學生因為校規受了傷害,那就說明校規有問題,就得改。

“以后,不管你是搞學問,搞行政,還是搞教育,這個出發點上的區別,一定得搞清楚。”老校長囑咐賢光,“這一點搞不清楚,干什么都是反的。”

老人說這番話的時候,昱歆正和兩個女生一起,在一旁踩著梯子掛樹燈,一字不漏地聽在了耳朵里。走下梯子時,她見金賢光還坐在那兒,低頭耷腦,偷偷地抹眼淚。

“一晃二十多年了。”昱歆面帶微笑,稍稍往上看著,“也不知道為什么,老爺子說的這些,我現在還記得挺清楚。”

說完,她若有所思地靜了一會兒,才又開了口。

“對了,”她問夢莛,“聽她們說,你也認識老校長他孫子?”

夢莛撇著嘴角,朝旁邊斜了斜眼。

“嗯,”她說,“坐一桌,沒法不認識。”

附中每年中秋前夜舉行放燈儀式的傳統,始于民國時期的愿海公學。一九四一年秋,公學為悼念在福州戰役中罹難的軍人和民眾,以及在前一年的“卡廷慘案”中遇害的兩萬波蘭人,制作了二百余盞孔明燈,邀請有意追悼的師生相聚行云湖畔,放飛天燈,緬懷逝者,時間定在中秋前夕。據如今尚健在的老畢業生們回憶,放燈的那個夜晚,湖畔沸沸揚揚聚了上千人,事先準備的紙燈遠遠不夠用。當人們手中的紙燈逐一亮起暖光、冉冉升空時,夜空變成了湖水,湖水化為了夜空,光暈漫水,燈火漫天,既像一只只明耀的果實,又像一顆顆遙遠的恒星。人群中有位駐校的挪威籍老神父,遙望著這幅情景,對身邊的學生們說,他似乎看見了他家鄉神話中那棵撐起宇宙的橡樹,每一盞燈都是它的果實,每一顆果實都是一個愿望,每一個愿望都是一個世界。

“伊格綏希爾,”老人喃喃說著它的名字,“宇宙之樹。”

后來,這項祈福儀式延續了下去,一年一度,直到一九五〇年公學停辦。“文革”結束后,曾是公學畢業生的附中校長下放歸來,同校黨委成員商議,建議恢復當年的放燈節,把它承載的意義和憧憬延承下來,對學生們而言,也不失為一種積極的影響。眾人點頭稱是。附中遠在市郊,周遭人煙稀少,燃放紙燈不至于擾民,墨菡山西麓又多是光禿禿的山巖,幾無引發山火的可能,上級部門便通過了學校提交的申請。同年中秋前夜,放燈節得以恢復,照舊在行云湖畔舉行,許多老畢業生受邀參加。早在四月份,老校長便從高中時代的日記里找到了那位神父當年離去時留下的地址,寫好邀請信,寄去了挪威的卑爾根。中秋節前三天,校長收到神父女兒的回信,才得知老人早在十年前就過世了。

放燈的那天晚上,兩鬢生霜的老校長遙望著夜空中的盞盞明燈,對學生們說,今晚的這幅情景,和他四十年前見到的一模一樣。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聽一位挪威老神父講了一棵樹的故事。

它的枝干撐起了世界,它的億萬顆果實光芒閃爍。

三十年后,隋夢莛來到附中上學,認識了祁大頭,聽說他的爺爺名叫祁有望,就是附中當年的老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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